第8章
猫小树到采集区的时候,那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亚兽人,看见他很高兴。
“小树,你来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十四五模样的男孩子跑过来。
“小虎。”猫小树喊了一声,又看看小虎身后的几个亚兽人。
都是相熟的。
小虎一手去拉猫小树,一手指向南方说:“我们在那边发现了一颗涩涩树,上头好些涩涩果,小树,你跟我们去摇树吧!等下涩涩果我们一起分。”
几个人来到涩涩树旁边,涩涩树上头挂满了涩涩果,一个个拳头大,黄橙橙的。
因为涩涩果很涩,口感不好,鸟和刺牙兽都不爱吃,因此这颗树上的涩涩果还很多。
要是换了旁的果子,刺牙兽爬不了树,但也会撞,把果子撞下来吃掉,哪里还轮得到他们。
四个亚兽人抱着树开始发癫一样一顿猛摇,猫小树力气很大,有他的加入,涩涩树被摇得东倒西歪,果子唰唰唰的往下落,没一会儿地上就落了几十来个。
“行了。”小虎说:“这么多够了。”
涩涩果不好吃,可若沾了盐石吃还是不错的,不过盐石很贵,两头刺牙猪才能换半罐子盐石,家里的盐石寻常都是拿来炖肉汤的,拿去沾涩涩果可太浪费了。
因此平日他们吃涩涩果,都是直接啃,啃多了,牙齿上,舌头上好像覆盖着一层东西,很不舒服,他们人少,掉这么多够他们吃了。
猫小树却还有点舍不得,抱着涩涩树没撒手。
涩涩树很大,也很高,它不像其它树那般好爬,涩涩树下面那部分跟电线杆一样,又硬又光秃秃,即使兽人化了兽型爪子也扒不稳,这颗涩涩树猫小树早发现了,可他爬不了,于是每次都只能在涩涩树下转几圈,再抬头看看果子才肯离去。
今天难得碰上小虎几个,又想到阿红说的,他想多摇一会儿,多捡一些涩涩果回去留雪季吃。
另一个雌性兽人阿绿看他那个样,大概也知道为什么。
“我们帮小树再摇一会儿吧。”
小虎蹙着眉头刚要说什么,另外两个亚兽人却撞了他一下,率先抱住涩涩树,意思让他别多废话,赶紧摇。
大家又摇了好一会儿。
小虎和另外三个亚兽人拉着兽衣下摆装了十来个涩涩果就没再捡了。
他们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还要去找春菇菜,便和猫小树分道扬镳。
待走出老远,一亚兽人回头看,猫小树正跪在地上捡涩涩果,他找得很仔细,连草丛都要扒拉开看一看,身上的兽衣很短,不能卷起来装涩涩果,他便把涩涩果捡做一堆,打算等会儿找香香叶装了带回去。
看见涩涩果堆了好大一堆,他脸上满是开心又欣喜的神色。
那亚兽人见此,叹了一声。
其他兽人都走了,周边静悄悄,只偶尔听见几声鸟叫,猫小树也不怕,摔烂的涩涩果他也没放过,都捡了堆一起,周边草丛他来来回回仔仔细细找了一遍,直到都找干净再没见一个果子,他才起身去找香香叶。
五十来个涩涩果他分了两趟才全搬完,这一整天猫小树脸上都挂着笑,傍晚他蹲在空无一物的石洞里,把涩涩果分成一小堆一小堆,八个做一堆,他伸着食指,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这堆吃一天,这堆吃一天,这堆吃一天,哇,好多天都不用饿肚子了。”
似乎不用饿肚子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他笑得越发高兴,抱着八颗涩涩果坐在洞口,一口半个,涩得他五官皱在一起,他却也没舍得吐出来,闻着部落里飘来的肉汤香,他吃得更欢快。
吃完了他也没动,在洞口缩成一团,一直朝着部落那边看,听着那边传来的小崽子的玩笑声。
他的石洞周边没有人家,这边是部落最南边,只住了猫小树一个兽人。
他一直蹲在洞口,直到天色慢慢暗下,空气中没了香味,也再没听着旁的声,他才起身躺石床上,心里还记挂着阿红说的话。
他明天要去割毛毛草!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雷声轰隆轰隆直响,闪电似巨蟒般十分恐怖狰狞,周边树叶被吹得莎莎直响,窄小的石洞被雷电照得一闪一闪,猫小树从睡梦中惊醒,探着脑袋往外头看,看见远处闪电轰隆,似乎要把天都给劈裂开来,他一个激灵又跳回石床上,怕得化出了原型,整只猫缩成一团,尾巴把头缠成一圈,耳朵被尾巴捂住了,他又拿爪子去捂眼,死活不敢往外头看。
大雨下了大半夜。
猫小树一整夜都在哆嗦,压根没能睡,整个人累得不行,起来后蔫啦吧唧的,瞧着没什么精神,肚子饿得咕噜叫,他都没心情吃涩涩果了,耷眉搔眼坐在床边。
“小树。”
猫小河从洞口进来,一到石床边便拉着猫小树左看右看,见他都好好的才松了一口气。
猫小树幼时被他阿娘带去林子里采摘,林子外头采集区寻常是没有野兽的,那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头刺牙兽从林子里跑出来,猫小树虽小,但有动物的本能。
他看见刺牙兽就想跑,结果被刺牙兽给拱了,那刺牙兽像是发了狂,猫小树被拱得倒在地上,它依旧不放过,还一直拱着猫小树,最后甚至把他叼走了。
阿娘听见他哭,扔下柴火跑过来的时候,猫小树已经不见了,只余满地的血。
等猫小树的雄父和部落里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全身没一处是好的,整个人像泡在血池里,肚子上被穿了两个洞。
后头命大虽是活了下来,但他失踪那两天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每次雷雨天,猫小树就怕得要命,有时候甚至还会乱跑。
猫小河昨晚担心得一宿没睡,要不是雨实在大,她都要过来了。
前几年,猫小河嫁了出去,她把猫小树也接家里住,不放心他一个兽人自个住这边,怕他又乱跑。
猫小山是猫小河的雄性兽人,前两年外出捕猎的时候断了腿,那时候雪季要来了,家里的粮食还没贮备够,为了一家老小不饿死,猫小河便和豹阿迪他们一家换了石屋。
豹阿迪家的石屋很小,猫小山石屋大,豹阿迪用五十斤兽肉做补偿,把猫小山的石屋换了过去。
石屋太小,猫小山一家都差点住不完,猫小树便自己跑回来了。
雨季要来那会儿,猫小山和猫小河隔三差五就把猫小树叫过去,叮嘱他落雨时千万不能跑出去,知道不知道?
猫小树每次都点头。
可猫小河还是不放心,她这个小弟脑子不太灵光,怕的时候哪里还能记得他们的话,猫小山便劝,说猫小树也大了,你也总不能一直护着他。
前几次雷雨,猫小河过来发现猫小树都没有乱跑,稍稍安了心,但昨儿那雷实在是大,要劈了天一样,连她都害怕,更不用提猫小树,因此她一早就急匆匆的往这边跑。
猫小树还记得正事,想去阿红家借骨刀。
猫小河问他:“借骨刀做什么?”
猫小树乖乖的:“割毛毛草,阿红姐说雪季来,要割毛毛草,不然冷。”
猫小河眼眶有些红,往年都是她帮着猫小树准备这些东西,但这两年她的伴侣断了腿,她又要采摘,又要贮备过冬的粮食,根本顾不上这边,猫小树能自个准备那无疑是最好的。
她有些欣慰:“嗯,去吧!就在林子外围,别乱跑知道吗?”
“知道。”猫小树说。
毛毛草在林子北边那儿才有,这草上头的毛有些像棉絮,白白的,不会刺人,睡上头也不会痒,部落里的兽人每年在雪季要来临前都会割些回去晒干了塞石床上取暖。
不过毛毛草保暖效果不太好,铺石床没半个月就会发潮、结块,硬邦邦的。
兽皮比毛毛草暖和。
猫小树捕不了猎,兽皮和盐石一样贵,他买不起,只能去割毛毛草。
猫小树这个憨比瞧起憨萌憨萌的,有点傻乎乎似乎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但事实是他脑子确实是不太灵光,可活干得很麻溜,割起毛毛草来是嗖嗖嗖的,可割着割着,他又走神了——熊子坡那边有鸟叫。
那里会不会有鸟蛋啊?
今早没吃涩涩果,又割了好一会毛毛草,猫小树感觉饿得厉害。
他盯着熊子坡那边看了好一会儿,伸着舌头舔了舔嘴,最后竟慢慢的朝那边走了过去。
他是记吃不记打。
……
耳边鸟啼声声,不知道什么一直在叫,声音嘈杂难听。
秦自衡面朝下,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大概是梦见了什么,他眉心紧紧蹙着,一只黑色的鸟儿落到他旁边树枝上。
那大鸟朝着地上黑色的不明物体叫了两声,似乎是觉得这黑色东西没有危险性,那鸟儿羽翅一展,飞到秦自衡身上,尖锐的鸟喙朝着秦自衡的侧脸啄了下去。
“哇,哇,哇……”
在鸟喙离黑色风衣只半指距离时,那鸟儿突然剧烈的叫起来,声音像破铜锣一样,又像没满月的孩子在死命啼哭,翅膀使劲扑棱着。
秦自衡掐着它的脖子,看见它浑身漆黑,又叫得十分恐怖,下意识将它一把甩到一旁的树杆上。
那鸟儿掉到地上,立马屁滚尿流的挥着翅膀飞走了。
秦自衡眉头又轻轻蹙起来,他什么力道他是懂的。
方才那一下,是个瓜怕是当场就得稀巴烂,这只鸟竟然还能飞得起来?
不对!!!
哪里来的鸟?
秦自衡朝着周边看,他身下和周边是伏倒的褐色的野草,再远处则是绿绿葱葱,头上是繁密的树枝,那树——三人怕是都抱不完,叶子也极为诡异,上头的树纹竟然是红色的。
他自小在村里长大,大多草木是认得的,却是没见过这种树。
现在哪里的山还有这么大的树?要是有,早上头条了。
而且现在山上,大多都是民种树,野生的树儿很少。
他们村就是这样,种的不是杉木就是松树,现在这树哪里来?
最重要的一点,他不是出了车祸吗?怎么会倒在这里?
秦自衡一时摸不着头脑,发现身上的衣裳是半湿的,好像淋过一场大雨,头也昏沉得厉害,全身更是又酸又痛。
身下地面平坦潮湿,他想着可能是在他昏迷期间下了雨,他穿着湿衣裳,躺了不知道多久,衣裳都半干了,那发烧似乎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扶着身旁的树杆吃力的爬起来,左右张望,周遭皆是陌生,这不是万德村!
手指不经意间摸到一处凹陷,滑溜溜,秦自衡下意识回头看,接着瞳孔骤然一缩,呼吸更是立时一窒,他往后接连退了几步,不可思议的看着树杆上的抓痕。
那痕迹有些凌乱,像是被利爪刮出来的,村里的土狗扒拉木质的大门时,那刮痕便是这般。
但唯一不同的是,这刮痕一道大概有五六厘米宽。
如此,可想而知那爪子该是何等的巨大,怕是都快赶上挖掘机了。
要只是这般,秦自衡倒不至于这般错愕,他失态是因为这痕迹有些新,上头的树汁都未完全干透。
秦自衡打量起四周,立马就想跑。这些草为什么伏倒在地,还呈圆形状,露出来的地面为何平坦光滑,因为这怕是什么动物的‘巢穴’。
不管什么动物都有强烈的领地意识,秦自衡立马朝林子里跑。
他也不管什么方向,现在要紧的,是先离开这里。
他想往山脚走,可跑了没一会脑子就涨得厉害,似乎要炸掉一样,太阳穴一阵一阵的疼,眼镜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方才没有见着,他只是轻微近视,如今大概是发烧的缘故,视线范围内竟是一片模糊。
又强撑着走了一会儿便熬不住了,他扶着树杆猛喘气,呼出来的气息似乎都是热腾腾的,所见之物甚至已经出现了微微的重影。
不远处的草丛朝着两边拨开,那应该是野兽路过留下的痕迹。
直觉告诉他,这山里很危险,必须立马离开。
秦自衡找了根木棍撑着,脚步蹒跚的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脑子里一直在回荡着他闭眼时,从雨雾里飘来的那句话。
“……只要宝娃儿快快乐乐的,好好的,爷爷就高兴了。”
他得好好的。
他不能倒在这里。
绝对不能!
不过林子实在太大,头上树枝几乎是遮天蔽日,只微微余光透过树缝落到地上。
山里很难分得清东南西北,秦自衡只能凭感觉朝山脚走。
走了没一会儿,大概是他的出现惊扰到了什么,就见路旁猛然窜出了一只东西。
那玩意儿几乎跟二十六寸的皮箱那么大,秦自衡停了脚步。
那玩意儿大概是见他没追上来,也没从他身上嗅到什么危险的气味,明明跳出大老远了还停下来回头看他。
红色的眼睛,灰色的毛,两长耳朵。
这是一只兔子。
秦自衡盯着那只皮箱大的兔子看了会儿,有些缓不过神,如雷的心跳让他双耳近乎嗡鸣,暗觉事情大条了。
那兔子回头看他不过两秒,又跳进了草丛里,瞬间不见踪影。
秦自衡眉头紧拧,狠狠呼了两口气,想继续往山下走,突然左侧的草丛又窸窸窣窣的响,这声响很大,比方才兔子发出来的声还要大许多。
秦自衡立马后退两步靠到树上,举着木棍,屏住呼吸朝着不远处的草丛看。
来的应该是个大家伙,声儿很响,草丛也动得十分厉害。
这荒山野岭,不可能会是人,而且那草也不过一米四左右高,要是人,他不可能看不见,那东西应该是四肢爬行,因此草丛下头才会发出那么大的动静。
可能是野猪。
这年头山里有的大型野兽,只能是野猪。
他没力气,跑不了。
秦自衡双眸微微眯了起来,整个人瞬间透着股危险又十分凌厉的气息。
在那东西即将钻出草丛时,他放轻脚步,举着棍子慢慢走过去,打算那东西一露头,他就先发制兽,给对方一棍子。
终于看见一个黑点了!
秦自衡使劲全力,一棍子朝着那东西打了下去。
猫小树刚从草丛里探出又大又黑的脑袋,就见一棍子朝着自己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吓得他两只眼睛咻的瞪圆,瘫坐在地,嗷了一嗓子。
不是野猪,这是个人!!
千钧一发,在棍子离对方脑袋只有堪堪一指距离时,秦自衡赶忙住了手。
猫小树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见对方放了棍子,他都来不及看对方是哪个兽人,就先哭起来。
“你打人,你打人,小树又没有吃你的肉肉,也没捡你的果子,你就打人,这不对,回去我要告诉族长你打人。”
秦自衡重重呼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整个人脱力的跪在脸上手上都沾满草屑的猫小树对面。
猫小树还在嗷嗷叫,叫得秦自衡的头愈发的胀痛,他却没办法发脾气,还得道歉:“对不起……吓着你了吗?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他嗓子干哑,但声音依旧温润,像春日暖风熏得人要醉。
猫小树鬼哭狼嚎声戛然而止,他寻声抬头看去,看见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兽人。
秦自衡烧得有些厉害,脸颊上满是薄红,半干的头发有些凌乱却又显得异常柔软,衬衫扣子依旧开着三颗,领口处露出精致的锁骨。
这不是部落里的兽人。
这是谁呀?
猫小树一时连害怕都忘了,手背囫囵的擦了下眼泪,就直勾勾的盯着秦自衡看。
这明显是有些失礼,可秦自衡却没有恼,对方一双眼睛很纯粹,黑黝黝的,大概是刚哭过的原因,还有些水汪汪,看着十分的无害,而且也不知道对方那头发是怎么回事儿,乱糟糟,又好像是故意烫的,头发被炸开了一样,瞧起来很滑稽。
而且是他不对在先,再且,正常人碰上这种事情,也许会吓得掉眼泪,但十六七岁的男孩绝不会这样,他们应该是跳起来,气急败坏骂一句操尼玛。
这人……
秦自衡吃力道:“方才真是对不起,吓到你了,你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我可能发烧了,想去一下医院,你知道医院在哪里吗?”
啥是医院??
猫小树听都没听过,发烧他也不懂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
秦自衡感觉身子重若千斤,厚着脸皮开口:“那能麻烦你扶我下山吗?”
这下猫小树听懂了,赶忙点头,从地上一站起来就要去拉秦自衡的手。
方才都没注意,这会儿看见对方身上那衣裳,秦自衡眉头又蹙了起来。
要是没看错,那好像是兔皮!
如今市场上的兔皮都是经过加工的,没谁会直接把这种几乎没怎么加过工的兔皮穿身上。
猫小树扶着秦自衡往山下去,他感觉秦自衡浑身都很热,呼出来的气也是热的。
他有些担心:“你是不是得热热病了?”他雄父得热热病的时候也是这样,全身烫烫的。
秦自衡勉强扯了下嘴角:“嗯。”
这人笑起来也好好看哦!
猫小树面颊红了,紧张得步伐也都要乱了,他突然放开秦自衡,在秦自衡还没出声前,蹲到秦自衡跟前说:“得热热病很难受,我,我背你回去,部落里的兔爷爷有苦苦的药,我带你去吃,吃了就好了。”
秦自衡顿了一下。
猫小树看着就一米七三左右,在秦自衡看来,又瘦又小,就像小土豆一样,哪里背得动他。
方才扶他走那么一会儿,他明显感觉对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光是搀扶都累着了,哪里还背得了。
他摇头说不用。
猫小树有些失落的哦了一声,站起身扶着他继续走。
走了不过两百米,山路实在是难行,秦自衡真的熬不住了,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呼吸时那气似乎直通喉咙,脑袋更是晕得他想吐。
猫小树看见他喘得很厉害,明明很虚弱快走不动了,还怕他扶不住,尽量不靠他身上,这个兽人真是好好哦。
他鼓起勇气,再一次在秦自衡跟前蹲下来,扭着头,微仰着脸看秦自衡,那双不受世俗浸染,又圆又憨包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点期盼和不安的情绪。
他忐忑的扣着手指头,小声说:“我……我背你呀。”
这次秦自衡没法再拒绝。
猫小树见他没反对,立马笑起来,十分灿烂,像是流浪的孩子突然捡到了一颗糖。
他力气很大,哪怕秦自衡将近一米九的个,也依旧背得稳稳当当。
秦自衡实在难受,猫小树背着他走了没一会儿,没听见他说话,又鼓着勇气问秦自衡跑林子里干什么?是想摘野果子吗?
周边静悄悄,猫小树耳朵动了动,除了鸟叫和自己的脚步声,什么都再没听见。
救什么人?兔阿爷闹不明白,又见猫小树好端端的没什么事,往石屋外头一看,这个时候,狩猎队应该还没回来。
“小河出事了?”
“不是阿姐,是……是……”猫小树不知道秦自衡叫什么,一时间卡壳了,是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该怎么说,急得直接拉兔阿爷:“反正那个兽人热热的,兔爷爷快点。”
兔阿爷一听不敢耽搁,随他一起去。
看见秦自衡时兔阿爷脸皱得死紧,毛毛部落不算得小,却也不算得大,整个部落就三百多个兽人,兔阿爷在部落里活了大半辈子,部落里的兽人他都认识,秦自衡瞧着眼生,他从没见过,一看就是其他部落的。
“这兽人哪儿来的?”
猫小树说:“在熊子坡,他在那里,得了热热病睡着了,小树力气大大,背他回来。”
兔阿爷闻言脸就沉了,一巴掌就拍猫小树肩膀上:“你又瞎跑了,怎么老是不听话,不是叮嘱过你不许跑大林子去吗?要是被刺牙兽或者长毛兽碰上,你怕是得死在那里。”
猫小树心虚,对着食指,低着头不说话。
兔阿爷瞪他一眼,在石床边坐下,摸了下秦自衡额头,发现滚烫滚烫的,是得了热病不假。
这得吃药。
兔阿爷回家拿了一把草来,又让猫小树去搬一块石头,而后两人蹲在洞口开始捣药,那草药是新摘的,还绿油油。
捣了没一会,兔阿爷拧了拧,发现能把草汁拧出来,这才停了手,叫猫小树拿个碗来装。
猫小树低着头用手指揪着兽衣,局促又小声说:“家里的石碗不见了,没有了。”
部落里什么族的兽人都有,虎族、豹族、猫族、蛇族、狗族……虽是种族不同,但大家凑一起,才组成了毛毛部落,兽世危险重重,大家报团取暖,平日关系都很好。
可在部落里住得久了,难免的有些矛盾,虎族、豹族这两族兽人最为强壮,外出捕猎也厉害,在兽世算是顶尖的存在,但以金虎为尊。
毛毛部落里的虎族虽不是金虎,但比蛇族、兔族、猫族……都要厉害。
毛毛部落仰仗两族保护,因此虎族、豹族在部落里可以说是说一不二。
虎豹两族有些族人以此为傲,偶尔的会‘欺负’部落里的其他种族。
猫小树脑子不太好使,又自个一个兽人,猫小河嫁给其他兽人了,顾不上这边,便有些兽人以借为由,把猫小树石洞里本就不多的东西给搬走了。
如今洞里空空荡荡。
兔阿爷轻轻叹了声没说话,叫猫小树把秦自衡的嘴巴掰开。
猫小树乖乖照做。
兔阿爷抓着被捣得稀巴烂的一团烂叶用力一拧,流出的草汁味道很冲,也很苦。
秦自衡感觉自己的嘴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使劲的掰开,触感温热又柔软,接着一股冰凉难闻的液体被灌了进来,他眉头立时紧蹙,哪怕意识尚未清醒,他还是本能的想扭过头躲避,可脑袋好像被铁钳子牢牢夹住了,他竟是怎么动都动不了,这也就罢,脑子还被夹得生疼,仿佛那铁钳子想夹爆他脑袋。
猫小树见他要动,立马牢牢摁住秦自衡的头,大声囔囔:“乖了,乖了,一下就好了,等吃了药,小树去给你摘甜甜的刺刺果。”他以前喝药阿姐和阿娘就是这般哄他的。
兔阿爷瞥见他哄得有模有样,笑出声:“你当这兽人是你啊!哄了才肯吃药,不知谁去年吃了我一顿药,后头见了我就绕着走,甚至昨天远远见了我就扭头跑得比狗快,现在倒有脸哄起其他兽人来,行了,吃了药了,能不能醒过来得看他造化,你多给他……”
原是想说多给秦自衡熬点肉汤喝,但看见这小小的石洞里干干净净,除了角落那一堆涩涩果,连个坐的木头桩子都没有,兔阿爷便住了口,说让猫小树多给秦自衡喂点水。
这烧得厉害了,啥都吃不下,但不吃哪能行啊!只能多喝点水。
猫小树认真的点点头,然后又搅着手指,不安起来。
寻常部落里的兽人去兔阿爷那里问药都不会白拿,一般都会给点肉,或者给一些盐石以及兽皮,再不济也会给些果子做回报。
兔阿爷就是以此为生。
猫小树没有东西给,他脑子有些迟钝,但不是不懂事,因此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儿。”兔阿爷看出他拘谨,摸摸他的头:“不用给阿爷,阿爷先回去了。”
猫小树送他,到了洞口兔阿爷又一顿,秦自衡还躺在床上没有清醒,头发经过方才一番折腾有些凌乱,西装有些皱巴,上头也有些脏,但不难看出是个极为俊俏的兽人,鼻梁挺拔,肤色白皙,不知道是雄性兽人还是亚兽人。
雄性兽人和亚兽人其实除了个头和一些种族特征外,外表看着并没有明显的区别。
亚兽人都要瘦小些,雄性兽人寻常都是高高大大,因为常年在林子和草原上捕猎,因此肤色黝黑,脸上、手臂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刮痕。
秦自衡一米八/九的个子,比亚兽人要高,不过相对雄性兽人而言,他骨架看着小一些,,还那么白,那么好看,兔阿爷一把年纪了都看得心怦怦跳,虽然没有看见他有什么尾巴或者耳朵,但兔阿爷还是暗暗猜测他可能是亚兽人,雄性兽人就没这么白的,也少有这般好看。
亚兽人和雌性是部落延续的保障,兔阿爷两只兔耳朵动了动,蹙着眉头叮嘱猫小树:“要是这亚兽人醒了,你赶紧让他回去,不然其他部落晓得了,还以为是咱们部落拐来的。”
“他是大河部落的亚兽人吗?”猫小树问。
大河部落和毛毛部落隔的最近,平原过去,再翻几座山头就到了。
猎物和狩猎区都是有限的。
大河部落和毛毛部落之间因为山头和平原、猎物这些问题起过多次争执,每次毛毛部落的狩猎队要是在外头碰上大河部落的狩猎队,两方兽人总免不了要打一场。
要是大河部落的亚兽人真跑他们部落来,大河部落肯定要借此为由让部落交肉或者让出一些山头。
猫小树紧张起来,怕自己惹祸。
兔阿爷两只兔耳朵摇了摇:“不知道,大河部落的狗族兽人和狼族兽人最多,这亚兽人不知道穿的啥,不知道有没有尾巴,可是他头上没有耳朵,阿爷也猜不出他是不是大河部落的,不过不是我们部落,那就是大河部落了,大河部落离咱毛毛部落最近,别的部落离咱部落远着咧!又危险,他个亚兽人要从别的部落走到咱这儿来,不太可能。”
猫小树点点头,失落极了,先前的激动之情被一扫而空。
这个亚兽人真好看,说话也好听,却不能跟他一起住。
明明是他背回来的。
猫小树闷闷不乐,蓬乱的头发里那两只猫耳朵都耷拉了下来,他趴在石床边,死死的盯着秦自衡看,然后忍不住伸手戳了下他。
“你真好看。”猫小树说着,又轻轻碰了下秦自衡的又长又密的睫毛,然后屏着呼吸忐忑看他,见他没有醒来,猫小树胆子又大了,手再次伸过去,戳戳秦自衡的鼻子。
吃了草药,秦自衡其实已经感觉没有那么难受了,不会忽冷忽热的让人难以忍受,可他却觉十分困倦,想好好睡一睡,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总有人在搞他眼睛,一下轻轻扯他睫毛,一下又扒拉他的眼皮,一下又戳他鼻子,他感觉不太舒服,双眼动了动。
猫小树仿佛被烫着了一般,急忙收回手,两手紧紧抓在一起,躲到石床下,只敢露出两只眼睛紧张的偷偷看秦自衡,见他只是动了动没有醒,他不知为何狠狠松了口气,然后又没忍住,悄咪咪的伸出手,戳了戳秦自衡的嘴巴。
哇。
软软的。
真好玩,猫小树想。
秦自衡抿了下嘴巴,像是在给回应,猫小树见此更高兴了,觉得秦自衡是在跟他玩,于是他又鼓起脸颊,朝他眼睛吹口气,看见秦自衡眉头又皱起来,他趴在石床上呵呵笑。
真好玩!
秦自衡睡得并不沉,但一直没有醒来,也许是这些年一直忙碌,一场突发的高烧让他昏昏沉沉的,只想把这些年来的觉全补回来,好好睡个够。
外头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斜阳照进洞口,空气中漂浮的尘土被照得一清二楚,期间猫小树就啃了两个涩涩果,又跑外头拿树叶在河边装了些水回来喂秦自衡,其余时间则是一直趴在石床边,戳戳秦自衡,或者看他手腕上的表。
这东西会自己动,被照到还会发出漂亮的光。
猫小树觉得十分新奇,歪着脑袋盯它看好大一会儿,直到外头突然哄闹起来,他才缓过神。
是部落里的狩猎队回来了。
猫小树连忙捡起一旁方才拿来装水喂给秦自衡的大树叶,急急忙忙就往外头跑。
阿豹今天带领十来个同伴在平原上打猎,没有进林子,一行兽人忙活大半天才侥幸追铺到三只咩咩兽。
本来这群咩咩兽有二十来只,不过发现狩猎队之后,这群咩咩兽便四下跑开,咩咩兽跑得快,狩猎队忙了许久才捕到三只。
不过也算是大收获,一只咩咩兽两百来斤,够大家吃好些天了。
狩猎队很高兴,一回来就在祭台那边宰杀,部落里好些兽人都跑去看热闹,羡慕得不得了。
“这么多咩咩兽,阿豹这次出了不少力,应该能分到不少,今晚他们那石洞怕是又要炖大锅肉了。”
“虎牙也厉害,听小嘶说这次三只咩咩兽,有两只都是他打的。”
“阿雅是他的雌性,可真好,雪季的时候不愁没肉吃。”
“阿雅自从和虎牙结为伴侣后,看看,她都胖了好多。”
“今天这咩咩兽肉也好多。”
阿雅一边处理猎物,一边听着周边兽人们说话。
“看哪里?”虎牙看着阿雅:“这咩咩皮仔细些剥,整块剥下来,处理好了雪季给大洞那边送过去。”
阿雅闻言心中有些不快,却也没多说。
咩咩兽皮被剥下来,雌性和亚兽人便抱到另一边刮油脂,兽人则要忙着砍肉。
虎牙带领的这支捕猎队十来人,三只咩咩兽整只不够分,只能用骨刀切了,然后看看这次谁出的力多,谁就多拿些,而且还得分一些出来,给大洞送去。
大洞那边住的都是小兽人,他们大多雄父阿娘或者雌父都没了,无人照顾,只能由部落接济。
兽世危险,往年雪季部落对面的河道会被冰封,平日对面平原和林子里的野兽因为有河道阻拦进不到部落里头来,但雪季河面一冻起来,那些野兽就会往部落里头跑。
因此每年雪季,部落的兽人们都得轮流值守,有时候守不住,偶尔也会让那些野兽跑部落里头来,它们会闯到石洞里,大人死了,孩子还活着,他们年幼还不能自行狩猎,自行找吃的,只能部落来抚养。
虽说这些食物都是自家伴侣猎回来的,给出去多少是些舍不得,但兽人们都知道,也许今年雪季是隔壁石洞的被野兽拖走,明年雪季可能就会到他们,或者捕猎采集一个不慎就回不来了……
自己不在了?孩子怎么办呢?
部落这般分配也是好,大人不在了,孩子还能有个去处,兽人们这般想着,每次都会老老实实把肉送大洞去,部落里的孤儿都住那边。
咩咩兽骨头硬,要砍成块不容易,寻常都是骨刀一个劲儿的砍,砍个几下才能把大骨砍断,这种时候免不了一些肉屑会到处飞。
狩猎队有时候收获满满,看不上那些肉屑不会捡。
猫小树就是打算来碰碰运气,要是捕猎队的家属们不要,他就捡回去给秦自衡熬汤喝。
咪咪兽肉被推成好几堆,猫小树看得羡慕,好多肉啊!
一捕猎队的家属正在一旁处理咩咩兽的皮,看见猫小树在一旁,这个时候忙,肉被砍成了一块块,要是被摸走了怕是都不晓得。
她不耐烦的起身推开猫小树,呵斥道:“去去去,想偷肉是不是?一边去,不许偷啊!不然揍你。”
猫小树想说些什么,可那亚兽人压根不给他开口,使劲推搡他,叫他走开。
猫小树被推搡得厉害,差点摔倒,又见人骂得大声,他不敢靠前,撒腿跑开了些。
那亚兽人以为他会识趣的离开,谁知他只是站远了些,然后在不远处一直徘徊,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对上那亚兽人的视线,他又立马慌张的扭开头,然后过一会儿才又继续往祭祀台这边看,那亚兽人瞪他,他却怎么都不肯走。
“这猫小树真是的。”那亚兽人把手里的咩咩兽皮往地上一扔,就要朝猫小树过去,看起来似乎是还想出手教训他。
虎妹抬手拉住他,有些看不下去:“算了,他又没偷。”
“是没偷,我看他来是想捡肉。”
“那就给他捡,一点碎肉而已。”虎妹说:“他家如今就他一个亚兽人,没有雄性兽人照顾他,小河那兽人又出了事,他怕是许久都没吃过肉了,这几个月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也是怪可怜,就让他捡吧!”
虎牙扫了猫小树一眼,转头看着那亚兽人说:“等会我少一块,我那块给你,这些碎肉给他捡。”
虎牙是族长,那亚兽人没敢再说话,不情不愿坐下来继续忙活,旁边一雌性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不对劲。
钢牙家的亚兽人平日里很温和,这次却突然这般,有点奇怪,她多看几眼,发现钢牙家那亚兽人似乎在偷偷叹气。
宰杀的活儿兽人们经常干,动作麻利得很,没两下咩咩兽就被分割好,雄性兽人扛着肉块回家,剩下的亚兽人则带着内脏下水去河边冲洗。
兽人们一走,猫小树就捧着树叶跑过去,蹲在地上高高兴兴的捡碎肉。
他捡得很仔细,小小一块他都不放过,都捡完了他还要看好几圈,确定碎肉都捡完了他才跑回家。
秦自衡还没有醒,他放了肉,去看秦自衡。
猫小树蹲在石床边,戳了戳秦自衡的脸,看见秦自衡蹙起眉头,他乐呵呵的笑,中午那会儿他已经戳了好多次,可是他好像就是玩不腻,甚至还觉有趣极了,又戳了秦自衡两下他才恋恋不舍起身往石洞外去。
豹花婶子正在石屋里头捣鼓晚饭,她的兽人今儿猎了一只小花斑蟒,不算大,因为不是跟捕猎队出去的,所以不用上交,够家里人大吃一顿。
石屋里头有些暗,她坐在门口收拾蛇皮,这玩意儿晒干了可以和海族兽人换盐石,听说有些部落喜欢把这蛇皮黏兽衣上,说是好看。
豹花婶子欣赏不来,觉得这蛇皮没啥子好看,可能换盐石,就不能随意丢了。
正忙活呢,门口光线突然一暗,她抬头,发现猫小树正站在石屋门口,紧张的看她。
“小树?有什么事?”
猫小树紧紧抓着兽衣,没敢看豹花婶子,垂着头说:“小树想……想要拿锅。”
豹花婶子脸色沉了,死活不承认:“什么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走走走,别碍着我干活。”
“我的锅。”猫小树没有走,还突然朝石屋里走了两步,在石屋里东张西望片刻,眼睛忽然一亮,指着放角落的锅说:“这就是小树的锅。”
豹花婶子一家都在,也知道那锅是豹花婶子从猫小树家拿来的。
拿的由头也好听,借。
不过借了用着用着,就成自己家的了,反正猫小树傻,脑子不太灵光,时间一久,怕是谁借的他都记不得。
这会儿见猫小树找上门,还把锅给认出来了,豹花婶子一家着实惊讶。
豹花婶子眼神有些躲闪:“你要锅干什么?反正你又不煮肉,先借婶子使使。”
“有肉了。”猫小树很开心,眼里都是光,手舞足蹈比划说:“有这么多!”
他比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样,豹花婶子诧异道:“你哪儿来的肉?”
“捡的,是小树捡的,他们不要,给小树捡,不是偷!”猫小树说。
这下再没旁的借口了,豹花婶子不太高兴。
兽世用的锅,并非大铁锅,是游货队的从靠海那边的部落带来的,实际就是个超级大扇贝,一个锅要四张兽皮,不便宜。
部落里的兽人平日都会拿来炖肉,雪季来了拿来煮雪喝,是必不可少的物件。
豹花婶子家的锅边边坏了,拿着不方便,从猫小树家借来的锅又有些小,她家兽人多,因此那锅不怎么用,但要是自家锅坏了,这锅又还回去了咋使?
猫小树家的锅再小,冬日拿来煮雪也是行的,都用了快一年了,豹花婶子早把这锅当自家的,她起身推猫小树,想把他推石屋外去。
“你看错了,这是我家的。”
“不是,是我的,是我的锅,我要锅。”猫小树说。
“要什么,都说了这是我家的,你个傻的,你说是你的锅就是你的锅?走走走,我要煮肉吃了。”
猫小树被推到了石屋外,嘴上执着道:“是小树的锅,小树的锅旁边嗑了一个口子,那就是小树的锅。”
豹花婶子被他絮絮叨叨念,心里烦,又怕其他兽人听见,猛然推了一把:“都说了不是你的,赶紧走听不见是不是?”
猫小树没防备,石屋外头方才豹花婶子处理蛇肉时倒了点水,滑得不得了,猫小树摔到地上,他下意识用手撑,接着手心一片火辣辣,他也没顾及,三两下爬起来,又念叨着想要锅。
猫小树以往很胆小,平日其他兽人声高一点他都怕得直缩脖子,今儿反常得厉害,豹花婶子不理他,猫小树想进屋她就瞪,瞪得猫小树不敢进来,却又不肯走,蹲在石屋边。
他想要锅!
他有肉了,煮了香香的肉,那个好看的兽人吃了肯定高兴,要是他高兴了,会不会答应陪他玩呢?
猫小树这般想着,蹲得腿脚发麻了也不愿离开。
吃了饭,眼见着天都要黑了,豹阿爷见他一直在外头,这般久了都不挪一下,眼巴巴的一直朝他们屋里看,到底是不忍心:“把锅给他吧!”
“雄父……”豹花婶子喊了一声。
“算了,给他。”豹阿爷说:“小树家如今就他一个了,去年小河那兽人断了腿,自个都顾不过来,小树一个回来,雪季来了,他总要煮些水喝,不然河冻起来了,他上哪喝水去。”
豹花婶子先前倒是没想到这一茬。
猫小树是个亚兽人,捕不了猎,这锅他拿着没用,豹花婶子才想着占为己有,可雪季猫小树确实是得煮些雪喝。
猫小树得了锅高兴得不得了,抱怀里就直径往家跑。
猫小树睡了一晚,头发被枕平了,这会儿没爆起来,头上的耳朵却竖着,显眼极了,只一眼就能看到。
秦自衡罕见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脸色也禁不住变了变,在如雷的心跳声中,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是温的。猫小树大概是觉得痒,又模糊不清的嗯了一声,耳朵动了动。
!!!!
秦自衡眸光一缩,视线下移,看见猫小树穿那一身,以及在山上醒来看见的,他已经懂了他如今什么处境,有些缓不过神,更有种荒诞感,他自认接受能力还算强,可是这一刻,他掌心竟是发了凉,一口气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的,喉头瞬间有些干痒,他猛然咳了起来。
猫小树被吓了一大跳,嗖的从石床上坐起来,似乎还没清醒,他眼睛迷蒙呆愣愣的四处看,待看见秦自衡捂着嘴在咳,他眼睛瞬间亮晶晶。
“啊!你醒了。”
语气是既是激动又高兴,一句话说得十分欢快,他十八/九岁的年纪,瘦瘦巴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双眼又黑又大,干干净净的,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垂,跟狗仔儿一样,鼻子小巧,说不上十分好看,但却是一副很讨人喜欢的长相。
秦自衡看着他,半响点了下头。
猫小树得到回应,立马笑起来,跪在石床上,很高兴的模样看着秦自衡,似乎是急于讨好,他几乎是手舞足蹈说:“你饿不饿?小树有果子,多多的。”
说着他也不等秦自衡回答,急匆匆跑下石床,跑角落里拿涩涩果。
涩涩果还有很多,他卷起有些短的兽衣,把一堆涩涩果都捡衣兜里才跑石床边,迫不及待的打开,对秦自衡说:“你看,小树有这么多,都给你吃。”
他像孩子有了心爱的玩具急于炫耀一般,又像孤零零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想巴结孩子王,想和人一起玩,他双眼亮得厉害,里头有掩不住的欢喜和忐忑。
“你……你吃不吃?”
秦自衡脑子还有些空,他睡了一天,没什么力气,嘴巴里又都是一股怪味,让他没有胃口,加之刚起,牙没刷脸没洗,他不习惯没刷牙就吃东西,可面对猫小树那急于讨好的模样,他觉得他要是摇头,对方一定会很伤心,没准还会掉眼泪。
秦自衡微微一笑,拿过一个,说:“谢谢。”
猫小树呼吸急促,更高兴了,头上的耳朵动得欢块,摇来摇去的,他一股脑把涩涩果推到秦自衡旁边:“涩涩果好吃,都给你。”
像是有什么在心尖上挠了挠,秦自衡觉得有些好笑:“我吃一个就够了,都给我了,你不吃吗?”猫小树一副馋样子,时不时瞄一下涩涩果,明显是也想吃的。
谁知秦自衡话一落,他便摇头,还把涩涩果又往秦自衡跟前推了推,都不敢再看了,扭着头说:“我不吃,都给你。”
秦自衡道:“谢谢。”
猫小树歪头看他,又看了看一旁被他凌乱堆积的涩涩果,然后突然跑了出去。
秦自衡不知道他要去哪,也没出声喊,而是靠到石壁上,默默打量起眼前的石洞。
这石洞并不大,几乎是两眼他就给扫完了。
里头除了石床和石床对面的一边大扇贝贝壳,几乎是什么都没有。
石洞也很小,比他在京城买的房子客房还要小一半。
秦自衡不傻,从在山里醒来,看见那些树和那只兔子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他在村里出的车祸,那会唐娟亲眼目睹这一切,这些年唐娟寻过他好几次,也时常给他打电话,无一例外的,都是那套说辞。
——说想他,问能不能来看他,或者他能不能回去看看她。
有时候是拐弯抹角的想问要钱,想他安排她那两个孩子进公司。
秦自衡一次都没有给,也从不去看她,甚至说不上两句他就挂了电话,更没给他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妹安排工作。
倒也不是他狠心,而是在他需要钱的时候、在爷爷实在凑不出学费,焦虑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其实有腆着脸去找过唐娟。
可是那时候唐娟并没有给他,哭哭啼啼说她日子也难,说弟弟妹妹还小,到处都要钱,叔叔工资也不高,让他体谅她。
唐娟也怕补贴前夫的儿子,老公会不高兴。
有些话她没有说,但秦自衡在她躲闪的神色中,却都看出来了。
唐娟也许是真的没有钱,也许是有,但已经把他视作累赘,这孩子是她已经丢弃不要的,所以她不想再在他身上花一分钱,也许是出于这样或那样的顾虑——女儿儿子还小需要钱。
——老公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考虑了很多,唯独没把秦自衡考虑进去。
她没有想,孩子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过,学费哪里来的,是不是真的缺钱缺得厉害,所以才会来找她。
她想很多,却总没想过秦自衡。
那次后秦自衡再没找过她。
如今,唐娟来寻他想要钱,他一分都不想给。
次数多了,唐娟其实已经有些怨了,偶尔几次忍不住会在电话里骂他,说他没良心,说没有她他从哪里来?如今他有钱了,却不认妈了,跟他爸一样,不是人。
这次车祸,哪怕唐娟再恨他,也不可能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把他扔山上。
那时候车子是侧翻的,门被压在地面上,他个子又高,唐娟个子小托不动他。
因此要是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在医院,绝不可能在山里。
方才那自称小树的少年头上还有耳朵……
什么人头上会有耳朵?还穿那种衣裳,即使穷山村也不可能这般打扮,古代都不穿兽皮了。
秦自衡脑门一突一突的跳,余光发现自己还穿着之前的衣裳,一摸,衣服都已经被他捂干透了。
“……”
能活着真真是命大。
猫小树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没一会儿又满头大汗从外头跑进来。
看见秦自衡看他,他对秦自衡笑了笑,很腼腆,然后很着急的抱起锅往外头跑,没一会儿秦自衡就听见哐啷一声,猫小树哎呀叫。
秦自衡放下手中的柿子,出到石洞门口,发现猫小树蹲在洞口左则,颓丧着脸,一副很难过的样子,他脚下淌着一摊水,本来放扇贝里头的肉‘掉’在了地上,猫小树正在捡。
秦自衡看见他旁边的几块大石头,又看了看那……应该是锅的东西,恍然片刻后,知道他是要干什么了。
那跟锅大的扇贝,应该是锅,锅不可能直接放地上煮,肯定要架起来,因此得搭个柴火灶。
“你是想煮肉吗?”秦自衡问,蹲下/身跟着猫小树一起捡。
猫小树吸溜一下鼻子,声音中都带着难过:“嗯,可是这个石头小树怎么都搭不稳,锅掉了,哐啷。”他还学了一下。
秦自衡笑了起来:“你是怎么搭的?”
“我这样这样。”猫小树连肉都顾不上捡了,立马搭石头演示给秦自衡看,那石头是方才他跑河边捡的,很大一块,有好几块,却不怎么平整,有些面凹凸不平,秦自衡没说话,一边捡肉,一边看他。
猫小树没有经验,石头胡乱的叠起来,这般自是不稳,摇摇欲坠,更不用说搭着锅了,秦自衡捡完肉,道:“石头灶不是这样搭的。”
他自小在村里长大,小时候阿爷去给人割谷子赚钱,家里的牛就是秦自衡去放的,有时候去的远,中午不方便回来吃饭,有包子的时候就带包子,没包子他就会带点面条,山里阿爷藏了一个小锅,油盐也有,面条带去,中午饿了就在山里随便煮些垫肚子,因此柴火灶秦自衡是会搭的。
“啊?”猫小树一头雾水看他。
部落里兽人住的石洞石屋都很小,也不做窗户,因为雪季冷,做了窗户容易漏风,呜呜兽也容易从窗口蹿石屋里。
没有窗,石洞里头很昏暗,且也不通风,烧柴烟大,寻常兽人们都是在石屋外头搭个柴火灶,那柴火灶很简陋,就几块石头围起来,能架稳锅就行,雪季来了,或者下大暴雨的时候,大家就会把柴火灶搬石屋或是石洞里去。
猫小树见其他雌性兽人搭过,就是这样弄的,可是他这么弄,石头却掉下来了,这些石头欺负他。
“你看这块,它一面平坦,另一面有些凸起来,对不对?”秦自衡问。
猫小树看了一眼他指的两块石头,点点头。
秦自衡说:“这块两面就比较平,那这块应该搭在下面,然后在把这块不怎么平的放上面,你看,这样是不是稳了很多。”
方才猫小树不管不顾,把那块一面平一面凸的放下面,凸的一面还朝上,这般再在上头搭石头,定是不稳的。
猫小树碰了下秦自衡搭的石头,发现搭好的石头都没有摇摇晃晃要掉落的迹象,眼睛瞬间嗖的一亮,嘴巴都张开了,似乎看见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
秦自衡被他这模样逗到了,声音不由温柔,指指旁边的几块石头说:“来,刚才你看会了吗?你要不要自己试试看?像我方才那样。”
猫小树方才看得清楚,也听得认真,这会儿再动起手来谨慎多了,每块石头他都要举起来瞧两下,然后才学着秦自衡那般,把平的一面放地上。
火灶台不用搭很高,四十来厘米,c型,因为要留个地方塞柴火,猫小树知道怎么搭了,可搭第一块的时候他突然扭头看向秦自衡,秦自衡道:“对了。”他立马笑起来,浑身似乎都有劲儿了,三两下就给弄好。
他把锅架上头,试探的推了推,发现搭的柴火灶都没有塌,眼睛又亮了起来,高高兴兴的看着秦自衡,像只讨要夸赞的狗子。
秦自衡都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看见猫小树一怔,他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出格了,正要收回手,谁知猫小树竟是眯起眼,拿脑袋在他手心蹭了蹭,就像被撸舒服的猫儿似的,祈求更多的抚弄。
秦自衡不小心碰到他竖起来的毛茸茸的黄色耳朵,猫小树似乎觉得痒,耳朵立马动来动去,秦自强又觉新奇,又觉好笑,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树,猫小树。”他指着石洞右侧的一颗大树说:“这个就是小树。”他又指石洞对面的河:“那个是阿姐,你咧?”
秦自衡懂他什么意思了,他说他叫猫小树,小树是大树的树,他还有个阿姐,叫小河,河流的河,秦自衡回他:“我叫秦自衡。”
猫小树歪着头。
秦自衡又碰了碰他的耳朵:“怎么了?”
“部落里没有叫这个,很奇怪。”猫小树说。
毛衣部落有姓,但不会取太过‘深奥’和拗口的名字,不是阿红阿绿,就是豹花婶子或者虎牙之类的,带着族称。
秦自衡又在猫小树头上撸了下:“没什么好奇怪的,以后叫多了就顺口了。”
“嗯,对。”猫小树被摸了头很高兴,更想煮好吃的给秦自衡了,他抱起锅突突突又往河边跑。
石洞旁边那颗大树秦自衡看不出是什么树,但很高,也很大,再过去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石洞对面远处,是一条河,挺宽的,河的一边是平原,平原过去便是耸立连绵的大山,而石洞左侧不远处,错落着一些石屋,这会儿清晨,未到饭点,只几石屋前头升起袅袅炊烟。
远处鸟鸣不断,叽叽喳喳的,甚是热闹。
秦自衡虽然觉得有些荒谬,但却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到了个陌生地了。
方才看见猫小树头上两只耳朵,还有他那一身兽衣,他还能安慰自己,可能是猫小树异于常人,但看着不远处那些石屋,他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了。
以前他曾去云南出差,下到地方,那边再穷的村子,那里的人也都是穿的衣裳,住的不是泥墙就是木墙,上头都是瓦片,可这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原始。
远处石屋里头有人出来了。
秦自衡读书多年,其实视力是有些模糊的,看不是清楚,十米开外面部微微模糊,百米开外人畜不分,他平日都戴着眼镜,这会眼镜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可明明离得很远,他却清晰的看见那人也是一身兽衣,屁股后头一根豹尾巴,另一人两只耳朵很长,像是兔耳朵,几乎垂落到肩膀处,两人不知道在交谈着什么,没一会就往河边走去。
秦自衡恍然间有种被人砸了一记重锤的感觉,本来身子就还虚,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又是一阵眩晕,他扶着石壁才勉强站稳,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醒,又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因为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可远处不断的鸟鸣、还有方才那石头沉甸甸的手感,以及猫小树那软绵温热的耳朵,无一不在告诉他,他没做梦。
入目所见,皆是真。
一场车祸,没把他送天堂,却把他送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猫小树抱着锅跑回来,他太过着急了,锅里装的水又多,他一跑,那水荡来荡去,胸前的兽衣都湿了好大一片,但他好像没感觉到,急吼吼的,一放下锅就推秦自衡:“你热热,你睡觉,小树煮好吃的给你。”
秦自衡听懂了,笑说:“我好多了,昨天睡了许久,现在也睡不着,我能留在这里看你煮吗?”他现在心里很乱,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猫小树定定看他一下,想去摸他额头看他是不是真的好多了,但似乎怕秦自衡不喜欢,却又担心他还病着,于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显得很局促,秦自衡主动低下腰,牵着他有些潮湿冰凉的手覆上自己额头:“是不是没那么烫了?我没骗你吧!”
很寻常的举动,猫小树却显得很高兴,好像秦自衡不抵触他,肯让他碰就能让他欢喜不已,发现秦自衡真的不烫了,他点头说:“你没骗小树,那你可以坐这里。”
秦自衡说道:“那你忙。”
猫小树立马在刚搭好的柴火灶旁蹲下来,然后秦自衡就见他不动了,只两道秀气的眉毛蹙得死紧,似乎想夹死苍蝇。
秦自衡憋着笑:“怎么了?”
猫小树很苦恼,觉得自己没用极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失落感说:“没有柴火,怎么办呢?”
看他做事、说话,秦自衡就知道他要么缺乏生活经验,要么便是脑子有些迟钝。
秦自衡蹲在他旁边,视线同他对齐说:“没有柴火,我们可以去捡,捡了就有了。”他指河对面的山:“山里有柴火,你饿了吗?”
猫小树点点头,又摇摇头。
秦自衡看他。
猫小树搅着手指小声声说:“小树想煮给你吃。”
“嗯?”秦自衡还是看他。
“小树想煮给你吃,兔阿爷说你有热热病,要喝肉汤,喝多多的,你就能好快快的,肉汤也好喝。”猫小树说:“昨天小树去捡肉,想给你煮,回来很晚,黑黑的了,我……我不敢出去,山那里很远,你没有吃东西,饿。”
他说的糊里糊涂,但不难懂,秦自衡问他:“那你昨天有吃过东西吗?”这石洞应该是猫小树的家,里面除了涩涩果什么都没有,柴火灶是刚搭好的,那么想来昨天猫小树应该是没吃过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猫小树摇了摇头。
一晚没吃定是饿,那山头离得远,一来一回估计要一个多小时了。
秦自衡说:“那我去竹林里捡些干竹枝吧!虽然干竹枝不耐烧,但可以多捡一些。”
说着他站起来,想往竹林那边去,衣袖却被猫小树轻轻抓住。
“嗯?”他眼神示意猫小树怎么了?
猫小树小小声:“小树也……也想跟你一起去。”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味道。
他忙了好一会儿,秦自衡方才就没好意思让他再忙活,这会儿猫小树主动提出想和他一起去,秦自衡自是不会反对。
“想和我一起去啊?”
猫小树又用力点头,乖乖道:“嗯。”
“可以啊,你等我一下,我感觉有些热,我先进洞里脱衣服。”秦自衡还穿着三件套,外头还穿这长款风衣,他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是清明,老家那边山,还很冷,而这里很热,等会儿要忙,他干脆都脱了,只穿了一件质地极好的白衬衫。
他再次从石洞里出来的时候,猫小树眼又亮了。
秦自衡穿着黑色风衣的时候,看着很冷冽、严肃,不苟言笑,浑身都透着股疏离,虽然也好看,但瞧着实在有距离感。
现在他只穿着白衬衫,下摆插在质地很好的黑色西装裤里,上白下黑,身材比例十分的完好,领口解开了三颗扣子,露着性感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光滑紧实的胸膛在他弯下腰来帮猫小树拍胳膊上沾到的尘土时若隐若现,他这模样更为好看,显得干净利落又十分俊郎温润。
猫小树都看怔了。
秦自衡看他一副呆呆的样子,笑了笑,他不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看,因此倒也不觉不好意思,他在猫小树额头上弹了一下,语中带着明显的笑意问:“好看吗?”
猫小树脑子发涨,整个人都要晕了,大声说:“好看。”
“那看够了吗?”
猫小树是个老实的,又摇头大声道:“不够。”
他不知害臊的回答让秦自衡又笑出了声,觉得这孩子挺可爱,看着傻傻的,却又意外的单纯和听话。
竹林里头竹子长得有些密,一眼望不到头,大概也是因着这般,因此寻常野兽过不来,大家才会选择安扎在这里,秦自衡路上问了些问题,猫小树没有防备,秦自衡问什么说什么。
他迟钝,但并不没有傻得透彻,有些事儿还是懂的。
他知道他在的部落叫毛毛部落。
知道部落里有什么兽人。
也知道他雄父走了,阿娘跟豹阿叔过日子了,前几年豹阿叔雄父找了过来,带着他阿娘和豹阿叔离开了部落,去了其他部落生活,阿姐也有伴侣了,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人。
秦自衡脚步一顿:“你一个人很久了吗?”
“嗯,很久很久。”猫小树说。
秦自衡问他:“你一个人住有几年了?”猫小树一看就不是能离开人的,他连最基本的柴火灶都不会搭,他不知道猫小树的家人是怎么想的,竟会独自把他丢石洞里。
但转念一想,似乎又觉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健全却都被视为负担,猫小树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所以才被留下来。
猫小树不知道几年,只知道很久很久。
秦自衡在这一瞬间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醒过来时,猫小树会那么高兴,又为什么那么想讨好他。
也许是孤独太久了,家里难得多了个人,他高兴,因此这会儿才叽叽喳喳,怎么都停不下来,手舞足蹈的,好像话痨子,好像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秦自衡静静听,不会打扰,只偶尔会问两句,示意他有在认真听,猫小树看见他这样,一点不耐烦都没有,说得更起劲了。
秦自衡从他滔滔不绝的话语中,知道自己‘流落’到了什么地方,也知道猫小树如今就一个人,前几年他和他阿姐住一起,两年前他搬出来了,他平日会自己去外头找点野果子,这般熬了两年,才勉强没饿死。
部落里住的什么兽人,秦自衡也大概知道了。
也晓得为什么叫兽人,因为这帮人身上,都带着野兽的某一特征,像是进化未完全。
竹林里掉落的干竹枝很多,捡了没一会儿就捡了很多。
有些竹子老了,干枯得不成样子,秦自衡见了,直接推倒,想等会儿拖回去,大竹子耐烧些。
猫小树蹲在地上捡竹枝,就听见哗啦一声,断了一般但还是很高的竹子轰的倒地上,他吓了一掉,抱着的一堆竹枝都掉到了地上,瞪大了眼。
秦自衡歉意道:“吓着你了?”
猫小树点点头,然后左右张望,看见不远处也有一颗干竹子,他跑过去,学着秦自衡一脚把竹子给踹倒了然后转过身,目光直勾勾的看着秦自衡,没有说话,像在等待什么。
秦自衡很少接触像猫小树这样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但这会儿对上猫小树的视线,他却诡异的读懂了猫小树的心思。
秦自衡摇头失笑,半真半哄的道:“小树真厉害。”
猫小树立马腼腆的笑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就煮个肉汤,哪里用得了多少柴火,半颗竹子都够了,不过看见猫小树龇牙咧嘴又兴冲冲的想把竹子拖过来,秦自衡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阻拦。
回去时秦自衡抱着一捆小竹枝,猫小树则是拖着两根竹子,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脸上的笑容始终扬着。
他方才就在竹林里跑来跑去,这边又是个坡,光是爬上来都费不少力,猫小树额头上满是汗水,小卷毛都湿哒哒的黏在额头上,想来应该很累,秦自衡都忍不住:“累不累?”
猫小树又点头:“累。”
“那你怎么还那么开心?”秦自衡问。
猫小树看着他,哼哧哼哧说:“我们一起干活了,一起干活,小树高兴。”
秦自衡想,他应该是说有人陪他一起,所以他高兴。
秦自衡情绪不由有些触动,和猫小树只相处了这么一片刻,但他却好像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幼年时期的模样。
那会儿阿爷还在,因此哪怕去干活,又晒又累,他都觉得好高兴。
可现在,哪怕赚的再多,日子再舒坦,可想要的人已不在,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很难再像小时候那般感到满足。
回到石洞外面,猫小树又碰上难题了。
秦自衡见他把竹枝折断了一股脑往柴火灶里塞,塞完了该点火了,他却不动,像突然被定住了一样,眉毛又开始拧起来。
没有打火机,他不知道该怎么生火,却又不问人,只会定定的蹲着,拧着眉头,一副纠结不已的样子,死死的盯着灶里看,似乎是想试图用他自认凶巴巴的眼神把竹枝给点燃。
他这反应让秦自衡真的很想笑,问他:“是不是没有火?”
猫小树慢半拍的点头:“嗯。”
转木取火秦自衡是懂的,但没必要舍近求远,干竹子很脆,他一脚踩烂了,拿了一片出来,让猫小树去竹林那边扯两根藤子回来,那边方才他看了,有草藤,再顺道拾点竹叶回来。
猫小树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听话的去了。
秦自衡抓了一把竹枝,用草藤绑在竹片上头,做了一个简易的火把递给猫小树,让他去同其他兽人借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