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宋文静吃得好饱, 还喝了许多酒,但心里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只觉得高兴。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她居然能和萧枉一起过年, 同席的还都是她喜欢的人, 连老狐狸姚叔都变得慈眉善目, 可爱了许多。
吃完年夜饭,他们在院子里放了几个小烟花, 宋文静躲在萧枉身后, 抱着他的腰, 探出脑袋, 看“魔法三分钟”在眼前噼里啪啦地喷出金色火花。
殷皓晨跑到他们身边,递来两支仙女棒:“文静姐姐, 和我一起玩吧!”
“好呀!”
宋文静也点燃了仙女棒,一手一支, 拿在手上挥舞, 萧枉很有男朋友的自觉, 掏出手机帮她拍照。眼前的女孩长发飘舞,放肆大笑,她挥舞着仙女棒,和殷皓晨一起蹦蹦跳跳,火花照亮了她的眼睛,也照亮了萧枉的心。
幸福的感觉在此刻变得具象化,是听得见的声音, 看得见的笑容,摸得到的体温,还有……能尝到嘴里的甜蜜。
趁其他人不注意, 萧枉与宋文静偷偷地接了一个吻,很短暂、很纯情的吻,只是嘴唇轻轻相触,旋即分开。
宋文静仰起脸,看着萧枉的眼睛,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眼里没有星辰,也没有大海,只有她那道小小的身影。
回家的车上,宋文静一路看着车窗外,年三十的夜晚,除了餐厅和娱乐场所,其余店铺大多早早地打烊了,宋文静想了想,说:“萧枉,一会儿看到便利店,你停一下车。”
萧枉问:“你要买什么?”
宋文静说:“避孕套。”
萧枉:“…………”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好半晌,萧枉才开口:“你是不是喝多了?”
宋文静依旧看着窗外:“我的酒量你还不清楚吗?没那么容易醉。”
萧枉说得艰难:“可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
宋文静说:“我们又不是昨天才认识。”
萧枉惊呆了,真怀疑她是和姚启莲对过台词。
宋文静继续说:“上次寿宴结束后,我就想睡你了。”
萧枉:“……”
“还有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晚上,我都爬上你的床了。”宋文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惜,最后还是被你赶走了,你揪着衣服,浑身发抖,看着我的眼神凄凄惨惨的,好像我是个女流氓,唉……好没面子哦。”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萧枉处在震惊中,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他一直不回应,宋文静问:“萧枉,你不想和我做/爱吗?”
萧枉目视前方,脸涨得通红,喉结一下下地滚动着,开口时,嗓子都哑了:“我在开车。”
“好吧,你小心开车,别胡思乱想。”宋文静笑了起来,“记住啊,看见便利店就停一下。”
萧枉:“……”
即使是除夕夜,便利店还是会营业的,再不济还有药店,很快,他们就路过了一条蛮热闹的商业街,两人都看见了前方有一家营业中的便利店。
萧枉靠边停车,宋文静松开安全带,刚要开门,左胳膊被萧枉拉住了,他的脸色已恢复正常,表情甚至有点严肃,说:“你坐着,我去买。”
宋文静眼波流转,嘴角翘了起来:“嗯。”
萧枉下了车,大步走进便利店,宋文静降下车窗,趴在车门上,能看见他站在收银台前,像是在挑选什么。
很快,他回来了,一言不发地坐上车,又系好安全带,宋文静问:“买了吗?”
“买了。”萧枉不敢看她,“在衣服口袋里。”
宋文静很好奇:“买的什么号啊?”
萧枉闭了闭眼睛,居然有点习惯她的直白了,也大胆地说出口来:“均码的,什么水润超薄,已经是这家店最贵的一款了。”
“行,今晚先试试吧。”宋文静笑嘻嘻地说,“要是不舒服,咱们再换。”
萧枉启动车子,提醒她:“我开车要集中注意力,不能分心,你别再吓我了。”
“我哪有吓你啊?”宋文静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就是觉得,春节假期这么多天,咱俩每天住在一起,总得做点……爱做的事吧?”
萧枉浓眉皱起,忍无可忍:“文静!”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宋文静笑得肩膀直抖,“开车吧,我保证闭嘴。”
萧枉顺了顺呼吸,也努力地平息了一下小腹下方蠢蠢欲动的火气,重新开车上路。
——
“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两人先后进屋,萧枉快速地关上门,宋文静还没来得及换鞋,男人已经从身后抱住了她,低下头,一边脱她的外套,一边亲吻着她的脖子和脸颊。
他闭着眼睛,呼吸灼热,宋文静在他怀里转过身,也去脱他的外套,两人的动作都很急切,甚至是粗鲁,两件红艳艳的新外套被丢在玄关地上,萧枉搂紧宋文静,准确地捉住她的唇,吻着她,向客厅移动。
这样的走路姿势自然是乱七八糟,宋文静的小靴子踩到了萧枉的皮鞋,他没意识到,抬脚时踉跄了一下,宋文静立时惊觉:“对不起,我踩到你脚了。”
“没关系。”萧枉稳住身形,继续低头吻她,深深浅浅地吮吸着她的唇舌,话语从亲吻中不成句地漏出来,“那是假的……不疼……我感觉不到的……”
宋文静心中又酸楚又甜蜜,推推他的胸,嗲嗲地说:“先洗澡吧。”
“嗯。”萧枉睁眼看她,眼神格外真诚,还透着一点点的不安,“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当然。”宋文静眼里满是自信,“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准备好了吗?”
萧枉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准备好了。”
宋文静笑得娇媚,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那就去洗澡吧,洗干净了,在被窝里等我。”
半小时后,宋文静在客房的卫生间吹干头发,换上一条纯白无瑕的吊带长裙,是她特地带过来的。
她刷着牙,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蓬松,身材纤细,肌肤白皙,因为刚洗完澡,脸色还很红润,她摸摸脸颊,想起自己在车上说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话,还有萧枉近乎于“惊慌失措”的反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好开心。
她可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的优等生,想拿下萧枉,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她并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很想睡他,想了好久了,每次与他亲近,牵手时,拥抱时,接吻时,欲望都会蒸腾而起,想看到他的身体,想得到他的全部,想真正地与他合为一体,想把他吃干抹净。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没有套套,昨天晚上,她就能把他吃掉了。
天哪,她骨子里不会真的是个女流氓吧?
刷完牙,宋文静哼着歌,踩着拖鞋来到主卧房门外,敲敲门:“萧大宝,我进来喽。”
萧枉回答:“进来吧,我已经洗好了。”
宋文静开门进屋,又把门关上。
她双手负在身后,跳跃着往里走,主卧的环境于她而言其实比较陌生,此时顶灯熄灭,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氛围安静又暧昧。
床边停着一架黑色轮椅,萧枉的假肢不在,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他已经靠在大床上,没穿上衣,腰腹处盖着一床被子,宋文静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臂,还有结实的胸肌,以及……她的视线渐渐往下,看到了被子底下,那具被勾勒出来的身体轮廓,在膝盖处戛然而止。
她咽了咽口水,又饿了。
萧枉的目光也没放过她,女孩儿乌发红唇,白裙飘飘,美得像一个天使,他向她伸出手:“过来,抱一个。”
宋文静走到床边,掀起被子爬上床,萧枉穿着一条篮球裤,她又一次看到那两截圆润的残肢,随着他往里挪的动作,膝盖支起,残肢在床垫上动来动去。
宋文静窝进他的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仰起小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好香啊,嘴里是薄荷的味道,头发是柠檬味,身上说不出来,反正香香的,特别好闻。
宋文静吸吸鼻子:“我家大宝洗得香喷喷的,喜欢。”
萧枉怎么可能抵挡得了这样的眼神和话语?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欲望熊熊燃烧,从某一处烧到全身,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大多数人的第一次都是没什么章法的,女生可能会更紧张些,会感到不适,甚至疼痛,男生会手忙脚乱,控制不好力度,有时候还没怎么着呢,就结束了。
当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就更有趣了,似乎只有跟随着身体本能去探索、去学习、去磨合,宋文静一点儿也不紧张,只能说有点害羞,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这整件事的走向都是由她主导的,哪里不舒服,她都会主动告诉萧枉,让他调整。
就连小雨伞,都是她为他穿上的呢。
嘻嘻。
萧枉的表现堪称积极,宋文静的坦诚给了他极大的自信,让他不再去顾虑自己失去双腿的事实。
感谢老天,他还有膝盖,那真的很有用!
他的胳膊强健有力,腰腹处的肌肉也是紧致蓬勃,充满生机,宋文静被撞得叫出声来,萧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停下动作,问:“很疼吗?”
“不疼。”宋文静抬手抚上他汗津津的面庞,微微一笑,说,“你继续,别停。”
萧枉得了指令,继续埋头大干……
不知折腾了多久,在男人压抑着的闷哼声与女孩儿的嘤咛声中,第一次的尝试终于结束了。
大床上,被褥凌乱,两人头发濡湿,额头互抵,气喘吁吁地拥抱在一起。
衣服早已丢在床下,被子也被踢开了,宋文静闭上眼睛,用小腿去蹭蹭萧枉的“小腿”,他也回应了她,冰凉柔软的残肢温柔地蹭过她的小腿肚子。
“这样不行的呀。”宋文静说, “萧先生,俗话说得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做人呢, 就是要敢想敢拼。”
萧枉听笑了:“能这么比喻吗?”
宋文静得意地说:“当然, 我就是一个成功典范。”
她雀跃的眼神不会说谎,萧枉回味着方才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 他来到一个温暖又湿润的小世界, 被包裹着、挤压着, 本能驱使着他冲锋陷阵,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 最终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快乐。
啊,不能想, 不能想, 再想下去, 又要抬头了。
他啄了啄宋文静的嘴唇,问:“你喜欢吗?”
宋文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小腿蹭蹭他:“喜欢。”
萧枉说:“我怕我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棒呆了。”宋文静给足情绪价值,看着他的眼睛,说, “萧枉,咱们以后会越来越默契的。”
他们紧紧相贴,又说了些悄悄话, 交流着彼此的心得体会。
他俩早就不是青春少年了,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五岁半,在这样的年纪进行爱的初体验,属实不算早,真要表现得懵懂羞涩,其实也很困难。所以,一些平时不敢说的羞羞话,这时都能大胆地说出口。
聊了一会儿后,宋文静摸摸萧枉的背脊,都是汗,自己身上也一样,说:“身上好黏啊,我想再去洗个澡。”
萧枉说:“就在我房里洗吧,外面没开空调,我怕你出去了容易感冒。”
“嗯。”
宋文静爬下床,她本来就对自己的身材和容貌充满自信,这会儿经历过坦诚相见,更没什么好害羞的了,她撩着头发,赤着脚走去主卫,留给萧枉一道曼妙的背影。
怀里没了人,萧枉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空虚,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宋文静的背影,心想,等她洗完后,能不能再来一次?
“哇!你这儿有个大浴缸啊!”宋文静惊喜的声音从主卫传来,“萧枉,我能泡个澡吗?”
萧枉一愣,扬声道:“可以,你泡吧,知道怎么放水吗?”
“我研究一下,咦?”宋文静又说,“你还装了个电视机?萧大宝,你也太会享受了吧?”
萧枉:“……”
他没有双小腿,卫生间就没做淋浴房,直接装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浴缸,顶喷和手持花洒也做在浴缸上方,方便他洗澡时使用。墙上还安了一台尺寸不小的触屏电视,可以一边泡澡一边听歌看电影。
“哗啦啦”的放水声随即响起,水量很大,接着又响起音乐声,是宋文静在里头打开了电视机。
萧枉心中失落,在床上翻了个身,捞过手机,打开微信,去看宋文静傍晚时发的那条贺新春朋友圈。
她当然不会发年夜饭的照片,不会泄露与殷皓晨有关的任何信息,她发的是前些天在上海拍的那组中国娃娃写真。照片修得并不夸张,一眼就能看出是宋文静,她穿着大红唐装,举着冰糖葫芦,明眸皓齿,可可爱爱,萧枉给她点了个赞。
他又打开微博,宋文静在微博上也发了这组照片,底下已经有了不少评论。
托洪梓航的福,她的微博粉丝数从开机时的4600多个,涨到了如今的11万多,其中绝大多数是她和洪梓航的cp粉,还有一小部分是她的颜粉,剧粉尚未出现,因为她至今还没有影视剧方面的代表作。
粉丝们评论道:
【文静宝宝好美,宝宝新年快乐[亲亲][福]】
【姐姐美翻了,今天在哪里过年呀?】
【期待静宝和航宝的作品早日播出,新春快乐!】
【今天咋不和航宝互动一下?你俩不会偷偷约会吧?[偷笑]】
萧枉:“……”
——
浴缸里的水放完了,宋文静哼着歌,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中,还往身上盖了一条大浴巾,惬意地看着小电视机播放的央台春晚。
浴缸边的架子上居然还有几瓶矿泉水和罐装啤酒,一抬手就能拿到。宋文静叹为观止,捞来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美美地喝了一口,啧啧感叹:“萧大宝啊萧大宝,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爽了吧?”
只享受了十几分钟,卫生间的移门就被拉开了,她转头看去,萧枉坐着轮椅划进来。他光着上身,只穿着那条篮球裤,宽肩窄腰,腹肌清晰可见,两截小腿残肢也是尽收眼底,宋文静冲他抛了个媚眼,问:“你来尿尿吗?”
萧枉面色沉静,见她手里居然拿着一罐啤酒,满腹的委屈顿时变成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喝上了?”
宋文静笑嘻嘻的:“口渴了嘛。”
萧枉的轮椅停在浴缸边,问:“你还要泡多久?”
“干吗?”宋文静说,“我才泡了没几分钟啊。”
萧枉说:“你完事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了?”
宋文静:“???”
萧枉说:“你还喝酒,还看电视。”
宋文静解释道:“我想看春晚嘛,你房里又没有电视机,哎你知道么?今天欣妮姐也会上春晚哦,我看过节目单了,再过十来分钟就是她的节目,我想看完了再回床上去。”
萧枉问:“那个小歌星会上吗?”
宋文静愣愣的:“哪个小歌星?”
萧枉说:“洪梓航。”
“……”宋文静嘴角抽抽,“不上,节目单里没有他,他应该还不够格吧,你关心他干什么?”
萧枉没说话,宋文静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向他伸出手:“你刚才也出汗了,一起泡个澡吧?反正你这个浴缸大得很,坐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萧枉又“矜持”了一会儿,宋文静趴在浴缸边沿,冲他眨眼睛,还伸长右手去捏捏他的右腿残肢:“来嘛来嘛,萧大宝,一起泡个鸳鸯浴呗?”
听着那软糯糯的声音,萧枉哪还演的下去?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可让他当着宋文静的面脱裤子,他的脸色又变红了些。
卫生间的灯光比卧室明亮许多,气氛也不似之前暧昧,很多东西会变得一目了然。对萧枉来说,完完整整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即使面对的人是宋文静,还是需要一些勇气。
在学业、智商、容貌、物质条件等方面,他的确会有更多的自信,但对于身体的魅力值,他一直持怀疑态度,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改变的,萧枉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
他脱掉篮球裤,弯下腰,右手抓住墙上的一根金属扶手,左手在浴缸边沿一撑,双腿就进到了水里。水波翻涌,宋文静往里挪动,给他留出位子,萧枉终于在她身边坐下,与她一样,背靠浴缸壁,伸直双腿,面向电视机。
水温舒适,宋文静把那块大浴巾横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又打开龙头,多放了点热水。
萧枉定定地看着浴巾那头的景象,宋文静交叠着两条小腿,一双脚丫子又白又瘦,非常好看,而他这边……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浴巾把残肢都盖住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伸臂揽过宋文静的肩,美人在怀,空虚感即刻消散,宋文静依偎在他怀里,手指挠挠他的腰,坏坏地说:“滑溜溜的。”
“痒。”
萧枉捉住她的手,与她一起看电视,宋文静转转眼珠子,问:“干吗突然问起洪梓航?你吃醋啊?”
萧枉笑笑:“你和他……好像关系不错。”
“关系是还行。”宋文静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没人知道的,跨年夜那天,洪梓航对我表白了。”
她仰起脸,观察着萧枉的表情,他看起来倒是很冷静,问:“你怎么解决的?”
“我当然是拒绝啦,和他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宋文静笑着说,“那个人就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有你一个。”
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应该很久了吧,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宋文静问,“你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萧枉恍恍惚惚的,说:“我也不知道。”
“问你一个问题。”宋文静清清嗓子,“如果有一天,我要拍吻戏,你会介意吗?”
萧枉听完后,没有任何犹豫,说:“会有一点介意,但我不会反对,更不会阻止。”
“真的吗?”宋文静不太信,“你也太大方了吧?”
“不是大方。”萧枉紧紧手臂,“我只是觉得,这是你的工作,既然支持你选择这个职业,我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不止是亲吻,还有牵手,拥抱,或是别的一些与男演员的亲密互动,炒cp什么的,我都能理解。这就好比我做手术,每一次都要备皮,会有女护士帮我插尿管,这也是她们的工作,同时是我的客观需求,你也不会介意呀,对不对?”
“对。”宋文静抱紧他,“萧枉,你真好。”
她相信萧枉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在敷衍她,心里的压力立时小了许多。
他们一起看春晚,春晚节目大多热闹喜庆,没一会儿,冯欣妮参演的节目开始了,是一组青年女演员的合唱。
女演员们年龄不等,每一个都手握几部大热剧,是观众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冯欣妮穿着一条翠绿礼服裙,脸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演唱着一首与春天有关的歌。
看着看着,萧枉突然开口:“我也想看你上春晚。”
宋文静乐坏了:“这又不是想上就能上的,春晚啊!像我这样的,怎么可能轮得上?”
萧枉说:“你刚才还说,做人就是要敢想敢拼。”
“……”宋文静发现自己说不过他,“那你说,我上去后能表演什么?我唱歌很一般的,难道去演小品吗?”
宋文静是被热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腰上有一只手,沉沉地压着她,后背还贴着一具热烘烘的胸膛, 快把她给烤熟了。
最过分的是, 空调打得那么热, 她身上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床被子,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给她裹上的。
宋文静睁开眼睛, 昨晚的记忆纷纷涌上脑海, 啧啧啧, 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接着又想起几天前,她和卢佩的对话。
——别同居。
——我就是纯借住, 不会和他怎么样的。
——我信你个鬼啊!
宋文静:= =
佩姐的咆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宋文静觉得佩姐好厉害, 简直是未卜先知。
她悄悄抓起腰上那只手, 想把它挪开,身后的人一动,问:“醒了?”
刚睡醒的男人声音沙哑,富有磁性,听在耳里,真是性感得要命,宋文静干脆踢掉被子, 翻过身来冲他抱怨:“热死啦!”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但没拉严,边边上露出一条缝, 日光从缝里漏进来,足以让人看清房内景象。
四目相对,宋文静才发现自己和萧枉身上都是不着寸缕,虽说昨晚激情四射,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也摸了,可现在是大白天,她还是会有点难为情,又默默地把被子拉上了。
她羞赧的神情躲不过萧枉的眼睛,他忍着笑,说:“新年好。”
宋文静眨眨眼,眼前的男人睡眼惺忪,一头黑发睡得乱七八糟,嘴唇上方和下巴上还冒出了青色小胡茬,真是又陌生又可爱,她伸手扒拉他的头发,笑着说:“新年好。”
萧枉侧身而卧,抬手捏捏她的脸颊,问:“肚子饿吗?我去弄早饭。”
宋文静说:“还好,简单吃点儿就行,我昨晚吃得好撑,这几天得减减肥。”
萧枉皱眉:“你已经很瘦了,还减什么肥?”
“不行的呀。”宋文静噘起嘴巴,“你昨晚看到欣妮姐了,她那么瘦,我要是吃胖了,怎么去演她的丫鬟?瘦郡主和胖丫鬟站一块儿,坏蛋一眼就分清我俩了。”
萧枉知道这是几天后就要开机的剧,冯欣妮介绍宋文静进组,就是因为她俩身高体型很像。宋文静说的没错,至少这几天,她得保持身材,绝不能放肆吃喝。
萧枉说:“那我弄点玉米番薯类的杂粮吧,你爱吃吗?”
宋文静微笑:“爱吃。”
萧枉又问:“今天,你想做点什么?待在家里还是出去转转?”
大年初一,他俩都没有亲戚要走,宋文静想了想,说:“听你的,我都可以。”
“唔……”萧枉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啊?”
“暂时保密,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准备起床,萧枉打开床头灯,坐起身来四下一看,挠挠鸟窝样的头发,自言自语道:“我的腿呢?”
宋文静:“……”
萧枉:“哦,想起来了,在书房。”
见他伸长手臂去够轮椅,宋文静拉住他胳膊,说:“我去帮你拿吧。”
萧枉没反对,前一晚洗澡前,他特地把两条假肢藏进书房,生怕宋文静看到床边搁着两条“腿”,心里会不舒服。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这种东西的,萧枉不想吓着她。
宋文静穿上长裙,走进书房,把萧枉的假肢抱出来,假肢上还带着他前一天穿过的长裤和皮鞋,另外还有几样宋文静没见过的东西。
她问萧枉:“这些是什么?”
萧枉坐在床边,腰间依旧盖着被子,笑了笑:“我穿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好。”宋文静挨着他坐下,准备看他穿假肢。
可萧枉迟迟没把被子掀开,宋文静也没催他,两人静坐片刻,萧枉说:“你……先去衣帽间,帮我拿条……内裤吧。”
宋文静一下子笑出声来,拍了他一下:“你不早说。”
内裤拿来了,萧枉低着头,当着宋文静的面穿裤子,从头到尾没去看她。宋文静在边上煽风点火:“你害什么臊啊?昨晚早就被我看光了。”
萧枉依旧一言不发,穿上内裤后,才松了口气,拿起那两片白色布料样的东西给她看:“这个是残肢袜,纯棉的,不是人人都会穿,只是我的个人习惯。这两只是干净的,我昨晚就准备好了。”
残肢袜的穿法和常人穿袜子一样,只是包裹着的是萧枉的小腿残肢,袜边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上十五公分处。
萧枉刚穿完一只袜子,宋文静就凑了过去:“另一只,我帮你穿?”
“行。”萧枉把另一只残肢袜递给她,并抬起左腿。
宋文静便帮他穿袜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左腿,动作格外轻柔,穿好后还捏了捏:“好像机器猫的手啊,圆圆的。”
萧枉:“……”
他又拿起两截浅灰色的物品,说:“这个叫硅胶套,穿在袜子外面,它会和接受腔直接接触,是定制的。”
宋文静看得很认真,硅胶套的穿法和袜子不一样,一开始要完全翻过来,贴着残肢末端往上撸,和戴套套的方式很像。萧枉的硅胶套长度不短,也要穿到大腿中部,与腿部紧紧贴合,末端还装着一小截金属连接件,他告诉宋文静,那是与接受腔连接时的锁扣。
穿好硅胶套,萧枉双手撑住床沿,抬腿感受了一下,觉得ok了,才把双腿伸进假肢接受腔,“咔哒咔哒”两声,锁扣扣上,他站了起来,把长裤的裤腰往上拉。
宋文静抬头看他,只觉得好神奇!刚才的萧枉还因为少了两截小腿而显得脆弱又无助,这会儿突然就变了样,系完皮带后,萧先生高大挺拔,腰细臀翘,黑色长裤包裹着一双大长腿,更惹眼的是,这人还没穿上衣!
大早上的,这种造型也太犯规了吧!
萧枉低头看她,浓眉一皱:“你脸怎么这么红?”
宋文静一跃而起,推着他的腰:“去去去,快去刷牙。”
萧枉纳闷:“干吗这么急?”
“刷完了就可以亲亲啦!”宋文静语气欢喜,“我去把我的牙刷牙杯也拿过来,咱俩一起刷!”
主卫的盥洗台非常大,足够两个人并排站着,一起刷牙。
宋文静和萧枉站在盥洗台前,都刷得满嘴泡沫,在镜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双眼睛都是弯着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宋文静还往右顶胯,撞了他一下。
刷完牙,洗完脸,宋文静屁股倚着盥洗台,看萧枉刮胡子,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了,从身后抱住萧枉的腰,一双小爪子在他光滑紧致的腰腹上乱摸。
萧枉心里真是又无奈,又喜欢,清理好脸面后,立刻转过身来,俯身捉住宋文静的唇,与她接了一个清新的早安吻。
——
同一时间,在钱塘西南边的一个高端小区里,容家钰正坐在桌边,与母亲一起吃早餐。
落地窗外是连绵山景,只是冬天草木凋零,景色并不怡人,母子二人手持刀叉,沉默相对,各有各的心事。
穆珍珍这几年常住北京,因为要回容家吃年夜饭,昨天才回到钱塘。这是她自己的房子,每次回钱塘,都住在这里,自然也给唯一的儿子留了房间。
其实,穆珍珍和容晟哲已分居多年,只是知道的人很少。穆珍珍的影视公司在北京,而慷特葆的大本营在钱塘,外人都以为这对夫妻是为了各自的事业发展才两地分居,毕竟,当二人出现在公众场合时,依旧是一副伉俪情深的形象。
容家钰没什么胃口,餐食只吃了一半,他打开微博,看到宋文静凌晨发的新照片。
夜色中,宋文静挥舞着仙女棒,眼睛明亮,笑容灿烂,容家钰咬了咬牙,心里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萧枉的摄影作品。
穆珍珍喝了一口咖啡,抬头看向儿子,见他面色凝重,问:“家钰,你在看什么?”
容家钰将手机熄屏,说:“没什么。”
穆珍珍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上海了,你做好准备没有?”
容家钰轻笑:“有什么好准备的?”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穆珍珍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大年初五,是我和你爸爸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张兆翀,谈的是你和张韵竹的婚事,你必须重视!张韵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她其实是个很骄傲的人,虽然是她先看上的你,但如果让她发现,你其实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喜欢她,她不会同意和你结婚的!”
容家钰大声说:“那就不结啊!我本来就没有那么着急结婚,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我们逼你?”穆珍珍美目一瞪,敲敲桌子,“昨天晚上吃饭时,你也听到了,慷特葆去年的销量下滑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没点数吗?这么大的一个企业,说倒就能倒的!现在只有张兆翀能帮我们!”
容家钰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大不了砍掉一些亏钱的业务线,我帮着爸爸好好做,能做起来的,慷特葆哪那么容易倒?”
“你太天真了,你姑父捅的已经是个填不上的大窟窿了,你懂不懂?”穆珍珍真是火冒三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公司里那个叫什么庄……庄希芸的女孩有猫腻,你疯了吗?你就这么缺女人啊?不怕被张韵竹知道吗?”
容家钰闷声道:“我和她就是玩玩的,很久没联系了。”
“你不是一个纨绔啊!家钰,你以前很正派的!”穆珍珍看了他一会儿,心中突然一动,问,“你不会还想着宋文静吧?”
那年的六一儿童节, 宋文静就读的小学上午有文艺汇演,下午放假。宋文静参加了跳舞表演,活动结束后,她没有回家, 连妆都没卸, 直接背起小书包, 跳上了公交车。
换过三辆公交车后,她又一次来到福利院, 萧枉已经在等她了, 她上次离开时有过承诺, 说儿童节会过来看他。
这是他们在福利院的第三次见面, 地点还是在图书室。萧枉依旧坐在轮椅上,看着宋文静眼皮上蓝莹莹的眼影, 还有巴掌上红彤彤的腮红,笑得很开心:“你怎么不洗一把脸啊?”
“我觉得化妆很漂亮, 就想给你看看。”宋文静臭美地说, “可惜表演的裙子被何老师收走了, 本来也能给你看的,紫颜色,可好看了。”
萧枉咧着嘴笑,使劲儿地盯着她看。
宋文静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堆零食,说:“今天早上我要去学校,没法给你带别的,就只带了些吃的。”
萧枉说:“你过来看我, 不用给我带东西,你人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宋文静说:“我怕你在这里没有零食吃。”
萧枉说:“我本来就不爱吃零食, 这儿的食堂饭菜很好吃,我每顿都能吃饱的。”
听到这句话,宋文静摸了摸肚子,萧枉一惊,问:“你是不是还没吃中饭?”
“嗯。”宋文静点点头,“我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肚子有点饿了。”
萧枉看了看桌上的零食,都不能填饱肚子,说:“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他转动轮椅离开图书室,回来时,大腿上搁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小葱拌面。
他把拌面端到桌上,说:“食堂阿姨现做的面条,还热着,你快吃。”
宋文静饿坏了,捧着那碗香喷喷的拌面狼吞虎咽,萧枉就坐在边上看她吃,笑着说:“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一碗面条快速光盘,宋文静抹抹嘴,看到手背上的口红痕迹,一愣,嘴角挂了下来:“我把口红吃掉了。”
萧枉这回长了记性,裤兜里装着纸巾,掏出来帮她擦手,还去擦她嘴边的油渍,说:“你不用口红,也很漂亮的。”
宋文静乖乖地让他帮忙擦嘴,眨巴着眼睛看他,说:“萧枉,我好想你啊。”
萧枉心中一酸,他也很想她,来到福利院快半年了,姚叔叔一次都没有来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反省期何时结束,有时也会感到后悔,思考着,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搞得自己和宋文静被迫分开。
但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恨啊,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文静被陶凯宁殴打,而不动手帮她?
萧枉收拾掉碗筷,摸摸腿,说:“我最近一直在锻炼,现在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一段路了,你要看吗?”
宋文静立刻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要看要看!”
萧枉看看周围,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扶着走路,说:“你跟我来,咱们去操场。”
操场上有几组双杠,高度不等,是专门为福利院里腿脚不好的孩子锻炼身体设置的,萧枉选了一组适合自己身高的双杠,双脚踩上地面,两手撑住双杠,站了起来。
宋文静的眼睛瞪得老大:“哇!萧枉,你比我高这么多啊?你是不是长个子了?”
“我不知道。”萧枉问,“你有多高?”
“开学体检的时候是1米48。”宋文静站在萧枉身边,与他比了比身高,说,“我觉得你超过1米6了。”
萧枉抿着唇,微微一笑:“我比你大呀,你还没满十一岁呢,我都十二岁多了。”
宋文静推着他说:“你快走给我看看。”
萧枉:“嗯。”
他腿上还绑着矫正支架,一直连到脚掌,有了支架的支撑,萧枉的腿部力量加强了不少,他撑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宋文静在双杠外小跳着跟随他,语气惊喜:“萧枉萧枉,你能走路啦!你走得好好呀!”
萧枉脸红了,摇头道:“我走得不好,如果没有支架,我腿上没力气,还是站不起来的,脚板也很歪,踩不实地。”
宋文静鼓励他:“你已经走得很好了,姚叔叔不是说等你小学毕业,再送你去做手术么,到时候,你肯定会走得越来越好哒!”
萧枉看了她一眼,问:“我再去做手术,你会来看我吗?”
“会啊。”宋文静说,“你告诉我在哪个医院,我一定去看你!”
两小只在操场上玩了一会儿,萧枉又坐上轮椅,与宋文静回到图书室,两人紧紧挨着,说了一下午的悄悄话。
四点多,宋文静该回去了,离开前,她又一次给出承诺:“萧枉,等期末考考完后,我再来看你。”
萧枉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他坐着轮椅,把宋文静送到福利院大门口,宋文静笑着对他挥挥手:“萧枉,下次见!”
萧枉眼里满是不舍:“下次见!”
宋文静坐车回家,到家时已是傍晚,她用钥匙打开门,一抬头,就看到屋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顿时愣住。
那女人身材中等,肤色偏黑,五官普普通通,看到她后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这时,宋德源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宋文静后,眉头一皱:“你跑哪儿去了?今天下午你们不是放假的吗?我本来还想带你出去买新衣服的。”
宋文静说:“我……和同学出去玩了。”
宋德源指指宋文静,对那女人说:“我女儿,宋文静。”又指着那女人,对宋文静说,“这是吴慧阿姨,她是爸爸厂里的员工,文静,叫人。”
宋文静小声喊:“吴阿姨好。”
吴慧说:“你好。”
宋德源的脸色不太自然,生硬地说:“今天是儿童节,晚上爸爸带你出去吃披萨,吴阿姨也和我们一起去,你赶紧洗把脸,脸跟个大花猫似的,洗好了,咱们就出发。”
宋文静:“哦。”
她沉默着走进卫生间,用清水洗脸,心里很乱。
自从妈妈走了以后,宋文静懂事了许多,她知道爷爷奶奶一直想要个孙子,所以有很多人在给爸爸介绍对象。
爸爸才三十七岁,有房有车,还是个小厂长,宋文静并不反对他再找对象,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妈妈才走了半年,爸爸就把她忘了吗?
其实,爸爸妈妈的感情是很好的,当妈妈缠绵病榻时,爸爸从没有想过放弃她,源源不断地掏着医药费和手术费,工作不忙时,他也会去医院陪夜,亲手给妈妈做营养餐。
妈妈走了以后,爸爸哭了好几回,那样的场景,宋文静毕生难忘,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才半年,她晚上想起妈妈时,还会躲在被窝里哭鼻子,而爸爸,已经把妈妈忘掉了。
宋文静并不懂爱情,可面对这件事,她小小的人生观还是受到了冲击,第一次对婚姻、夫妻感情这种东西产生了怀疑。
几天后,见宋文静反应不大,宋德源就把吴慧接到了家里。吴慧住进主卧,开始买菜做饭,操持家务,她话不多,几乎不与宋文静交流。
宋文静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其实郁闷得要死,却又无处倾诉。她迫切地期盼着期末考试快点到来,想去与萧枉见面,她憋了一肚子话想对他说,已经做好了在他面前大哭一场的思想准备。
然而,当期末考试结束后,宋文静带着礼物,再次来到福利院,得到的却是萧枉已经被接走的消息。
她如遭雷击,愣了好半天,才开口询问面前的女老师:“老师,你有接他的人的电话号码吗?地址也行。”
接待她的正是马老师,为难地说:“对不起啊小同学,按照规定,我们是不能透露萧枉新家庭的信息的。”
宋文静想了想,问:“那……萧枉有给我留纸条吗?”
马老师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不信!不可能的!”宋文静发着抖,委屈得要哭了,“他知道我期末考考完后会来看他,他还让我去医院陪他做手术,不可能什么都不给我留下的!他一定给我留纸条了!”
马老师耐心劝她:“小同学,你听我说,他走得匆忙,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宋文静的天塌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忍着没哭,离开福利院后,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心中又伤心又茫然。
一年之内,妈妈去世了,爸爸要结婚了,现在连萧枉都不见了,她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人会在乎她了,宋文静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六月底的天气说变就变,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响。宋文静吓坏了,拔腿狂奔,还是没来得及,倾盆大雨哗哗落下,一下子就把她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既然湿透了,宋文静也不跑了,她一边哭,一边在雨中慢慢地走。走着走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福利院的方向,心想,没事,没事!她和萧枉已经约好了,初中毕业后,他们要一起去念慷诚外国语学校,不就是四年么,她无条件地信任萧枉,相信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
后来,宋文静再也没去过第一福利院。
暑假过后,她升上六年级,心里还是放不下萧枉,便鼓足勇气去找爸爸,问他,有没有姚叔叔的手机号码。
宋德源说:“有是有,但我不能给你,你姚叔叔已经调到总部去了,现在和我完全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找他。文静,你应该知道,萧枉的身份很特殊,你姚叔叔明摆着是要把他藏起来,怎么可能告诉我呢?”
九月上旬, 大中小学都已开学,萧枉却没有坐在任何一间教室上课,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开电脑, 随意地浏览某个it论坛。
他的房间面积不小, 有26个平方, 带着阳台和卫生间,楼层是四楼, 也是这栋小楼的顶楼。
而这栋小楼所处的地方是一个村庄, 在钱塘城的西面, 离市区很远, 从市中心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
萧枉已经是个十六岁半的少年, 过去的四年多,这个房间几乎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因为, 离开福利院后, 他再也没有上过学。
四年前的初夏, 六月中旬,一个中年男人来到福利院,为萧枉办理收养手续,并且提出,当天就要带他离开。
他对萧枉说:“我姓殷,你可以叫我殷爷爷,我认识你的姚叔叔, 是他让我来接你的。”
当时的萧枉虽然震惊,却也没有慌乱,他知道宋文静考完期末考会来看他, 很怕她跑空,又想到姚叔叔认识宋文静的爸爸,觉得见到姚叔叔后,可以拜托对方联系宋叔叔,所以就没有给宋文静留下只言片语,收拾好东西,跟着殷爷爷离开了。
殷爷爷的全名叫殷卫军,那年五十七岁,年轻时曾经当过兵,年纪大了依旧腰背板正,做事利索,他把萧枉背到车上,又收起他的轮椅放进后备箱。
萧枉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殷卫军开着车,能看出他的紧张,笑着开口:“小朋友,你别害怕,爷爷是好人,爷爷养孩子可有经验了,姚平安就是一个好例子,他是我干儿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
他嗓门洪亮,萧枉却是一头雾水:“姚平安是谁?”
殷卫军说:“就是你的姚叔叔。”
萧枉说:“姚叔叔不是叫姚启莲吗?”
殷卫军说:“那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他小时候叫姚平安,在我们家,大家都喊他‘平安’。”
萧枉心里还记挂着宋文静,问:“殷爷爷,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姚叔叔?”
殷卫军说:“过几天吧,这些天他出差了。”
殷卫军把萧枉接回家,他家住在钱塘城西的一个村子里,小村庄经济富裕,山清水秀,家家户户都是茶农,规整的一片自建房周围全是层层叠叠的茶田。
殷卫军家是一栋四层高的自建房,还带着一个大院子,他把萧枉背下车,安置在轮椅上,指着那小楼旁附带的灰色建筑,说:“看到了吗?那是电梯,专门为你安装的,以后你住四楼,上下楼会很方便。”
他推着萧枉从斜坡进屋,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人迎了过来:“回来啦?呦,这就是萧枉吧?”
萧枉戒备地看着她,殷卫军说:“这是我老伴儿,姓戴,你可以叫她戴奶奶。”
萧枉开口叫人:“戴奶奶好。”
“你好你好,哎呦,好乖的孩子,还是个小帅哥,平安小时候都没有这么俊俏。”戴虹揉揉萧枉的脑袋,问,“萧枉,你有小名吗?”
萧枉摇摇头,才不会告诉他们,他以前叫“大宝”呢。
戴虹说:“连名带姓地叫你太生分了,奶奶给你取个小名吧,以后就叫你……阿枉,怎么样?”
萧枉:“……”
他想,不怎么样。
殷卫军否决了:“不好不好,跟叫小狗似的,隔壁老詹家的狗就叫阿旺,换一个。”
戴虹说:“那叫……小枉,枉枉,枉儿?”
萧枉脑海里跑过一群狗。
殷卫军想了想,说:“枉子,就叫枉子!”
“枉子,这个好。”戴虹乐呵呵地说,“那以后,我们就叫你枉子了,好不好呀?”
萧枉点点头:“好。”
戴虹和殷卫军领着他坐电梯上四楼,萧枉的新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带着阳台和卫生间,窗明几净,空间宽敞,很方便他用轮椅通行。
戴虹问:“枉子,喜欢吗?”
萧枉能感受到这对老夫妻对自己释放的善意,潜意识里觉得,他们和陶鹏夫妻不一样,这是不是预示着,接下来的生活不会再像过去几年那样难熬?萧枉忍住心中波动,冷静地回答:“喜欢,谢谢爷爷奶奶。”
“不用这么客气。”戴虹揽过他的肩,“这儿就是你的家,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轮椅上的萧枉躲了一下,还是不习惯与陌生人如此亲近。
就这样,萧枉在这栋小楼里安顿下来。
他发现了,家里平时只有他和爷爷奶奶三个人住,殷卫军告诉他,自家有五亩茶田,年产收益还不错,足够一家人生活。他和戴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殷筱洁,刚满三十岁,数年前远嫁沈阳,已经做了妈妈,小女儿叫殷雨桐,这年二十二岁,念大四,马上就要大学毕业。
“老大就是平安啦。”殷卫军坐在小马扎上摘菜,悠悠地和萧枉聊着天,“你姚叔叔来我们家时刚满七岁,比你小多了,那时候小洁五岁,雨桐还没出生。本来啊,你七岁那年也能来我们家住的,可惜那时候,你奶奶去了沈阳,帮小洁照顾小孩,我呢,又要照顾雨桐,雨桐那会儿才念高二,又是走读的,我实在没法把你接回来养。”
萧枉:“……”
殷卫军笑笑:“不过现在可以了,雨桐……哎,老太婆,枉子该叫雨桐什么呀?”
戴虹在边上包粽子,说:“雨桐是平安的妹妹,叫姑姑呗。”
萧枉心中一跳,住在陶鹏家时,他就听过陶鹏和包玉秀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是姚启莲的孩子,这时又听到戴奶奶这么说,心里更加怀疑。
莫非,他真的是姚叔叔的亲生儿子?
“哦。”殷卫军又看向萧枉,“你雨桐姑姑毕业后,会去外面租房子住,她说我们家离市区太远了,她上班不方便,所以我和你奶奶以后就很空啦,专心照顾你一个。”
萧枉没回答,弯下腰捡起一株菜,帮着一起摘。
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宋文静,等了好多天,终于等到出差归来的姚启莲。
两人已是半年未见,晚上,姚启莲来到萧枉的房间,关上门,与萧枉面对面坐着。
他拆掉萧枉腿上的矫正支架,观察他畸形的脚踝和脚掌,说:“你已经满了十二周岁,可以进行第二次手术了,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医生。”
萧枉说:“姚叔叔,你能帮我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吗?我想给宋文静报个平安。”
姚启莲抬眸看他,推了推眼镜,说:“我让你反省半年,你都反省了些什么?除了宋文静,你还有其他在乎的人和事吗?”
萧枉垂下眼,答不上来。
姚启莲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在福利院住半年吗?”
萧枉说:“因为我犯了错,需要反省。”
“那只是原因之一,且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姚启莲说,“萧枉,你已经长大了,我不会再把你当个孩子看,希望你能听懂我说的话。我让你在福利院待半年,一共有三个原因,第一,是让你反省;第二,是为了给这栋房子安装电梯,那需要时间;而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
萧枉定定地看着他。
姚启莲说:“第三个原因是,我要把你的身份在福利院洗白,你就是一个流落街头、被福利院收养的小孩,五年后又被殷卫军和戴虹从福利院领养。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户口一直落在福利院,直到现在才迁到这里,而学籍,依旧在福利院的小学。从今往后,你在陶鹏家的生活经历将不复存在,就算有人去查,也不会查出什么。还有,几年后,当你申请国外顶尖高校时,你的腿,还有你在福利院的生活经历,将是你最大的加分项,我敢打包票,你会百发百中。”
萧枉没听懂,眼神里透着迷茫。
姚启莲叹了口气,说:“你现在不懂没关系,只要听我的话就行,咱们先把手术做掉,然后再考虑你的学业。”
萧枉问:“下学期,我会去哪儿上学?”
姚启莲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暂时不会送你去上学。”
萧枉呆住:“我不能上学了?”
“不是。”姚启莲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送你去学校上学,以后你就在家上课,我会安排老师上门来教你,或是通过视频授课。”
“为什么?”萧枉难以理解。
姚启莲说:“因为你的腿要做几次手术,每次的恢复期都需要两三个月,如果你去学校,接送不便先不提,手术期间你需要长时间地请假,功课必定会落下,而你已经比同龄人晚上学一年了。我看过你的成绩,还不错,说明你脑子还算聪明,是个会读书的人,那我们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用三年时间去上别人四年的学,把落下的那一年给补回去,等你满了十六岁,我再安排你去读高中。”
他没说要安排萧枉去哪里读高中,萧枉思考了一下,觉得姚叔叔说的有道理,他的身体情况在学校上学确实很麻烦,更适合在家一对一地上课。
他想,宋文静和他约的是一起读高中,那初中怎么读,的确无所谓,他有信心,可以把功课赶上去。
于是,萧枉同意了姚启莲的提议,最后又央求他,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姚启莲敷衍道:“知道了,我会打的。”
萧枉问:“姚叔叔,我能给宋文静写信吗?”
姚启莲反问:“你知道她家的地址吗?”
萧枉摇摇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家小区的名字,你能帮我问来吗?”
“不能。”姚启莲眼神冷酷,盯着面前的男孩,“萧枉,我找人照顾你,供你吃喝,供你上学,给你治腿,也是有条件的,我的条件就是——你不能再去联系宋文静。”
萧枉瞪大眼睛,再次发问:“为什么?!”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姚启莲说,“你的先天条件已经比别人差了,以后若想成功,就要加倍努力,要学会狠心,学会舍弃,萧枉,你要变成一个没有软肋的男人。”
姚启莲看着躺在地上的萧枉, 瘦高个儿,剪着碎碎的短发,讲话时嗓音低沉沙哑,不再有稚嫩的童音, 他痛苦地哭泣着, 质问着, 已然是个少年模样。
姚启莲沉默以对,心中却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冬日里的乡镇卫生院, 产房外等着三拨人, 其余两拨都是男男女女好几个, 有人焦急, 有人欢喜,彼此聊着天, 只有姚启莲是一个人,裹着黑色外套,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一户人家得了个女儿, 亲属们欢天喜地, 新爸爸说:“今天是元宵节,咱家宝贝就叫小汤圆。”
第二户人家得了个儿子,也是一片欢欣,临走前,孩子奶奶对姚启莲说:“小伙子,就差你了,提前恭喜你啊, 今天要做爸爸喽!”
姚启莲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护士出来,问他:“你是萧霏的家属吗?”
姚启莲上前一步, 说:“我是。”
护士看着他过分年轻的面庞,犹豫了一下,说:“宝宝出生了,是个男孩,就是……脚有点问题,我先来和你说一声,具体情况,医生会和你说的。”
姚启莲愣住了。
没多久,护士把婴儿抱了出来,小男婴头发不多,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穿着一件小衣服,小手乱动,正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他没穿裤子,护士示意姚启莲去看他的双脚,说:“这是马蹄足外翻,属于先天性的畸形,你老婆怀孕时没做产检吗?这种毛病,产检都能查出来的。”
姚启莲能看出那是一双畸形的脚,一颗心已掉入冰窟,低声说:“没做,一次产检都没做过。”
“唉……”这种时候,护士也不好去责怪他,说,“你先抱抱他吧。”
姚启莲小心翼翼地接过男婴,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小家伙窝在他的臂弯里,皮肤发红,哭声嘹亮,姚启莲情不自禁地晃起身体,试图哄他:“别哭了,乖,别哭了。”
很神奇的,小男婴嚎了几声后,真的不哭了,也许是被晃舒服了,他睁开两只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儿,瞄来瞄去的,就和姚启莲对上了视线。
护士笑着说:“你儿子很漂亮的,你看他的鼻子,多高呀,眼睛也很好看,双眼皮儿现在就很明显了。”
姚启莲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婴,心情极为复杂。
场景转到七年后,在乔燕君家,他见到那个坐在床上的七岁小男孩,小男孩瘦骨嶙峋,眼神戒备地看着他,问:“你是谁?”
姚启莲当时的心情也很复杂,有失而复得的淡淡喜悦,有作为始作俑者的愧疚自责,也有对孩子未来成长的深深忧心。
思绪回转,那小男婴和小男孩的模样渐渐虚化,变成了眼前痛苦的少年,他不再压抑着哭泣,而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呀!你到底是谁……”
姚启莲站在他身边,开口道:“我是你爸爸。”
萧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躺在地上,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姚启莲。
姚启莲蹲下/身,托着萧枉的背,将他扶起来,又拉过轮椅,架着他的腋下,把他抱拽到轮椅上。
萧枉嘴唇微张,一直盯着他不放,姚启莲从地上捡起眼镜,发现一条镜腿被扭坏了,直接丢进垃圾桶,重新坐到萧枉面前。
他的左边颧骨像是肿了,火辣辣得疼,但他不在乎,对萧枉说:“我十九岁那年,和你妈妈谈过一场恋爱,不小心让她怀孕了,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孩子生下来。我当时还在读大学,没法养你,你妈妈已经毕业了,就把你抱回了老家,说好了我出钱,她出力,一起把你抚养长大。”
“可是后来,我们分手了,她爸妈觉得女儿带着个残疾小孩,不好找对象,就偷偷地把你遗弃了,还打死都不说丢在哪里。我知道以后,去她老家找过你,登过报,去过派出所,也去过福利院,可哪儿都没找到。”
“你丢了以后,你妈妈心灰意冷,就出国了。我没放弃,后来的几年一直在找你,九年前,你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妈妈良心发现,终于肯告诉她,把你丢在了哪个城市。我立刻赶了过去,真的在那个城市的福利院查到了你的信息。”
“你在那家福利院待到四岁,被一户姓裘的人家领养,我找到那户人家,以为找到你了,没想到,那个姓裘的畜生居然嫌养你麻烦,在几个月前,又把你给遗弃了。线索再次中断,一直到八年前,你被宋文静的妈妈抱回家,我看了新闻,才找到你。”
萧枉:“……”
他瞠目结舌,已经被这些信息弄懵了。
“真的,我是你爸爸。”姚启莲说,“只是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你说我故弄玄虚也好,说我独断专行也罢,总之,现阶段,不管是对外,还是私底下,你都不能叫我‘爸爸’,还是要和以前一样叫我姚叔叔。等你完成了全部学业,学成归来,我自然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萧枉说:“我不要出国,我只想去慷诚读书。”
姚启莲揉揉颧骨,忍住火气,说:“你先告诉我原因,不许撒谎,我只想听实话。”
萧枉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和宋文静约好了,中考后,一起去慷诚读高中。”
“宋文静,又是宋文静。”姚启莲听笑了,“你俩多少年没见过面了?萧枉我告诉你,慷诚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不便宜,而且进去读的学生大多是为了出国留学。我敢和你保证,宋文静中考后绝不可能去慷诚读书,她就不会填那个志愿!”
“她会填的。”萧枉固执地说,“她和我约好了,她不会违约的。”
“行,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姚启莲说,“本来呢,你的下一次手术,我是想安排去美国做,既然你不愿意出去读高中,那咱们就在国内把手术做完。明年宋文静中考,如果她去了慷诚,我就安排你插班进去读书,绝不食言,如果她没去慷诚,你做完手术后就直接去美国读高中,你赌不赌?”
萧枉没有犹豫,说:“我赌。”
“但我有一个条件。”姚启莲说,“就算你俩都去了慷诚,你高中毕业后也必须去美国读大学,这是硬性要求,不接受任何的讨价还价。”
萧枉权衡利弊,低下头来:“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姚启莲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房间,“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我先走了。”
萧枉突然开口:“姚叔叔,我妈妈叫什么名字?”
姚启莲停下脚步,说:“萧霏,细雨霏霏的霏。”
“萧霏……”萧枉又问,“我被她的父母丢掉,她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当然。”姚启莲说,“她很伤心,知道以后立刻联系了我,让我去把你找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她和她父母之间才有了嫌隙,后来就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定居。”
萧枉学过地理,已经知道澳大利亚在哪里了,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姚叔叔,你有我妈妈的照片吗?一张就行。”
“对不起,我没有,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姚启莲看了他一眼,“别想这些事了,早点休息吧,记住我们的约定,我走了,晚安。”
——
萧枉出国读书的事暂时搁置,从那以后,他依旧待在家里上着一对一的课,每门课进度不等,数理化已经上到高二。
一年多后,九月上旬,姚启莲都快把这事给忘了,还是萧枉提醒他,让他去查查宋文静中考后去了哪里。
姚启莲便托人去查询宋文静的中考录取信息,看着那行刺目的校名,他属实是想不明白。
从任何角度分析,慷诚都不是一所适合宋文静的学校,她的中考成绩上了重高线,至少有四所重高可以选择,不仅学费低廉,应试教育的水平也更好,可她就是填了慷诚,还是第一志愿。
姚启莲本来是想给萧枉上一课,让他认清人心,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琢磨着,宋文静和萧枉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亲情吗?肯定不是,他俩没有血缘关系,萧枉也就在宋文静家住了半年而已。
爱情更是无稽之谈,他俩分开时,还只是两个小孩子。
那只能是友情了,可小孩子不都是说过就忘的吗?小时候玩得再好,几年不见,关系也敌不过身边的新朋友了。
两小只要有怎样的共同经历,才会拥有这种一诺千金的友谊?
无论如何,姚启莲赌输了,他心情沉重地来到四楼房间,敲门进去后,看到萧枉坐在桌前用电脑。
他已经是个十六岁半的少年,个子越发高挑,双臂力量也增强了不少。这一年多,他学会了拄拐行走,轮椅已被束之高阁。
只是,再过两个月,他又要去医院报到,进行人生中的第四次大手术,可想而知,那又是一场非人的折磨。
萧枉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少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神却分外冷峻,问:“查来了吗?”
“查来了。”姚启莲也板起脸,把那张打印纸递给他。
萧枉接过纸张,低头细看,看着看着,那眉眼间的冰雪被暖风融化了,他嘴角微扬,笑了起来。
——
慷诚外国语学校位于城南,是一所寄宿制中学,整所学校占地广阔,建得极为气派,一走进校门,就能看见一座高高的、容修诚的雕像。
容修诚是学校的创办人,也是名誉校长。
萧枉没考慷诚,给了宋文静巨大的打击,甚至有了躯体化反应,她连发三天高烧,连军训都没参加,回校上课后悲催地发现,自己又和陶凯宁分在了一个班。
宋文静人都麻了,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命犯太岁。
高二年级比高一年级更晚结束晚自习, 所以回寝室的路上,同行的多为高二学生。宋文静与容家钰并肩而行,一路上,有不少人向容家钰打招呼。
宋文静听到有个男生喊他:“太子, 今天住寝室吗?”
容家钰笑着说:“不住, 我先送学妹回去。”
宋文静心里直打鼓, 她知道在这个学校里,姓“容”意味着什么, 如果慷诚是一个小国家, 姓“容”的人就是这里的王族, 那“太子”……
容家钰与她闲聊:“刚才那个男生, 和你有什么矛盾?”
宋文静实话实说:“他喜欢我,我不喜欢他, 他想给我送礼物,我不要, 就和他吵起来了。”
“你要去告诉老师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告诉。”
容家钰不解, 问:“为什么?他都要打你了。”
宋文静说:“因为我爸爸是他爸爸单位的供应商, 我不能得罪他。”
容家钰想起那长脸男生看到自己时的反应,显然是认出了他,说:“他爸爸是慷特葆的?”
宋文静装作很吃惊的样子:“你怎么知道?”
容家钰轻轻一笑:“在这个学校,家长间若是存在生意往来,甲方大多是慷特葆的,你爸爸单位做什么产品?”
宋文静说出爸爸工厂的主打产品,容家钰点点头:“哦, 是那条线啊,的确没什么竞争力。”
宋文静噘起嘴巴,委委屈屈地说:“所以他就吃准了我不敢对他怎么样, 这几个月一直在欺负我。”
身边的女孩儿秀眉微蹙,泫然欲泣,容家钰不禁生起怜爱之心,说:“这样吧,咱俩加个微信,以后,他要是再来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解决他。”
宋文静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转头看着他:“可是,他爸爸很有钱的,你只是一个学生,能做什么呀?”
容家钰神情自信:“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宋文静感动地点点头:“嗯,谢谢容学长。”
容家钰将她送到女寝楼下,与她互换手机号码后,就离开了。
这两年,智能手机渐渐普及,宋文静上高中后也有了一部新手机,并注册了微信,只是平时不会带去教室。
她怀着心事回到寝室,室友们正在排队洗澡,宋文静没有对她们透露刚刚遭遇的事,只闲聊般地问翟乐:“乐乐,你知道容家钰吗?”
“容家钰?”翟乐说,“知道啊,太子爷嘛,怎么了?”
宋文静问:“太子爷是什么意思?”
翟乐知道她一直埋头读书,不怎么关心班级外的人和事,便笑着对她解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容家钰是容修诚的宝贝大孙子,容修诚你总该知道吧?学校门口那个雕像就是他,他只有容家钰一个孙子,可不就是太子爷么。”
真的猜对了啊……宋文静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
她能感受到容家钰对她的态度不太一般,虽然他们只接触了十几分钟,但宋文静可以确定,容家钰对她有好感。
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除了陶凯宁,班里、年级里,其实有许多男生偷偷地喜欢她,她自然察觉得到,只是大家都以为她和陶凯宁是一对,所以几个月来,还没有其他人来对她表白。
陶凯宁这个人已经不止让她感到恶心了,还让她感受到了恐惧,他的存在严重影响了她的学习状态,一想到明天走进教室又要见到他,宋文静简直郁闷得要发疯。
找老师没用,初中就试过了,反而会让同学们闹得更起劲。
找爸爸也没用,爸爸工作上还得求着陶鹏。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地摆脱陶凯宁?
宋文静原本毫无头绪,这一晚,心中却冒出一个主意,那就是——抱紧容家钰的大腿。
就算是传绯闻,与其和陶凯宁这样的烂人传,她宁可和容家钰传。容家钰看起来像个好人,还是慷特葆的太子爷,别说学生动不了他,估计连老师们都不敢动他。要找一条大腿、一座靠山,来保她三年平安,还有谁会比容家钰更合适?
如果容家钰当真了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他们还是学生,只要她咬定了上学期间不谈恋爱,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至于毕业后,更不用担心了,容家钰上的是国际班,高三毕业就要出国留学,她只要顶着他“绯闻女友”的身份留在学校,还愁过不好最后一年吗?
宋文静越想越觉得这主意靠谱,立刻拿出手机,给容家钰发出添加好友的信息:【容学长,我是宋文静】
——
篮球场上,高二年级的男生们在打比赛。
冬日严寒,有些怕冷的男生穿着长袖长裤,只在外头罩一件篮球背心,而容家钰仿佛不怕冷,内搭是一件白色短袖衫,外穿绿色背心和篮球短裤,修长的胳膊与双腿直接暴/露在冷风中,他在场上快速奔跑,高高跃起,用一个漂亮的投篮姿势将球投出。
篮球空心入网,得到两分,围观的学生们一阵欢呼,有女孩儿在尖叫:“容家钰!加油啊!”
宋文静悄悄挤进人群,和其他学生一起看球。容家钰显然是场上焦点,他身高腿长,行动矫健,又有一张清瘦俊美的脸庞,开怀大笑的模样就像一轮暖暖的太阳。
当他进了球,宋文静也用力鼓掌,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容学长,加油!”
容家钰居然听到了,跑动时转头看她,还对她比了个“v”。
比赛结束,容家钰所在的球队大比分获胜,他来到场边喝水,几个胆大的女孩去找他说话,宋文静在她们身后探头探脑,容家钰拿着毛巾擦汗,看到了她,扬声问:“你找我吗?”
女孩们回头看向宋文静,宋文静手足无措:“我……没有,我就是来看看。”
容家钰小声地对女孩们说了几句话,几个女孩就笑嘻嘻地跑开了,容家钰走到宋文静面前,问:“找我什么事?”
宋文静双手拎起一个袋子,递到他面前,羞涩地说:“学长,送你一份小礼物,谢谢你上次帮了我的忙。”
容家钰很是惊讶,接过袋子,说:“你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举手之劳,这里头是什么?”
宋文静咬了咬唇,说:“就是一个木头做的小帆船,祝你一帆风顺。”
容家钰看着面前娇羞可爱的女孩,她扑簌扑簌地眨着眼睛,纤长的睫毛撩得他心底发痒,他故作镇静,轻声开口:“谢谢。”
计划由此开始,实施得颇为顺利,宋文静渐渐和容家钰熟络起来,她借口想预习下学期的内容,问容家钰借课本,容家钰便把书送到她的教室,站在门口喊:“宋文静!”
宋文静就高高兴兴地跑出去,拿到书后还不走,故意和他聊了会天。
同学们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去瞅陶凯宁,陶凯宁脸都黑了,但他能怎么办呢?那个人可是容家钰。
几次过后,陶凯宁再也不敢去骚扰宋文静,班里的同学也不再拿他俩打趣,谣言消失了,宋文静终于获得了一段悠闲轻松的时光,可以把精力全放在学习上。
她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必须认真应对容家钰。那是新的谣言,似乎全校的人都知道了,她和容家钰是一对。
宋文静不觉得那有什么大问题,她和容家钰不同级,两人的课业都很繁忙,平时见面机会并不多,最多一起去食堂吃个晚饭。容家钰是个很有风度的男生,说话做事大方得体,从未做出逾矩的举动,宋文静认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
寒假里,她还应邀去容家钰家做客,因为他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母亲。
宋文静知道他的母亲是鼎鼎大名的穆珍珍,真的见到本尊后,还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容家钰说:“妈,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宋文静。”
宋文静礼貌喊人:“穆阿姨好。”
穆珍珍露出和蔼的笑容:“你好。”
宋文静乖巧地站在她面前,穆珍珍端详着她的脸庞,又拍拍她的背脊,观察她的身姿,绕着她走了几圈后,问:“小宋,你有兴趣做演员吗?”
宋文静惊讶地看着她:“演员?”
“对,你的外形条件很优秀,好好培训一下,考艺术类院校的表演系,问题不大。”穆珍珍说,“家钰之前就和我说了,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学妹,他觉得你很适合做演员,所以专门把你请到家里,让我看看。”
宋文静看向容家钰,容家钰说:“我妈妈有自己的经纪公司,如果你对表演感兴趣,可以考虑一下,高考时去考艺术院校,毕业后和我妈妈的公司签约,直接就有资源。”
穆珍珍笑了起来:“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怎么先答应上了?”
容家钰说:“我怕她不懂嘛,先给她吃颗定心丸。”
穆珍珍说:“小宋,你如果想走这条路,现在就要准备起来了,距离艺考只剩两年,你什么都没学过,时间还是蛮紧的。”
宋文静心中乱跳,说:“我得回家和我爸爸商量一下。”
穆珍珍说:“那是肯定,这是大事儿,当然要和家长商量,如果你有培训方面的需求,就和家钰说,我这边认识几位不错的老师,可以介绍给你。”
宋文静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穆阿姨。”
彼时的宋文静从未接触过表演训练,但她不知道,其实,她早已在生活中展开了她的表演,而对象,就是容家钰。
她试过在容家钰面前表现出不同的性格,活泼开朗,或是乖巧文静,又或是腼腆羞怯……几番观察后,她确定容家钰更喜欢温顺乖巧爱脸红的女孩,后来就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
宋文静把穆珍珍说的话告诉给爸爸,宋德源惊讶于女儿居然攀上了容家钰,即使知道艺考培训的学费相当高昂,也不敢拂了穆珍珍的面子,于是他咬咬牙,给宋文静交了钱,让她接受起专业的表演指导。
又一次依偎在萧枉怀里, 与他耳鬓厮磨,肌肤相贴,宋文静莫名地湿了眼眶,她收拢手臂, 更紧地抱住了他。
她想, 她一个人走了七年, 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孤单了?
萧枉满头大汗, 刚结束一场奋战, 脑海里还在回味那销魂滋味, 见怀中女孩眼角濡湿, 心中一惊,问:“怎么哭了?我弄疼你了?”
“没有。”宋文静把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 小声说,“就是突然觉得, 我们好幸福啊。”
萧枉用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 温柔地说:“既然觉得幸福, 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我泪点低呀,是你说的。”宋文静抓住他的手,将之贴在颊边,“萧枉,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一场梦,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你告诉我, 咱俩真的在一起了吗?”
“嗯,咱俩真的在一起了,谈恋爱了。”萧枉腰身一挺, “感觉到了吗?我还没出来呢。”
宋文静顿时被弄得满脸通红:“你个大流氓,我和你说正经的!”
“我也在说正经的。”萧枉控制着力道,只轻轻地刺激她,还不忘说话,“我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事,也分开过好几回,但是文静,你要明白,以前我们还小,很多事情的发生并不由我们自己掌控,我们更多的是在被推着走。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都长大了,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再也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
宋文静舒服地哼了几声,睁着水濛濛的眼睛与他对视:“萧枉,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好。”萧枉低头亲吻她,“我答应你,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这个春节假期,对萧枉和宋文静来说,新鲜又妙不可言。宋文静好多年没在春节放过假了,以前都是在各个地方打工,而萧枉在美国待了七年,也没在春节时休过假。
每一天,他们都是从早到晚地黏在一起,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如胶似漆。
大部分时间,两人待在家里,有时候,也会出门转转。景区里全是人,宋文静不乐意去,萧枉就陪她去逛商场、看电影,顺便下馆子搓一顿,或是什么目的地都没有,只在小区周围手牵手地散步。
比起在家时偶尔会出现的小自卑,穿上假肢、出门在外的萧枉则显得自信了许多。
宋文静早就发现了,如今的萧先生除了拥有好多套高定西装,还有满衣柜的漂亮衣服,他偏好冷色调穿搭,但在款式选择上并不死板,就像之前穿过的牛仔外套、棒球服、带帽卫衣、宽松线衫……他私底下的穿衣风格变化多样,换个说法就是——这人其实很臭美。
不在外面吃饭时,萧枉和宋文静就自己做饭,两人的厨艺就那么个水平,某一天,宋文静吃着萧枉煎的牛排,老得咬不动,她弱弱地问:“咱们能去你爸爸家蹭饭吗?”
“不能。”萧枉也在和那坚韧的牛排较劲,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他们四个去马尔代夫了。”
宋文静:qaq
殷雨桐的朋友圈啥都没发,宋文静蔫蔫的:“他咋没叫你一起去?”
“叫了,我没答应。”萧枉看着她,“你有护照吗?”
宋文静摇摇头。
“所以咯,我猜你就是没有。”萧枉说,“过完年,赶紧去办一个吧,下回我也带你去海边玩。”
宋文静噘起嘴:“哦。”
短短几天时间,萧枉那冷冰冰的新家发生了一些变化。
餐桌上多了一瓶玫瑰花,挤挤挨挨十几朵开得正盛,那花朵花心粉红,花瓣由内而外渐渐变白,粉嫩又清新,仔细看还有珠光感,是宋文静从夜市上带回来的。
挑花的时候,她看着那张标签贴,拉着萧枉的胳膊直嚷嚷:“萧枉你看,这个花叫小粉兔玫瑰,好可爱呀!咱们就买这个。”
沙发上多了几个暖色系抱枕和毛绒玩偶,玩偶有大有小,大的是逛街时买来的,小的是两人在抓娃娃机上奋战两小时的成果。
每当抓起一个小玩偶,宋文静都会开心大笑,萧枉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只觉得一颗心又踏实又欢喜,看到她用完最后一个币,他揽过她的肩,笑着说:“电影快开始了,我们先去买饮料吧。”
“嗯。”宋文静看着他手里那一大兜玩偶,很是得意,“今天大丰收啊!”
家里的各个桌面上多了许多别致的小摆件、小手办,都是宋文静掏来的。她还买来一台拍立得,在餐桌旁的白墙上布置了一小块照片墙,没事儿就和萧枉拍一张大头合影,打印出来夹在墙上。
还有客厅移门边新添的瑜伽垫、阳台上新添的吊篮椅,以及浴缸里漂来荡去的十几只小黄鸭,无不显示着,这个家里多了一个可爱的女主人。
说起那些小黄鸭,萧枉也是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他在浴缸里泡澡,泡得正舒服呢,某个人悄悄摸进来,突然一扬手,往他身上丢出一堆东西。
萧枉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十几只大大小小的黄色橡皮鸭漂在自己周围,随着水波荡来荡去。他一脸懵,宋文静早已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哈……好不好玩?一个人泡澡多孤单啊,让小鸭子来陪陪你吧。”
萧枉双臂/交叠,扒在浴缸边沿看着她:“可我更想要你陪。”
“噫~你又想做什么羞羞事了?”宋文静在浴缸边坐下,去偷看他的身体,“萧先生,套套已经用完了吧?”
萧枉说:“我买新的了,这次是带颗粒的,里面还有一颗爆珠,说是会让女生很爽,等会儿咱们试一下。”
宋文静愣了两秒钟,捂着脸逃跑了:“啊啊啊臭流氓!”
萧枉低低地笑了起来。
酿酿酱酱是他们每日里的必做功课,短短几天,两人已解锁不少新姿势,变得越来越默契。
一开始,的确是宋文静胆子更大,动手动脚百无禁忌,常常把萧先生闹得面红耳赤,可到了后来,萧枉克服了心理障碍,再也不惧怕在宋文静面前露出残缺的身体,形势便反转了。
宋文静终于知道,原来一个男人没了两条小腿,对那事儿是没有影响的,萧先生照样能花样百出地做,时间还越弄越久,真是苦了她的腰啊。
再是浓情蜜意,宋文静也没有丢下工作。
冯欣妮介绍她进组的那部剧,大年初八就要在横镇开机,冯欣妮让她去参加开机仪式。
宋文静饰演的小丫鬟名叫阿樱,戏份不多,其实要开机后几天才会拍摄,冯欣妮之所以让她提前过去,是想让她学一下那部架空剧里仆从们的言行礼仪,再学一下骑马戏。
郡主与丫鬟逃跑时需纵马驰骋,那样的场面,冯欣妮和宋文静都没有把握能安全完成,剧组也不敢冒险,会安排专业替身上阵,但马匹慢行时、马上人物的一些近景戏份,她俩决定自己上,所以还是要提前练一下。
宋文静已经背完了阿樱的台词,开始研究卢佩给她的另两份新剧本。
整个假期,她一直和卢佩保持着联系,卢佩让她早点做决定,因为机会不等人,年后还要去试镜。
客厅里,萧枉没穿假肢,靠坐在贵妃榻上看球,宋文静的身体与他叠成“l”型,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翘着脚,躺着看剧本。
萧枉的手没闲着,一会儿捏捏她的脸,一会儿揉揉她脑袋,宋文静被闹得看不下去,搁下剧本,仰起脸,手指掠过萧枉清晰的下颌骨,问:“你说,我该选哪个剧本呢?”
萧枉已经知道两份剧本的内容了,低头看她,反问道:“你自己更想演哪个角色?”
宋文静说:“我分析了一下两个剧本和两个角色的优缺点,仙侠是s+的大制作,服化道会很漂亮,但整个故事有点套路化,反倒是找我的这个角色还有点意思,前期弱女子,后期会黑化。现偶的话……整个剧情还可以,男女主比较出彩,拍好了容易爆,但女主的那个闺蜜傻乎乎的,有很多降智剧情,总的来说,我更喜欢仙侠里的那个角色。”
萧枉说:“那就选仙侠。”
“你不觉得和陈惠丽有重复吗?”宋文静还是仰着脸看他,“都不是正面形象,再加上那个月盈,难道我只能演这种坏女人啊?”
萧枉说:“你这不是还要演一个忠肝义胆的小丫鬟么?不会重复的,而且陈惠丽并不是坏女人,她的底色很善良,只是路子走歪了一下下。如果你要听我的意见,我会更支持你去演有挑战性的角色,傻白甜的发挥空间肯定比不过这个女反派。”
宋文静说:“可是……这个女反派在剧里有个技能,可以变成别人的样子,她有好几次变成女主角、还有其他人的样子去欺骗别人,那拍的时候,这些戏不就是由别的演员去演了吗?我也演不上啊。”
“唔……”萧枉说,“我还是更倾向于这个角色。”
宋文静眯起眼睛:“你是不想我去演感情戏吧?”
傻白甜闺蜜是有感情线的,有自己的cp,萧枉全都知道。
“不是,真没有这个想法。”萧枉认真地给她分析,“我就是觉得,那部现偶,就算它爆了,如果你演的角色招人烦,你也不一定能吃到红利,而那部仙侠,就算它扑了,如果你把自己的角色演活了,也是有出圈可能的。那你作为演员,现阶段不能去赌一部剧会不会爆,影响剧集成绩的因素实在太多了,你能够保证的就是自己选择的这个角色,你喜不喜欢,想不想演,能不能演好,咱们要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别的事,就听天由命吧。”
宋文静心里也更倾向于那部仙侠剧的女配角色,听完萧枉的话,心里更有底了,让萧枉把电视机声音关低一些,当场给卢佩打电话。
萧枉订的是一家做融合菜的餐厅, 主打菜系为创意钱塘菜和川菜,人均消费高达五六百。
叶可最开心,觉得自己没白来,这一趟又是拿红包, 又是吃高档漂亮饭, 全程咧着嘴笑个不停, 萧枉帮她倒饮料时又喊了一声:“谢谢姐夫。”
萧枉很是受用:“不客气。”
卢佩觉得不妥,提醒叶可:“你别叫姐夫, 以后叫萧哥。”
叶可说:“艺人姐姐的男朋友, 就是姐夫呀。”
萧枉说:“没事儿, 就是个称呼, 随便叫。”
卢佩说:“这怎么能随便叫?你俩的关系暂时不能公开,可可这么一叫, 别人全知道了。”
叶可听明白了:“哦……好吧,那我以后就喊萧哥。”
萧枉笑笑:“行, 听佩姐的。”
宋文静发现, 失去“姐夫”这个称呼, 萧先生似乎还挺遗憾。
这家餐厅的菜品摆盘精致,味道也很棒,四人边吃边聊,主要是卢佩问,萧枉答。卢佩化身宋文静的娘家人,把萧枉的学历、工作、家庭关系、房车情况问了个遍,就差没问情史了, 萧枉自是如实回答,他的硬件条件摆在那儿,卢佩挑不出毛病来, 终是同意了宋文静与他交往。
“你在国外待了几年,可能不清楚,文静这些年其实过得很不容易。”卢佩盯着萧枉,“现在,她的事业刚有起色,就算你经济条件不错,也不能绊着她,我对文静很有信心,她以后的成就不见得会比你差。”
萧枉诚恳点头:“我知道的,佩姐,我一定不会影响她的事业,我会好好对她的。”
卢佩又看向宋文静:“你自己也要拎得清,咱们努力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嫁豪门啊。”
“放心吧,佩姐。”宋文静说,“孰轻孰重,我心里都明白。”
卢佩暂时放下心来,问过萧枉家的地址,又问他知不知道家附近的酒店式公寓房租如何。
萧枉说:“我住的那块地方叫‘城东新城’,它算是一个老城区改造后的新板块,大部分老房子都拆迁了,所以那附近房价不低,单价七八万起步,租房子应该也不便宜,具体的房租我得去打听一下才知道。”
卢佩问:“你家附近有地铁站吗?”
萧枉说:“有,小区门口就有一个,有两条线。”
卢佩说:“那这样,咱们以你家做圆心,在前后五站地铁的范围内找房,找一个二居室的酒店式公寓,loft也行,但是必须要两个房间。”
宋文静问:“只给可可一个人租,为啥不租一居室?”
“谁说只给她一个人租?”卢佩一瞪眼,“你也要去住的呀。”
萧枉一愣,宋文静也没明白:“我……我不是住萧枉家么?”
卢佩认真地说:“你平时是可以住萧枉家,但你是个女孩子,总得有个自己落脚的地方。我听你的意思,横镇的房子是要退租了,那你搬回钱塘来,就只有萧枉家能住吗?万一你俩吵架了,你能跑到哪儿去?”
萧枉说:“佩姐,我不会和她吵架的,就算吵架了,也是我走,房子留给她。”
卢佩嗤笑一声:“嘁,可不可能的啦?那是你家,哪个有骨气的姑娘和男朋友吵架了还会留下?文静是没有娘家可回,那就算是租个房子,好歹也是她自己的窝。”
宋文静琢磨着卢佩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见萧枉还要开口,拉住他胳膊,说:“听佩姐的吧,我也觉得我在钱塘是该有一个自己的落脚点,租两居室更合适。”
萧枉见她眼神坚决,也不再辩驳。
“这才对嘛。”卢佩对宋文静说,“你以后可能会碰到很赶的行程,需要实时和可可沟通工作上的事,不可能每次回来都只往男朋友家跑,影响效率的呀。而且你去他家时人多眼杂,进进出出的,万一被拍到了怎么办?”
宋文静失笑:“谁会来拍我呀?”
卢佩说:“现在是没人拍,以后可保不准,你要是火了,狗仔和私生饭能让你崩溃。”
萧枉问:“佩姐,你们今天要留在钱塘过夜吗?”
卢佩说:“今天不过夜,中介还没开门呢,明天文静不是要进组了么,我才赶着今天过来和她见一面,过几天我再来钱塘找房子。”
萧枉说:“你要是信得过我,那房子我来找吧,你把房租预算和对房子的要求告诉我,我看好了再通知你,行吗?”
那房子宋文静也得住,卢佩觉得萧枉是不想把房子租得太差,想了想,说:“行,那就拜托你了,一会儿咱俩加个微信,我把要求告诉你。”
萧枉一笑:“没问题。”
三人聊了一通后,意识到叶可一直没说话,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她,发现叶可正在埋头干饭,骨碟里的虾壳蟹壳鸡骨头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卢佩头大如斗:“你就这么饿啊?”
叶可茫然地抬起头:“啊?”
宋文静忙说:“佩姐你别说她,可可今天赶了一天路,也很累了,我最近减肥,都吃不了几口,就让她多吃点吧。”
萧枉也说:“能吃是福,小叶你多吃点,不够再点。”
叶可吃得嘴巴油汪汪,不安地看着卢佩,卢佩摆摆手:“吃吧吃吧。”
“嗯。”叶可感激地看向桌对面的萧枉和宋文静,“谢谢文静姐,谢谢萧哥,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文静姐的。”
吃完饭,卢佩要带叶可回上海了,宋文静送她俩去车库拿车,她挽着卢佩的胳膊,与她说悄悄话。
“佩姐,你觉得萧枉这人怎么样?”
卢佩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就今天看着,人还不错,不是那种花头花脑的男人,哎我问你,你俩高中时真没谈过吗?”
宋文静害羞地说:“没有啊,那会儿就是互相喜欢,还没谈上呢,他就出国留学了。”
卢佩说:“我刚才没把话说太明,你自己心里也要有点数,千万千万别做恋爱脑,你要先把戏拍好,那都是自己的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经验,明白吗?”
宋文静笑着点头:“明白!”
“这趟去横镇,把那边的房子退了吧。”
“嗯。”
“文静啊,我总觉得,今年会是你至关重要的一年。”卢佩目视前方,说得铿锵有力,“我赌你今年必定会咸鱼翻身,时来运转,大放异彩。”
——
卢佩载着叶可回上海了。
晚上,宋文静在萧枉家收拾行李,要带的东西不多,很多衣服都留在横镇的出租房里,一想到那个小房间马上就要退租,宋文静心里就生起浓浓的不舍,主要是舍不得曾璇和黄黎。
萧枉已经洗过澡了,没穿假肢,坐在轮椅上,看她把衣服叠好往箱子里装,问:“佩姐怎么评价我?”
“啊?”宋文静一下子就笑了,“你希望她怎么评价你?”
萧枉说:“满分一百分的话,我希望她能给我打七十分。”
“才七十分?这么低的吗?”宋文静说,“我觉得她至少能给你打八十分。”
萧枉问:“那你呢?你给我打几分?”
“唔……”宋文静说,“九十六分吧。”
萧枉眉头一皱:“为什么是这样的分数?”
宋文静说:“你七年不和我联系,扣一分,一直瞒着我腿的事,扣一分,明明喜欢我,还要拒绝我,两回啊!扣一分,还有昨天晚上,那个什么爆珠……哎呀讨厌死了!扣一分!”
萧枉:“……”
他划动轮椅来到宋文静面前,拉过她的手,仰起脸来看她:“你昨晚不是说,你很喜欢么?”
这样女高男低的姿势,他们已经很习惯了。萧枉不再强求自己在宋文静面前一定要高大“完整”,体现男性魅力,现在的他,甚至很乐意让宋文静坐在他的大腿上,他划着轮椅把她带去这儿,又带去那儿。
他们还会在轮椅上接吻,在轮椅上做/爱,他搂着她纤细的腰,而她在他的上面,岔开腿,掌握着主动权,动或不动,都由她说了算。
也亏得他的轮椅质量优异,才不至于被弄散架。
此时,男人的眼神幽深似海,喉结滚动的样子更是性感得勾人,宋文静没心思收拾行李了,又侧身坐到萧枉大腿上,她解着他的睡衣衣扣,他褪下她身上那件毛茸茸的家居服,双手抚上彼此光洁的背脊,女人低头,男人仰脖,深深地接吻。
宋文静被吻得娇喘不止,问:“你还没说呢……你给我打几分?”
“一百分。”萧枉埋首在她胸间,去吃那颗粉红色的樱桃,“我说过了,你是完美的,文静,你是完美的……”
那颗爆珠到底好还是不好,没人答得上来,因为过程中,宋文静总会被这玩意儿折磨得不行,可真结束了,她又回味无穷,居然开始惦记下一次。
而下一次,不知道会是哪一天。
大年初七早上,萧枉开车送宋文静去横镇。
这是法定假期的最后一天,和回来那天一样,高速公路上,对向车道堵成长龙,出城的道路还算通畅。
年过完了,大家都要返回平时居住的城市,开始新一年的生活,宋文静坐在车上,想起一件要紧事,问萧枉:“你那个私家侦探,找到吴慧了吗?”
“没有。”萧枉说,“这几天他每天都在给我报备,可以确定的是,吴慧春节期间没回过老家。”
宋文静心中震惊:“她失踪了?”
“也不算失踪。”萧枉开着车,说,“猫条说……哦,猫条就是那个私家侦探的化名,他说他查到了吴慧的行踪,这些年她带着儿子,跟着一个男老乡在越南生活,中间回去过几次,但都是待了两三天就走了,就是回去看看爸妈。”
大年初八, 冯欣妮领衔主演的古装连续剧《桃花始盛开》在横镇举行了盛大的开机仪式,剧组摆香炉,拜四方,还请来舞狮队现场表演。
当晚, 剧组官博发布动态, 晒出一众主演的单人照和多人合影, 其中并没有宋文静。
她的角色太小了,还在开场不久就领了盒饭, 萧枉点开那张一百多人的大合影, 才在角落里找到他那模模糊糊的女朋友,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 像是在笑,右手还比了个“v”。
在她自己的微博里, 她晒出小丫鬟阿樱的定妆照,并与冯欣妮亲密合影, 配文是【新的一年, 勤奋小宋开工啦[给力]!这次是思桃姐姐的小阿樱[亲亲]#桃花始盛开#】
萧枉看着宋文静的笑脸, 还有那几乎瘦成纸片般的身材,只觉得心疼。他知道宋文静春节期间一直在控制饮食,就为了能更贴近冯欣妮的身型,如今看来效果很好,两个女生并肩站着,遮住脸,身材几无差异。
宋文静进组后, 一下子忙碌起来,剧组拍戏不分日夜,若是拖延, 烧的都是钱。萧枉怕她出戏,不敢过多地打扰她,只拣要紧事给她微信留言,比如他看了几套房,给她发送实拍视频,让她拍板。
安通科技也迎来了新一年的机遇与挑战,萧枉换下休闲装,穿上正经西服,意气风发地回到公司上班。
在办公室,他见到来送伴手礼的姚启莲,原本白白净净的姚董在马尔代夫某个奢岛被晒黑三个色号,两个男人四目相对,萧枉忍住笑,问:“怎么晒这么黑?”
姚启莲叹气:“唉……小兔崽子成天泡在水里,他妈妈又怕晒,只有我上了。”
萧枉低声笑着,姚启莲看看他,问:“春节过得怎么样?你俩没吵架吧?”
“我俩怎么会吵架?”萧枉浓眉一挑,“我又不是你。”
姚启莲目光锐利,意有所指:“已经不是小男孩了吧?”
萧枉:“……”
看着那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瞬间变红的耳朵,姚启莲哈哈大笑,拍拍萧枉的肩膀:“加油吧小伙子,终于是个大人啦。”
开工后的第四天,于傲翔约萧枉和方博轩这两位斯坦福校友吃晚饭。
三个男人在一家潮州菜餐厅见面,刚点完菜,于傲翔就开始吐槽:“萧mike同学,哥总算是把你请出来了,春节也没见你出去旅游啊,怎么每次喊你出来聚聚,你都不肯来?”
方博轩的信息量更多一些,笑而不语,萧枉说:“春节人太多,我懒得出门,而且你们每次都会带女朋友,我不想做电灯泡。”
于傲翔说:“你想要女朋友还不简单?我让我老婆帮你介绍啊,她是大学老师,身边的单身女老师可多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她都能给你找到。”
萧枉说:“不用了,谢谢。”
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于傲翔很是心累:“mike师弟,咱们三个里,哥年纪最大,你听哥一句劝。你单了这么多年了,要说腿不好呢,这问题其实也不是很大,现在的女孩通透得很,懂得全面看待问题,也许有人会介意这个,但总有人不介意的嘛,要不要哥给你组个相亲局?让我老婆带几个女老师一起来吃饭,你看着哪个女孩有眼缘,就试着接触接触,约出去看看电影吃吃饭,别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酷哥已经不流行了,女孩更喜欢情绪稳定的暖男。”
萧枉认真听完,还是那句话:“daniel,谢谢你,不过真的不用了,我目前没有这个需求。”
于傲翔向他凑近了些,小声问:“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和哥说实话,咱那方面……没毛病吧?”
萧枉:“……”
方博轩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于傲翔瞪他:“你笑什么?”
方博轩说:“没什么,枉哥他……哎,枉哥你自己说吧,daniel不是外人。”
于傲翔又看向萧枉,萧枉喝了一口茶,说:“sorry,daniel,其实……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于傲翔大吃一惊:“你有女朋友了?谁啊?什么时候的事?”
萧枉说:“就是小宋,你知道的,我那个……高中同学。”
于傲翔反应了好一会儿,又去看方博轩:“你也知道啊?”
方博轩耸耸肩:“我只知道一点点,枉哥没公开。”
“卧槽!我说呢。”于傲翔指指萧枉,“这家伙当时为了小宋大费周章,又是叫我出面投资吕晚霞的新剧,又是约吕晚霞去横镇看表演,我还问他是不是想追小宋,他打死不承认,说就是一个老同学。”
方博轩一阵乐:“他口是心非呗,十二月份追人都追到哈尔滨去了,还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手腕都摔折了。”
于傲翔笑得乱抖:“真的假的?我都没看出来,萧枉你是个情种啊。”
萧枉叹气:“这种糗事就不要说了吧。”
于傲翔止住笑:“这么说,春节时你俩就在一起了?为啥不把她带出来吃饭呢?”
萧枉说:“她是个演员,不能公开恋情,我当你是朋友才告诉你,你别说出去,连老婆都不能说。”
“明白,明白,找明星就是这点儿麻烦。”于傲翔想了想,又说,“可我看新闻,明星公开谈恋爱的也不少啊。”
“每个人情况不同,小宋的事业正处在上升期,至少要等她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再考虑公不公开,这事儿全由她做主。”说到这儿,萧枉摸了摸大腿,“而且我这个情况,其实还是不公开,对她更有利。”
于傲翔全明白了,从随身带的电脑包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递给萧枉:“春节聚餐你一直没来,这个红色炸弹都炸不到你,哥要结婚了,定的五月一号,邀请你来喝喜酒。”
萧枉接过请柬,很是惊喜:“恭喜你啊,daniel,我一定去。”
“谢谢。”于傲翔指指方博轩,“博轩之前就拿到请柬了,我请他给我做伴郎,就不让你加班了,你太帅啦,哥怕你把我这个新郎官给比下去。”
萧枉笑了起来:“别找理由了,我知道你是怕累着我。”
于傲翔说:“到时候,你要是能带上小宋,就一起来,你自己看着办。”
萧枉点头:“好,到时候再说。”
热菜上桌了,三人动筷,萧枉吃着菜,问于傲翔:“吕晚霞那部戏拍完了吗?”
于傲翔说:“还没有,十二月底开的机,过年都没休,大概要拍到二月底、三月初的样子。”
萧枉问:“她后来有和你说过小宋吗?”
“有啊,怎么没有?”于傲翔说,“我后来和她吃过几顿饭,她每回都要和我道歉,估计也是知道自己武断了,听信了穆珍珍的话,觉得很对不起小宋。”
萧枉:“你没和她说是我投的钱吧?”
“没有,你不是不让我说么。”于傲翔说,“这事儿想想也是憋屈,我出面,投出去几百万的真金白银,对主角选角完全不干预,就我一个铁哥们,介绍了一个女演员,表演系科班生,想要的角色还是个女配角,这么简单一件事,居然没弄成功,吕晚霞心里肯定过意不去。说起来,她前天刚给我打过电话,让我问问你,小宋对演技比拼类综艺感不感兴趣,要是感兴趣,她可以让小宋去参加。”
萧枉:“演技比拼类综艺?”
于傲翔:“对,吕晚霞说她已经答应了节目组,四月份会作为导师去北京录节目,她说小宋现在虽然没有作品播出,好歹也有一部杀青了的女主剧,资格是够的,演技至少能吊打那些唱跳出身的爱豆。”
萧枉说:“我回头问问小宋,这事靠谱吗?别我去问了,吕晚霞那边又说不行了。”
于傲翔说:“这……我再去和吕晚霞敲一下吧,回头给你消息。”
——
宋文静没有想到,自己演阿樱会演得如此投入。
她揣摩着阿樱的心理,阿樱家贫,自幼入宫,陪伴思桃郡主长大,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更像玩伴、像姐妹。郡主博览群书,聪慧过人,为人亦是端庄大气,从不打骂阿樱。她身在闺中,却心系天下,愿意教阿樱读书写字,还为她讲解朝廷局势,教她做人的道理。
郡主之于阿樱,亦师亦姐亦主亦友,因此,她对郡主忠心耿耿。灭门之日,二人纵马逃离,而追兵紧追不舍,阿樱知道郡主身负血海深仇,必须留下性命,再谋复仇之计,生死存亡关头,她提出与郡主交换衣裳,用自身引开追兵,那一刻,两人都明白,这一别,此生再无聚首日。
有一场戏,是阿樱在林中被追兵追到,对方放箭射她,阿樱肩膀中箭,跌下马来。追兵首领心中大喜,下马查看,阿樱伏在地上,首领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转过头来,阿樱脸上覆着面纱,发饰与郡主一模一样,首领一把扯掉面纱,瞳孔瞬间放大,喝问道:“你是谁?!”
那是分次拍摄的戏份,有远景,有近景,还有特写。面纱被扯掉时,摄像机怼着宋文静的脸庞拍摄,她脸色煞白,额头虚汗直冒,嘴角还挂着血迹,眼中既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有视死如归的坚定。
她惨惨一笑,对着那首领啐了一口血唾沫,清清脆脆地说:“我是你家太奶奶。”
首领勃然大怒,扬起手,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又把阿樱扇伏到地上。
“带回去!重刑伺候!”
“cut!”
一条过!导演表示非常满意,宋文静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着不少落叶,对戏的男演员问:“我手不重吧?打没打疼你?”
“不重!没事儿。”宋文静摸摸发麻的左脸颊,眼角的泪意还未褪去,“楼哥,这巴掌必须要有力度,要不然我会摔得很假。”
凌晨四点半, 闹钟准时响起,萧枉和宋文静谁都没有赖床,快速地坐起身来,一个穿衣服, 一个穿假肢。
这天是元宵节, 萧枉的冰箱里有一包柿柿如意的“柿子”汤圆, 是春节期间宋文静逛超市时买来的,这会儿正好煮上当早饭, 也算是应了节景。
两人一起吃汤圆时, 宋文静觉得自己好有先见之明:“你看, 我这趟回来, 居然能给你过两个生日,一个阳历, 一个农历,真是赚大发了。”
萧枉点头:“确实, 小投入, 大回报。”
宋文静笑着说:“那我再说一次咯, 萧枉,生日快乐。”
此时,嘴里的汤圆再甜,也比不过萧枉心里的甜,他说:“谢谢,谢谢你回来给我过生日,我真的很开心。”
出门时, 天色还未亮,萧枉载着宋文静前往高铁站。
相逢的时间虽然短暂,早起更是辛苦, 但他们都没有怨言,觉得这更像是在为精神充电,充电六小时,能满血十来天。见过萧枉后,宋文静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而萧枉的状态也很好,开车时,嘴边一直挂着笑。
一路上,宋文静的嘴巴就没停过,把那些通视频时没来得及说的话,一股脑儿地说给萧枉听。
“我昨天拍了一场特别带感的戏,我说给你听……”
balabala。
“欣妮姐今天也在钱塘哦,上午在yt百货做活动……”
balabala。
“骑马好好玩!你知道么?大唐欢乐园也有骑马项目,骑一圈要五十块钱,我前两天骑的马要是折成钱,那得有好几千!”
萧枉说:“骑马很危险的,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还好啦,分给我的那匹马很温顺、很乖的。”
萧枉想起一件事:“文静,问你一下,你对演技比拼类综艺感兴趣吗?”
宋文静说:“还行吧,佩姐去年给我报过一次名,没选上,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枉就说了吕晚霞的事。
于傲翔那边的消息已经过来了,吕晚霞要参加的那档综艺叫《我的职业是演员》,由四位导师坐镇,参与录制的演员一共有三十二位,暂定四月中旬在北京开录。它的赛制与其他同类型节目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演员们选一位导师做班主任,大家分组pk,逐轮淘汰。
吕晚霞已经确定会作为导师之一去上节目,并正式邀请宋文静去参与录制。
然而,宋文静听说这块饼是吕晚霞给的,有点脑壳疼,那次在机场被放鸽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想了想,傲娇地说:“这事就让对方去和佩姐对接吧,我只是个演员,工作上的安排都得听经纪人的,接下去我还要在横镇拍戏,四月份有没有档期,我可不确定。”
萧枉笑了:“宋小姐现在真的好忙啊。”
宋文静瞥他:“对啊,我这么忙,还要抽空回来给某个爱哭鬼过生日哦,我可真是一个爱心爆棚的好女孩。”
萧枉:“……”
“咳咳。”他咳了两声,“小宝,和你商量个事儿。”
宋文静:“什么事?”
萧枉:“就是昨晚,我那什么……你别告诉别人,行吗?”
“你什么呀?”宋文静没懂。
萧枉深吸一口气,说:“我昨晚没有哭,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噗!哈哈哈哈哈……”宋文静爆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哎呦萧大宝,你太逗了,好啦好啦,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这有什么好说的呀。”
萧枉说:“你以后也不许笑我。”
“那不行。”宋文静笑得很坏,“我记着呢,你都不知道你哭起来的样子有多……那叫什么来着?哦,破碎感,啧啧啧,昨天你一哭,我都懵了。”
萧枉正色说:“我没哭,真的就是眼睛有点酸,可能是角膜炎吧。”
宋文静快笑岔气了。
萧枉听着她的笑声,自己也乐了,挽尊道:“谁规定男人不能哭的?”
“没人规定!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宋文静大声唱起歌来,“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啦啦啦啦啦啦……”
萧枉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的女朋友太了解他了,她见过他在街边做小叫花子时的样子,见过他从手术室出来时最衰弱、最憔悴的样子,也见过他光着身子、袒露残肢的样子,还见过他冲上云端时浑身颤抖的样子。
那时,他的喉间还会情不自禁地发出声音,他自己都觉得羞耻,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宋文静听到过。
所以,在她面前掉眼泪,又有什么关系呢?
车子开到高铁站的进站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灯还亮着,早起的旅人打着哈欠、行色匆匆,送客车辆零零散散地在路边停下。萧枉停好车,趁宋文静下车前,伸臂揽过她的身体,与她在车里缠绵亲吻。
不知吻了多久,宋文静恋恋不舍地松开唇,看着萧枉的眼睛,说:“我要走了。”
萧枉又啄了啄她的唇:“嗯,好好照顾自己,我等你回来。”
宋文静绽开笑,背着包包跳下车,又回头朝他挥挥手,快步向进站口走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萧枉才开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又哭了。
这回不用隐忍,也不怕被人看见,其实,萧枉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心里只是在想她,眼泪已经默默地流了下来。
——
宋文静回到横镇,继续着自己的拍摄工作。
阿樱的戏份六天就能拍完,拍到最后一天时,卢佩带着叶可来到横镇,叶可正式到岗,成为宋文静的助理。
在酒店大堂的沙发座上,卢佩对宋文静说:“钱塘的房子已经租好了,都是小萧搞定的,我去看了,房子还不错,租金也合适,楼下就是地铁站,离小萧家只有两站路。可可的行李今早放进去了,你这边房子退掉后,也把行李搬过去吧。”
宋文静说:“好。”
卢佩与她敲定接下去的行程,那部仙侠剧就在横镇拍摄,预计二月下旬开机,目前剧组已经安排了一支团队在前期踩点和布景,选角导演也在横镇,宋文静可以直接过去试镜。
那部剧的剧名叫《一念飞升》,对方邀请宋文静试镜的角色名为瑶妩。
仙侠剧嘛,还是那个正邪对立、拯救苍生的大框架,故事里有仙族、魔族、妖族和人族,四族大混战,女主角是妖族公主,最后牺牲自我,得道升仙,男主角是仙族战神,高岭之花,法力无边,几千年里只在女主那里吃过瘪。
而瑶妩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仙女,前期柔柔弱弱,对男主单相思,后期黑化,堕入魔道。
卢佩说:“试完镜,你回钱塘住几天,背背台词,这边应该是开机前几天就会安排你们进组,你等我通知。”
“好的。”宋文静问,“佩姐,这个剧我要拍多久?”
卢佩说:“你这么点戏份,一个月内肯定能拍完,男女主估计得拍三个月吧。”
宋文静很好奇:“男女主的演员都是谁啊?”
“哦,说到这事儿,我是要和你打个招呼。”卢佩看看四周,只有叶可乖乖坐着,这才压低音量,对宋文静说,“剧组还没官宣,但我听说,这次的女主角是庄希芸。”
宋文静心里一咯噔,她知道庄希芸,在她那十几万粉丝数的微博底下,偶尔会冒出几条奇怪的评论,说她和庄希芸长得很像。
还有人语气刻薄地留言:
【别碰瓷了好吧[无语],庄希芸那么仙,宋花魁怎么可能比得过?说低配版都是在侮辱庄。】
宋文静的颜粉据理力争:
【我呸!这两个人放一块比,谁是低配版一目了然的好不好!】
【就是就是,她俩哪里像了?小宋的五官明显比庄更精致,更有辨识度[生气]!】
庄希芸的粉丝留言:
【求别蹭庄同学热度,还是用作品说话吧,这位宋小姐演过什么作品呀?】
颜粉们顿时哑口无言。
宋文静搜索过庄希芸的照片,也摸去过她的微博主页,看到无数张庄希芸的写真照、活动照、剧照和生活照,应该都精修过。
说实话,宋文静不觉得自己和对方长得像,眼型、鼻型、唇形都不一样,如果非要说两人的相似点,应该是五官布局和整体感觉。庄希芸也是个小脸盘、高高瘦瘦的女孩子,留着一头乌黑长发,抿唇微笑的样子,乍一看,的确和宋文静有点像。
但她们的事业发展轨迹完全不一样,庄希芸的起点比宋文静高多了,十九岁那年,她还是个大一学生时,就作为女二号参演了一部年代剧。那部剧爆了,她也升咖了,第二次进组,就演上了一部现偶剧的女主角。
如果消息没错,《一念飞升》真的由她主演,那这将是庄希芸的第四部 女主戏。
她的年龄还比宋文静小,只有二十二岁,目前在上海戏剧学院的表演系就读,今年六月才毕业。
最让人一言难尽的是,庄希芸签约的那家经纪公司,老板是穆珍珍。
听完卢佩的话,宋文静表情淡定:“这有什么呀,穆珍珍的公司签了那么多演员,总要出来拍戏的,和我没关系。”
“你明白就好。”卢佩说,“你进组后,尽量和庄希芸保持距离,别让人抓住把柄,用你俩的长相吵话题。”
宋文静说:“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顿了顿,她又问:“佩姐,吕晚霞那边找过你没?”
“找过了,本来我是想再给你找找本子,四月份无缝进组的,现在那个综艺找过来,我也有点纠结。”卢佩问她,“你自己怎么想?对这类综艺感兴趣吗?”
次日上午, 《一念飞升》剧组在影视城某宫殿前的大广场上举行开机仪式,场面比《桃花始盛开》更为盛大。现场还来了几百个应彦兴与庄希芸的粉丝,为自家哥哥姐姐准备了漂亮花墙,还有极丰富的应援物。
几位主要演员需要以剧中人物的形象出场, 所以宋文静天不亮就起床了。她做完妆造, 带着卢佩和叶可坐上剧组安排的车辆去往现场, 下车时有保安维持秩序,宋文静戏服外披着羽绒服, 刚一亮相, 就看到远处隔离线外的一群粉丝骚动起来, 有人咔咔拍照, 有人举着手幅狂喊:
“啊啊啊庄庄来了!庄希芸!庄希芸!”
“庄庄你好美啊!”
宋文静:“?”
她四下张望,还挺想看看庄希芸本人的, 可什么都没看到。
粉丝们喊了一会儿后,有人惊觉:“她不是庄希芸!”
“不是?”
“卧槽, 她是谁啊?和庄庄长得好像。”
宋文静无语了, 卢佩果断递给她一个口罩, 宋文静戴上后,被卢佩和叶可护着去演员休息的地方。
剧组有一百多个人来到现场,乱哄哄的,一直到主演上场前,宋文静才见到庄希芸。对方身姿窈窕,穿一袭莹白长裙,妆容清丽又精致, 而宋文静的服饰是红黑相间,眼妆还偏重,主打的一个魔女感, 两人甫一照面,都是一愣。
宋文静说:“你好,小庄,我是饰演瑶妩的宋文静。”
庄希芸脸色不怎么好看,只“哦”了一声,提着裙摆走上舞台。叶可凑到宋文静身边,小声说:“你看汪老师身边穿咖啡色衣服的男的,就是昨晚和庄在一起的那个人。”
汪老师是这部剧的制片人之一,宋文静自然认识,很容易找准目标。可当她看清汪老师身边那个穿着深咖色呢子外套的男人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竟然是——容家钰!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宋文静脑子转得飞快,十分严肃地对叶可说:“他不可能是庄的男朋友,我认识他,他有对象,都快结婚了。”
叶可懵懵的:“可我真的看到他俩抱在一起啊。”
“可能是……庄晕车了,身体不舒服什么的。”宋文静说,“反正你不要再对别人说起这件事,要出事的。”
叶可应下:“哦,知道了,我只和你说过,连佩姐都没说。”
轮到宋文静上台了,她来到舞台上,拿着话筒和主持人互动,还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台下有许多记者和粉丝,台上则站着一排演员,宋文静拿着红包,默默地待在角落里,一抬眸,就和台下的容家钰对上了视线。
容家钰双手插兜,对着她微微一笑,宋文静笑不出来,别开脑袋,强迫自己去看主持人。
开机仪式结束后,大家返回片场,开始准备稍后的拍摄。庄希芸身边围着许多人,有导演、制片、经纪人、助理,还有保镖,时不时的会有其他小演员来找她签名合影,所谓众星捧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卢佩见宋文静神情恹恹,说:“专注自身,别管其他人。”
宋文静笑笑:“我专注着呢。”
她的第一场戏是内景戏,在化妆间补妆时,有个工作人员来找她:“小宋,汪老师找你聊点事,你跟我来一趟。”
宋文静:“……”
她的预感不太妙,跟着那人去到一间小小的休息室,果然,她不仅见到汪老师,还有他身边泰然自若的容家钰。
“小宋,你来啦。”汪老师说,“给你介绍一个人,这位是容先生,是我们这部剧的投资人之一,容先生说,刚才见到一个女演员,和小庄长得很像,特别想认识一下,我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你。”
容家钰向宋文静伸出右手:“小宋老师,你好,我是容家钰。”
汪老师可不是谢琦,宋文静不敢拂了他的面子,只能与容家钰握手:“你好,容先生,我是宋文静。”
汪老师笑呵呵地说:“我还有点事要忙,你俩先聊着,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后,他离开了休息室。
——
这场景似曾相识,又是在一个小房间里,容家钰是投资人,而宋文静是演员,连身上穿着戏服这个元素,都完美复刻。
宋文静冷眼看着容家钰,他发型时尚,衣着考究,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公子气质,和萧枉很不一样。
萧枉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即使现在拥有优越的物质条件,身上也缺乏那种矜贵气。他活得格外认真,是玩世不恭、放荡不羁这种词语的绝缘体。
而容家钰呢?容家钰含着金汤匙出生,当时慷特葆的产品已火爆全国,穆珍珍更是家喻户晓的女明星,容修诚只得了这么一个孙子,怎么舍得让他去吃一丁点的苦?
宋文静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容家钰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年与他走得过近,也是为了自保。
事实证明,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宋文静已经后悔了许多年。
休息室里,容家钰也在观察她,说:“你化完妆,和庄希芸真的很像。”
宋文静问:“你找我什么事?”
容家钰一笑,在椅子上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说:“庄希芸是我母亲公司的签约艺人,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混得很好,已经演过三部女主剧,这是第四部 。四年前,是我,从一堆艺考生的资料里发现的她,我找她签约,她同意了。”
宋文静面色平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容家钰说:“宋文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同意签约的人是你,那庄希芸现在得到的一切,就全是你的了。”
宋文静说:“不好意思,我没想过,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
容家钰眼神轻蔑:“什么生活?在这种剧里辛辛苦苦地演一个女反派吗?”
宋文静说:“就算是女反派,也是我自己争取来的角色,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嘲讽的。”
容家钰似乎就在等这句话,听到以后,爽朗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可能还不知道,瑶妩这个角色,是我给你的。”
宋文静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表情,可听到这句话后,还是没能控制住,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容家钰站起身来,朝她走近两步,宋文静绷不住,也后退了两步。
“我说,瑶妩这个角色,是我示意汪总递到你公司的,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接。”容家钰说,“别说这种小角色了,就算是女主角,让谁演,不让谁演,也是我一句话的事。”
宋文静忍住怒火,看着他:“你故意的?”
“对啊,我故意的。”容家钰说,“你之前不是怪我母亲一直在打压你吗?我心里很愧疚啊,所以专门为你选了一个好角色,当做礼物送给你,这可是量身定制的角色,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宋文静飙脏话了:“你脑子有病吧?!”
“你真双标。”容家钰说,“萧枉给你喂资源,你开开心心地接,我给你喂资源,你就骂我脑子有病,怎么?我做的事和他做的事,有什么不一样?”
宋文静大声说:“你别胡说八道!萧枉只给我介绍过一个导演,因为你从中作梗,最后还没成!后来他再也没干涉过我工作上的事!”
“你信吗?”容家钰冷笑,“你最会利用男人了,萧枉现在挺有钱的,你手里那些资源,要说他一点没插手……反正我是不信。”
宋文静说:“信不信由你,但是容家钰,我告诉你,就算我拿到的资源是萧枉给我的,他的动机也和你不一样。他是想帮我,而你呢?你是在给我挖坑,是要害我!你就等着我上钩后,过来嘲笑我,你想要我说什么?谢谢你容先生,谢谢你送我瑶妩这个角色,我会好好演的,会非常用心地演!绝不辜负你的‘好意’!”
“牙尖嘴利。”容家钰的神色渐渐变得冷漠,“宋文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上学时明明那么乖巧,那么听话,怎么现在变得跟个泼妇一样了?”
宋文静毫不畏惧地看着他:“抱歉,这才是真正的我。”
容家钰:“……”
“ok。”他说,“我该走了,还得赶回钱塘去,你好好享受这段拍摄时光,好好演绎瑶妩,我们有缘再见。”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文静一眼,推门离开休息室。
宋文静忍住了,没去询问他与庄希芸的关系,因为那和她无关,她不知道容家钰和张韵竹目前是什么情况,只记得,张韵竹是个很友好的女孩子。
——
“你好好享受这段拍摄时光,好好演绎瑶妩。”
两天后,宋文静终于明白,容家钰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剧本被改掉了,瑶妩人设大变,她原本拥有的变身技能被删除,改为可以魅惑人心。
一个仙族小仙女,技能是魅惑人心,这本来就不合逻辑,编剧还给她改戏,因为瑶妩和女主角长得很像,所以给男主下了春//药,穿上女主的衣服去勾引男主。而男主意志坚定,当场戳穿她的把戏,忍着欲念,一脚把衣衫不整的她踢下床榻,并拔剑抵上她的咽喉:“我族不幸,竟有尔等肮脏卑劣之人,实乃仙门奇耻大辱!你若再敢扮成她的模样,行这淫猥下流之事,我便杀了你。”
宋文静:“…………”
卢佩已经回上海了,宋文静自己去找跟组编剧沟通。
“俞老师,这很突兀啊,瑶妩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疯了?多莫名其妙啊,这要是拍了,我挨骂是小事,整个剧逻辑不通的呀,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场戏。”
宋文静愣愣地看着那条消息, 心想,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心灵感应吗?
应该是有的吧,至少她和萧枉之间,的确存在着一片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磁场, 要不然, 怎么解释此时他突然而至的思念呢?
宋文静抹掉眼泪, 直接拨通视频通话。
屏幕上出现了萧枉的脸庞,他洗过澡了, 应该是靠坐在大床上, 黑发垂落在额前, 一开始还笑着, 很快,表情变得疑惑:“你没在房间?你在哪儿?”
宋文静说:“我在外面背台词, 不想吵着可可。”
她这边的环境偏黑,萧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问:“你是不是哭了?”
这都能看出来?宋文静直接承认:“昂, 刚哭完。”
“怎么了?”萧枉浓眉皱起, “文静,发生什么事了?”
宋文静说:“拍戏不开心,剧本被改得面目全非,尤其是我演的角色,人设、妆造、台词、剧情线,全都改掉了……”
她详细地对萧枉讲述剧本改动的细节,萧枉听完后, 问:“是容家钰干的?”
“嗯,应该是。”宋文静说,“我觉得照这样拍下去, 这部剧播出后一定会被群嘲,我还会被骂得很惨。萧枉,我现在真的很看不起容家钰,就算他是投资人,出了钱,可以随心所欲,但这部剧其实是我们所有人的心血,除了演员,还有很多很多的工作人员。现在就因为他对我有怨气,把气全撒在这部剧上,他是爽了,可后果呢?谁来承担?还不是我们所有人。”
萧枉问:“佩姐有试过去沟通吗?”
“试过了,没有用,李明洋的公司在业内毫无存在感,他自己也没有靠山。”宋文静说,“导演编剧说白了就是打工人,拿钱办事,他们并没有话语权。”
萧枉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宋文静蔫蔫的:“我也不知道,先这么拍着呗,没事儿,我再拍十几天就拍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去找容家钰晦气,我怕他会疯得更厉害。”
“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消极处理。”萧枉说,“你们开机才一个多礼拜,完全有转圜的余地,越早干预,损失越小,效果越好。”
宋文静很头疼:“那要怎么转圜呢?我说的话根本没有人听啊。”
萧枉想了想,问:“演员里面,除了你,你觉得剧本改动对谁影响最大?”
宋文静说:“那应该是……应彦兴吧,就是男主角,其实我能看出来,剧本每天出一版新的,他也很烦躁,其他还有一些老演员,也是有苦说不出。”
“应彦兴是容家钰那边推荐的吗?”
“我不知道,感觉……不像,他和庄希芸关系很一般。”
萧枉投资过吕晚霞的新剧,对影视投资这块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说:“你这部剧是s+级别的大制作,总投资明面上得有两三个亿,通常来说,平台牵头,投资方不会只有一个,而是有很多家。我不知道容家钰的公司是不是主要出品方,但慷特葆现在的经营情况并不好,我感觉容家钰即使有投资,最多就投个几千万,占不了大头。”
宋文静说:“他肯定不是总出品方,总出品方是懋星文化,开机那天,他们也有代表过来的。”
萧枉说,“那就好办了,文静,你仔细听我说,你先去找应彦兴,好好地和他沟通一下,他能拿到这个角色,肯定有背景,你要暗示他,请他把情况反馈给他背后的金主,我们的诉求是,及时止损,按照原剧本重拍一遍。应彦兴那边如果走不通,我这边再去找懋星文化,我本人出面去和他们谈。拍剧就是做生意,没有谁投出几千万、上亿的钱,是想拍出一部垃圾来的。”
宋文静听得很认真,点头道:“好,我会去和应彦兴聊。”
“嗯。”萧枉说,“你别太焦虑,碰到问题不要慌,我们先想办法去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大不了就赔偿违约金,不拍了,直接走人。”
“不拍了?”宋文静纠结,“这……不行的吧?”
萧枉说:“为什么不行?你要知道,你的片酬并不高,总共才三十多万,违约金也没几个钱。可如果真拍完了,还播出了,你会被全网骂、全网嘲,那绝对是得不偿失。既然容家钰舍得花几千万来羞辱你,那我们为什么不花十几万去反击呢?就那个角色,谁爱拍谁去拍,这就是我们最后的退路,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听萧枉这么一说,宋文静真的安心了不少。
对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就退出剧组嘛,这种摆明了会损害自己口碑、形象和未来发展的角色,还演它干吗?
至于她的违约金,和剧组这些天花掉的钱比起来,就是九牛一毛,她自己咬咬牙也能赔得起。她都不怕对方和自己打官司,把这些破事儿往网络上一倒,谁是谁非,一目了然的呀。
宋文静的深夜emo神奇地结束了,她合上剧本,一个字都不想再背,准备回房睡觉。
萧枉见她脸上露出笑容,问:“想要我过去陪陪你吗?”
“啊?”宋文静惊讶,“不用不用!你要上班呢,好好工作,不可以……”
“不可以做二世祖。”萧枉接上后半句话,“我真的不是二世祖,上班可认真了。”
宋文静看着他俊朗的眉眼,说:“你对影视投资……好像很了解嘛。”
萧枉笑道:“因为我的女朋友是演员啊,我肯定要了解一下。”
宋文静说:“你老实交代,有没有偷偷地给我拿过资源?”
“唔……”萧枉说,“吕晚霞算吗?如果算,就只有她了。”
宋文静放心了:“吕晚霞不算,我都知道的。”
萧枉说:“那没有了。”
“最好是没有。”宋文静说,“娱乐圈很复杂的,骗子特别多,你和你爸爸经营公司不容易,别把赚来的钱往我身上砸,很没意思的,我更想靠自己的本事去闯闯。”
“我知道,我无条件地相信你。”萧枉说,“很晚了,你回去睡觉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任务呢。”
“嗯,我挂了。”宋文静对着手机屏幕亲了一口,“大宝晚安。”
萧枉也回了一个吻:“小宝晚安。”
——
宋文静睡了近一周来最安稳的一觉,天亮后,她和叶可起床,准备起这一天的工作。
她的戏份被改掉后,和应彦兴的对手戏明显增多,两人也有了更多接触的机会。
这几天,应彦兴的情绪相当烦躁。
他快满二十九岁了,草根出身,早年拍过广告,因为长着一张硬帅脸,幸运地成为了演员,几年前的确有过爆剧,但最近两年,他作为一番男主播出的几部剧水花都很小,好不容易拿到《一念飞升》的男主角,他自然对这部剧特别重视,指望它能让自己翻红。
可结果呢?剧本的改动让整个剧组的拍摄氛围非常糟糕,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应彦兴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人置身事外,甚至幸灾乐祸,而他演着那些降智戏,都快愁死了。
拍摄间隙,宋文静来到应彦兴身边,怯怯地叫他:“应哥,我想和你说点事。”
应彦兴对宋文静没什么好感,总觉得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宋文静惹出来的祸,他冷冷开口:“你说。”
宋文静在他身边坐下,说:“应哥,我觉得,我们需要自救。”
应彦兴一愣:“什么意思?”
宋文静大胆地看着他:“再不自救,这部剧就完了,咱俩也完了。”
应彦兴:“……”
——
开机后的第十天,懋星文化的白总领着一群人来到横镇。
白总全名白振磊,是《一念飞升》的总出品人,为这部剧投了1.5亿人民币,他铁青着脸,叫上导演编剧制片等人紧急开会,微信群里无人说话,但大家都知道,有事情发生了。
全剧组临时停工一天,宋文静哪儿都没去,和叶可一起待在房间,静静等待结果。
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倪导才给她打电话,郑重地说:“小宋,我们重新讨论了一下剧情,之前拍的一些戏份,现在感觉不太合理,所以白总拍了板,要求我们按照原剧本重拍一遍,希望你能配合。”
宋文静说:“我可以配合,但如果因此而延长拍摄周期,并不是我的责任,我要求按照合同约定,增加片酬。”
“这……”倪导说,“行,如果没在合同约定的时间内拍完,一定给你加钱。”
挂掉电话,宋文静抬眸看向叶可,叶可急吼吼地问:“什么结果?”
宋文静笑了起来:“作废,重拍。”
“耶!”叶可举臂欢呼,“我们赢啦!”
——
在钱塘,容家钰接到母亲的电话,穆珍珍人在北京,简直是怒火中烧,在电话里把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我问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公司的经营情况你心里没点数吗?投这个项目,我压力有多大你不知道的吗?!投资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让你去搞恶作剧!你都做了些什么?白振磊给我打电话时我脸皮都没地方放了!我简直难以想象,那些剧情是你要求编剧改的,你失心疯了吗?就为了一个宋文静,你要把我的老脸都丢光啊?!”
容家钰试图解释:“那些素材不会播出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戏份,剪辑时会全部剪掉,不会影响整体剧情。妈,我有分寸,没想过拿投资开玩笑,我就是……想逗逗宋文静。”
“那为什么白振磊会知道?他还亲自去了横镇!整个剧组停工一天,就为了处理这件事!”
行李塞满后备箱, 宋文静和叶可坐上萧枉的车,三人返回钱塘。按照行程安排,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回到横镇。
除了停工那天, 近一个月来, 宋文静一天都没有休息过, 还是超负荷工作,叶可也一样。
现在有了一周假期, 叶可说自己出来上班快俩月了, 想回趟老家看看爸妈, 宋文静便自掏腰包, 给她报销来回路费,还给她发了个大红包, 当做这一个月的奖金。
叶可很高兴,在钱塘休整一晚后, 带着行李返回老家。
宋文静又住到萧枉家里, 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两人都不想浪费。
萧枉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逍遥自在的二世祖,坐着轮椅待在书桌前,当着宋文静的面在公司系统提交年假申请。宋文静斜坐在他大腿上,看着他在电脑上填写各种信息,问:“你的申请,都是你爸爸来审批的吗?”
“对啊。”萧枉说,“其实他有助理和秘书, 绝大部分工作都是底下人先处理,再挑重要的汇报给他,但是我的申请会直接转给他, 是我自己设置的程序,连他的秘书和助理都看不到。”
“为什么?”宋文静问,“你爸爸掌控欲这么强的吗?”
萧枉说:“不是,他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行程。”
“哇哦。”宋文静感叹,“姚先生真的好谨慎啊。”
只过了几分钟,休假申请就通过了,姚启莲还附加了一句留言:【趁着天气好,出去玩几天吧,别老待在家里,纵欲伤肾。】
萧枉:“……”
宋文静:“……”
萧枉一把盖上笔记本电脑,宋文静羞恼万分,用小拳头捶他:“你平时都和你爸爸聊的什么呀?”
萧枉捉住她的手,也很无奈:“你别理他,他这个人讲话就是这样的,他也不知道你会一起看的嘛。”
宋文静翘起嘴巴,觉得自己在姚启莲心目中的形象大概和妲己、褒姒差不多,她搂着萧枉的脖子,说:“你爸爸说得也有道理,你休假四天呢,加上明天和下周末的清明小长假,一共有八天,咱们就一直待在钱塘吗?”
萧枉一笑,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去。”
宋文静说:“去近一点的地方吧,不是很想坐飞机。”
萧枉说:“那我们自驾?去周边玩几天?”
“好呀。”宋文静说,“错开清明吧,小长假人从众,哪哪儿都不好玩,我看气象预报,清明那几天还有可能下雨,咱们后天出发,四天三晚就够了。”
“行。”萧枉问,“清明节,你有什么安排?”
宋文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说:“我要去给妈妈和外公外婆扫墓,你……去吗?”
“我肯定去。”萧枉说,“我也要去给爷爷扫墓,你陪我一起去?”
宋文静点点头:“好啊,雨桐姑姑他们也一起吗?”
“不一起,就我们两个人。”萧枉说,“这些年,我爸和雨桐姑姑他们去给爷爷扫墓的时间很随机,也不会对外说,就怕九儿会暴/露。”
“哦……”宋文静迟疑着说,“我……还要去看看我爸爸,当然,你不用去的,他和我妈妈没有葬在同一个墓园,我自己去就行了。”
萧枉说:“我开车送你过去,在下面等你。”
宋文静摸摸他的脸:“你不用勉强自己的,这边过去有直达公交,我可以自己去。”
萧枉搂紧她的腰,说:“我没有勉强自己,不管他对我做过什么,他总归是你的爸爸。”
宋文静心中感动:“嗯。”
在她和萧枉之间,去世近八年的宋德源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宋文静对父亲肯定心存怨气,父亲不仅重伤了萧枉,还给她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如果没有姚启莲的出手相助,宋文静都想象不出来,现在的自己会有多艰难。
但爸爸已经死了。
宋文静回顾自己十八岁以前的人生,爸爸对她并不差,即使他在妈妈去世以后再婚又再育,他也没有亏待过她,愿意掏出大额学费供她在慷诚上学,并供她参加艺考培训。她的吃穿用度与同学们相差无几,在家也没有挨打挨骂,所以,要让宋文静对父亲恨之入骨,肯定是不可能的。
她只是费解,迷茫,想不通,还无比地心疼萧枉,替父亲感到愧疚,又替萧枉感到委屈。
好在,萧枉并没有迁怒于她,他真的太好太好了。
谜团始终存在,而吴慧一直失联,宋文静现在也别无他法,只能和萧枉一起等待私家侦探猫条的消息。
——
周一早上,萧枉和宋文静避开节假日,开车踏上旅程,目的地是一个水乡古镇。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门旅游,萧先生“非二世祖”的人设不倒,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说晚上要处理一些工作。宋文静更放松些,她已经从瑶妩这个角色中抽离出来了,只想吃美食、睡懒觉,和萧枉卿卿我我不分开。
这是江南区域一年里最美的季节,百花盛开,春意盎然,气温也舒适宜人,萧枉特地走的国道,沿途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有不少游客在花田里拍照。
萧枉也靠边停车,宋文静拿着大草帽和墨镜,快乐地跳下车,看萧枉从后备箱拿东西。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台相机,宋文静一愣:“你还有相机啊?”
“刚买不久。”萧枉说,“我看你很喜欢拍照,可用手机拍,总觉得差点意思,就去买了台微单,还和雨桐姑姑上了几堂摄影速成课,我现在拍人像的水平很不错哦。”
宋文静乐坏了,挽着他的胳膊说:“那这几天拍照的任务都归你了,你要给我拍漂亮点,我可以发微博。”
“没问题。”萧枉得意地说,“我还学了修图,已经是修图网站的至尊会员了,保证把你修成腿长两米八的大美女。”
宋文静笑着捶他:“我的腿本来就不短啦!”
萧枉说:“那是,比我还长。”
“……”宋文静回过味来,恨不得暴打他一顿,“萧大宝你真的嘴很欠哎!以后少跟着你爸混,都被他带坏了。”
萧枉躲着她的拳头,举起相机对准她:“来,先试一张。”
宋文静立刻摆出美美的pose,她穿着一件浅粉色针织衫,版型很宽松,配一条白色阔腿裤,早上刚洗的头,一头乌黑长发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淡妆,眼睛清亮,嘴唇红润,肌肤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萧枉“咔咔咔”地连拍几张,宋文静跑去他身边回看,惊呼道:“哇!拍得好好看啊!我可真漂亮~”
萧枉被她的臭美逗笑了:“我这个摄影师还合格吗?”
宋文静竖起大拇指:“哪儿是合格?分明是优秀!走啦走啦,到花田里去拍。”
蓝天下的油菜花开得正好,绿杆子笔挺,顶着一朵朵黄色花穗,远远看去,就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
游客们在花海间穿梭,宋文静也钻进花丛中,萧枉指挥着她做动作,并依着日照方向调整角度,再配合草帽和墨镜这些道具,为她拍下一大堆照片。
有几只小蜜蜂“嗡嗡嗡”地飞到宋文静身边,扰得她哇哇叫,跑出来说:“你也进去,我帮你拍几张。”
萧枉说:“我就不拍了吧。”
宋文静不依:“为什么呀?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萧枉没有晒照片的需求,但有哄女朋友高兴的需求,他二话不说,把相机递给宋文静,教她怎么使用,用最傻瓜的拍法即可。
教完后,他往下走了两步,停住了。
走进花田要先从土路下坡,过一条窄窄的小溪,再从土路上坡,那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三岁小孩和七十岁老人都能随意走过,可对萧枉来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宋文静还在研究相机,萧枉叫她:“小宝,过来扶我一把。”
“啊?”宋文静抬起头,一看那条路,才想起萧枉穿着假肢。
她连忙把相机挂到脖子上,过去扶他,下坡时,萧枉走得很小心,看着一只脚的脚板完全踩实了才敢抬动另一只脚。
在宋文静的搀扶下,他安全地来到花田间,宋文静说:“你要是不说,我都快忘了,你走这种路会不方便。”
萧枉失笑:“这都能忘?”
“谁叫你平时活蹦乱跳的呀,穿着裤子一点都看不出来。”宋文静刚说完,脸色就变了,“哎呀!糟糕!”
萧枉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宋文静看着他:“轮椅是不是没带?”
萧枉松了一口气:“没事儿,我短途出门时,一般都不带轮椅,之前在横镇住酒店时,我也没带啊。”
“对哦。”宋文静放心了,冲他一笑,“快去站好,我帮你拍照。”
她跨过小溪,回到原位,举起相机对准了她的男朋友。
萧枉穿着一件白色带帽卫衣,配卡其色休闲长裤,年轻的男人俊眉朗目,头发精心抓过,站在黄色花丛间,又变成了一个青春气息浓郁的“男大学生”。
好喜欢啊!宋文静看着相机的显示屏,笑得合不拢嘴:“大宝,看我!”
萧枉听话地向她看过来。
“笑一个!”
萧枉微笑。
“帅!”宋文静狂按快门,“不要看我,45度角望天,别笑。”
萧枉双手插兜,依言照做。
宋文静拍着拍着,一颗心静了下来,有微风拂过她的脸颊,还吹起了她的头发,她的目光离开显示屏,看向萧枉本人,他正弯着腰在研究那些小花朵,还闻了闻花的味道,很专注的样子。
宋文静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萧枉等了一会儿,挥开飞到身边的小蜜蜂,抬起头来,问:“拍好了吗?”
宋文静打电话时说的话, 萧枉全都听见了,“张小姐”和“上海”这些词明白无误地显示出,来电人是张韵竹。
萧枉什么都没问,找到那家网红餐厅后, 和宋文静坐到桌边, 一起研究菜单。
宋文静知道自己胃口小, 就只点了三个菜和一道点心,等菜时, 她主动对萧枉说起那通电话。
见她愁眉不展, 萧枉问:“就是和张小姐吃顿饭罢了, 你在担心什么?”
宋文静欲言又止, 看看四周,他们坐在角落, 别人应该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这才开口:“你知道庄希芸吗?”
萧枉说:“知道, 《一念飞升》的女主角。”
宋文静说:“有很多人说我和她长得很像, 你觉得像吗?”
萧枉笑着摇头:“不像, 五官和气质都不一样,你和她各有各的美,但在我眼里,你肯定是最漂亮的女孩,没有之一。”
他的语气非常诚恳,宋文静被哄得很开心,坐到他身边, 低声说:“我悄悄告诉你,容家钰和庄希芸有来往,就……大概是那种关系, 我很怕张韵竹找我求证的是这件事,你说,我要怎么回答嘛。”
萧枉问:“你怎么知道的?”
宋文静说:“可可亲眼看见的,看见他俩在电梯间搂搂抱抱,而且,开机那天容家钰找我时也说过,说庄希芸是被他亲手挖掘的艺人,他俩认识得有四年了。”
萧枉说:“如果你没有亲眼看见,那无论张韵竹怎么问你,你就咬定你什么都不知道。”
宋文静语气为难:“这样的话……我会有负罪感。”
萧枉说:“文静,你听我说,张韵竹如果找你求证这件事,说明她手里已经有证据了,找你只是为了有更铁的人证,所以我觉得,不管你说什么,她大概率都会找容家钰摊牌。而容家钰已经是个成年人,成年人就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这些事和你我都没有关系,我不建议你牵扯其中,反正你的确没有亲眼看见,就当不知道吧,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宋文静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的确不应该去管这些事。”接着她又开始懊恼,“哎呀,早知道刚才就拒绝了。”
“你拒绝不了的。”萧枉说,“就算你不去上海,张韵竹也会来钱塘找你,她有无数个办法,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与其是这样,不如大大方方地去和她见个面,咱们问心无愧,没什么可逃避的。”
宋文静单手支颐,看着萧枉,觉得现在的他真是又成熟又稳重,让人很有安全感,无论是大困难还是小麻烦,与他聊聊,他都能耐心地帮她分析利弊、排忧解难,最后说得她心服口服。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上学时的萧枉苦大仇深,习惯把一切情绪憋在肚子里,哪里会有如今云淡风轻的眼神?
服务员端上一盘冷碟,是这家店的招牌冷菜之一——樱桃鹅肝。他们点的是小份,鹅肝被做成一颗颗红樱桃的样子,还有枝丫和绿叶做点缀,精致又可爱。宋文静吃了一颗,细细品味后发表意见:“蛮好吃的,你快尝尝。”
萧枉也尝了一颗,说:“味道还行,不过没有我下午吃过的樱桃好吃。”
宋文静纳闷:“你下午什么时候吃过樱桃了?”
萧枉看着她,眼神耐人寻味。
宋文静的脸“腾”地红了,要不是身边还有一大群食客,真要扑到萧枉身上去揍他。
她收回刚才的想法,萧先生哪里成熟哪里稳重了?他就是个满嘴骚话的大流氓!
——
吃完晚餐,天色已暗,景观灯逐一亮起,商家的霓虹招牌也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整个古镇不似白天那般冷清、寡淡,烟火气更浓郁了些。
因为是非节假日,游客并不多,原住民的小孩在石板路上奔跑嬉戏,卖臭豆腐的老汉吆喝着生意,穿着古装的年轻女孩在红灯笼旁拍照,点心铺的小米糕也出炉了,热气腾腾,清香扑鼻。
萧枉和宋文静手牵着手,慢悠悠地经过这一切,感受到一种叫幸福的滋味。
古镇中央有个小广场,建有一片人造瀑布,晚上会有水幕灯光秀,萧枉和宋文静早早地等在那里,打算看完灯光秀再回酒店休息。
晚上七点半,水幕灯光秀开始了,伴随着磅礴的音乐声,瀑布水流上出现了各种绚烂画面,游客们纷纷拿起手机拍照,萧枉也横拿手机,录下一段视频。
孩子们对灯光秀不感兴趣,绕着卖玩具的小贩打转,好奇地看小贩把玩具弹上天,又变成一朵小降落伞落下来。地上的铁皮青蛙蹦来跳去,酷炫的陀螺一转就会发光,一个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说想买,被妈妈拽着胳膊拖走,年轻妈妈凶巴巴地说:“买个屁啊!你看什么都想买,买回去又不玩,家里一堆垃圾,都是你浪费的钱!”
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又哄他:“咱不买玩具,咱买吃的,淀粉肠你吃吗?”
小男孩挂着眼泪点点头:“吃,我要挤番茄酱。”
妈妈牵着孩子离开了,角落里,萧枉从身后抱着宋文静的腰,在这喧闹的人世间,与她悄悄地接了一个吻。
——
深夜,又是一番运动后,宋文静睡着了,左手搭在萧枉腰上,左小腿伸得老远,抵着他的小腿残肢,睡得很香。
萧枉刚才也眯了一会儿,此时醒来,是因为想上厕所,他迟迟未动,思考着该怎么去卫生间。
轮椅没带,大晚上的去穿假肢也不现实,他不想开灯吵醒宋文静,思来想去,似乎只能摸黑下床,像平时住酒店那样,膝行过去。
萧枉小心地拿起宋文静的左手,将之挪开,又掀起被子,慢慢地坐起身来。
宋文静突然翻了个身,用背脊朝向他,萧枉趁机抬腿下床,双膝落在地上,好在这房间铺有地毯,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挪动膝盖,向卫生间行去,来到马桶边后,还需要用双手撑着马桶圈将身体提上去,这并不复杂,他的上肢力量十分强大,经年累月,早已做得利索又熟练。
但他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的挫败感,可能是因为视角的变化,跪地膝行会让他的视线平面比坐轮椅时更低,他想,如果宋文静这个时候站在他身边,他就会比她矮上老大一截。
蛮丑的,他不想让她看见。
萧枉自嘲地一笑,觉得自己真是矛盾,穿着假肢走路时会觉得这样很好,比以前依靠轮椅和拐杖行动时好得多,会更像一个健全人。可脱去假肢后,他又觉得有腿更好,起夜时会更方便,只要有一支手杖,他就能自己走去卫生间。
是啊,他也曾有过那样的一段时光,是他这辈子靠自己的双腿双脚走得最好的一段时光,可惜,时间非常短暂,他只练习了一个多月,体验期就结束了。
他已经忘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萧枉上完厕所,按下冲水键,这马桶冲水声巨大,他叹了口气,也没有别的办法,依旧用膝行的方式返回卧室。
然而,当他刚离开卫生间,还没移动到大床边时,一盏床头灯亮了起来,宋文静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问:“你去尿尿干吗不开灯?黑灯瞎火的,也不怕摔……”
萧枉不动了,宋文静的后半句话也咽了下去,她抓抓头发,睡意全消,与三米外的萧枉对视。
他只穿着内裤,身躯是那么强健,覆着一层漂亮的肌肉,双臂和双大腿也是结实又修长,但因为少了两条小腿,整幅画面不可避免地会显得有些怪异。
萧枉脸色凝重,一双眼睛又黑又沉,胸膛也起伏得十分明显,宋文静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向他张开双臂,说:“过来,要抱抱。”
萧枉说:“你先关灯。”
宋文静问:“为什么?”
萧枉说:“我走路的样子很丑。”
宋文静说:“你不穿假肢,走路的样子就没好看过,我都见过啊,你以前也不会害羞的,这会儿怎么难为情了?”
萧枉低下头,说:“我这样子走路,你没见过。”
宋文静笑了起来:“那就让我见见呗,总有第一次的。”
萧枉又抬起头来,心想,她说的对,总有第一次的,他的狼狈与痛苦,她可没少见,不差这一回。
他能瞒得了一时,还能瞒一辈子吗?
他是想和她共度一生的。
萧枉的大腿动了起来,左边,右边,左边,右边……膝盖在地毯上摩擦,并不疼,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就这么移动到大床边。
酒店的大床很高,萧枉双手撑着床面,小腿残肢便立了起来,他上臂用力,将自己撑上大床,刚坐稳,宋文静已经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萧枉抱着她,呼吸还是有点乱,问:“丑吗?”
“不丑。”宋文静闭上眼睛,听着他强劲的心跳声,温柔地说,“萧枉,我喜欢你,包括你的一切。我知道在外面,你会想让别人看到一个更好、更健康的你,但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那么重的包袱,我希望你能更自在一些,怎么舒服怎么来。”
萧枉收紧手臂:“我总在想,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委屈了你,所以有些事,我不是很想让你看到。你看不到,就会像今天白天那样,忘记了我没有腿的事实,可如果你看到了,那幅画面就会印在你的脑海里,时间久了,也许你也会自我怀疑,为什么要和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在一起。”
宋文静仰起脸来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明白的,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你的腿好还是不好,能走路还是不能走路,我在乎的是你开不开心,过得舒不舒服。我要是真嫌弃你腿不好,高中那会儿你转学过来,我就不理你了,躲得远远的,才不会和你做朋友呢。”
“叮铃铃铃铃……”
下课铃打响了, 老师结束了上午的最后一堂课,教室里的学生们顿时吵闹起来,成群结队地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班主任费老师匆匆赶来教室,直奔最后一排的萧枉而去。
班里人数原本是双数, 没有多余的座位, 因为萧枉来了, 才额外加了一张桌子,摆在最后一排, 让他单坐。他的两支拐杖靠在身后的墙上, 一伸手就能够到, 也不会影响别人通行。
这是萧枉入读慷诚外国语学校的第一天, 费老师被打过招呼,必须要好好照顾这个特殊的男同学。她担心萧枉去食堂吃饭会有困难, 趁着吃饭前过来问他:“萧枉,食堂离这栋楼有一百多米远, 你走路不方便, 我找一个男同学帮你把饭打回来吧?你就在教室吃, 怎么样?”
萧枉说:“不用了,费老师,我自己可以走过去。”
“这……”费老师为难道,“我怕你摔跤啊,这要是摔了……”
萧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责任自负,不会讹你们的,而且医生说了, 我要多走多练。”
他这么说,费老师只能同意,又对那几个还没走、一直在偷听的男同学说:“你们几个, 陪萧枉一起去食堂,帮他打个饭。”
无人应答,只有陶凯宁站了起来:“好啊,交给我吧。”
费老师刚要说“好”,萧枉开口了:“不用,我不需要人陪。”
陶凯宁摸着自己右手手背上的伤疤,皮笑肉不笑:“我不碰你,就看着你走,万一你摔了,我还能把你扶起来。”
萧枉的眼神冷若冰霜:“我说了,我不用人陪。”
费老师以为他是怕生、敏感,对陶凯宁说:“那……今天先别陪了,你们自己去吃饭吧,过几天再说。萧枉,你走路一定要小心,好吗?”
萧枉点头:“嗯,我会小心的。”
这段插曲发生在教室后排,前边已经不剩几个人了,宋文静是其中之一。萧枉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她磨磨蹭蹭,不知在做什么。
整个早上,共有四次课间休息,宋文静除了从前门出去上厕所,都没有往后面看过一眼,更别提走过来和他说话了。
萧枉在等待,一直等到陶凯宁等人都离开了教室,宋文静还是没动弹。萧枉觉得机会来了,拿过拐杖,撑着站了起来,拐杖敲到桌角,发出了一些声音,他刚要迈步向她走去,却见宋文静站起身来,马尾辫一甩,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前门。
萧枉:“……”
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出后门。
教学楼有电梯,萧枉上下楼还算方便,但要靠自己走去食堂,还是挺费工夫的,主要是疼,其次是慢。
半年前,他做了第四次腿部手术,术后不慎发生了感染,导致他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比起前三次手术,这次手术的恢复期格外漫长,直到春节后,萧枉才能下地行走。
长时间的卧床让他的大腿肌肉萎缩了不少,他忍着剧痛,每天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练习走路,只为了能早点去慷诚上学。
其实,高一年级的课程他早就上完了,即使去了学校也会很无聊,但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宋文静,只想见宋文静,这是他赢下赌约的奖励,已经拖延大半年了,他不想再浪费时间。
中午阳光正烈,萧枉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在去往食堂的林荫道上,已经有人吃完午饭,在往回走,每个与他对向而行的学生,都会朝他看上几眼。
萧枉低着头,不愿去触碰他们的目光。
食堂里,宋文静打了一份饭菜,坐在桌边心不在焉地吃。她心里堵得慌,见到萧枉后,她的确有过惊喜,也有过感动,还为他能走路而感到开心,但想到自己这几年来的遭遇,心里就只剩下生气。
气死了!他这时候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他还背着她送的超级飞侠书包,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她去福利院找过他,那他为什么不想办法和她联系一下呢?姚叔叔又不是不认识她爸爸,就打个电话的事,很难吗?
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五年,五年啊!这会儿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出现,干吗?想让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凭什么?!
哼!气死了!
宋文静咬牙切齿,用筷子猛戳餐盘里的鱼排,室友翟乐看呆了:“你在干什么呀?”
这时,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室友章佳童说:“你们看,新同学来了。”
宋文静转过头去,就看到萧枉拄着拐杖走进食堂。
他小腿上还绑着支架,隔着长裤都能看出来,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打饭窗口。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萧枉从裤兜里掏出饭卡,向食堂师傅点了几个菜,师傅把装好饭菜的餐盘放到他面前,问:“同学,你自己怎么拿?”
萧枉也有点犯难,站在那里没动。
宋文静心里有一股要站起来的冲动,但她忍住了,他还没向她道歉呢,她才不要那么快就去搭理他。
最终,还是一个别班的好心男生走到萧枉身边,帮他把餐盘端到餐桌上。
陶凯宁的目光也一直盯着萧枉,他幸灾乐祸,就想看萧枉狼狈吃瘪的样子。
但他除了心中暗爽,别的事也不敢再做了。
陶凯宁已经不是一个无知小孩,很明白萧枉背后有姚启莲这座靠山。
姚启莲是谁?爸爸说了,对方明面上是容修诚的养子,实际上有八成可能是容修诚的私生子,而萧枉,又有八成可能是姚启莲的私生子。
姚启莲,陶鹏,宋德源,就像一条食物链。
所以,即使陶凯宁心里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再去欺辱萧枉。
萧枉独占一桌,沉默地吃着饭,章佳童观望了一会儿,小声说:“咱们班的这个新同学,长得还挺帅。”
翟乐说:“是挺帅,就是瘦了点。”
章佳童说:“瘦总比胖好。”
翟乐说:“那我还是更喜欢有点肌肉的男生,这个新同学都瘦成皮包骨了。”
章佳童压低音量:“哎,你们说,他的腿是什么毛病啊?是骨折吗?”
翟乐说:“你没听费费怎么介绍他的么?费费说,他的情况有点特殊,骨折算什么特殊呀?我看他就是个真残疾。”
“喔!”章佳童眼睛都亮了,“我从小到大,还没遇见过残疾的同班同学呢,你们说,他是怎么个残疾法呀?他会不会连腿都没有?”
“那我不知道。”翟乐嘿嘿笑,“要么你去拽他裤子看一眼,看完了再告诉我们。”
章佳童害羞地说:“我可不敢……”
“别说了!”宋文静听到这里,忍无可忍,“人家就是腿不好,你们有什么可好奇的?对他评头论足很有意思吗?他又没招惹你们!”
翟乐和章佳童都愣住了,章佳童嘟囔了一句:“我们又没骂他,你这么生气干吗?好奇一下也不行啊?”
宋文静心烦意乱,饭都不想吃了,端着餐盘离开了餐桌。
——
下午照常上课,慷诚的普通班学生都要参加高考,教学方式和普通高中无异,萧枉坐在最后一排,没怎么听,还戴上耳机练习英语听力,任课老师们也不敢管他,当做没看见。
萧枉已经有五年没和同龄人有来往了,社交能力严重退化,听到前排男生聊天的话题,他完全不懂,也不感兴趣。
除了去上厕所,他不会离开课桌,无聊时,就托着下巴往窗外看,要么去看宋文静的后脑勺。
她依旧没有理他,一整天了,仿佛不认识他一样,萧枉知道,她是在生他的气。
下午的课结束后,会有一点自由活动时间,接着就是吃晚饭和晚自习。萧枉不住校,也不参加晚自习,他背上书包离开教室,殷卫军的车已经等在校门口。
学校在城南,爷爷奶奶的家在城西郊外,两地相距甚远,每天往返实在太累人,姚启莲就在学校旁给萧枉租了一套高层二居室。
家里几人商量过后,安排好了萧枉的求学行程,殷卫军每天傍晚开车来学校,接萧枉放学,两人一同回到出租屋,殷卫军准备晚饭,并陪萧枉过夜,第二天早上再开车送萧枉上学,送完人后,老爷子开车回家,和戴虹一起料理自家茶田的农务。
萧枉入校前,姚启莲找他谈过话,与他约法三章。
“第一,不准和宋文静谈恋爱,你们还是未成年,早恋影响学业,而且你毕业后就会出国,异国恋不会有好结果。”
“第二,不准和学校里任何姓容的人有来往,他们都是慷特葆集团管理层的儿女或孙辈,你应该知道,我在慷特葆工作,至今未婚,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让那些人知道我有一个儿子,不然他们很有可能会来伤害你。”
“第三,不准再和别的同学起冲突,什么打架,咬人,如果再犯,我立刻让你卷铺盖回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萧枉问:“如果有人欺负我呢?我也不能反抗吗?”
姚启莲轻蔑一笑:“不会有人欺负你的,我看谁敢。”
萧枉:“……”
——
连续四天,宋文静一直没有搭理萧枉,萧枉心中难过,却不知该怎么向她开口,他想,如果他拄着拐杖走去她身边,主动和她说话,是不是会很奇怪?班里的同学会取笑他们吧?
萧枉不怕被人取笑,但他不希望宋文静因为自己而成为一个焦点。
他想,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这的确是他的错,她生他的气,是应该的。
周五中午,宋文静在食堂吃饭。
这几天,翟乐和章佳童再也没在她面前说过萧枉的小话,但她俩私底下有没有聊,宋文静并不知道。
周五没有晚自习, 放学也比平时早,下午的课结束后,有学生收拾好书包直接走人,还有人约着去市区逛街, 一个女生隔着几张课桌扬声问道:“宋文静!待会儿的篮球决赛, 你去看吗?”
萧枉收拾书本的手一顿, 听到另一个女生说:“宋文静肯定去呀,那可是太子爷的决赛。”
教室里响起一片笑声、起哄声, 宋文静没回答, 把书包往肩上一挂, 走出了教室。
翟乐追过去:“反正回家也没事做, 我和你一起去看。”
萧枉沉吟片刻,拍拍前排男生的背, 那男生回过头来,表情错愕, 因为这位新同学从未与他说过话。
萧枉问:“太子爷是谁?”
那男生名叫陆涛, 戴着眼镜, 长得有点胖,胆子也很小,说:“太子爷……就是容家钰啊。”
姓容?
萧枉又问:“容家钰是谁?”
陆涛说:“你进学校大门看到那尊雕像了吗?那是咱们学校的创始人,也是名誉校长,容修诚。慷特葆听过吧?容修诚就是慷特葆的大老板,容家钰是他的孙子,也在咱们学校读书, 所以大家都叫他‘太子爷’。”
萧枉沉默了,陆涛见他面色不霁,赶紧转回头去, 飞快地收拾好书包,溜之大吉。
同学们已走得七七八八,萧枉背上书包,拄好拐杖,慢吞吞地离开教室,坐电梯下楼。
爷爷的车应该到了,他去校门口坐车,要往左拐,而往右拐是操场方向,篮球场也在那里。
站在教学楼下,萧枉思考了一会儿,还是鬼使神差地挪动拐杖,往右边走去。
篮球场比食堂更远,等萧枉走到时,篮球赛已如火如荼地进行起来,看校服就能分辨出,场边观赛的多为高二学生,他们的短袖衫是浅蓝色,所以,那一小部分穿白色短袖衫的高一学生就很显眼,萧枉一眼便看到了宋文静。
她坐在简易看台上,第一排,算是最好的位子,面前就是其中一支队伍的替补席。
宋文静笑容满面,敲打着充气加油棒,喊得很大声:“加油!加油!容学长加油!”
萧枉站在外围,视线落到场上,果然看见了那个在食堂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对方又高又帅,运球熟练,跑动迅捷,投篮的姿势更是潇洒,高高跃起时,能看到大腿上绷紧的肌肉。
萧枉的眼神黯淡下来。
体育运动向来是他的最弱项,他连路都走不好,遑论跑跳。爷爷在院子里给他安装了一组单杠,让他练习引体向上,还给他买了几副哑铃和拉力器,让他锻炼上肢力量。萧枉练得不好,主要是动力不足,所以一直是一副排骨将军般的身材,只窜个子,不长肉。
而场上的那个男生,应该就是容家钰吧?他真健康啊,浑身有着漂亮的肌肉线条,看着就是一个阳光开朗、活力四射的男孩子,宋文静会和这样的男生成为朋友,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萧枉心中失落,又想起姚启莲的叮嘱,不能和姓容的人有来往,便转过身,准备离开。
这时,有个男生经过他身边,萧枉没有防备,那男生突然抬脚勾到他的右边拐杖,拐杖没有按照原定轨迹落地,萧枉瞬间失去支撑,身子一歪,整个人重重地摔到地上,两支拐杖也脱了手。
周围惊呼一片,宋文静也听见了,循声望去:“那边怎么了?”
翟乐说:“不知道……好像有人摔跤了。”
听到“摔跤”这个词,宋文静一阵紧张,可那边挤着太多人,她什么都没看见。
萧枉艰难地坐起身来,有人过来扶他:“同学,你没事吧?”
他低着头,说:“没事。”
接着,耳边就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搞笑不?瘸子也来看篮球赛。”
另一人说:“不是有轮椅篮球的吗?瘸子也能玩的。”
“哈哈哈哈哈……”
萧枉抬头看去,不出所料,说话的人是陶凯宁和班里的另几个男生,显然,刚才故意绊他的人也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让人帮忙,自己撑着拐杖慢慢站起。
当他站直后,宋文静终于看见了那道特殊的身影,心口一窒,人也弹了起来。
萧枉没有理会陶凯宁,重新背好书包,向着校门走去。他知道自己的右膝盖擦破了,但那种程度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从陶凯宁面前走过,陶凯宁阴恻恻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这时,宋文静也跑了过来,她面色焦急,想去看看萧枉的情况,可陶凯宁也在,她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陶凯宁自然不会放过她:“呦,太子妃来了!”
萧枉身形一滞,宋文静能察觉到,陶凯宁喊过后,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确是大家嘴里的“太子妃”,是容家钰的“女朋友”,几个月来,她得尽好处,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宋文静权衡着,如果此时上前表达对萧枉的关心,究竟是对,还是错?
身后的篮球赛仍在进行,萧枉背对着她站立,因为腋下有拐杖,他的背脊微微佝偻,高而瘦的身型显得越发落寞,和背上那只神气活现的乐迪形成强烈反差。
最终,宋文静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目送着萧枉从人群中离开。
她鼻子很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
周末,萧枉和殷卫军会回家住,周五晚上,姚启莲下班后,记起萧枉上了一周学,就想去看看他。
他开车来到村里,自己开门走进一楼客厅,看到殷卫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戴虹戴着一副老花眼镜,正拿着针线在缝补衣服。
“虹姨,你在做什么?”姚启莲说,“衣服破了就丢了吧,还补它干吗?”
戴虹说:“这是枉子的校裤,才穿了五天,就破了一个小洞,补一下看不出来的。”
姚启莲在她身边坐下,问:“校裤怎么会破?”
戴虹说:“哎呀,枉子今天在学校里摔了一跤,膝盖都磨破了,裤子能不破吗?”
姚启莲皱眉:“他摔跤了?人没摔坏吧?”
戴虹说:“没有,就膝盖上擦破了点皮。”
“他人呢?”
“在房里呢。”
“我上去看看他。”
“哎,平安!”戴虹拉住姚启莲的胳膊,“我跟你说,枉子在学校好像待得不开心,回来以后就没笑过,一张脸拉得老长,吃饭时也没说几句话。”
姚启莲问:“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不开心?”
“他怎么可能会说?”殷卫军插嘴道:“这孩子和你一点都不像,太内向了,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以后出了社会可怎么办哦?腿不好,性格又闷,找对象都找不到。”
“你别胡说。”戴虹不满道,“枉子是个好孩子,又勤快又孝顺,在家多会做家务啊,他就是话少了点,心里亮堂着呢,内向也是因为几年不上学,等他和同学接触多了,肯定会好起来的。”
说完后,她又对姚启莲说,“平安,你和枉子说话时,对他态度好一点,别去骂他,孩子大了,也要面子的。”
姚启莲说:“我知道了。”
他来到四楼,敲了敲萧枉的房门,听到他说:“进来吧,门没锁。”
姚启莲开门进屋,看到萧枉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手边是一本英语书。
“在听英语?”
“嗯。”萧枉坐起身来,“不是你让我多听英语的吗?”
姚启莲在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说:“以后,讲话时尽量不要用反问句,会显得很呛,听的人会很不爽。”
萧枉冷冷地看着他。
姚启莲不惧他冷漠的目光,观察起萧枉的双腿,他穿着短袖短裤,腿上没有绑支架,小腿到脚踝的皮肤上遍布手术伤疤,脚掌的形状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虽然还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至少不再外翻,能让他用全脚掌踩实在地面上。
姚启莲又看到他右膝盖上的白色纱布,问:“今天摔跤了?”
“嗯。”萧枉说,“不小心摔的,没大碍。”
姚启莲翘起二郎腿:“上学一个礼拜了,感觉如何?”
萧枉:“……”
姚启莲说:“我都没让你去国际班,还特地把你安排进宋文静的班级,没有哪儿做得不妥吧?怎么?你和宋文静吵架了?”
萧枉憋了半天,说:“没吵架,她好像生气了,没和我说过话。”
姚启莲:“哈?”
萧枉垂下眼睛,原本冷硬的面容一下子变得又丧又可怜:“一个礼拜了,她没理过我。”
姚启莲忍着笑,问:“那你有没有和她说过话?”
萧枉摇摇头。
“你自己都不去和她说话,怎么还怪她不理你?”姚启莲摇头叹气,“萧枉,你是男孩子,你想和人家做朋友,就要主动一点,女孩子是要哄的。”
萧枉问:“怎么哄?”
“怎么哄还要我教你啊?”姚启莲瞪他,“我又不知道你俩小时候是怎么相处的,你自己想想吧。”
萧枉陷入沉思。
姚启莲说:“如果她真的不理你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以去找别人做朋友啊。萧枉,人的一辈子很长,朋友都是来来去去的,小时候关系好不代表什么,你现在长大了,可以建立新的社交圈,而且宋文静是个女孩,你和她走得太近……我一直觉得不妥,我怕她会绊住你,你以后可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的。”
萧枉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和别人做朋友,我已经有最好的朋友了,就是宋文静。我和她之间,只会是我绊住她,不可能是她绊住我。”
十七岁的少年固执得让人头疼,姚启莲懒得再和他废话,起身道:“你自己再考虑一下吧,如果读得不开心,咱们就别读了,我送你出国。”
萧枉和宋文静并肩走去食堂, 他走得缓慢,宋文静也没催他,一路上与他聊着天。
她最关心的问题是:“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慷诚?我都以为你把我们的约定忘掉了。”
萧枉说:“我没忘,就是……办手续需要时间, 姚叔叔工作很忙, 耽搁了。”
宋文静踢着脚下的小石头, 问:“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五年了,我爸爸的手机号又没换过, 姚叔叔知道他号码的。”
萧枉说了实话:“他不肯打, 也不肯把你爸爸的手机号给我。”
“他们大人怎么都这样?我爸爸也不肯把姚叔叔的手机号给我。”宋文静气坏了, “他们总是把我们当小孩子看, 我爸爸说我俩小时候玩得好,长大了不一定能做好朋友, 就因为你是男生,我是女生, 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这是什么封建发言啊!”
萧枉深有同感, 姚启莲也是这么说的。
他安慰她:“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转过来了么。”
宋文静不那么激动了,继续和他聊天:“后来,是那对老夫妻收养的你吗?”
“是。”
“这些年,你都住在他们家?”
“对。”
“他们家在哪儿呀?”
萧枉说出爷爷家所在村庄的名称及地理位置,宋文静说:“没听过。”
萧枉说:“就是个小村子,住家并不多, 那边更多的是茶田。”
宋文静问:“那你初中在哪里读的?”
萧枉说:“我没读初中。”
宋文静吃了一惊:“你没读初中?”
“嗯。”萧枉说,“我在家上的课,有老师上门来教, 高中的课我也学了。”
“那……这些年,你就天天待在家里呀?”
“对,我有电脑,可以上网。”萧枉说,“我还去医院做了几次手术,不上学就是因为要做手术,每次都要在家休息很久。”
宋文静低头看向他的腿,笑了笑:“也是哦,不过这样也好,你终于能走路了。”
萧枉说:“现在走路,腿还有点疼,等不疼了,我可以走得更快一些。”
宋文静不解:“腿为什么会疼?”
萧枉说:“就是……正常现象,医生说了,肯定会疼一段时间,后面会好的。”
他不想告诉宋文静自己半年前才做完手术,怕她担心。
宋文静果真没多想,笑嘻嘻地说:“你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哦。”
萧枉没明白:“什么意思?”
宋文静说:“美人鱼的故事,你没听过吗?”
萧枉摇摇头,他对童话故事不感兴趣。
宋文静摇头晃脑地说:“那你自己去网上搜搜吧,反正你有电脑。”
她的问题告一段落,该轮到萧枉提问了。
他问:“你……和……容家钰,真的谈恋爱了吗?”
宋文静像只小兔子似的蹦了起来,食指竖在嘴前:“嘘嘘嘘,别瞎说!那都是假的。”
萧枉困惑地看着她:“假的?”
“你刚来,就知道容家钰是谁了?”
“嗯,他是太子爷,陆涛告诉我的。”
“唉……说来话长。”宋文静叹了口气,“之前,陶凯宁老来骚扰我,我就想了个办法,让别人误以为我是容学长的女朋友,这样一来,就没人敢欺负我了,连老师们都对我很客气。”
萧枉:“……”
他想,还能这样?
宋文静又笑了:“不过,容学长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从没对我做过过分的事,大概知道我还小吧,和他相处时,我还蛮开心的。”
萧枉问:“那你喜欢他吗?”
宋文静眼神狡黠:“你说的是哪种喜欢?”
萧枉说:“就是大家认为的那种,太子爷,和太子妃。”
“讨厌!你怎么也这么说啊?”宋文静噘了噘嘴,“我对他不是那种喜欢,我对他是尊敬、崇拜,还有感激,他真的是个很优秀的男生,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萧枉问:“那……他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可能有一点喜欢吧。”
宋文静的表情不那么生动了,变得认真又凝重,“萧枉,我和你说实话,只说给你一个人听,你要保证,不能说出去。”
萧枉说:“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嗯。”宋文静说,“几年前,我爸爸再婚了,又生了一个儿子,我弟弟还没满四岁,听爷爷奶奶的意思,我们家的一切以后都是留给弟弟的。那我怎么办呢?我只能靠自己。”
“我现在在学表演课,高考时会参加艺术类考试,目标是北电或中戏的表演系。我想去北京发展,做演员,而容学长的妈妈是穆珍珍,你就算不看电影电视剧,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字,她的公司就在北京,容学长说,如果我能考上表演系,就能和他妈妈的经纪公司签约,他妈妈会捧我做明星。”
“所以,我现在必须和容学长搞好关系,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根本没空去想。而且,再过一年,容学长就要出国留学了,我感觉……他自己也知道,我和他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帮我,纯粹是出于好心,我都记在心里,等我有能力了,我一定会报答他的。”
说完以后,宋文静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萧枉一眼。
萧枉什么都没说,内心只有惊讶,在他的记忆里,宋文静还是一个爱哭又爱笑的小女孩,天真烂漫,勇敢善良,可在他缺席了的五年时光里,她长大了。
现在的她已经对未来有了规划,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而萧枉对未来还很迷茫。他生活中的一切事务都由姚启莲安排,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能来慷诚读书,已经是他奋力争取的结果,至于长大后要做什么,他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食堂到了,萧枉和宋文静来到打饭窗口,宋文静没让萧枉用饭盒,让师傅用餐盘装饭菜,她帮萧枉端去餐桌上。
还是有很多人在看他们,他们面对面坐下,一起吃饭,萧枉说:“以后,我还是自己打饭吧,你不用帮我,我不想让别人笑话你。”
“他们凭什么笑话我?”宋文静说,“萧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为了你才来慷诚读书的。”
萧枉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浅浅一笑:“嗯,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宋文静很开心:“呀!你笑了,我好久没看到你笑了,萧枉,你别老板着个脸,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萧枉又笑了一下,宋文静更快乐了:“快吃快吃,咱俩已经来晚了,你好瘦啊,要多吃点肉。”
“嗯。”萧枉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
就这样,宋文静和萧枉恢复邦交,并加上了微信好友,放学后也能悄悄聊天。
在班级里,他们一个坐在前排,一个坐在最后一排,还是没有太多交流,萧枉知道,那是因为有陶凯宁的存在,宋文静不想被对方抓住把柄。
宋文静心中坦荡,真的把萧枉介绍给了容家钰。
那一天,在食堂,三人同桌吃饭,宋文静说:“容学长,这是萧枉,他是我的小学同学,刚转来慷诚不久。我和他上小学时就是好朋友,只是后来有五年没有联系,真的很巧,在慷诚又遇上了。”
容家钰帮萧枉端过饭盒,对他有印象,此时好奇地看着他,萧枉说:“你好,容学长。”
“你好。”容家钰问,“你之前是在哪儿读的书?怎么会想到转来慷诚?”
萧枉说:“我之前……是在第一福利院高中部读的书。”
容家钰:“???”
“我是个孤儿。”萧枉说,“前几年被人领养了,领养家庭条件还可以,就想给我换个读书环境。”
容家钰看向餐桌旁搁着的那两支拐杖,问:“你是骨折了吗?”
“不是。”萧枉语气平淡,“我是个残疾人,腿不好,走路必须用拐杖。”
宋文静说:“他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小时候,他只能坐轮椅,站都站不起来的。”
容家钰:“……”
彼时的容家钰自信开朗,是全家人托在掌心里宠的宝贝疙瘩,他顺风顺水地长大,身边的玩伴也没有寻常人家的小孩,非富即贵,还有几个娱乐圈大明星的子女。他从未接触过萧枉这样的男生,孤儿,残疾人,在福利院生活过,行动要靠轮椅或拐杖。
萧枉眉宇间藏着忧郁,身子骨瘦得叫人心惊,容家钰心里不禁生起同情心,说:“你以后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和我说,让宋文静转告给我也行,比如减免学费,或是减免餐费,都是可以的。”
萧枉的语气依旧冷漠:“不用了,谢谢,我的家庭可以负担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好吧。”容家钰说,“你是宋文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尽管和我说,我一定帮你解决。”
萧枉点头:“谢谢。”
——
萧枉没有将“认识容家钰”这件事告诉姚启莲,因为害怕对方会暴怒,继而不由分说地让他离开学校。
萧枉没有途径知道姚启莲的身份,爷爷奶奶和雨桐姑姑从不在他面前提起,他只知道姚启莲在慷特葆任职,上网查询过,姚启莲目前的职位是总经理。
慷特葆集团的总经理,那就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了,那容家钰的爸爸是什么职位呢?萧枉又在网上查询,查出容修诚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叫容晟哲,目前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
萧枉对商业版图并不了解,也理不清姚启莲和容家究竟是什么关系,只知道自己是姚启莲的亲儿子,还被对方藏得很深。
殷卫军先看到姚启莲, 喊他:“平安来啦?”
“嗯,过来蹭饭。”姚启莲走到餐桌边,伸手搭上戴虹的肩,问, “包粽子呢?”
“对啊, 马上就要端午节了嘛。”戴虹手下不停, 说,“平安, 这小姑娘你认识不?枉子说你见过的。”
“当然认识。”姚启莲打量着面前的美丽少女, “宋文静, 长大了呀, 越来越漂亮了。”
宋文静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姚启莲,此时难免紧张, 害羞地叫人:“姚叔叔好。”
姚启莲笑笑:“你好。”
戴虹说:“去洗个手,一起来包, 等会儿煮好了你带几个回去, 平时可以当早饭吃。”
姚启莲:“好。”
戴虹准备的馅料有三种, 鲜肉,鲜肉蛋黄,还有甜口的豆沙,她问宋文静:“小文静,蛋黄鲜肉粽你爱吃吗?”
宋文静笑着回答:“爱吃的,奶奶。”
戴虹说:“爱吃就好,枉子也爱吃, 他来我们家之前都没吃过,第一次吃的蛋黄鲜肉粽就是我包的,一口气吃了两个呢, 结果撑到了胃,只能再给他吃多酶片,可有意思了。”
宋文静听得咯咯笑,萧枉手脚麻利地包着粽子,说:“小时候不懂嘛,不知道糯米不好消化。”
戴虹说:“你呀,还是小时候胃口好,现在越长越瘦了,奶奶给你包几个肉特别多的,糯米少放点,用红绳子绑,你吃的时候自己挑一下。”
萧枉:“哦。”
殷卫军说:“我也要吃肉多的。”
“你滚蛋。”戴虹瞪他,“六十多岁的人了,又是高血压又是高血脂,还吃肉,你就该天天吃草!”
殷卫军不服气:“六十多岁怎么了?枉子做引体向上还做不过我呢!”
宋文静没忍住,笑出声来。
萧枉:“……”
姚启莲包着粽子,说:“萧枉,你是应该多锻炼锻炼身体,体育免修不是逃避的借口,腿不好,手总没问题吧?你看看你,这么高的个子,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像话吗?宋文静,你说说,他这样子好不好看?”
宋文静转头观察萧枉,他穿着短袖衫,露出来的胳膊的确又细又长,她与他比了比胳膊粗细,说:“你是该多锻炼啦。”
手臂皮肤贴到时,萧枉的耳朵红了,戴虹哭笑不得:“哎呦呦,你俩就是半斤八两,小文静你自己都这么瘦,一会儿你也拿几个粽子回去,奶奶包的粽子很好吃的。”
宋文静嘴巴很甜:“谢谢奶奶!”
所有的糯米和馅料都包完了,戴虹拿着一盆粽子去下锅煮,姚启莲和殷卫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萧枉见宋文静有点拘束,手指碰碰她胳膊,小声说:“去我房里坐会儿?”
宋文静求之不得,点点头:“好呀。”
两人坐电梯上楼,宋文静满脸好奇地走进萧枉的房间,惊叹道:“哇……你的房间好大呀!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参观你的房间呢。”
萧枉一愣,说:“还真是。”
他住陶鹏家时,宋文静因为讨厌陶凯宁,一次都没去做过客,他住福利院时,宋文静也没机会走进他的宿舍,而最开始,萧枉住在她家时,睡的也只是为老人准备的客房。
而眼前的这个大房间,是真正属于萧枉的,布置得干净整洁,书桌上摆着两台电脑,一台台式机,一台笔记本,墙上贴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书架上除了满满当当的书,还有一些拼好了的乐高摆件,火车、飞船、机甲……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男孩子的小天地。
萧枉在床边坐下,将拐杖搁到床头柜上,看宋文静在房里转来转去,她站在那张中国地图前,看到上面贴着好多小小的红星贴纸,问:“这些五角星是什么意思呀?”
萧枉说:“是我想去的地方。”
宋文静转过头来:“那你去了吗?”
“没有。”萧枉说,“我哪儿都没去过,这些年一直待在钱塘,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这个房间。”
宋文静又看向地图,萧枉贴了好多五角星,北到黑龙江,南到海南岛,还有北京、上海、甘肃、青海、云南、四川……密密麻麻,都是知名的旅游胜地。
“我去过北京。”宋文静说,“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外婆带我去的,还去过上海,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的。妈妈去那边看病,我正好放寒假,就跟着去了,我爸爸还带我在黄浦江上坐船,去城隍庙吃灌汤包,我都记得。”
她来到萧枉身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说:“等你的腿治好了,拐杖丢掉了,你一定能去好多好多地方,环游全世界。”
萧枉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很久的!”宋文静说,“你不是说,只要再做两次手术就可以了吗?等你下次做手术,我会去医院陪你,之前没陪成,我记挂了好多年呢。”
萧枉点点头:“嗯。”
但是,他不敢告诉宋文静,高中毕业后,他就要出国了,这一走,归期难定,听姚启莲的意思,他至少要读完硕士才能回国。
还有两年,萧枉已经开始感到不舍,不想离开宋文静。
其实,十七岁的萧枉对男女之情还很懵懂,宋文静于他而言,依然是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听到别人叫她“太子妃”,他心里会不开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他知道自己哪哪儿都比不过容家钰,对宋文静根本就不敢有那方面的想法,她那么漂亮、聪慧、善良、美好,是他苦涩生活中唯一的一颗蜜糖,他为了她才磕磕绊绊地走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能从她身上汲取到力量,是活下去的力量,但终有一天,他们会分开。她会遇见一个优秀的男生,比容家钰更优秀,而他呢?他哪有什么未来……想到这儿,萧枉悲从中来,眼眶一红,湿润的雾气瞬时漫上眼底,将宋文静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她不明白萧枉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一副要哭的样子。
萧枉抬手抹抹眼角,低下头说:“我没事。”
宋文静问:“你是害怕做手术吗?”
萧枉摇摇头:“不害怕,习惯了。”
宋文静拉拉他的胳膊:“萧枉,这些年,你过得开心吗?”
萧枉答不上来,宋文静又问:“你住在这里,爷爷奶奶对你好吗?”
“他们对我很好。”萧枉说,“把我当亲孙子对待,照顾了我五年。”
“那……姚叔叔呢?”
萧枉语塞,真的很难解释他和姚启莲的相处模式,只能敷衍:“就那样吧,反正,他也不常来。”
他在撒谎,宋文静看出来了:“你别骗我,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不是。”萧枉说,“他只是……习惯了掌控我的人生,做任何决定都不会来和我商量。他说什么,我都得照做,一点自由都没有。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为他活着,还是为别的什么人活着,我不知道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每天就跟行尸走肉似的,完全看不到希望。”
这些话,萧枉已经在心里憋了十年,从七岁那年被姚启莲找到开始,他就一直被对方摆布着。以前年纪小,他自我意识不强,也没有办法反抗,现在长大了,一次次听姚启莲说以后有很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又不说究竟是什么事,萧枉越听越糊涂,再加上他双腿残疾,所以始终无法摆脱姚启莲的桎梏。
他第一次向人倾诉心中烦恼,对象是宋文静,也只能是宋文静。
宋文静的确被萧枉的话惊到了,拉住他的手,说:“你别这么想,没那么严重。萧枉,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经常做手术,腿肯定会很疼,但是你要想啊,现在的疼也是为了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姚叔叔可能……性格比较强势,比较专//制,我猜的啊,其实你可以试着和他沟通一下,我想,他应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吧?”
萧枉握紧她的手,看着她清丽的脸庞,问:“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啊?”宋文静说,“不知道,枉……枉费,枉然,还有什么……”
萧枉说:“我的名字是我妈妈取的,我没和你说过吧?”
宋文静瞪大眼睛:“没有,你没说过。”
萧枉说:“我妈妈姓萧,我随她姓,她给我取名叫‘萧枉’,想表达的意思是,枉来人间走一遭。她说她对不起我,没有带给我一副健康的身体,我猜,她是想说,我这辈子就是白活,注定没有好日子过。”
宋文静的眉头皱了起来,急问:“谁告诉你的?”
萧枉说:“姚叔叔告诉我的,他认识我妈妈,不过我妈妈已经出国很多年了,现在姚叔叔也联系不到她。”
宋文静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握紧拳头,大声说:“不!不是这样的!萧枉的“枉”,应该是“不枉人间走一遭”的枉。这世界是有很多不好的东西,但也有很多美好的人和事啊,所以萧枉,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以后才能啪啪打那些人的脸。”
萧枉喃喃念道:“不枉人间走一遭?”
“对啊。”宋文静说,“风雨过后见彩虹,不枉人间走一遭,你还有那么多地方想去看看呢,梦想没达成,可不能轻言放弃。”
萧枉问:“谁写的诗?”
宋文静笑了起来,语气得意:“我写的诗,你要当做人生座右铭,牢牢地记在心里。”
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良久良久,终于,他微微一笑:“我会记住的,永远不会忘。”
——
傍晚,趁着还没吃晚饭,萧枉陪宋文静在家门口的茶田间走走逛逛。
九月初, 新学期开学了,容家钰成了毕业班学生,宋文静和萧枉则升上高二。
宋文静背上了那只粉白相间的新书包,书包上还挂着一只兔子玩偶, 每天小跳着跑进教室, 悄悄地朝最后一排看一眼, 而萧枉也在看她,对着她微微一笑。
经过上学期两个月的体验, 萧枉逐渐适应了学校生活, 他依旧低调、沉默, 但偶尔, 还是会和前排的陆涛说上几句话。
大家已经发现了,萧枉文科弱, 理科强,上学期期末考数理化成绩都能排进全班前三名。只是他们并不知道, 那其实是萧枉随便应付的结果, 他不用参加高考, 所以考试时故意做错了一些小题,就是不想出风头。
女生们更友善一些,对于这个特殊的男同学,她们会给予适当的关心。看看萧枉同学吧,他沉默寡言,清瘦英俊,身有残疾却成绩优异, 这要是放在青春校园小说里,妥妥的就是一个叫人心疼的美强惨男主角呀。
于是,有些胆大的女生开始在课间休息时找萧枉问题目, 萧枉得了宋文静的鼓励,会给她们讲解。宋文静全都看在眼里,并没有表现出不开心,她很希望萧枉能有更多的社交,不管对方是男生还是女生。
眼看着萧枉成了班里女生们的团宠,有些人的后槽牙又咬紧了。
陶凯宁气到要爆炸,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残废也能招人喜欢,就因为他长得好看?可他是个瘸子呀!那些女生的眼睛都瞎了吗?
当某一天,陶凯宁看到宋文静、萧枉和容家钰在食堂同桌吃饭时,他更困惑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看到这一幕,陶凯宁心里有了一个新想法——他的父亲陶鹏的确忌惮姚启莲,但姚启莲真的是食物链顶端吗?
不见得吧?容晟哲能把姚启莲放在眼里?还有容修诚,那才是真正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
陶凯宁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积聚的怨念便蠢蠢欲动。他决定对萧枉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地点选择在男厕所,那里没有监控,门一关,谁都不会知道。
不知从哪一天起,萧枉上厕所时,开始被班里的某些男生骚扰。那些人肆无忌惮,走过他身边时,会突然拍一下他的后脑勺;趁他尿尿时,会站在他左右两边,偷看他私//处;他们张口闭口叫他“死瘸子”,甚至尿完尿不洗手,直接把脏手蹭到萧枉的校服上,嬉皮笑脸地说:“擦一下,谢啦。”
这些事,陶凯宁只旁观,不动手。他的小弟们并不知道萧枉的身份,都以为大哥只是看萧枉不顺眼,而他们看萧枉也不顺眼,所以干得特别起劲。
陶凯宁不怕坑爹,他想,如果萧枉敢向姚启莲告状,那他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统统告诉容家钰,大不了鱼死网破,谁怕谁呀!
萧枉不堪其扰,但他的确没想过向姚启莲求助。
陶凯宁都能想到的事,萧枉怎么可能想不到?陶凯宁就是个傻x,做事完全不经过脑子,萧枉不想给姚启莲惹祸,更不想被退学,所以只能选择忍耐,连宋文静都没有告诉。
陶凯宁观望了一段时间,发现无事发生,胆子就更大了。
九月底的一天下午,课间休息时,萧枉拄着拐杖来到男厕所,刚一进去,就发现不对劲。
四个男生聚在一起抽烟,厕所里乌烟瘴气,他们看着他的眼光也不怀好意。萧枉当即放弃上厕所,可当他转身时,就看见陶凯宁出现在身后,对方关上厕所门,眼神阴狠地盯着他。
萧枉并不害怕,冷静地问:“你们要干吗?”
“你说呢?”陶凯宁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举起右手,给他看手背上的疤痕,“萧枉,你咬下我一块肉,我可是记到现在,你是不是应该还我点什么?你放心,我不要你的肉,我只要一点纪念品,不会让你流血的。”
几个男生丢掉烟头,向萧枉走去,萧枉双手抓住拐杖,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们。
陶凯宁面色变得亢奋,右手一挥,下令道:“去把他衣服脱光,咱们送他一组性感写真。”
男生们越走越近,萧枉说:“你们要是敢碰我,就等着被开除吧。”
一个小寸头哈哈大笑:“你吓唬谁呢?死瘸子!你有什么本事开除我?”
萧枉说:“不信就试试。”
陶凯宁说:“别听他废话,拍了写真,他就老实了,赶紧的,动手!”
四个男生一拥而上,要去扒萧枉衣服,陶凯宁兴奋地拿出手机,准备拍照,突然,那四人齐齐退后,嘴里还发出惊呼声,陶凯宁气得大叫:“你们躲什么?”
小寸头说:“宁哥,他有刀!”
陶凯宁定睛一看,萧枉右手真抓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弹簧刀,刀刃已弹出,他将刀握在手里,腋下夹紧拐杖,刀尖对着前方,眼神冷肃又决绝:“来啊,试试看啊。”
陶凯宁:“……”
卧槽,死瘸子竟然有备而来,真是小瞧他了。
——
快上课了,陶凯宁等人回到教室,一个个脸色都很难看。宋文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萧枉还没回来,她心中担心,走到最后一排,问陆涛:“陆涛,你知道萧枉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陆涛说,“去厕所了吧。”
宋文静说:“这也太久了,你能帮我去男厕所找找他吗?”
“好。”
陆涛刚要起身,陶凯宁压下他的肩膀,挑衅地看着宋文静,说:“人家在厕所拉屎呢,有什么好找的?拉完了总会回来的。”
宋文静心里生起不好的预感:“你对他做了什么?”
陶凯宁说:“我可不敢对他做什么,他多尊贵呀。”
这时,上课铃打响了,费老师走进教室,说:“上课了,大家都回到自己座位上。”
宋文静仿佛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费老师惊呆了:“宋文静!你去哪儿?”
男厕所在走廊尽头,宋文静也不管里面有人没人,直接推开门,只看到空荡荡一片,她喊了一声:“萧枉?”
萧枉的声音真的在某处响起:“文静!我在这儿!第三个隔间!”
第三个隔间门从里面打开了,宋文静跑到门口,就看到萧枉蜷着身体,坐在地上。
这是个蹲坑位,地上可不干净,宋文静吓坏了,蹲下看他:“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萧枉指指上方,“拐杖在那儿,你帮我拿一下。”
宋文静抬头一看,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萧枉的两支拐杖被搁在隔间上方的挡板上,而他没了拐杖,根本站不住,所以就算眼睛能看到拐杖,他也够不到。
宋文静踮起脚,将拐杖取下来,又扶萧枉起身。
萧枉的弹簧刀藏在裤兜里,没有让她发现,等他拄着拐杖站稳,宋文静立刻去检查他的身体,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她仰起脸,眼里是压抑的恨意,问:“是陶凯宁干的?”
萧枉默认。
宋文静快哭了:“我去告诉老师!”
“不要!”萧枉说,“我没事,他以后应该不敢再对我做什么了。”
“为什么?”宋文静强忍着泪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脑子有病的!咱们还要和他同班两年,他不会收敛的!只会越来越过分!”
萧枉说:“你先别着急,我回去和姚叔叔说一下,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宋文静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不用去和姚叔叔说,我有办法!我去找容学长,让他帮我俩换班,换到f班去,这很容易,他一定可以做到的,萧枉,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萧枉问:“他会帮忙吗?”
宋文静说:“我去求他,应该没有问题。”
萧枉刚要开口,费老师冲了进来:“萧枉,萧枉!你没事吧?”
“我没事。”萧枉的衣服上有污渍,低声说,“费老师,我想先回家休息,今天有点拉肚子。”
“哦哦,好的。”费老师说,“你家长会来接你吗?”
萧枉说:“会来的,我已经给我爷爷打过电话了,他让我去校门口的值班室等他。”
费老师又叮嘱了几句,她要回教室上课,拜托宋文静陪萧枉去校门口等殷爷爷。
坐在值班室里,宋文静冷静下来,主意倒是更加坚定,说:“萧枉,这事儿就交给我吧,容学长知道陶凯宁是个烂人,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萧枉心里觉得不妥,但他不能将真相讲给宋文静听,告诉姚启莲的后果的确难以预料,思来想去,他同意了宋文静的提议。
——
宋文静说干就干,她哭着向容家钰求助,请他帮忙,将她和萧枉一起转去f班。
她的理由是那么充分,陶凯宁以前骚扰过她,现在又欺负萧枉,他俩在班里实在待不下去了。
听完以后,容家钰非常生气,见宋文静哭得梨花带雨,又很心疼,说:“这事儿交给我吧,你别哭了,我一定帮你解决。”
宋文静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谢谢你,容学长,拜托你了。”
容家钰心都酥了:“你别老是谢我,这就是件小事。”
宋文静任务完成,她静观其变,很快就发现,容家钰的能量果然巨大。
国庆长假结束后,毫无预兆的,高二年级的e班和f班迎来大调整。成绩偏好的学生全部集中到f班,而成绩中下游的学生则进入e班,并且,为了保证f班的学生不被e班影响,f班搬到教学楼顶楼,就在高三a班隔壁。
容家钰还顺手惩罚了陶凯宁的四个小弟,一人因为之前有过斗殴记录,这次属于再犯,直接开除,另三人责令回家反省两周,再写下千字检讨,各记大过一次。
在宋文静的记忆里, 那几个月是她高中阶段最放松、最舒服、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f班没有了爱捣乱的学生,每个人都在认真学习,将考上一所理想大学视为奋斗目标。
而她的新同桌理科成绩优异,她可以随时向他请教, 萧枉同学知无不言, 每一次都会耐心地为她讲解, 必须讲到她完全弄懂为止。
十六岁的宋文静或许还不明白,萧枉和容家钰的核心差异究竟在哪里, 她只知道, 家庭背景、身高、容貌、健康状况等外在条件, 在她心里都不重要, 她就是更喜欢和萧枉待在一起时的感觉。
在容学长面前,她很难真正地放松下来, 时刻都在提醒自己,要表现得乖巧可爱、善解人意, 生怕一个无心之举, 就会惹得对方不高兴。
而在萧枉面前, 她什么都不用演、不用装,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说话也不用深思熟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怕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或用卡通腔卖萌, 萧枉也不会笑话她,他只会无奈地摇头,说:“你好幼稚啊。”
宋文静就糗他:“就你最成熟哦。”
别看萧枉同学成天板着个脸, 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只有宋文静知道,私底下的他其实一点也不酷,笑起来很好看,有时候也是个爱哭鬼。
童年时积累起来的深厚友谊,在此时化为两人相处时的心有灵犀,宋文静甚至能笃定,自己无论对萧枉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午饭时,他们会一起走去食堂,若是碰见下雨天,宋文静还会帮萧枉撑伞。一把大伞下,两人慢悠悠地走着,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萧枉偏过头,就能看见宋文静清丽的脸庞。她的眼睫毛又密又长,轻盈地眨动时,能让少年的心微微颤动。
在萧枉的记忆里,那也是他高中阶段最放松、最舒服、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高三a班就在高二f班隔壁,午休或课间时,容家钰从走廊走过,偶尔会驻足,从f班敞开的后门向内张望。
他能看见萧枉和宋文静坐在最后一排,两人有时在说话,有时在做题,有时一块儿趴在桌上午睡,那相处模式,看起来并没有异乎寻常的地方。
陶凯宁的那些话,容家钰很不想去理会,但心里总归有个疙瘩,便留了个心眼,开始观察萧枉和宋文静。
他没有对萧枉保持距离,反而与对方走得更近了些。中午在食堂,给宋文静带饮料时,他也会给萧枉带上一瓶,萧枉礼尚往来,给宋文静买雪糕时,也会给容学长带一份。
容家钰知道萧枉对计算机比较感兴趣,会与他聊起这方面的话题,还问他将来想考哪所大学。
萧枉搪塞道:“我……还没想好。”
宋文静也在,咬着雪糕说:“不如你也考去北京呀,北京学校多,到时候咱俩就能一起玩了。”
萧枉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看到容家钰面色一沉,只是稍纵即逝,对方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说:“北京的学校是挺多的,萧枉,你的确可以考虑一下。”
萧枉说:“我腿不好,去外地可能不太方便,我应该会留在钱塘上学。”
宋文静的嘴角挂了下来,容家钰却笑得更放松了:“也是,确实要考虑周全。”
寒风乍起,秋去冬来,这年的十二月,宋文静身边发生了一件悲伤事——她的外婆去世了,享年七十一岁。
外婆独居,每天会去社区里的老年食堂吃饭,那一天,她中午没去,晚上也没去,食堂里的工作人员就按规定汇报给社工。社工上门查看,敲门未应,便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发现老人倒在大床边的地板上,当时还有呼吸,便立刻拨打120,将老人送往医院抢救。
宋德源接到消息后赶去医院,可最后,人还是没有救回来。
医生说外婆是突发脑溢血,可能是因为最近天冷,老人又过得节俭,不舍得开空调,早起时一冷一热,脆弱的血管就爆了。
宋德源帮忙处理后事,外婆立过遗嘱,存款和一套小房子都留给宋文静,只是宋文静还未成年,这些遗产要再过两年才能处理。
宋文静又失去了一位亲人,是这些年与她相互取暖的外婆,她请了三天假,回到学校时,眼睛还肿着。
除了姚启莲,萧枉没有至亲,无法想象失去亲人是什么感觉,爷爷奶奶身体还很健旺,姚启莲又正值壮年,所以对萧枉来说,死亡是很遥远的一件事。
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宋文静,只能在课桌底下握住她的手。
宋文静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转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萧枉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我没事,这几天,我已经哭得够多了。”宋文静眼中含泪,嘴唇也瓮动着,说,“我就是想不通,她们为什么都会死?我妈妈,还有外婆,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为什么就是不能长命百岁?她们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我怎么办啊?”
萧枉说:“你不是一个人,我陪着你呢。”
宋文静问:“你高考能考去北京吗?”
萧枉:“……”
宋文静凄凄一笑:“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去北京的,我没事,习惯了就好,仔细想想,我妈妈和外婆已经在天上团聚了,她俩能有个伴儿,也挺好的,对吧?”
教室后门外,容家钰隐在暗处,沉默地看着那两个人。
他知道宋文静的外婆去世了,这天才来上学,早自习时就想来见她一面,安慰她几句。
但他看到了什么?
也是巧了,这样的角度,刚好能让他看到课桌下、那相互握紧的两只手。
容家钰想起陶凯宁说的那些话:
“宋文静和萧枉关系不简单。”
“他俩绝对有一腿!”
“你不要被他们骗了。”
容家钰思考着,男女同学间,真的会有纯友谊吗?
是什么样的纯友谊,能让一男一女毫无芥蒂地牵手?
他都没有牵过宋文静的手,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小,还很害羞,他怕自己会吓到她,一直保持着绅士风度。
除了牵手,他们还做过什么?
一年了,容家钰从未怀疑过宋文静对自己的感情。当初,是她主动接近的他,她怯怯地向他示好,而他觉得她很漂亮,性格也是他的菜,便没有拒绝她的亲近。
她一直被人叫作“太子妃”,从未表现出反感,在他面前时,她会甜甜地笑,温柔地说话,那种样子做不了假。容家钰没有把话挑明,就是觉得宋文静年龄还小,他想等她满了十八岁,至少十七岁,再向她正式表白。
可现在,他不得不怀疑,宋文静究竟有没有骗他。
她和萧枉,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陶凯宁的那句话:如果你有途径,我建议你去调查一下萧枉的背景,会有惊喜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
容家钰冷冷一笑,离开了f班的后门。
再见到萧、宋二人时,容家钰态度如常,依旧会和他们说笑、闲聊,互相请喝饮料,但他的眼神幽暗了一些。以前,当他看到宋文静与萧枉打闹,只会一笑了之,觉得她像个小孩子,可现在,那些互动落在他的眼里,就像一根刺,深深地刺进他的心。
宋文静和萧枉并没有察觉到容家钰的变化,容家钰不动声色,私底下已经开始做一些事。
他可是穆珍珍的儿子,除了遗传到母亲的好皮囊,似乎也遗传到了她的好演技。
——
寒假前,宋文静很烦恼。
外婆的突然去世引发了一个问题——这年寒假,她该去哪里过年。
宋德源的工厂春节时会给工人们放一个月假,往年,他会和吴慧带上儿子,回吴慧老家探亲、过年,在广西住上大半个月才回钱塘。
宋文静一次都没有去过,她选择陪伴外婆,每年的春节假期,都是一老一小相伴着过。
现在外婆走了,宋文静似乎只能跟着父亲去广西过年。
但她不想去,她和吴慧不亲,和吴慧的家人更是连面都没见过,宋文静对宋德源说:“爸爸,我能不去广西吗?我可以一个人留在钱塘,我自己会做饭。”
宋德源不答应:“这像什么话?哪有小孩子大过年一个人单过的?爸爸怎么可能放心?别犟了,你跟我们一起走。”
宋文静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宋德源:“我说了不行!”
“爸爸!”宋文静说,“我真的不想去!你就让我留下吧!”
“不行!”
“爸爸——”
就像当初入读慷诚那样,最后又是吴慧劝了宋德源。
吴慧说:“十六岁也不小了,我十六岁都跟着老乡出来打工了。我家那个地方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女孩子去了也无聊,文静不想去,就随她去吧,你给她留够钱就行。”
就这样,腊月二十五,宋德源一家三口自驾出发,宋文静一个人留在钱塘。
萧枉知道了这件事,毫不犹豫地向宋文静发出邀请,邀请她去他家过年。
他给她打电话,说:“爷爷奶奶说,你可以带上行李,过来住几天。这边房子很大,有好几个空房间,今年爷爷奶奶的大女儿不回来过年,家里就我们几个人,你都见过的。文静,你来吧,我们一起过年。”
宋文静想了想,同意了。
——
“小容先生,这是你让我查的资料。”
某间餐厅的包厢里,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坐在容家钰对面,递上一个档案袋。
容家钰拆开袋子,掏出资料,慢慢地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他问男人:“你确定吗?领养萧枉的这户人家,就是当初我小叔的寄养家庭?”
男人说:“我确定。殷卫军,是容董事长在那家国营食品厂做副厂长时的一个下属。他早年当过兵,为人正直可靠,容董事长才把幼年时的姚总送到他家寄养,那之后,殷卫军就离职了。姚总读大学后,容董事长给他买了房,他从殷卫军家搬了出来,后来他出国留学,又回国工作,这些年和殷卫军老两口来往并不多。五年半前,殷卫军和妻子戴虹从福利院领养了萧枉,他们其实不符合领养条件,但手续就是办出来了。萧枉能进慷诚读书,姚总也走了关系,当然,明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容家钰已经是个成年人, 去年十月,度过了自己十八周岁的生日。他从小被当成慷特葆集团的继承人培养长大,祖父母和父母亲为他创造了优越的生活环境和求学条件,在他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
容家钰明白自己的使命, 并没有耽于玩乐、荒废学业。他是个别人家的孩子, 各方面都出类拔萃, 始终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穆珍珍带他出席娱乐圈活动时,面对着记者的摄影镜头, 容家钰从不怯场, 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从容不迫的气度, 每次有媒体评选最美、最帅星二代, 他总是榜上有名。
可就是这样的他,居然被宋文静利用了, 还被她骗得团团转。
如果无人发现也就算了,他大不了打落牙齿和血吞, 也不会遭人耻笑, 偏偏陶凯宁看破了事实真相, 容家钰只觉颜面扫地,简直难以面对这人生中的奇耻大辱。
春节期间,他找到陶凯宁,向对方打听宋文静和萧枉童年时的情况。
陶凯宁将父亲的保密要求抛到脑后,一五一十说得格外详细。
容家钰由此得知,萧枉小时候竟是个在街边乞讨的小叫花子,七岁那年被宋文静的母亲救回家, 因为上了电视新闻,才被姚启莲找到。接着,他又在陶鹏家生活了四年多, 最后被送往福利院。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陶凯宁说,“直到去年五月,他突然转来慷诚,你说这是碰巧,打死我都不信。”
容家钰陷入沉思。
外界都认为姚启莲是容修诚的养子,可在容家内部,姚启莲的真实身份并不是秘密。
容家钰从记事起就喊对方“小叔”,但他与姚启莲并不亲近。其实,应该这么说,姚启莲和容家任何人都不亲近,他在商场上被人称为“笑面狐狸”,奶奶傅妍姝总说他城府很深,让容家钰离他远点儿。
姚启莲是个工作狂,很少参加家族聚餐,容家钰感觉自己一年里最多能见小叔两三回,每回也说不上几句话。
穆珍珍告诉过他,姚启莲回到容家时才七岁,傅妍姝找人给他算过命,说他八字很硬,这辈子克父母、克伴侣,还克子女,唯一的解法就是远离父母生活,长大后也不要结婚生子,那才能安安稳稳过一生。
姚启莲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的确没有结婚生子,所以,容晟哲和穆珍珍向来安心,明知姚启莲野心巨大,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认准了容家钰才是慷特葆未来的唯一继承人。
可现在情况有变,综合所有线索来看,萧枉很有可能是姚启莲的亲生儿子。
十几年来,姚启莲把萧枉藏得很深,整个容家竟一无所知,这种事,若是细想,真会让人不寒而栗。
容家钰年纪虽小,却已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自己无法处理,便找了个机会,如实告诉给母亲。
穆珍珍果然大惊失色,连夜去到容修诚和傅妍姝的住所,避开公公,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婆婆听。
傅妍姝端坐在沙发上,听完后,面色铁青,嘴唇紧抿,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睁眼后,问:“能确定吗?”
穆珍珍说:“不能,没有做过亲子鉴定,只能说八九不离十吧。”
“那野种真的是先天残疾?”
“是,他七岁那年上过新闻,我们拿到了录影带,新闻上拍了他的脚,绝不是后天造成的。”
傅妍姝思考片刻,问:“能拿到他的血吗?”
“能。”穆珍珍说,“家钰学校开学后会组织体检,拿血很容易。”
傅妍姝说:“先把那野种的血拿到,姚启莲那边不拿也没关系。狗崽子心机重,处事警惕,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到时候大不了用老头子或晟哲的血去验,也能验出来的。”
穆珍珍应下:“好,我去安排。”
傅妍姝缓缓说道:“先把亲子鉴定做了,确定以后,再决定下一步要怎么做。那野种如果真是姚启莲的儿子,那他这步棋阴险得很呐。我猜,他是想用这件事来要挟我们,让老头子把董事长的位子交给他。我们要是不答应,他就会把那野种公开,那慷爱宝就毁了,还会引起舆论危机,慷特葆必定遭受重创。”
去年十一月底,容修诚办完了七十大寿,但他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将董事长之位交出去。
他说他觉得自己身体不错,还能再干两年,老爷子都这么说了,容晟哲和姚启莲自然没有异议。
穆珍珍听完婆婆的话,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他完全没有必要把那残疾孩……野种藏起来,还藏了这么多年。”
“我早就说了,姚启莲就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他恨我恨了三十年,就等一个机会来报复我呢。”傅妍姝冷冷道,“珍珍,你想个办法,让家钰把那野种领出来,让我见见,别让姚启莲知道。”
穆珍珍想了想,说:“好的,妈妈,我去想办法。”
——
这个春节,容家人各有心事,聚餐时也是貌合神离。
而在城西的那个小小村庄,却是时光安宁,岁月静好。
宋文静之所以会拒绝容家钰的“约会”邀请,纯粹是不想出远门。萧枉家实在太远了,她又不能说自己住在这儿,想着,只拒绝一次没有用,容学长很有可能再约她,干脆撒了个谎,说自己跟爸爸去了广西,以为容学长不会发现。
她在萧枉家度过了除夕夜,又住了好多天,睡在三楼殷筱洁的房间,隔壁就是殷雨桐的卧室。
平时的周末,宋文静也会过来玩,早已和爷爷奶奶混熟了,爷爷奶奶性格开朗,待她十分热情,又有萧枉在身边,宋文静竟感受到久违了的“家”的感觉。
她还认识了酷酷的殷雨桐,随萧枉叫对方“雨桐姑姑”。
而姚启莲……宋文静以前还蛮怕他的,可真的见多了,发现姚叔叔这人其实不坏,就是嘴巴有点欠,而且他有克星,就是殷雨桐,雨桐姑姑每次都会不遗余力地怼姚叔叔,常常怼得他哑口无言。
萧枉出门不便,宋文静就也不怎么出门,每天待在萧枉房间,和他并肩挤在书桌前写寒假作业。
有时候,他们一起听歌,一人塞一个耳机。萧枉喜静,听歌就是纯听,宋文静不是这样,她会跟着唱,还唱得很大声,声情并茂,仿佛在开演唱会。
有时候,他们一起打电脑游戏,一个用台式机,一个用笔记本。宋文静打得很菜,需要萧枉带她,萧枉再厉害也带不动一个菜鸡,游戏输掉了,他还要被她“捶”。
有时候,他们一起看闲书,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翘着脚靠躺在床上,手边还有一包零食。
躺着的那个通常会是宋文静,她理直气壮地霸占萧枉的床,一不小心把薯片碎末掉到他的床上,她不敢声张,做贼似的拿餐巾纸去收拾,全被萧枉看在眼里。
他忍着笑,哪儿舍得去说她。
大年初四的早上,两人又在写作业,姚启莲敲门道:“萧枉!”
萧枉说:“进来,门没锁。”
姚启莲开门进屋,看到宋文静也在,愣了愣。
宋文静有点儿紧张,叫他:“姚叔叔早。”
“早。”
姚启莲前一晚陪殷卫军喝了酒,这地方又不好叫代驾,就没回自己家。他的房间在萧枉隔壁,此时穿着家居服,还顶着个鸡窝头,眼镜都没戴,说:“萧枉,你剃须刀借我用一下,我没带。”
“哦。”萧枉说,“就在卫生间,你自己拿吧。”
姚启莲拿了剃须刀,出去了。
萧枉继续做题,宋文静转了转眼珠子,用手指戳戳他的胳膊,小声说:“我和你说一个惊天大秘密。”
“什么秘密?”萧枉问。
宋文静瞅了眼房门,音量更小了:“昨天晚上,我去上厕所时,看到姚叔叔进了雨桐姑姑的房间。”
萧枉:“……”
“他没发现我,我从厕所门缝里看到的,差点吓尿,等他们关门了我才回房,拖鞋都没敢穿,拎在手里回的房间。”宋文静越说越兴奋,“你知道么?当时已经十二点多了,我都睡过一觉了,哎你说,他俩这么晚待一个房间,是要干什么呀?”
“我不知道。”萧枉脸红了,“这事儿你别管,他们大人……总有自己的事要做。”
宋文静好奇地问:“什么事啊?”
萧枉和她大眼瞪小眼,宋文静自己反应过来:“哦哦哦!我的妈呀!真的假的?”
萧枉:“……”
他可什么都没说。
宋文静自顾自消化了一会儿,又问:“姚叔叔今年几岁?”
萧枉说:“到四月,就满三十八了。”
“雨桐姑姑呢?”
“二十八。”
“哇哦,相差十岁啊。”宋文静大惊小怪,“萧枉萧枉,他俩……真的在谈恋爱吗?”
萧枉的脸更红了,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就对情爱之事似懂非懂,姚启莲又是他的父亲,聊起父辈的恋爱,必然会让他感到尴尬,他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就当没看见吧,别管他们。”
宋文静发现他不爱聊这个,努了努嘴,终于停止了八卦。
下午,殷雨桐来到四楼,在门外喊:“文静,你好了吗?我们准备出发咯。”
“我好啦!”宋文静把书本一推,跳了起来,又回头问萧枉,“你真的不去吗?”
萧枉摇摇头:“真的不去,商场人太多,我走路又慢,会影响你们逛街的。”
“好吧。”宋文静说,“我爸爸给我留了不少钱,我给你挑件新衣服。”
萧枉说:“你不用给我买,买点自己喜欢的吧。”
容家钰的升学宴进行得平静且顺利, 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萧枉和宋文静食不知味地吃了一个小时,见有人提前离开,他俩也赶紧走人,走之前都不敢去和容家钰打声招呼。
萧枉知道, 真正的暴风雨还未来临, 他有些紧张, 倒也不怎么害怕,因为他心里也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
晚上, 在自己的四楼房间, 萧枉坐在床上, 果然等到了从宴会厅赶来的姚启莲。
姚启莲阴沉着脸, 拉过椅子坐到他对面,戴虹不明就里, 上楼来问:“你俩饿不饿?我今天煮了银耳汤,你俩要喝吗?”
姚启莲耐着性子回答:“不喝了, 虹姨, 你早点休息吧, 我和萧枉有点事要聊。”
戴虹下楼了,房门重新关上,姚启莲看向萧枉,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解释一下,你和容家钰是怎么回事?”
萧枉语气平静地将自己与容家钰的相识经过讲了一遍,最后总结:“他帮了我们,我没有办法做到与他疏远, 但我们其实见得不多,只在食堂一起吃过几顿饭。”
姚启莲:“你被陶凯宁欺负,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枉:“因为我怕你会让我退学。”
姚启莲:“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如果你当时就告诉我,我可以直接让陶凯宁退学。”
萧枉说:“我不敢赌,也不想给你惹麻烦。”
“是吗?”姚启莲笑了笑,突然爆发,“可你现在已经给我惹了天大的麻烦!!萧枉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付出的所有努力也许都会被你毁掉!”
他应该是怕声音太大会让二楼的爷爷奶奶听到,所以还是把怒意压抑在喉咙里,脖子上爆出青筋,眼睛里喷着怒火,食指指到萧枉面前,最后又握成了拳。
萧枉神情困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姚启莲咬牙切齿地说,“我已经对你和宋文静的来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就给你提了三个要求,你一个都没做到!我让你不准和姓容的人来往,你倒好!还去参加人家的升学宴。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如果被他们知道你是我儿子,你很有可能会没命的。”
“为什么?”萧枉更迷茫了,“你和容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有儿子,关他们什么事?”
姚启莲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说:“容修诚,容晟哲,容家钰,是祖孙三代,你知道吧?”
萧枉点点头:“知道。”
姚启莲说:“我是容晟哲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就是容修诚的小儿子。”
见萧枉嘴唇一动,他抬手阻止,“我知道你想说那就是‘私生子’,但是对不起,我不承认。我妈妈是被容修诚欺骗了的,他们交往时,容修诚说他未婚。”
萧枉:“……”
“这是上一辈的恩怨,我就不多说了。”姚启莲戴上眼镜,继续说道,“我和我妈相依为命七年,从未和容修诚见过面。七岁那年,我妈生病了,死之前,她把我送回容家,也是想让我在生父身边长大。但容修诚的老婆看我不顺眼,她是大房嘛,原配,按现在的话来说,我妈就是个小三。”
“老太婆给我改了名字,叫我姚启莲,意思是摇尾乞怜的一条狗。她还找人给我算命,算命先生说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这辈子父母缘浅,夫妻缘浅,子嗣缘浅,注定了孤苦伶仃过一生。”
“容修诚怕我克他,就把我送到这里,让殷叔和虹姨照顾我长大。十九岁那年,我遇见你妈妈,生下了你,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我不能让容家那些人知道你的存在,我想好好地培养你,给你治好腿,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以后留在我身边帮我做事。”
“能听懂吗?萧枉?我和容晟哲是竞争关系,我们争的是慷特葆掌门人的位子。容晟哲的胜率的确比我大,但我手里握着能扳倒他的筹码。这个筹码是什么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我只希望你能知道,容晟哲有容家钰,而我有你,我和他胜率五五开。但现在还没到摊牌的时候,你不能过早地暴/露,所以我一直想把你送出国去,走得越远越安全,等你学成归来的那一天,就是一切见分晓的时候。”
萧枉很聪明,当然能听懂姚启莲说的话,能想象出对方在容家的尴尬地位,也能理解他想竞争董事长之位的动机。
但他理解不了姚启莲的逻辑,总觉得对方的思维是混乱的。他想,如果姚启莲手里真的拥有能扳倒容晟哲的筹码,那和他萧枉有什么关系?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被容家人害死了,也不会影响姚启莲去和容晟哲pk。谁说了竞争董事长的位子一定要有后代辅佐?他萧枉存在与否,是死是活,对整件事似乎没什么影响。所以,萧枉觉得,姚启莲还有很重要的信息瞒着他,可能就是和那所谓的筹码有关。
但他不敢多嘴问,因为姚启莲正在气头上,他只能低下脑袋,诚恳道歉:“对不起,姚叔叔,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和容家钰保持距离。他马上就要出国了,这个学期都不一定会来学校上学,我和你的关系……应该不会被他们知道。”
“最好是这样。”姚启莲说,“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是前功尽弃。”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走之前,又看了萧枉一眼,说:“萧枉,我养了你十一年,就三年前打过你一巴掌,自问待你不薄。我不求你将来给我养老送终,只要求你在读完书、治好腿之前能好好听我的话。等那两个老不死的化成灰,我又拿到慷特葆的掌控权,我一定会给你自由。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我绝不来管你。”
萧枉垂着眼:“我知道了,姚叔叔。”
——
开年以后,宋德源厂里的生意蒸蒸日上,订单多到做不完。工人们开始三班倒,所有的生产线几乎二十四小时不停,仓库里,待运的产品堆成山。
生意好了,宋德源本该开心才对,但他有了新的烦恼,慷特葆采购部对接的经理告诉他,公司有了新规定,货款交付周期要延长半年,这政策对所有供应商一视同仁,让宋德源自己权衡,要继续合作还是终止合同。
那肯定是继续合作啊!宋德源并不担心,慷特葆那么大一家企业,还是上市公司,怎么可能赖他这点儿货款?
只是,收款晚了,势必会影响厂里的现金流。宋德源做的是半成品,他也得从别处进货,给他供应原材料的都是小厂、小公司,抗风险能力还不如他,他给人家付货款还得按照原定的合同来。
所以这几个月,厂里看似干得热火朝天,实际上,宋德源是入不敷出,不仅要自掏腰包给上家付货款,还要给工人们付工资、给房东付厂租、给银行还贷款,一时间财务情况捉襟见肘。
他抵押了自住房,又向一些生意伙伴借了一百多万,想着再过几个月,等慷特葆和其他大客户的货款到手,就能一次性还清欠款。
做生意嘛,几百万来来去去,正常得很。
吃饭时,宋德源喝着小酒,对宋文静说:“文静,你哪天有空,帮爸爸去问问容小少爷,咱们家的货款能不能早点儿结。你和他关系那么好,咱不说搞得多特殊,能比别家早个两三个月也行啊,爸爸这边真的压力山大,贷款利息很高的呀。”
宋文静说:“好,我见到他,会帮你问的。”
然而,她一直没机会见到容家钰。高三年级国际班的学生大多已拿到国外高校的offer,不再来学校上学。容家钰更是跑得老远,去了美国旅游,说要玩一个多月才回来。
四月中旬,高二e班和f班进行了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班主任向大家宣布,两个班级要进行新一轮的人员调整。
分班结果出人意料,宋文静依旧留在f班,而萧枉要和另几个同学一起去到e班。
宋文静惊呆了,萧枉也是一脸愕然。
没有缓冲时间,调整当即进行,宋文静想到e班还有陶凯宁那个瘟神在,急得满头汗,她冲上讲台,低声对班主任说,她想自愿调去e班。
班主任看着她,说:“这是不行的,宋文静,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你平时和萧枉走得很近,影响已经很不好了,我也是看在你俩学习成绩还算稳定的份上,才不来管你,趁着这个机会,刚好让你俩冷静一下。”
宋文静:“可是……”
“你不用说了。”班主任铁面无私,“让萧枉收拾好书包,赶紧去e班吧。”
宋文静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萧枉已经在收拾书包。
“为什么会这样?”宋文静想不通,“是姚叔叔做的吗?”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萧枉说:“我不知道,我得回去问问他。”
宋文静噘起嘴:“等容学长旅游回来了,我再去求他。萧枉,你不能去e班,陶凯宁就是个神经病,他会欺负你的。”
“没事,我不怕他。”萧枉说,“你别担心我,好好听课,中午咱俩还可以一起吃饭。”
在宋文静忧心忡忡的目光中,萧枉背上书包,拄着拐杖,离开了f班教室。
他来到楼下e班,一走进去,感觉就很不好。后排座位上,几个男生坐没坐相,吊儿郎当,挑衅地看着他,而陶凯宁显得最高兴,他敞着校服,眼神阴狠,嘴角还挂着笑。
萧枉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妖怪洞。好在,他的弹簧刀还在书包里,他并不害怕,只是觉得很烦。
放学后,萧枉给姚启莲打电话,讲了分班的事。
他问:“姚叔叔,是你做的吗?”
宋文静没来得及对容家钰提起父亲工厂结款的事, 两人都聊成这样了,就算给她机会,她也不敢提。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惹怒了容家钰, 但那时候的宋文静年纪还很小, 猜不到自己闯的祸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以为萧枉的调班就是容家钰对她的惩罚, 她认了,也向容家钰道歉了, 并不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年六月, 慷特葆突然单方面终止了与宋德源的合作。对方派人向宋德源出具了一份质检报告, 说质检时发现产品数值不达标,属于宋德源违约。慷特葆不仅不用付出违约金, 还反过来向宋德源追讨前几批货物的货款,说要是不给, 就去法院告他。
宋德源懵了, 他提供的产品向来品质稳定, 从没有出过问题,不明白慷特葆为何突然对他发难。
屋漏偏逢连夜雨,几乎是同一时间,其他的大客户也终止了与宋德源的合作,货不要了,钱也不给了,他们像是突然出现, 又突然消失,只和宋德源做了一年生意。
仓库里的产品积压如山,生产线的机器却停了下来。宋德源遭受重创, 几天时间,头发就白了一半。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白天烟不离手,每天从早到晚地在外奔波求人,还让宋文静去找容家钰说情。
宋文静心虚得很,说:“他快出国了,人都不在学校,我上哪儿找他去?”
“你给他打电话呀!发微信啊!你总能找到他的!”宋德源快崩溃了,“他要是不帮我们,爸爸就死定了呀!”
宋文静硬着头皮给容家钰打电话,但容家钰没接,再打时,听到系统提示:“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她被拉黑了。
宋德源又去慷特葆采购部求陶鹏帮忙。
陶鹏自身都难保,哪里会理他?
上个月,容晟哲把陶鹏约出去吃饭,开门见山地向他询问姚启莲和萧枉的事。陶鹏吓得半死,以为事情败露,自己即将职位不保,中年失业,结果,容晟哲告诉他,这些事全是他的宝贝儿子陶凯宁说出去的。
陶鹏:“……”
容晟哲说:“人嘛,总会犯错的,我知道你以前是姚启莲的手下,他让你帮忙养孩子,你肯定推脱不了。不过现在,事情已经明朗了,你真得谢谢你儿子,他可比你识大体,要不是他把事情说给家钰听,我们全家都不知道要被姚启莲瞒到什么时候去。”
陶鹏如坐针毡,汗如雨下,容晟哲替他斟了一杯茶,话锋一转,“但小陶毕竟是个孩子,以前的事,他记得没那么清楚,陶鹏,你应该都记得吧?帮忙补充一下?”
陶鹏没有犹豫,为了保住职位,他当场倒戈,把姚启莲找到萧枉以后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也是多嘴,和姚总说了乔燕君把那小叫花子救回家的事。”陶鹏悔不当初,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我要是不说,姚总根本就找不到萧枉。”
“姚总一直在给萧枉治腿,萧枉住在我家时,我带他去过几次医院,他在长个子,腿上的支架每年都要换一个新的,听医生说,他的腿可以治好,以后能正常走路。”
“姚总说了,等萧枉治好腿,高中毕业后会送他出国读书,所以萧枉读小学时,姚总一直很关心他的学习,萧枉也很争气,补习班都没上过,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名。”
“他和一个女孩关系很好,就是宋德源和乔燕君的女儿,名叫宋文静。宋德源还是我们公司的供应商,也是因为他老婆当初救了萧枉,姚总就吩咐我,要多关照宋德源的生意,所以这些年,他那个厂子才能安安稳稳地经营。其实那个厂很小的,如果没有姚总这层关系,我们早就换供应商了。”
容晟哲听完后,淡淡地说:“那就换了吧,这种和姚启莲有私人关系的供应商,越少越好。”
陶鹏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处理的。”
容晟哲看着他,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陶鹏,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现在,你家小陶站对了边,你这个做老子的,可不能连儿子都不如啊。以后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陶鹏点头如捣蒜:“容董,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宋德源走投无路,只能去找他自认为的、最大的靠山——姚启莲。
他想,姚启莲是慷特葆的总经理,对方能找回萧枉,宋家是头号功臣,就冲这一点,姚启莲也得帮忙。
谁知道,姚启莲一口拒绝。
电话里,姚启莲说:“这次供应商调整不是我的意思,是董事长那边直接下的命令。宋德源,你先坚持一下,等风头过去,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什么风头过去?”宋德源急得大叫,“姚总!我坚持不住了呀!每天一睁眼就是成千上万的利息,我还有一百多个工人要养,要么,要么……你借我一点钱?两百万,两百万就行,先让我周转一下,行吗?”
姚启莲说:“可以,我先给你两百万,私人给的,你不用还,就当是当初乔燕君帮我找到萧枉,我给你们的报酬。”
——
这年暑假,宋文静的艺考老师给了她一个名额,推荐她去上海参加一个艺考集训精英班,为期一个半月,除了三万集训费,吃住也要自理,整趟行程下来,至少需要花费三万六千元。
学艺术很烧钱,宋德源已经在她身上投下不少钱,但真要冲击北电、中戏这类顶尖艺术院校的表演系,这些投入是省不了的。就拿北京电影学院为例,这一年表演系的报名考生有7600多人,而录取人数只有45个,宋文静再有天赋,也不可能什么培训都不参加,就去裸考北电,那就是注定去做一个分母。
可现在,家里乱成一锅粥,宋文静哪还敢去问宋德源要钱?她也知道,爸爸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她在家待不住,就跑去萧枉家,两人坐在书桌前,她心不在焉地写着作业,萧枉问她:“你什么时候去上海?”
宋文静:“……”
萧枉知道她的行程,但不知道她家里最近发生的事。宋文静想了想,把事情都告诉了他,最后说道:“我不想去了,我爸爸欠了一屁股债,我不能再去问他要钱。其实我这一年已经学到不少东西了,到时候可以直接冲初试,说不定运气好,就过了。”
萧枉问:“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宋文静吓了一跳:“你别逗了,这又不是几百块几千块,要好几万呢,你哪儿有那么多钱?”
“我有的。”萧枉说,“我来这儿以后,姚叔叔每个月会给我一笔零花钱,让我在网上买东西,但我用得不多,就买了点电脑配件和书,衣服裤子都是爷爷奶奶买给我的。还有,我在网上帮别人做一些外包的活,也赚了点钱,不过这事没人知道,你别说出去。这些年,我一共存了八万多块钱,都给你,够不够?”
宋文静震惊地看着他。
“就当是给你的生日礼物。”萧枉说,“我本来还没想好,你生日时要送你什么,干脆就帮你交学费吧。文静,你已经上了一年多的表演课,再过半年就要艺考了,这时候正是冲刺的关键阶段,不去上的话,会很可惜。”
宋文静听得想哭:“太多钱了,哪有那么贵的生日礼物?我可不敢收。”
萧枉说:“这又不是乱花的钱,这是你的学费,我想看你考上北电。”
宋文静泪眼迷蒙,说:“那我要是没考上,怎么办?”
“没关系的。”萧枉说,“我知道,不是去参加集训就一定能考上,但我觉得,如果不去集训,考上的几率会更小。而且,就算考不上北电、中戏,你参加了集训,去考别的艺术院校,也会更容易些。”
宋文静思考了一会儿,吸吸鼻子,点头道:“好吧,我去参加集训,但这个钱算是我问你借的,以后我会还给你。”
萧枉摇头:“不,不是借的,你不用还。这就是生日礼物,是我对你的投资。我看好你,文静,你以后一定会变成一个大明星。”
无论宋文静怎么说,萧枉都咬定了这是生日礼物。他给宋文静转了四万块钱,让她去上海后别太计较吃住,如果钱用得不够,就和他说,他再给她转。
宋德源焦头烂额,根本管不到宋文静,最终,宋文静交了学费,带着行李去了上海。她要待到八月底才回来,会在集训中度过自己的十七岁生日。
萧枉没法去上海看她,两人只能用微信聊天。
萧枉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集训,艺考初试会在次年一二月进行,在那之前的十二月,考生们大多会进行最后的冲刺集训,那又是一大笔钱。
整个暑假,他靠着自学的编程技术,在网上不停地接外包单,以前接活纯粹是练手,无所谓挣多少钱,现在他就是要多赚钱,甚至想赚出宋文静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他怕宋德源的厂子撑不住会倒闭,那宋文静怎么办?她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她的爸爸没法养她,那就由他来,他能供她上学。
——
近十年,姚启莲在容修诚和容晟哲身边都布有眼线,也知道,那两人一定也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姚启莲认为自己在公司并未露出过破绽,除了陶鹏,没人知道萧枉的存在。
可最近,风向有点不对,他的线人告诉他,老爷子和容晟哲似乎在查他。
姚启莲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隐隐觉得,萧枉的存在可能被那些人察觉了。
还有宋德源遇到的困境,也很奇怪,姚启莲想,难道是容家钰因爱生恨,又恨屋及乌,对宋德源进行打击报复?
再一想,似乎不太可能,容家钰就是个高中生,怎么会做出这种商业行为来?
结束了四天三晚的古镇游, 萧枉和宋文静回到钱塘,气象预报准得很,清明期间,果然下雨了。
两人开车前往墓园, 殷卫军被安葬在城西更往西的一处公墓, 离他生前生活的小村庄不远。
正清明, 公墓里人流量很大,门口还有许多小贩摆摊, 宋文静买了一盆鲜花, 其余东西都由萧枉准备, 他知道爷爷爱吃什么, 还给他带了一瓶好酒。
这公墓的阶梯旁装有扶手,萧枉走得还算方便, 他一手抓扶手,一手撑伞, 宋文静抱着鲜花, 提着供品袋子躲在伞下, 与他并肩往上爬。
萧枉告诉宋文静,去年六月,他回国以后,已经来看过爷爷,这是第二次来。
站在殷卫军的墓碑前,萧枉看着那张小小的、爷爷的照片,即使已经过去八年, 心里依旧钝钝得痛。
他在爷爷奶奶家生活了六年半,这中间,除了去医院做手术, 还有在慷诚上了一年学,其余时间,他极少出门,每天都是和两位老人待在一起。
即使去做手术,也是爷爷奶奶照顾的他,尤其是夜里陪夜,因为他是男生,陪夜的人总是爷爷。去上学也一样,爷爷会开车,每天接送他放学,还陪着他住在出租屋里,换着花样地给他弄晚饭和早饭。
六年半的朝夕相处,萧枉感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爱,他一开始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可后来,发现爷爷奶奶是真的把他当亲孙子般对待,不知不觉间,和那对老夫妻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少年时,他也曾有过叛逆期,心里怨怪姚启莲,郁闷之情无处宣泄,在家便不爱说话,对爷爷奶奶也是爱答不理。
奶奶从来不会怪他,爷爷倒是会批评他,爷爷说:“枉子,你是个大孩子了,该懂点事啦。以后你是要上大学的,大学毕业了还要参加工作,你总这样闷声不响,会让老师同学、单位同事觉得你很没有礼貌。咱们家里人能惯着你,外面人谁来惯你啊?内向一点没关系,但基本的礼貌咱还是要讲的呀。”
像放电影一般,萧枉脑海里掠过一幕幕与爷爷奶奶相处时的画面。
爷爷说话时嗓门洪亮,笑声更是爽朗,他爱喝酒,会抽烟,奶奶嫌烟味臭,他就越抽越少,有时候一包烟能抽四五天。
他爱吃腌制食物,咸菜、鲞、酱肉、酱鸭、腐乳……常常被全家人批判。听着奶奶唠叨时,他会有点委屈,气鼓鼓地说:“我小时候,这种东西都是美食啊,想吃还吃不着呢,现在条件好了,你们反而不让我吃了。”
萧枉十八岁那年的元宵节,宋文静不在,姚启莲也没来,只有殷雨桐回家陪父母过节,顺便给萧枉过生日。
奶奶照例给萧枉煮了一碗长寿面,爷爷很高兴,塞给萧枉一罐啤酒,笑呵呵地说:“咱们枉子终于长大啦,可以陪爷爷喝酒喽,以后我就有酒搭子了,嘿嘿。”
不出所料,他又被奶奶骂了:“喝什么酒!你那高血压就是喝酒喝出来的!枉子你别听你爷爷的,好孩子不喝酒。”
萧枉拿着啤酒不敢动,爷爷问:“啤酒也不行啊?”
奶奶一瞪眼:“最、最多就喝点儿啤酒,别的不能喝!”
爷爷顿时眉开眼笑,催萧枉开罐,与他碰杯。
还有那些场景……
院子里,爷爷老当益壮,在单杠架子上给萧枉示范做引体向上。
家里的电器坏了,祖孙俩凑在一起,研究怎么修。
萧枉迷上了搭乐高,爷爷不懂,干脆跑去商场,把适合男孩子玩的乐高积木一盒盒地买回来。
爷爷爱看足球赛,毫不顾忌萧枉腿脚不好,详细地给他讲解比赛规则,介绍豪门劲旅,硬生生地把萧枉也培养成了一个球迷。每逢大赛,祖孙俩就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球,吵得奶奶脑壳疼。
……
墓碑前,宋文静在地上铺了一块垫子,萧枉直接跪下,给爷爷摆上供品,并磕了三个头。
雨地泥泞,他的额头上沾了泥水,却浑不在意,抬起头时已是热泪盈眶,说:“爷爷,我来看你了。”
萧枉明白,自己的命是爷爷救的,如果没有爷爷,他早就死了。
宋文静也给爷爷上香、鞠躬,又把萧枉扶起来,拿纸巾帮他擦拭额头。
事情发生时,她在上海集训,萧枉怕她担心,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她,当她回到钱塘后,才知道了一切。
幕后主谋是谁,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当时,歹徒逃跑了,一年多后才被抓到,而萧枉已经去了美国。
“审判那天,我爸去了,奶奶、雨桐姑姑、筱洁姑姑和她的老公都去了,还有爷爷的几个兄弟姐妹,以及他的老战友、老同学、老邻居,我爸说,去了很多很多人。”
他看着墓碑,说,“死刑,立即执行。”
“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出头鸟,他背后还有主谋,即使我们百分百确定主谋是谁,却找不到任何证据,根本查不到他们。”
宋文静默然,这和她爸爸的案子何其像。不同的是,爸爸的案子主谋依旧存疑。
容家钰当时也在现场,目睹了一切,他震惊的表情不像是装的,还积极开展营救,帮萧枉拨打120和110,配合警察做笔录,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完全不知情。
那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呢?
谁才是那个知情人?
萧枉仍在回忆:“我爸一直以为,家里最安全,他对爷爷说,只要我不出门,就不会遇到危险。”
“我爸自己都没想到,那些人会这么丧心病狂,居然能买通杀手,上门行凶。”
“调换房间的主意是爷爷出的,我当时还觉得他小题大做,我住在四楼,怎么会有人爬的上来?”
“但那个人真的爬上来了,还是从阳台逃跑的。”
“其实……”萧枉看着宋文静,“爷爷走了以后,心里最难过、最痛苦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我爸。”
宋文静说:“我懂。”
殷卫军的被害是一个转折点,从那以后,事情开始偏离轨道,往不同的方向发展。
脱轨的结果是好是坏,无人能准确预料,可在当时的萧枉眼里,那是一个好兆头。至少,姚启莲终于愿意重新思考,他之前坚持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
窗外细雨如丝,滴答不停,房间里,萧枉躺在床上,有点低烧。
宋文静已经知道了,截肢以后,碰到雨天,萧枉的残肢会有不适感,像是神经痛,他说平时并不严重,那种痛感他能忍住,可这次不知怎么回事,他发烧了。
宋文静喂他吃了退烧药,又用温毛巾帮他热敷残肢,最后用手轻轻地帮他按摩。
萧枉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双腿末端在被两只柔软的手掌抚摸,很舒服,让他昏昏欲睡。
宋文静垂着眼,对于萧枉的残缺,她已经很习惯了,从来没有嫌弃,只有心疼。
前一天,萧枉陪她去给妈妈和外婆扫墓,还把她送到爸爸所在的墓园,他没有上山,宋文静自己去祭拜了宋德源。
她又想起吴慧,还有她的弟弟宋文杰。吴慧走时,文杰还没满六岁,正要读幼儿园大班,如今过了近八年,文杰应该十三岁半了,已经是个读初中的小少年。
文杰来看过爸爸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会不会已经忘掉了关于钱塘的一切?
“唔……”这时,萧枉哼了一声。
宋文静回过神来,问他:“怎么了?”
萧枉说:“我想喝水。”
“哦,好,我去给你倒。”
宋文静端来一杯温水,萧枉坐起身来,喝完水后,哑着嗓子说:“你别帮我按摩了,很累的,早点去休息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宋文静噘起嘴巴,说:“我不想睡客房。”
萧枉无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发烧,万一会传染呢?”
宋文静撒娇:“那你背对着我好了,我明天就要去上海了,想再抱抱你。”
萧枉:“……”
对于女朋友的贴贴要求,萧枉无法拒绝,乖乖地侧身而卧,将背脊对着她。宋文静爬上床,钻进被窝,从身后抱住萧枉的腰,还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你好热啊。”她说。
萧枉说:“我在发烧啊,宋小姐。”
“你现在困吗?”
“嗯?”
“你要是不困,我给你唱歌听呀?”
萧枉笑了:“又是那首《她的寂寞如雪》吗?”
“对呀。”宋文静说,“后天要录歌呢,我得多练练。”
萧枉小小声地吐槽:“你练得还不够多么?我都已经会唱了。”
宋文静捶了他一下:“那最好,这本来就是一首男女合唱,你陪我练练呗?”
萧枉说:“行。”
“男的先唱,你开始吧。”
萧枉回忆了一下歌词和旋律,轻轻地唱了起来:
“呵出的雾,消散如烟
围巾缠绕着冷掉的甜。”
宋文静跟着哼唱:“冰凉的唇,漆黑的眼
你的亲吻在睫毛上搁浅……”
萧枉:“当雪人学会用消融告别
你潇洒转身,雪粒飞扬漫天。”
宋文静:“当月光把影子钉在窗沿
她终于明白,那是她的寂寞如雪……”
这是洪梓航为《她留在那个雪天》写的主题曲,是男女对唱,宋文静去上海就是要录这首歌。这些天,她练了无数遍,吃饭也唱,洗澡也唱,萧枉听得耳朵起茧,居然学会了。
唱着唱着,萧枉没声儿了,宋文静悄悄地爬起来,伸过脑袋去看他的脸,还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试了下/体温。
张韵竹招呼宋文静坐下。
服务员走进包厢, 为她们倒茶。
宋文静略微紧张地看着对面的张韵竹,上次见面是在容修诚的寿宴上,她俩都穿着礼服裙,这次换成了便装, 张韵竹给人的感觉更亲和了。
她气质温婉, 笑容恬静, 还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看着很像一个知性优雅的女老师。宋文静录歌时要拍视频, 过来前没来得及卸妆, 解释道:“抱歉, 我下午在录音棚工作, 妆有点浓,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 很漂亮啊。”张韵竹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吃什么, 随便点, 我是这里的会员, 吃饭不要钱。”
宋文静说:“你点吧,我都可以的,没有忌口。”
“行。”张韵竹翻开菜单,向服务员点了几道菜。
宋文静时刻警惕着,心里虽已打定主意,不掺和容家钰的事,但张韵竹要是真提起庄希芸, 她很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来。
服务员出去了,还为她们带上了门。
张韵竹面露微笑:“小宋,有一阵子没见了, 最近忙吗?”
“还行。”宋文静说,“这几个月拍了三部戏,一部是女主角,两部是小配角,过几天还要去北京参加一档综艺。”
“好棒啊,期待你的作品。”张韵竹又问,“你和萧枉还好吧?”
宋文静一愣,才想起在寿宴上,她和萧枉是以“情侣”身份出现。当时是假的,现在已经是真的了,她羞涩地说:“挺好的,不过张小姐,我经纪人不让我们公开恋情,所以还要请你替我们保密。”
“没问题,你别叫我张小姐,叫我小竹或小张吧。”
“好,那我叫你小竹,小竹好听,你也可以叫我文静。”
“ok,文静,你的性格和你的名字好像不太搭哎。”
宋文静笑了:“很多人这么说过,我经纪人说我应该叫宋活泼。”
张韵竹被逗笑了,止住笑后,说:“文静,我和容家钰……快结婚了。”
宋文静说:“恭喜你!”
“谢谢。”张韵竹说,“春节时,他和他的父母来到我家,拜访了我的爸爸妈妈,主要就是聊我和他的婚事。他们家的意思是五月份办婚礼,我觉得太赶了,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所以最后定在十月份。”
宋文静没吭声,不知道张韵竹要表达什么。
张韵竹继续说道:“我和容家钰是去年四月,在一个朋友的生日party上认识的,到现在正好一年。是我追的他,我当时觉得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长得也很帅,就单独约了他几次。他应该感觉到了我的意思,后来就对我表白了,从认识到确定关系,前后就过了一个月吧。”
见宋文静一脸迷茫的样子,张韵竹笑了笑,说,“我也不卖关子了,这次找你见面,其实是想问你一些事。有些问题可能会让你感到冒犯,你可以直接和我说你不想回答,但我希望你不要骗我,好吗?”
宋文静:“……”
完蛋了,她想,这怎么糊弄得过去?
她点点头:“好的,你问吧,我尽量回答。”
“嗯……”张韵竹说,“首先,我要向你道个歉,我派人做了一些调查,是关于你、萧枉,还有容家钰高中时的情况。”
宋文静懵了:“???”
张韵竹说:“我得到的信息是,容家钰高二到高三阶段,在学校里有个女朋友,一直到他毕业前,两人才分手,你听说过那个女生吗?”
宋文静苦笑:“那不就是我呗?你已经查出来了吧?”
“没错。”张韵竹说,“你上学时还有个外号,叫‘太子妃’,而容家钰就是‘太子爷’,我想问的是,你和他真的在一起过吗?”
宋文静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我当时只是想抱大腿。”
服务员进来上菜了,张韵竹拿起筷子,说:“先吃吧,边吃边聊。”
宋文静夹了一块桂花糖藕,细嚼慢咽着。
她一边吃,一边把自己与容家钰相识、来往、闹掰的全过程说给张韵竹听,一直说到容家钰毕业离校为止。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过,没牵过手,更没亲过嘴,就出去玩了几次,吃过几顿饭。”宋文静说,“我认识他的时候才十五岁,被陶凯宁骚扰得很厉害,陶凯宁你应该认识吧?他好像做了容家钰的助理。”
张韵竹皱着眉吃了一块鱼片,说:“认识,我也不喜欢那个人。”
宋文静说:“我当时很无助,老师帮不了我,我爸爸也帮不了我,我就想给自己找一座靠山。我承认,我是利用了容家钰,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真的很幼稚很天真,还以为自己非常聪明。他拆穿我时,我向他道歉了,但他没有原谅我,后来他就毕业了,没过几个月就去了英国读书。”
张韵竹听得很认真,听完后,问:“他没有原谅你,后来又对你做了些什么?”
宋文静反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张韵竹点点头:“嗯,我想知道。”
宋文静失笑:“他可是你的男朋友,你不怕滤镜碎掉啊?”
张韵竹也笑了起来:“你就当我在做背调吧。”
容家钰后来又做了什么?
宋文静真的很想疯狂吐槽他,但搅黄人家的婚姻,对她又有什么好处?搞不好还会换来新一轮的打压。
她的事业只能说是稍有起色,拍的剧一部都没播出,这个节骨眼上,宋文静不敢冒险,只能避重就轻地说。
“我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北电,专业课排名还蛮靠前的,容家钰拿着一份经纪合同来学校找我,让我和他妈妈签约,我没答应,把他打发了。”
“你可能听说过,有些表演系的学生大学里就开始进组拍戏,会有剧组来学校挑人,或是去演话剧,拍广告,参加一些综艺、选秀、比赛什么的,但我没有,我大学四年什么都没参加,没进过任何剧组,实战经验就是零。”
“不是我不想去,是没人要我,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还求老师帮我推荐,后来当我发现,水平不如我的同学都得到了机会,只有我没有,我才知道,是有人在给我使绊子。”
“我争取过,到处投简历,没有用,后来我就放弃了,只去做一些和表演无关的兼职,比如新楼盘开盘时,去给他们做礼仪小姐。那几年,每年暑假,容家钰都会来找我,给我洗脑,让我妥协,我躲着他,根本就不想见他,他很生气,说我会后悔的。”
“毕业那年,他又来找我了。我记得,他当时刚毕业回国,拿来一份条件更优越的经纪合同,只是二十年的年限不变,我还是没答应。后来我离开了北京,先去上海,再去横镇,三年没和他见过面,一直到去年十一月初,他突然跑来横镇,看了一场我演的话剧,再后来就是寿宴了。”
张韵竹说:“你毕业那年,没有答应和他签约,他转头就签了庄希芸,捧人家做大明星。”
宋文静:“…………”
“庄希芸”这个名字出现得如此突然,宋文静一时语塞,不再开口。
“文静,你别紧张。”张韵竹说,“我和容家钰交往没多久,就知道庄希芸的存在了,所以我一直没和他上床,就想看看,他会不会和对方断掉。”
宋文静问:“他断掉了吗?”
张韵竹摇摇头:“至今都没断,你不是刚和庄希芸在一个剧组待过吗?应该见到容家钰了吧?”
宋文静难以理解:“你们都要结婚了,你不生气吗?”
张韵竹神色轻松:“不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和他还没结婚呢,而且……我并没有把庄希芸放在眼里。她就是个小演员,只要我开口,容家钰分分钟就会和她断掉,但现在的关键不在庄希芸,你明白吗?”
宋文静咽了口口水。
“我比你大一岁,今年二十七。”张韵竹搁下筷子,说,“我们这个年纪的女生,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感情经历,明恋,暗恋,都算。不是只有容家钰心里有人,我心里也有,只是没办法和对方在一起。我爸爸希望我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优质男友,容家钰符合他的要求,有钱,又不是‘那么’有钱,我当时在生日party上见到他,就觉得他还蛮合我眼缘,可现在,真的说到结婚了,我心里突然又有点纠结。”
宋文静想了想,说:“请你放心,我和容家钰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和你聊过以后,我更确定了。”张韵竹看着她的眼睛,说,“文静,其实我很羡慕你,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今天,谢谢你来赴约,解开了我心中的大疑团,接下来,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和容家钰的婚事了。”
张韵竹承诺,这次见面的事会对容家钰保密。
吃完饭,两个女生来到会所门口,张韵竹让自家司机送宋文静回酒店,分别前,她说:“文静,祝你和萧枉交往顺利,早日修成正果。”
“谢谢。”宋文静说,“小竹,我也祝你幸福。”
坐在车上,宋文静发了会呆,不知道自己提供的信息是否对张韵竹有用。在她的思维里,容家钰并不是一个良配,就冲他“恋爱期间还劈腿别的女生”这一件事,就足够判他出局。
但宋文静毕竟不是张韵竹,豪门联姻肯定比她想象的要来得复杂,她只希望张韵竹能好好考虑,不要冲动。
第二天,在叶可、卢佩的陪伴下,宋文静去一家摄影棚拍摄杂志写真,拍完后,她和叶可回到钱塘,开始准备第二天和郭鸣导演、钟屹、江勇泽、洪梓航等人的连线直播。
节目组邀请来的四位导师由影后穆珍珍领衔, 其余三人分别是影帝赵林、男导演任大祥和女导演吕晚霞,其余还有两位专门提供表演指导的女老师。
“面试分班”进程很快,所有学员逐一进入面试间,在四位导师面前进行一段自己准备好的表演, 时长90秒。
宋文静不知道穆珍珍的进驻节目是巧合, 还是对方有意为之, 但她太清楚穆珍珍的尿性了,穆影后绝不会幡然醒悟、变得仁慈, 逮着这样的好机会, 对方是不会让她好过的。
那怎么办呢?宋文静想, 谋事在人, 成事在天,她不能太把对方当回事, 这样反而会影响自己的状态。她要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最好的自己展现出来, 至于能否晋级, 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宋文静的面试表演选用的是话剧《庸脂俗粉》中一段月盈的独角戏。
月盈跪在地上, 手边是搜集来的、继彬丢弃的垃圾,还有他的外套,她捧着那些东西痴痴地笑,又哀哀地哭,最后深深嗅闻那件偷来的外套,满脸陶醉,闭上眼睛呼唤:“继彬, 我的继彬……”
几十场话剧表演的经验给了宋文静十足的底气,她除了演过《庸脂俗粉》,还演过其他话剧, 有些是女主角,有些是女配角,而月盈绝对是她话剧生涯中的代表角色,所以,她想以月盈的身份在电视观众面前初亮相。
表演结束了,导师们鼓起掌来,宋文静站起身等待点评。先开口的是吕晚霞,她给了很高的评价,评分为a,并欢迎宋文静加入她的队伍。
宋文静笑着鞠躬:“谢谢吕老师。”
接着是穆珍珍,她笑了笑,说:“真巧,我看过这出话剧的全剧,在去年十一月的横镇戏剧节上,我是先锋话剧单元的评审,当时看完这出戏我就有过点评,可能小宋你没办法听到,正好,今天我当面说给你听。”
宋文静拿着话筒:“老师您请说。”
穆珍珍说:“你饰演的这个角色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范围,她是个极端人物,是我们日常生活中见不到的那种人。她对男主的爱是病态的,而我一直认为,好的演技应该是演谁像谁,比如演护士像护士,演环卫工像环卫工,而不是靠饰演极端人物去表现。换一种说法就是,你这个角色,换哪个年轻女孩来演,只要豁得出去,演得够疯,谁都能表现得很好。而且,你把自己演过很多次的角色拿来面试,我会有一种……嗯,投机取巧的感觉,所以,我的评分是c。”
宋文静一直保持着微笑,说:“谢谢老师点评。”
吕晚霞脸色很不好看,说:“宋文静,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宋文静摇摇头:“我不解释了,穆老师说的都对。”
穆珍珍:“……”
穆珍珍都这么评价了,赵林和任大祥也不能与她唱反调,那就是不给她面子,于是,两人也只能挑着毛病随便说了几句,一个给了“c”,一个给了“b”。
最后,宋文静理所当然地加入了吕晚霞的队伍。
——
这次集中录制需要四天,要把第一次竞演舞台录完,到时会有几百名观众到场,赛制是每支队伍内的八人分为四组,每一组两人合作,演一出经典影视剧里的片段,时长五分钟,由导师打分,一人晋级,一人待定。
这样就会产生十六个待定选手,其中,总分最高那支队伍里的四人全员晋级,剩下十二人里分数最高的四人也直接晋级。剩下八人再通过抽签两两pk,抽选题目即兴表演,由现场观众和导师一起投票,会有四名演员在这轮竞演中被淘汰。
吕晚霞的八人战队已经成立,宋文静和一个二十四岁的女生分为一组。
女生的艺名叫杨诺诺,网红出身,还是个唱歌博主,因为长得可爱,这两年陆续在影视剧中饰演了一些小角色。这回被经纪公司送来参加演技类综艺,杨诺诺根本没抱晋级的期望,口头禅是“我就是来打酱油的”。
宋文静和杨诺诺分到的影视片段出自一部民国谍战剧,一个交际花与一个女学生的对手戏。
交际花黄牡丹救了一个受伤的进步青年,将他藏了起来,女学生宣琴琴察觉到这件事,知道黄牡丹是某军阀的女人,怕青年被军阀先一步抓到,便想救他出来,于是她找到黄牡丹,与她斗智斗勇,互相试探对方的想法。
五分钟的剧情只有这些内容,两个角色戏份相等,杨诺诺没有舞台表演经验,一切都听宋文静的。宋文静与她分好角色,自己演宣琴琴,让杨诺诺演黄牡丹。
她是这么考虑的,这场对手戏中,黄牡丹张扬,宣琴琴内敛,再加上妆造的不同,必定是黄牡丹更引人注目。宋文静当然能演好黄牡丹,但让杨诺诺去演宣琴琴,那大概率就是杨诺诺待定。待定的人要即兴表演,就杨诺诺那个水平,这不就是送她去淘汰么?
宋文静也不是心软,她是对自己即兴表演的能力很有信心,选了宣琴琴,已经做好了被待定的准备。
排练时间只有两天,而两位表演老师的关注重点都在那几位明星身上,几乎管不到宋文静和杨诺诺这样的小卡拉米。
宋文静便自觉挑起重担,除了练好宣琴琴的台词与形体,还要全方位地指导杨诺诺。杨诺诺是湖南人,讲话有口音,nl不分,宋文静一开始试图纠正她,后来发现短时间内根本练不好,她灵机一动,干脆让杨诺诺放大口音特点,这么一来,杨诺诺不用再去考虑自己的普通话标不标准,演起来反而自然许多。
排练中,杨诺诺崩溃过,她也想演好,却因为太着急而紧张,又因为太紧张而记不住台词,最后因为反复忘词而更加着急,恶性循环。
她躲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大哭,宋文静找到她,坐在她身边,搂过杨诺诺的肩膀安慰她:“别哭啦,这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其实已经全部记住了,就是一紧张就记不起来了,再多练练就行,熟能生巧,咱们一定能练好的。”
杨诺诺哭成一只小花猫:“呜呜呜……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在台上也紧张地忘词了,可怎么办呀!这要是播出了,我的粉丝会喷死我的,他们会觉得我智商有问题,就这么几句话都记不住!”
宋文静说:“如果你到现在还记着自己有粉丝,就不对了呀。诺诺,你要沉浸到角色中去,要把自己当成黄牡丹,忘掉现实世界里的这些东西。那个年代是很残酷的,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可能就会死掉。所以黄牡丹在和宣琴琴说话时,其实是很紧张的,她就是故意用那种泼辣蛮横的腔调来掩饰自己的紧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紧张的情绪是可以出现的,你要做的就是把台词记住,说出来就可以了。”
杨诺诺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问:“我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我觉得你练得很好呀,是你自己没信心。”宋文静拿出餐巾纸帮她擦泪,“好啦,别哭了,继续去排练吧?”
“嗯。”杨诺诺说,“文静,我不想给你拖后腿,也不想给吕老师拖后腿,我会加油的!”
——
公开竞演是在一个中等规模的剧院。那一天,后台十分忙碌,宋文静和杨诺诺的演出排在后半段,她俩做好了妆造,一个是留着复古卷发、穿着绣花旗袍的黄牡丹,一个是梳着两支麻花辫、穿着蓝衣黑裙学生装的宣琴琴。
置景、表演加点评,每一组学员都要占用至少半小时,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宋文静和杨诺诺才上台。
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个女生的身上,宋文静又找回了在舞台上演话剧的感觉,她好享受啊,用眼神鼓励着杨诺诺,两人走位,念对白,做表情,拉拉扯扯……一切都完成得很好,比彩排时都要好!
谢幕时,观众席掌声雷动,两个女生手牵手地向台下鞠躬,杨诺诺喜极而泣,鞠完躬又和宋文静拥抱在一起。
她忘了麦克风还开着,说:“文静,我没忘词耶!谢谢你,我们做到了!”
观众们大笑起来,杨诺诺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糗,吐了吐舌头,和宋文静站在一起,等待导师点评。
赵林先开口,说:“我看完这出戏的第一感觉是赏心悦目,两位演员外形都很优秀,呈现的效果也达到了我的预期。相对来说,黄牡丹更有记忆点,黄牡丹的演员是……杨诺诺对吧?我给你打80分,宋文静我打75分,都是很好的表演,我很喜欢。”
宋文静、杨诺诺:“谢谢老师。”
第二位点评的是穆珍珍,她眉飞色舞:“哇!杨诺诺你好可爱呀!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你的表演太自然了,还有你那个带点湖南口音的台词,其实是缺点,但放在你身上就成了特点、优点!我在这里说一句,你就适合走演员这条路!我给你打90分!”
“谢谢穆老师!”杨诺诺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鞠躬。
宋文静一直安静地站在边上,穆珍珍看着她,语调冷了下来:“宋文静,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是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的,和杨诺诺比起来,你是个科班生,按道理你应该比她表现得更好,但是对不起,在我看来,你的表演匠气太重,非常得刻板、僵硬,台词还可以,但感情这块基本没有。我对表演系毕业的学生向来要求更高,我觉得你这段表演是不及格的,不过我还是会给你打60分,继续努力吧。”
宋文静淡淡地说:“谢谢老师。”
杨诺诺忍不住了:“我、我能说两句吗?我们这次排练,其实都是文静在带我。我没有学过表演,更没有演过话剧,我在台上连怎么走位都不懂,是文静抠着细节一点一点地教我……”
在《我的职业是演员》综艺中被首轮淘汰后, 宋文静又收到一个坏消息,算是演综折戟后的连锁反应。
那部本来已经谈妥了的正剧女三角色,因为导演对她的演技产生了怀疑,最终决定取消合作。
在卢佩的计划中, 宋文静录综艺要花两个月的时间, 能赶上六月进组, 现在她早早的被淘汰了,进组的事也黄了, 档期突然空了下来, 卢佩没办法, 只能开始看其他本子。
沙发上, 宋文静窝在萧枉怀里,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唉……”
萧枉揉着她的头发, 问:“还在生气吗?”
“还好,不怎么生气了。”宋文静调整姿势, 让自己窝得更舒服些, 闷闷地说, “其实我一见到穆珍珍,就知道我进不了决赛,但我的确没想到第一轮就会被淘汰,感觉好丢脸。”
萧枉说:“你被压分了,那个晋级的第四名只比你高了5分,本来你肯定可以晋级的。”
宋文静说:“下一轮比赛是实景拍摄,用成片去评分, 我可期待那个环节了,结果没比上。现在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佩姐,之前有个剧本让我四月进组, 佩姐怕和综艺撞车,帮我推掉了,现在想想,还不如进组呢。”
“算了,别想了。”萧枉说,“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宋文静:“嗯。”
她在萧枉家住了几天,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闲着,忙了几个月,突然停下来,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但她和卢佩并没有太多的办法,小演员的工作机会本就不多,宋文静还没有实绩,现阶段只能跟着卢佩辗转各地,去各个剧组试镜,争取拿到一个好角色。
五月一号,萧枉带着宋文静去参加于傲翔的婚礼。
在大众眼里,宋文静依旧是素人,走在大街上,绝不会被人认出来,所以她乔装打扮了一番,戴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穿着十分朴素,大大方方地挽着萧枉的胳膊,作为他的女朋友出席。
于傲翔穿着帅气西装,和美丽的新娘子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见到萧枉后,两人热情拥抱,萧枉说:“新婚快乐,恭喜你啊,daniel。”
“谢谢谢谢,萧mike同学,你也要抓紧喽。”于傲翔揶揄地看向宋文静,“介绍一下?”
萧枉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小宋。”
宋文静笑着给于傲翔递上红包:“恭喜新婚,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谢谢。”于傲翔收下红包,说,“小宋,久仰大名啊,今天可算是见到本尊了。”
宋文静眨眨眼睛:“啊?”
萧枉瞪了于傲翔一眼,于傲翔哈哈大笑:“进去坐吧,今天招呼不周,等过几天我单独请你们吃饭。”
进入宴会厅后,宋文静问萧枉:“你和你朋友说起过我吗?”
“唔……”萧枉说了实话,“他就是投资吕晚霞剧集的那个人。”
“哦!就是他呀。”宋文静看着席卡上的新郎名字,“于傲翔,他是做什么的呀?”
萧枉说:“他爸爸是旅游局的,他本人开了一家传媒公司,这几年在搞文旅产业,投过几部剧,有些赚有些赔,就是玩票性质,我也不太懂。”
有些事,萧枉打算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让宋文静知道。其实,他通过于傲翔投资过两个项目,一个是吕晚霞的剧集,而另一个……是他的秘密。
——
五月初,很意外的,宋文静接到钟屹的电话。
钟屹在《雪天》里饰演刑警,是个硬汉警察专业户,《雪天》即将上线,剧组里的演员最近一起参加过几次活动,只是宋文静和洪梓航等人来往较多,和钟屹并不熟。
电话里,钟屹先和宋文静闲聊了几句,接着问起她的档期。
宋文静苦笑:“钟哥,我最近没活,一直在试镜,档期都空着呢。”
“是吗?那正好。”钟屹说,“我有个铁哥们,最近在搞一个网剧,破案题材,剧本很有意思,就是和我的风格不太符合,所以我给推了。昨天和他喝酒,他说他们还没找着女主角,他自己心里有人选,去谈过,可对方报价特别高,远远超过他们的预算,就没成。”
说到这儿,钟屹抛出一个问题,“你猜猜,他想找的人是谁?”
“这我哪儿猜得到啊?”宋文静乐死了,“全中国茫茫多的女演员,钟哥你就直说吧,别卖关子了。”
钟屹说:“庄希芸。”
宋文静:“……”
钟屹说:“这个剧的制作成本只有两三百万,庄希芸的报价比他们的制作费都要高很多,所以直接歇菜,我听我朋友说完,就想到了你,你的报价应该不高吧?”
宋文静一听就来精神了:“那肯定啊!我可便宜了,便宜又好用!”
“哈哈哈……”钟屹爽朗大笑,“这样吧,你把你经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让对方直接去和她联系,就不在中间传话了。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啊,你先去试试,见见导演和制片,我个人认为你很合适,比庄希芸更合适。”
宋文静问:“为什么呀?”
钟屹说:“你看过剧本就知道了。”
没多久,宋文静就收到卢佩发来的一段剧本,不是全本,终于明白为什么钟屹会说她比庄希芸更合适。
那部网剧在武汉拍摄,五月下旬开机,故事的核心梗在剧名上就能体现出来,叫——《是大小姐也是神探》。
故事发生在一个架空的国家,女主角李美熙是个家境富裕的大小姐,她长相美艳,为人善良,性格豪放,缺点是脑子不太好使,从小到大考试就没及格过,讲话还很粗俗。
但李美熙有一个梦想——做一名神探。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悬疑小说和悬疑电影,翻来覆去地看,每个故事的侦破环节都记得滚瓜烂熟。
一次机缘巧合,李美熙用自己看悬疑小说的经验帮警察破了一桩案件,并认识了男主角,她信心大增,成立了一家侦探社,自己做社长,又招来一批奇奇怪怪的组员,开始接疑案。
她的组员里,有因为间接害死同事而被革职的前警察(男主),有在地下拳场打假拳而差点被杀掉的猛男(武力担当),有因为被校园霸凌而被迫退学的自闭女生(脑力担当),有双腿残疾自杀未遂的暴躁男生(计算机担当),还有一个被老公赶出门的丧气胖大姐(巧手担当)。
李美熙就带着这么一个草台班子,破获了一桩桩连警察都一筹莫展的案子,每当查案进入瓶颈期,李美熙就会灵光一闪,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某部书或某部电影里的情节,然后联系到现实,找到关键线索。
说白了,这就是一部披着悬疑外壳的沙雕爽剧,宋文静还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剧本,也没演过李美熙这种傻大姐角色。她想了想,若让她和人淡如菊的庄希芸站在一起……嗯,的确是她更合适一些。
有些话,钟屹没说,卢佩也没说,大家心知肚明,钟屹推荐宋文静,就是让剧组把她当成庄希芸的平替。
导演不在乎宋文静刚在演综被淘汰,因为钟屹给她做了担保,说这小姑娘的演技绝对没问题。
经过试镜,宋文静顺利地得到了这个角色,24集的网剧,她的片酬还不及庄希芸报价的二十分之一。
五月十六号,是个周五,正如范宝西所料,《我的职业是演员》在某平台和某卫视同步上线。
宋文静和萧枉依偎在沙发上,一起用大电视机看节目。
穆珍珍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第一季第一期节目播得很不错,只是宋文静的镜头并不多。她那段90秒的面试表演被完整保留,没有快剪,当然,也保留了导师们的点评。
在穆珍珍点评时,弹幕上有观众在讨论:
【穆珍珍眼光果然犀利,我也觉得她演得很做作】
【这演的什么呀?是个女舔狗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女的会演这种恋爱脑】
【这女的和庄希芸有点像】
【好变态啊!】
有人说了一句:【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演的还可以吗?】
结果被更多的差评淹没。
观众们并不知道《庸脂俗粉》的完整剧情,只看90秒的表演,的确会get不到宋文静想表达的情感。
人们普遍迷信权威,认为穆珍珍在专业上不会胡说八道,她说宋文静不好,那宋文静肯定就是不好。
试想一下,如果穆珍珍的点评是说宋文静的表演情感细腻,细节处理很有巧思,把一个极端人物演得入木三分……观众们还会这么一边倒地批评吗?
宋文静看着那些弹幕,没说话,萧枉将她紧紧搂住,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说:“相信我,你演得很好,要对自己有信心。”
宋文静噘起嘴,往他怀里拱了拱。
五月二十三号,又是一个周五,《演员》的第二期上线,这次就是竞演舞台,只有上集,没有宋文静。
次日,宋文静带着叶可坐高铁前往武汉,《大小姐》即将开机。
五月三十号,《演员》的第三期播出,是竞演舞台的下集,宋文静会在这一期被淘汰。
在另一个平台,当天晚上八点,青悬剧场悄无声息地上线了一部十六集网剧,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一口气播出六集,从第二周开始,每周五更新两集,直至播完。
剧集的展示界面有四个人,钟屹在c位,他左边是洪梓航,右边是江勇泽,而角落里最小的那道人影才是宋文静。
萧枉独自一人待在家里,坐在沙发上,点了播放键。
网友a:【穆珍珍说宋文静没有天赋, 演技刻板僵硬,是认真的吗?到底啥叫天赋啥叫演技啊?如果宋文静那样的都叫没天赋,那真正有天赋的该有多牛逼[晕]】
网友b:【穆珍珍还说宋文静演戏中规中矩毫无灵气呢,说她考上北电纯靠脸, 呵呵[狗头]】
网友c:【演综都是剧本啦, 估计节目组是想捧杨诺诺, 那只能牺牲宋文静了。】
网友d:【不是,穆珍珍明显是下了一盘大棋, 甜甜圈是她公司出品的呀, 夏茗依又是她家艺人, 甜甜圈是夏茗依的处女作, 雪天又是宋文静的处女作,两边同期打擂台, 穆珍珍肯定要趁早把宋文静干掉啊。】
网友e:【大家眼睛又不瞎,穆这通骚操作, 不是白送了宋文静一个热搜?】
网友f:【啊啊啊我好喜欢宋文静啊!宝藏演员+1, 陈惠丽冲啊!周振邦赶紧下线, 看得我反胃[呕]】
……
悬疑剧有固定受众,它的造星能力其实不如偶像剧,除非有大咖参演,不然的话,很多悬疑剧是剧火人不火的状态。
但《雪天》很特别,因为宋文静在《演员》节目上刚和穆珍珍产生“恩怨”,而《演员》节目组又不想浪费这个话题, 大肆宣传了一通,《雪天》剧组便毫不客气地借着东风,将宋文静推到大众眼前。
营销号们自发蹭热点, 马力全开:
被穆珍珍讽刺的女演员火了。
被穆珍珍压分淘汰的女演员演技其实很好。
宋文静并没有给北电丢脸。
宋文静演了两年话剧,都是演的女主角,怎么可能没演技?
真正没演技的应该是夏茗依吧?看得我尴尬癌都要犯了。
更多的观众并不了解穆珍珍和宋文静的恩怨,只是很认真地追剧。他们讨论《雪天》的剧情,猜测后续走向,恨周振邦恨得牙痒痒,为可怜的小女孩们流泪,又希望陈惠丽能大杀四方,报仇雪恨。
显而易见的,《雪天》的自来水越来越多,收视率也越来越高。这个故事虽然略显沉重,但剧情线逻辑清晰,人物动机合理,导演和摄影也相当有水平,节奏快而不急,画面色彩运用高级,与隔壁人设悬浮、剧情幼稚的《甜甜圈》相比,质感天差地别。
两位新人女主角的对比更是惨烈,宋文静的好,大家夸都夸不过来,而夏茗依演技生涩,表情浮夸,原声台词也不过关,还有她略显普通的颜值,也让观众们大呼“现偶审美降级”。
夏茗依被群嘲得很厉害,接着又被人扒出她的家世背景,夏公主居然是慷特葆集团前董事长容修诚的亲外孙女!网友们恍然大悟——搞了半天,穆珍珍是夏茗依的舅妈呀!
《雪天》官博十分低调,一直到六月中旬才放出喜讯海报。
半个月的播出,《雪天》成了上半年网剧市场上的一匹大黑马,各项数据遥遥领先于同期的各平台剧集,在自家平台更是荣登上半年的剧王宝座。
网友们的讨论也很热烈,开播没多久,豆瓣开分8.6,评分人数超过7万,很快又超过10万、20万……到六月二十号播出11、12集时,评分人数已经超过40万,豆瓣分数升到8.9。
这一切发生时,宋文静还在武汉拍戏。
叶可已经忙不过来了,有些事还搞不定,卢佩匆匆赶来救场,帮忙处理宋文静的新增工作。
宋文静接到好几个商务广告,护肤品、酸奶、洗发水、巧克力、运动装……这个品牌找她做代言人,那个品牌找她做形象大使,还有一些综艺节目也发来邀请,新剧本更是一下子来了六七个,除了两部是女二号,其余清一色是女主角。
宋文静好奇地询问卢佩,当听到那些新剧本的意向片酬都超过七位数时,她目瞪口呆。
这可真是……一场大梦啊。
《是大小姐也是神探》剧组的制片人和导演做梦都要笑醒,他们捡了个大便宜,宣发人员则是铆足了劲给剧做宣传,天天在官博发宋文静的片场动态,蹭流量蹭得明目张胆。
那部黄了的正剧的制片人又给卢佩打电话,说剧组还没开机,想再和宋文静谈一下。
卢佩高冷地说:“抱歉啊,我们档期已经满了。”
宋文静的微博、抖音、小红书的粉丝数上涨飞快,100万,200万……《雪天》还未收官,微博粉丝数已经破了300万。
她有了自己的后援会,粉丝们自称“小棈(qin)”,“棈”字取自“宋”的木和“静”的青,两边一组合,就成了粉丝群体的大名。
宋文静叹为观止,觉得粉丝们都好有文化。
某一天,萧枉给她发来一张截图,告诉她,他已经正式加入她的官方后援会,有会员编号的。
电话里,萧枉语气得意:“我现在是一个小棈,我要慢慢升级,她们说,升级以后,有机会参加你的生日见面会。”
宋文静笑得肚皮痛:“萧大宝你正常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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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欢喜有人愁,夏茗依被网友恶评刺激得大哭一场,容晟盈又气又急,她心疼自己的宝贝女儿,给穆珍珍打电话求助。
“嫂子,你倒是想想办法呀,我看茗依演得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差嘛,为什么他们都要拿茗依去和宋文静对比?她俩演的题材都不一样。”
穆珍珍说:“我当初就劝茗依不要一开始就演女主角,先去别的剧里演演配角,找找感觉,你们非不听,现在好了,网友不买账了,我能有什么办法?营销号我都找了,你让人家从哪个角度去夸?你告诉我,我让他们去写。”
容晟盈说:“你当初就不该在节目上针对宋文静,现在网友骂茗依,还不是因为她是你公司的艺人,如果没有你和宋文静那些破事,茗依根本就不会被牵扯在里头。”
“你这是在怪我了?”穆珍珍说,“你自己女儿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吗?容晟盈你去外面问问,除了我,还有谁会签夏茗依,除了我,还有谁会让夏茗依演女主角,除了我,还有谁!会在明知道剧要扑街的前提下,还砸那么多钱去捧她!”
容晟盈也生气了:“穆珍珍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当初说一定能捧红茗依的不就是你吗!现在怪茗依水平不好了?你自己没本事就别往外甩锅!大不了我们和你解约,我自己去找靠谱的经纪人带茗依!你算什么东西呀!就一个戏子……”
“行啊,明天就解约。”穆珍珍冷笑,“容晟盈我要提醒你一句,慷特葆最近怎么个情况,你心里应该最清楚,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管你女儿这档子破事?我他妈还没找你们两夫妻算账呢!你不如想想后事怎么办吧!”
容晟盈嚣张的气焰顿时消失,支支吾吾地说:“那、那就是件小事,庆豪能处理的,这、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 了。”
穆珍珍懒得再理她,挂掉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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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通科技的四十二层办公室里,姚启莲和萧枉坐在沙发上,一起喝着茶。
“你听说了吗?”姚启莲悠悠开口,“又死了一个。”
“听说了。”萧枉问,“这是第几个了?”
姚启莲吹掉茶杯里的绿茶叶子,抿了一口茶水,说:“第四个。”
一周前,六月十七号,在中部某省份的一个二级城市,发生了一起自杀事件,死者是一个六十三岁的小老太太。
事情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
老太太王添蓉是慷特葆品牌某款保健品的资深消费者,退休后一直在吃,吃了十几年。
去年十月,当地的经销商为了回馈老客户,邀请了一批消费者去某地免费疗养,并进行健康讲座。
那个疗养地山清水秀,住宿、餐饮条件都很高端,还有专门的医疗团队常驻。慷特葆的业务员对那群消费者说,公司最近在搞活动,如果消费者能投资一笔钱,每年就能免费去这个地方疗养,投资金额不同,免费疗养的天数也不同,并且每年年底还会有分红。
对于这样的“要钱”套路,大多数人会保持警惕,但总有人会在业务员洗脑般的游说中渐渐动心,王添蓉就是其中之一。
她签了合同,交了三十万,那是她和丈夫共同的积蓄,留着养老用的。合同期为五年,业务员说她五年内,每年可以免费来此地疗养两个月。
回家以后,王添蓉回过味来,觉得这事儿似乎不靠谱,她找到业务员,想要退款,业务员拿合同给她看,那是一份投资合同,白纸黑字写明了,提前终止合同,只能退几万块钱。
王添蓉不敢和丈夫、女儿讲这件事,到了年底,她真的拿到了一笔分红,虽然只有两千多块,也让她安心了不少。
那可是慷特葆呀!一家成立了三十多年的大公司,广告天天在做,肯定是不会骗人的。
王添蓉将这件事瞒了下来,她想,五年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她能连本带利地拿到近四十万,比存银行的利息高得多。
时间来到今年五月,在一次体检中,王添蓉的丈夫被查出癌症,要做手术。
丈夫的心态倒是不错,让王添蓉把钱准备一下,他去住院开刀。
王添蓉拿不出钱来,拖了好几天,丈夫一催再催,王添蓉眼看瞒不住了,只能把实情告诉给他。
丈夫一听就急了,带着病历本去当地慷特葆经销商的办事处找他们协商退款,结果,对接的业务员已经辞职了。办事处的员工互相踢皮球,有人说能退,但只能退七八万,有人说不能退,必须要按合同走,丈夫说要找媒体曝光他们,他们就拿出合同来,说合同是王添蓉自己签的,找媒体、找律师随意,总之就一句话,慷特葆是个大公司,不可能骗你们钱,想退钱?没门。
王添蓉的死亡成了一个导火索, 全国各地掀起了退款潮。
无数消费者囤了慷特葆的保健品,也有不少人购买了慷特葆旗下公司的理财产品,他们一夜惊醒,纷纷去找当地的经销商要求退货退款。
尤其是那些因为相信慷特葆品牌背书而拿出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积蓄、梦想着能有高额收益的普通老百姓, 王添蓉的死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人们群情激奋, 聚集起来一起冲击经销商的办事处, 还引发了小规模的斗殴冲突。
央台也下场了,在新闻频道和网络平台严肃点评这次事件, 希望慷特葆能妥善处理, 积极应对符合要求的退款请求, 不要辜负消费者对品牌的信赖。
这几年, 夏庆豪和容晟盈夫妻分管金融投资这一块,仗着慷特葆品牌够硬够大, 能源源不断地吸引新的投资者,他们拆东墙补西墙, 勉强维持着现金流。如今闹成这样, 公司根本拿不出钱来退款。
夏庆豪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 觍着脸去求容晟哲帮忙解决。容晟哲能有什么办法?慷特葆的利润连年下滑,市场在变化,消费者在成长,而他既不愿降价,又无法提升产品品质,吸引不来年轻消费者,只能空守着一个大品牌, 眼看着市场份额被竞品公司一点点夺去。
容修诚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年后一直在一家高端医院休养,下地都很困难。容晟哲不敢把这次危机事件告诉给父亲, 怕刺激到老爷子,思来想去,只能去找准亲家张兆翀求助。
事态严重,张兆翀本不愿蹚这波浑水,但慷特葆好歹是准女婿家经营了三十多年的产业,未来将由容家钰接班,张兆翀不能见死不救。
他先派出一支优秀的公关团队帮容晟哲处理舆论危机,又动用自己的关系,帮忙与政府部门斡旋,暂时将事态控制住。那位拥有2000多万粉丝的抖音主播被禁了言,其余网红便不敢再对慷特葆说三道四。
短短一周时间,慷特葆的危机似乎快要解除了。
安通科技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萧枉和姚启莲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壮阔江景。
萧枉双手插兜,问:“是你做的吗?”
姚启莲反问:“什么?”
萧枉说:“找主播把事情闹大,是你做的吗?”
“不是。”姚启莲双臂抱胸,微微一笑,“萧枉,放心吧,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反悔的。”
萧枉想了想,说:“那就好,我最怕你又犯傻。”
姚启莲说:“你都说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有你,有雨桐,有虹姨,还有九儿,我才不会犯傻呢。”
萧枉说:“但你一直很关注慷特葆的情况。”
“没办法呀。”姚启莲长叹一声,“慷特葆是一艘大船,我为它投注了十四年的心血。十四年啊,那可是我最好的一段年华,现在眼看着它在往水里沉,你让我心如止水,一点儿也不为它感到遗憾、唏嘘,可能吗?”
“那是他们自己惹出来的事。”萧枉转头看他,“爸,别掺和进去,别落井下石,真的,我不想你脏了自己的手。”
姚启莲说:“我知道,我就想看看,那大船到底什么时候会沉底。”
江面上,一艘游轮破开水流,缓缓向前,在船尾留下一串白色浪痕。
——
萧枉的担心并不是毫无缘由,在容晟哲心里,这次事件的确疑点重重。
抖音网红的出现非常突兀,容晟哲不愿相信是那个主播对热点和流量嗅觉灵敏,固执地认为对方幕后必有操盘手,而那个人,九成九是姚启莲。
当年,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还没开始,容晟哲花点钱,就能找到黑//道上的人去刺杀萧枉,还不会牵扯到自身。
彼时的慷特葆如日中天,容晟哲根本没把姚启莲放在眼里,只觉得对方是一根眼中刺,想除之而后快。
他做了两手准备,若是成功干掉了萧枉,他和母亲就没有了后顾之忧,能保证慷特葆会由他和容家钰这一脉接班。
若杀手没成功,也没关系,那就是对姚启莲的警告,让对方知道,私底下藏着一个儿子没有用,这儿子是死是活,全由容家说了算,姚启莲想靠儿子翻身更是痴心妄想。
最后的结果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头,容晟哲还觉得遗憾,但他的目的达成了。姚启莲果真黯然退场,主动辞职,并将所有股份转给了容晟哲,只拿了几千万走人,从此与慷特葆再无关系。
所以,容晟哲坚信这次的事件是姚启莲迟来的报复,眼看着危机即将解除,消费者们闹了一阵子后也渐渐没了声势,容晟哲松了一口气,却咽不下这口气,他想,是不是该再去警告一下姚启莲?
他尝到过甜头,认为姚启莲就是个纸老虎,只会在私底下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想彻底地震慑住对方,他必须得动真格的,让姚启莲再吃点大亏,要不然,假以时日,对方说不定会再搞出一些事端来。
可现在的姚启莲还有什么软肋?
萧枉吗?不好弄。
当初谈判时,容晟哲和姚启莲说好了的,只要姚启莲拿钱走人,容晟哲这边就再也不找萧枉麻烦。如果萧枉出了意外,不管是不是容家动的手,姚启莲都会把账算在容晟哲头上,然后公开一切不利于慷特葆的证据,大家鱼死网破。
姚启莲的原话是:“我不怕坐牢,也不怕枪毙,你有本事就试试,看谁死得更快。”
究竟该怎么警告姚启莲?容晟哲暂时想不出办法来,他先找了个人去跟踪对方,想看看姚启莲私生活是否干净,身边有没有关系亲近的女人。
如果有,那就太好了,女人胆小,不经吓,这不就是最好的警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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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号,《她留在那个雪天》迎来大结局,收视率再创新高。
结局并不是合家欢,十三年前的悬案终于结案,当下失踪了的小女孩们被平安解救,周振邦被绳之以法,一个配角警察在最后的决战中牺牲,洪梓航饰演的男大学生秦松受了重伤,而女主角陈惠丽则被抓获归案,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结尾的一幕,是陈惠丽睡在监狱的小床上,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衣衫单薄、满身伤痕地站在雪地中,遥遥望向远方,依稀看见了四个手牵手的小女孩。
小女孩们有高有矮,每一个都在对她笑,她们咧着缺了牙的小嘴,笑声快乐又清脆。陈惠丽却哭了,是嚎啕大哭,眼泪糊满脸颊,哭得情难自已。
视野渐渐变得模糊,第一个小女孩消失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只剩下那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孩。
那是童年陈惠丽,她天真地眨巴着大眼睛,安静地与她对视。
陈惠丽又笑了,她缓缓跪下,双手捂住脸颊,一边哭一边笑。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金色光芒洒在雪野中,照亮了年轻女生纤瘦的身影。
这是新的一天,会带来新的希望。
【全剧终】
弹幕上哭声一片,观众们想象着那些小女孩们临死前的遭遇,根本不忍心去苛责二十一岁的陈惠丽。
《雪天》没有烂尾,陈惠丽剧终时的那场哭戏被封神,豆瓣评分直接冲到9.1,评论人数破了100万。
不管从哪方面去评判,《雪天》都是一部黑马大爆剧,主创们全员拥有了姓名,原本查无此人的宋文静更是一飞冲天,成了内娱横空出世的一位演技派年轻女演员。
某资深影评人这样评价她:
【她不是待爆花,也不是流量花,她是优秀演员宋文静。】
两天后,《是大小姐也是神探》正式杀青。
宋文静没有回钱塘,带着叶可坐飞机赶往上海,范宝西要为《雪天》圆满收官举办庆功宴,所有主创将齐聚上海,还会邀请几百名观众来参加主创见面会。
这一次,卢佩安排宋文静坐飞机过去,还是订的头等舱。宋文静这辈子第一回 坐头等舱,登机时还有些紧张。
已是炎炎夏日,她戴着墨镜出现在登机口,穿一件纯黑短袖衫配牛仔阔腿裤,挽着一个卢佩借给她的轻奢品牌小包包,浑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饰品,打扮得简单又低调。
在机舱里坐下后,宋文静摘掉墨镜,拿出手机给萧枉发微信。
【宋文静】:我登机了,今晚见[亲亲]
【萧枉】:今晚见,爱你[亲亲]
一个多月没见面了呀,宋文静想萧枉想得要命,她喜滋滋地搁下手机,开始观察自己的座位,心想,真的好宽敞好舒服啊,啧啧,李明洋真大方。
她问身边的叶可:“可可,你坐过头等舱没?”
叶可直摇脑袋:“没有,我自己哪会花这钱。”
宋文静说:“是不是吃的饭也和经济舱不一样?”
叶可也很兴奋:“不知道哎,一会儿看看呗。”
这时,隔着过道的一个中年女人探着脖子,轻轻喊她们:“嗨,美女。”
宋文静和叶可一起转过头去,那女人看清了宋文静的脸,一下子激动起来,指着她喊:“陈陈陈陈陈惠丽!你是陈惠丽对不对?你就是陈惠丽!”
宋文静:“……”
“陈惠丽陈惠丽,哇塞,你本人真好看,比电视上还好看!”中年女人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我能和你合个影吗?”
宋文静甜甜一笑:“可以呀,不过咱们最好小声一点,别吵着别人。”
叶可站了起来,中年女人坐到宋文静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比出一个剪刀手,宋文静一看,也比了个剪刀手,叶可站在过道上帮她们拍合影,空姐过来提醒:“飞机快起飞了,请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谢谢。”
中年女人不好意思地回到自己座位,隔着过道向宋文静表白:“小陈啊,你演得真好,我看哭了好几回,我们全家都在看,我老公也很喜欢你,哎呀,我都没带笔,不然还能让你帮我签个名。”
《雪天》的主创见面会地点是在一家小剧院, 随后的庆功宴就在艺人们下榻的酒店举行。卢佩给宋文静订了一个套间,客厅被辟为临时化妆区,有专业的化妆师来到房间,为宋文静做妆造。
宋文静坐在镜子前化妆, 叶可陪在边上, 看着茶几上那捧鲜花, 嗅了嗅,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花呀?玫瑰吗?”
宋文静正闭着眼睛, 被化妆师在脸上抹粉底, 说:“那是小粉兔玫瑰。”
叶可失笑:“这么可爱的名字?”
“对啊, 你不觉得那些花朵很像一只只小兔子吗?”
“是有点儿像哎。”
宋文静心里甜滋滋的, 没看见萧枉前,她已经认出那是什么花了, 觉得很巧,见到萧枉后她就明白了, 那是萧枉买的花。
花束间还夹着一张贺卡, 是萧枉亲手写的祝福语, 字迹分外潇洒:
【祝宋文静事业腾飞,万事顺意。——永远支持你的小棈】
一想到他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个“小棈”,宋文静就想笑,又想到他居然还混进接机粉丝们的队伍,她真是哭笑不得。
有时候,萧先生的脑回路属实是叫人猜不出来,不过, 宋文静能确定一件事,萧枉是真心诚意地支持着她的工作,并为她取得成绩而感到骄傲, 绝不会因为她身处娱乐圈而产生不满。
他真的是一个很贴心、很大气的男朋友。
傍晚,宋文静一行人来到小剧院,穿着剧组定制的白色短袖衫,与几百个观众代表见面。
宋文静妆容清新,扎着一把高马尾,见到了郭鸣导演、钟屹、江勇泽、洪梓航等老朋友,还见到饰演童年陈惠丽的小演员朱语晗。半年不见,小姑娘长高了许多,开心地喊她“文静姐姐”,洪梓航帮她们拍合影,笑道:“你俩长得真挺像的。”
“是吧?”宋文静大笑,“咱们这剧能火,小语晗功不可没哦。”
见面会有记者、观众提问环节,并没有事先彩排过,无论记者提出多刁钻的问题,宋文静都能侃侃而谈、从容回答。她与陈惠丽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拍摄前人物小传都写了几千字,对这个角色理解得十分深刻,不惧怕回答任何关于剧情、人设方面的问题。
但总有人想找点噱头,看她出丑,一个记者向她提问:“宋文静你好,我看网络上有一些网友说你和庄希芸长得很像,你自己怎么认为?”
舞台边的卢佩面色一沉,担忧地看向宋文静。
这种问题就是挖坑,回答得不好就会变成一个黑历史。宋文静如今虽然有了代表作,演技也得到了观众的认可,但论起知名度,她还是比不过庄希芸。
宋文静笑着接过话筒,说:“很巧啊,我认识小庄老师,三月份刚和她在一个剧组共事过,她饰演女主角,我饰演女配角。小庄老师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演员,演戏很有灵气,我向她学到了不少东西。私底下呢,她是一个漂亮、温柔又可爱的女生,我知道有网友说我和她长得有点像,我很荣幸啊!大家都知道小庄老师超美的,那不就是说我也很美吗?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某个剧本中有一对姐妹花角色,我和小庄老师是不是可以去试试?我演姐姐,她演妹妹,多合适呀!”
说到这儿,她揽过朱语晗的肩,说,“如果是三姐妹的设定,小语晗还可以演我们的妹妹,更有意思了。今天应该有几位制片人老师在现场,老师们,真的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呦。”
朱语晗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观众席上响起一片笑声,卢佩放心了,宋文静没有黑脸,她先夸了庄希芸,再夸了自己,最后用开玩笑的方式化解了这个难答的问题。
本来就是嘛,人和人长得像并不是一件多稀奇的事,如果宋文静和朱语晗长得像,会被人夸,那宋文静和庄希芸长得像,凭什么被人嘲呢?更何况她俩长得其实并没有那么像,只是一种错觉罢了。
见面会的最后环节,是洪梓航和宋文静现场合唱《雪天》的主题曲《她的寂寞如雪》。
随着剧集的热播,这首旋律优美的歌曲也成了观众们的心头爱,在各个音乐平台的播放量都很喜人。洪梓航的音乐才能由此被人看见,听说他即将推出新专辑,这首歌也将收录其中,还邀请宋文静再去录一个新版本。
主创见面会结束后,一行人又来到酒店宴会厅,换上晚礼服,正式开启庆功宴。
范宝西邀请钟屹和宋文静上台,与她一起开香槟。
所有人都很高兴,到处是鲜花、掌声、赞美之词,宋文静变成了一个香饽饽,穿着一袭宝蓝色礼服裙,挽起长发,笑靥如花,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向她敬酒,还有一位资深经纪人来找她私聊,并加了她的微信。
那位经纪人所在的公司实力雄厚,旗下签有多位内娱顶流,宋文静与他闲聊了几句,一回头,就发现李明洋和卢佩站在角落里,神色恹恹地看着她。
尤其是李明洋,那眼神可怜兮兮、欲语还休,仿佛宋文静是个负心汉,有了新欢,就要抛弃旧爱。
庆功宴一直闹到深夜,范宝西喝醉了,被助理架着离开。李明洋和卢佩不住酒店,走之前,卢佩拉过宋文静,叹了口气,说:“李明洋让我转告你,他知道他家庙小,可能供不了你这尊大佛,但是吧,他还是想试试。”
宋文静说:“佩姐,我没有那个想法。”
毕业那年的十月,宋文静与李明洋签约,合约期限为五年,如今已经快满四年。
“我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能为了萧枉等那么多年,我就知道了。”卢佩说,“李明洋的确没什么经验,这些年一直在圈子里摸索,也是碰了不少钉子。现在眼看着你好起来了,他说,如果你愿意留下,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地来托举你,当然了,如果你想走,他也不会拦着,人往高处走嘛,他都理解的,我……我也理解的。”
说着说着,卢佩哭了,宋文静心里难受,抱住她:“佩姐,你别这么说,我没说要走啊。”
“我喝多了。”卢佩抹抹眼角,也抱住宋文静,“文静啊,我今天其实特别高兴,做梦都在等这一天,看到那些制片人围着你转,我心里就在想,咱们文静可算是熬出头了,被人看见了……行吧,反正合同还有一年多,我能把你带到这一天,也是够本了,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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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静和叶可回到房间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宋文静洗过澡,换上一身素净衣裤,再戴上一顶鸭舌帽,悄悄地溜出房间,摁响了隔壁房间的门铃。
做贼似的,生怕被人看见。
房门打开了,宋文静闪身入内,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被一具强健的身体拥进怀里。
男人将她抵在墙上,灼热的吻重重袭来,他捉着她的嘴唇,搅乱了她的呼吸,宋文静仰起脸,只觉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她承受着他汹涌的爱意,任由他将手掌探进她的衣衫下摆,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摩挲。
“你瘦了。”萧枉松开唇,低头看她,他眼神暗沉,嘴唇上还有莹润的水光。
“我没瘦。”宋文静伸出双臂圈住他的脖子,笑吟吟地与他对视,“导演说李美熙是个高能量女孩,太瘦不好,让我再养胖一点,所以我这阵子吃得可多了,现在有92斤呢。”
“还是太瘦。”萧枉又捏捏她的腰,俯身亲吻她的锁骨,“我都不敢用力,怕把你的腰掐断。”
“我骨架子小嘛。”宋文静被吻得哼唧了几声,有痒痒的感觉从小腹升起,她想要了,也把手伸进萧枉的t恤下摆,坏坏地问,“你呢?八块腹肌练出来了吗?我要检查一下。”
萧枉一笑,松开她,后退了几步,一把扒掉t恤衫,绷紧小腹给她看。
他还穿着长裤,没有脱掉假肢,宋文静的目光停驻在他光/裸、结实的身体上,萧先生果然没说大话,真的有在健身,小腹处隐隐有了八块腹肌,那么漂亮、诱人,像两排性感的小格子。
宋文静的呼吸急促起来,又扑上去抱紧他,将他推到大床边,萧枉脚步踉跄,受了宋文静一掌,便仰身倒在了大床上。
他想坐起身来,宋文静说:“别动。”
她像只小猫似的爬上床,岔开腿跪坐在他大腿上,开始解他的裤扣和拉链,萧枉倒在那里,就含笑看着她。
宋文静舔了舔嘴唇,说:“你别动,闭上眼睛,我帮你脱。”
萧枉真的闭上了眼睛。
他感受到宋文静温柔的动作,她帮他脱掉长裤,卸掉假肢,撸掉硅胶套,又脱下残肢袜……
他感受到她在亲吻他,由下往上,他的左腿残肢被她捧在手里,柔软的唇舌在皮肤上流连,他一直闭着眼睛,感受到自己的欲望已经起来了,他没去碰,是被她碰到的……
一个多月的思念化为了一场极致欢爱,宋文静以前很难想象出来,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能亲密成什么样子,现在她知道了,真正相爱的两个人就是可以如此的亲密无间,彼此纠缠,热烈得想要将对方融化。
凌晨一点多,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后,宋文静还没有睡意,她懒懒地窝在萧枉怀里,与他聊天。
萧枉用手指绕着她的发梢玩,卷紧了,松开,再卷紧,再松开,低声问:“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宋文静:“想啊。”
萧枉语气酸酸的:“想我还不和我通视频。”
“实在太累了呀,天天连轴转地拍戏,一场接一场,每天能睡六小时就是导演的恩赐了。”
萧枉知道宋文静后续的工作安排, 她要在上海拍两支广告,还要趁着《雪天》主创们都在,一行人一块儿去参加一档访谈类综艺,要过三四天才能离开上海。
那之后, 宋文静能有一周多的假期, 就待在钱塘, 但她不能闲着,要为进组做准备。
新接的剧本是宋文静和卢佩一起挑选的。不得不说, 递过来的剧本多了, 也是一种烦恼, 卢佩教她, 挑剧本不能光看角色和故事,制作团队的能力和ip大小也是很重要的考量因素, 以前是没得挑,现在有的挑了, 肯定要综合考虑。
最终, 她们选了一部由知名网络小说改编的大ip古偶剧, 宋文静饰演女主角,七月中旬进组。
听制片人说,男主角是一位以演技见长的顶流男星,名叫凌楚夏,今年三十一岁,曾演过不少大热剧。
凌楚夏已经有四年没演古装剧,而他的古装扮相玉树临风, 是很多人心中的白月光。剧组已经官宣了主演阵容,原著小说的粉丝们普遍表示满意,期待林楚夏和宋文静能共同演绎好这个精彩的故事。
大床上, 宋文静依旧窝在萧枉怀里,不舍得睡,也不舍得走,两人闲闲地聊着天。
“这部戏和我之前演的戏都不一样,会有大量的感情戏。”宋文静撩起眼皮看萧枉,“萧大宝,有没有危机感呀?”
萧枉在亲她脖子,问:“有吻戏吗?”
“当然有啊,这是古偶嘛。”宋文静说,“剧本我已经看完了,最近在看原著小说,你别说,真挺好看的。男女主角都很聪明,一会儿甜一会儿爽,有些地方还很虐,我都看哭了。”
萧枉吮着她的耳朵:“吻戏多吗?”
宋文静:“……”
她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就只在乎这个,是吗?”
萧枉笑了:“我逗你的,我不在乎。”
宋文静:“哼。”
“我什么时候能去你的剧组探班?”萧枉问,“不公开恋情,以朋友的身份也不行吗?”
宋文静想了想,说:“我帮你申请一下吧,应该没问题。”
萧枉说:“就你拍吻戏那天。”
宋文静:“……”
她一个翻身,骑坐在萧枉身上,小拳头直往他身上砸:“你还说你不在乎!还说你不在乎!”
萧枉笑着捉住她,又把她搂进怀里:“好啦好啦,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儿……介意。”
宋文静看着他的眼睛:“你上次还说你不会反对的。”
“现在也一样。”萧枉的眼神很温柔,“介意,但不会反对,更不会阻止,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工作。”
宋文静啄了啄他的唇:“拍吻戏,大概就是这样吧,嘴唇贴一下就完事了。”
萧枉意犹未尽,舔舔嘴唇:“想试试真的吻戏吗?”
宋文静笑弯了眼睛:“来呀。”
萧枉的手开始变得不老实:“再附赠一场床戏。”
“呀!”宋文静被他摸得娇喘连连,“萧大宝,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萧枉才不管她的抱怨呢,他已经动情了,给了宋文静一个绵长的热吻,宋文静也不再娇羞,热烈地回应着他。
长夜漫漫,离天亮还有很久,难得的相聚时光,他们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
天亮以前,宋文静悄悄地离开了萧枉的房间,回自己屋里补眠。
他们在上海没有再见面的机会,萧枉起床后,直接开车返回钱塘,不打扰宋文静的工作。
宋文静先拍了一支洗发水广告,第三天和《雪天》的主创们去演播厅录制那档访谈类综艺。准备期间,很意外的,她见到了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制片人——王大勇。
王大勇还是那副胡子拉碴的中年文艺男形象,与宋文静见面时,态度变化明显,热情地与她握手,还叫她“小宋老师”。
“小宋老师,我们那档节目的第二季已经播完了,你看了吗?”
宋文静一时没想起来是哪档综艺,懵懵地反问:“哪档节目呀?”
王大勇也不恼,说:“《你我曾同窗》,你忘了吗?”
“噢!想起来了。”宋文静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啊,王老师,今年太忙了,没有机会看,过些天我一定补完功课。”
“没事没事。”王大勇说,“年初播的,播得还可以,不过热度没有第一季时那么高,下半年我们会筹备第三季,小宋老师要是感兴趣,我们到时候可以再聊聊。”
宋文静嘴角抽了一下:“王老师,您不会还想着让我去找那个死对头老同学吧?我肯定不会找他的。”
王大勇连连挥手:“不会不会!小宋老师,不瞒你说,当时找你上节目,也是资方的意思,这要是搞第三季,再请你参加,肯定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
宋文静一愣,想起去年十月,她之所以能接到《你我曾同窗》的面试邀请,是卢佩和王大勇吃了一顿饭,卢佩把她和容家钰有恩怨的事透露给了王大勇,王大勇觉得是个噱头,才邀请她来面试。
和资方有什么关系?
宋文静不动声色:“王老师,当时筹备第二季时,究竟是佩姐找的您,还是您找的佩姐呀?”
王大勇说:“是我找的卢佩啊,她不是你的经纪人么?”
宋文静更糊涂了:“您一开始,就想找我上节目?”
“对啊,就是因为想找你,才去找的卢佩嘛。”
宋文静心里的感觉不太好,问:“王老师,您方便告诉我,您说的那位资方,叫什么名字吗?”
王大勇掏出手机,说:“我看看哈,我有他微信,他姓……”
宋文静在心里默念:姓容,姓容,姓容。
她只能接受那个人是容家钰。
王大勇找到了投资人的微信号:“他姓于,叫于傲翔,你认识吗?”
宋文静一颗心沉了下去。
于傲翔,是吕晚霞剧集的投资人,也是《你我曾同窗》第二季节目的投资人。
他是萧枉的朋友,是萧枉在斯坦福大学就读时的校友。
宋文静笑了笑:“不认识。”
“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王大勇说,“这位于总当时和我说,邀请你上节目时,要指定你去找那位死对头老同学,说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宋文静难以置信,身子都有些发抖了:“他指定我去找那个死对头?姓容的死对头?王老师您确定吗?”
“我确定啊,姓什么我忘了。”王大勇说,“后来我找到卢佩,还没开口呢,卢佩自己先把这事儿给说了,说觉得你去找那个老同学,节目效果会最好,我还以为于总提前和你们说好了,就没再强调这事儿。”
宋文静:“……”
没多久,她见到卢佩,试探了对方几句,发现卢佩对此一无所知。
在卢佩的记忆里,当时是王大勇来约她吃饭,聊到《你我曾同窗》这档综艺正在选人中,王大勇问卢佩手里有没有适合上节目的年轻艺人,卢佩就说了宋文静的名字。
王大勇还没来得及把于傲翔的要求说出来,卢佩已经把宋文静该找的人选挑好了,还用说么?自然就是容家钰嘛!王大勇一听,与她一拍即合,立刻便安排宋文静去上海面试。
只是,事情后来的发展,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期。
——
宋文静结束了在上海的工作,和叶可一起返回钱塘。
一周多的假期,叶可攒了些钱,和大学好友结伴去海边旅游,宋文静则被萧枉接到家里,打算好好休息几天。
她选择暂时把于傲翔这件事闷在肚子里,没有去质问萧枉,因为觉得如果开口,结果一定不会太美好。
她太累了,马上又要进组,实在不想和萧枉吵架,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和他摊牌。
她几乎可以确定,于傲翔的行为是受萧枉授意,但她理解不了萧枉的动机。
他有病啊?投资一档节目,邀请她去参加,指定她去找容家钰做嘉宾,这是什么迷惑行为?
容家钰知道吗?估计也是不知情,但容家钰的确收到过小道消息。
宋文静想起去年十一月,在横镇的明珠剧院,容家钰对她说起过,有人告诉他,他有个老同学要去上《你我曾同窗》,而这个老同学要找的人八成就是他,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如果这个消息是萧枉派人透露给容家钰的,那更让人困惑了,萧枉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想让她和容家钰冰释前嫌?
假如容家钰知道这件事是萧枉在幕后操作,估计也要骂一句“有病”。
宋文静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萧枉这么做的理由,离开出租屋,坐上他的车时,脸色难免有些古怪。
“你怎么了?”萧枉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宋文静揉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等会儿到家了我先补一觉。”
萧枉启动车子往家开:“行,你好好睡个午觉,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宋文静蔫蔫的:“随便吃点儿吧,我没什么胃口。”
车子开到萧枉所住的小区,从地下车库入口驶入,没人发现路对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车窗上正探出一个照相机镜头。
“拍到人了吗?”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问道。
后排拍照的是一个卷毛男人,说:“没拍到人,车窗上贴着膜呢。”
这两人是狗仔,受人嘱托而来,目的是拍到宋文静和萧枉的同居画面,可惜这小区安保严格,他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蹲守。
“培哥,我有一个问题。”卷毛回看照片,语气疑惑。
暑假是出游旺季, 也是各种面向青少年的体育比赛最佳的举办时段。
在江苏南京某网球训练中心,向阳杯青少年网球大赛正在进行华东赛区的预赛。
殷皓晨穿着一身帅气网球服,头戴鸭舌帽,拿着拍子在场边热身。
他练习网球刚满一年, 这次参加的是7到8岁年龄组的比赛。前一晚, 小家伙在酒店激动得睡不着, 早上起床都不用催,早饭吃得饱饱的, 就为了能有力气打比赛。
殷雨桐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看着小小的儿子在场边奔跑、挥拍, 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教练说殷皓晨虽然练习时间不长, 但天赋还不错,这次出来比赛输赢不重要, 就是让他感受一下比赛氛围,顺便玩一趟。
儿童组的比赛场地和少年组不一样, 场地尺寸更小, 用的拍子和球也要小一号, 孩子们上场比赛时,迈动小短腿奔跑的样子非常萌,小网球一来一回间,观众席上总会响起阵阵笑声。
那都是孩子们的家长,有些家庭更是父母和祖辈齐上阵,一起来为家里的小宝贝加油。
戴虹也坐在观众席上,观众席有顶棚, 还是挡不住高温天气,老太太用小风扇给自己降温,汗水依旧不停地往下流, 她拿出毛巾擦汗,眯着眼睛往场上看,心想九儿怎么还没比?
这时,有个人走到她身边,将一瓶冰饮料递到她眼前。戴虹接下饮料,抬头瞄了一眼,也不说话,姚启莲拎着饮料袋子走到边上,特地与戴虹隔着几个座位,默默地坐下了。
他戴着一副太阳镜,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冰水,视线始终聚焦在场边的殷皓晨身上。
这些年,姚启莲一直避免与儿子同时出现在公共场合。殷皓晨在景德镇生活时,他每个月都会去一趟,有一家大客户的工厂在那边,他美其名曰去出差,实际上就是陪殷雨桐母子待两三天。
姚启莲知道自己错过了儿子成长中的很多个重要时刻,比如殷皓晨入读幼儿园时,他没去,殷皓晨幼儿园举行亲子游园会时,他也没能出席,殷皓晨幼儿园毕业时参加文艺汇演,他刚好有重要工作,走不开,萧枉倒是去了。
当时萧枉刚回国不久,对国内的一切既陌生又新鲜,去景德镇时,还在那边玩了几天。
小朋友难免会生病,殷皓晨因为感冒发烧、肺炎肠胃炎等毛病去医院报到时,姚启莲远在钱塘,也没法赶去帮忙。
他知道自己亏欠了殷雨桐母子太多太多,日常也很想念他们,所以在殷皓晨幼升小时,他大着胆子将殷雨桐三人接回钱塘,又在安通科技的工厂附近购置了一栋别墅,让自己能更多地陪伴他们。
这次的网球比赛,按照姚启莲的一贯作风,是不会来观赛的,但殷皓晨磨了他很久。小男孩对这次比赛充满信心,说想打进四强,代表华东赛区去参加全国大赛,姚启莲的确没在现场看过儿子打网球,想想比赛地点是在南京,最后就同意了。
终于轮到殷皓晨上场了,小家伙拎着拍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场上,还挥手向观众席致意,颇有大将风度。
姚启莲不知不觉露出老父亲的微笑,像其他家长一样,拿起手机对准儿子,开始拍照片、录视频,每当殷皓晨打出一个好球,姚启莲就会欢呼一声:“漂亮!九儿加油!”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人用照相机记录下来。
这种青少年比赛对入场人员的检查并不严格,场边原本就有一些拿着专业相机的记者和摄影爱好者,容晟哲派来的跟踪人员从钱塘跟到南京,拿着相机光明正大地进入比赛场所,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第一场比赛结束了,殷皓晨2比0战胜对手,闯入下一轮。他跟着殷雨桐回到看台上,姚启莲还没来得及阻止,殷皓晨已经蹦跳着扑进他怀里,大叫道:“爸爸!我赢啦!你看见了没?”
小男孩满头大汗,小脸蛋被太阳晒得泛红,笑容却是那么得纯真、快乐,姚启莲哪还舍得松开他?将儿子搂进怀里,往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说:“爸爸看见了,九儿真棒!”
殷皓晨笑得更开心了:“中午我想吃烤肉!”
姚启莲拿出纸巾帮他擦汗:“好,爸爸带你去吃。”
“妈妈说,比赛完了,要带我去红山动物园玩,爸爸你也去,好不好?”
姚启莲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好,爸爸也去。”
——
钱塘,慷特葆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容晟哲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上传来的视频和照片,明明中央空调冷气强劲,他后背上的衬衫布料却被冷汗浸透了。
容晟哲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姚启莲又有儿子了!还是个年龄那么小的小男孩。他听着视频里那小孩一口一个地喊姚启莲为“爸爸”,心中不禁后怕,果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姚启莲的城府之深真是远远超出了容晟哲的想象。
很多年前,姚启莲把萧枉藏了起来,整整藏了十一年,要不是陶凯宁告诉给容家钰,容家所有人将被一直瞒在鼓里。
如果母亲猜的没错,残疾的萧枉会是姚启莲用来要挟慷特葆的重要筹码,对方要是真那么做了,当时,慷特葆董事长的位子会花落谁家,还真是不一定。
而现在,八年过去了,姚启莲又藏起了一个儿子,容晟哲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慷特葆如今遇到的危机绝不是偶然,那一定是姚启莲精心策划的复仇大计!
他自己得不到慷特葆,就想毁掉它,他可真歹毒啊。
容晟哲站起身来,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转了几个圈,思索对策。
他想起八年前,处理萧枉事件时,他只是个执行者,母亲傅妍姝才是真正的发令人。那现在怎么办?母亲快八十岁了,身体情况虽比父亲好一些,却也受不了太大的刺激。老太太两年前发过一次小中风,容晟哲不敢让她知道这件事,那还能和谁商量?穆珍珍吗?
不行,虽然在对付姚启莲时,理论上,他和穆珍珍是一条战壕里的盟友,可这些年,他俩早已各过各的了。
容晟哲清楚自己在私生活上是不太清白,但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问题。他是个男人嘛,那些女人不过是逢场作戏,花些钱就能打发了的,他又没想过和穆珍珍离婚,真是搞不懂穆珍珍为何会如此介意,现在连表面工夫都不愿陪他做了。
容晟哲想了半天,最后想到容家钰。
对,容家钰!容家钰是他的亲儿子,和他有着相同的利益关系,就像当初傅妍姝找他商量事情一样,他找容家钰商量,是最妥帖的办法。
容晟哲想到就做,容家钰这天就在公司,被父亲一通电话叫进办公室。
父子俩面对面坐在办公桌两边,容家钰看完了容晟哲手机上的照片和视频,沉默许久。
他把手机还给父亲,容晟哲问:“你有什么想法?”
容家钰抬眸看他,反问:“什么想法?”
容晟哲敲敲桌子,说:“姚启莲又多了一个儿子,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容家钰神色疲惫,“他们现在自己做公司,做的产业也和我们不一样,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觉得我们最应该担心的是姑姑姑父那边,这次的事情只是暂时压下,指不定哪天又会爆雷,慷特葆会被拖下水的。”
容晟哲说:“所以我才担心啊,这次的事情百分百是姚启莲搞出来的!他就盼着慷特葆倒闭呢!”
容家钰皱了皱眉:“你有证据吗?”
容晟哲把手机砸到桌面上:“这还不是证据吗?他又有儿子了!为什么不公开?为什么不结婚?为什么不承认?他就是不敢!因为他要搞垮我们!他在搞垮我们之前不敢把儿子曝光!不然你说说,他有什么道理藏着这个儿子?他公开了,我还能去杀了那孩子不成?!”
容家钰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容晟哲:“…………”
当年的事,按理来说,容家钰是不知情的。
事发时他刚满十九岁不久,人在英国读书,因为钱塘的事情闹得很大,容家钰那年冬天干脆没回国,直到次年夏天才回来过暑假。
但他毕竟是个成年人了,还是个聪明人,“萧枉遇刺”这种事如此离谱,让他相信只是个亡命之徒随机入室抢劫杀人,容家钰可不会信。
容晟哲额头上又冒出冷汗,抽了几张纸随意擦拭,说:“家钰,你要知道,爸爸妈妈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你啊。”
容家钰不置可否,眼神飘向窗外。
容晟哲说:“这一次,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那小孩的存在,就不能当做不知道。我的想法是,我们必须去警告一下姚启莲,要让他知道,他那些小伎俩根本瞒不过我们的眼睛,也不可能扳倒我们!如果他再敢做一些对慷特葆不利的事,我们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容家钰收回目光,问:“你想怎么做?”
容晟哲说了自己的主意,容家钰当即摇头:“不行,我不做,那是犯法的。”
“家钰!”容晟哲生气了,“又不是让你自己去做!你去找人啊!找下面的人去做!就是警告一下,一劳永逸的事!如果让姚启莲继续嚣张下去,到时候我们后悔就来不及啦!”
容家钰直接起身走人:“要做你自己去做,反正我不做。”
容晟哲坐在董事长桌子后面,大声问:“你不怕慷特葆垮掉吗?!”
“垮就垮吧。”容家钰头都不回,“关我屁事。”
——
宋文静在萧枉家住了三天,哪儿都没去。
吴慧找到了。
令人意外的是, 吴慧并不是偷偷回老家时被人发现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猫条告诉萧枉,他在吴慧老家找的线人是个大姐, 也姓吴, 算是吴慧少女时的闺蜜。前几天, 吴慧从越南给吴大姐打了个电话,与她聊了会天, 吴大姐听出她心情烦闷, 就告诉她, 过年时, 又有人来村里找她。
“那个人说,如果你想带儿子回来, 他可以帮你,我有他的电话, 你要不要?”
吴慧问:“他有没有讲, 是谁让他来找我的?”
“有有有。”吴大姐说, “他说,是一个姓宋的女孩子,说你认识的,是不是你上个老公家的亲戚呀?”
吴慧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那个人的电话给我,我自己给他打。”
后来,吴慧就主动联系上了猫条, 她很警惕,用的是别人的手机号码,并不完全相信猫条的话, 她要求和宋文静通视频,如果能确定是宋文静本人——
“我的确想见一下她,我有话对她讲。”
猫条给了萧枉一个微信号,萧枉加上好友后,将手机递给宋文静。宋文静拨出了视频通话请求,听着那漫长的接通音,她的心脏砰砰跳,觉得自己可能离真相不远了。
视频接通了,对面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庞,肤色黝黑,说的是带口音的普通话:“喂,看得到吗?”
看背景,对方像是待在自己家里,宋文静说:“看得到,你好,我找吴慧。”
男人似乎在问边上的人:“是不是她?”
镜头晃动了一下,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
快八年了,宋文静对吴慧的声音和容貌已经非常模糊,试探着叫她:“吴慧阿姨?”
女人笑了笑,说:“文静,是我。”
吴慧苍老了许多,算算年龄,她今年才四十五六岁,可皮肤比以前更黑了,脸颊瘦得凹了进去,眼角满是皱纹,显然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宋文静与她并没有矛盾,两人之间会有联系,是因为宋德源。
宋文静看着吴慧憔悴的面容,心中动容,问:“吴慧阿姨,你现在怎么样啊?文杰还好吗?”
“我很好,文杰也很好,你放心吧。”吴慧说,“文杰在自己房里打游戏呢,这边也在放暑假。”
宋文静问:“你们现在在哪儿啊?”
吴慧没有回答,看着屏幕,说:“文静,你这几天能出来一趟吗?去广西,我想和你见一面,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宋文静立刻答应:“可以啊,我明天就过去,去哪个城市?你和我说。”
吴慧说:“去南宁吧,交通方便些。”
——
萧枉预订了第二天早上最早的一班直飞航班,碰到这样的事,他必须陪宋文静一起去。
这一晚,宋文静失眠了,天不亮就起了床,萧枉开车带她赶往机场。
他们是公务舱,安检时,萧枉和宋文静装作不认识,各排各的队。宋文静已经知道萧枉要接受与常人不同的检查,她亲眼看着他指着自己的腿,与安检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在安检人员的陪伴下走向一个房间。
进去前,萧枉还回头朝她笑了笑,用眼神安抚她,让她别担心。
宋文静戴好口罩,拿起自己的物品,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萧枉出来。
两人依旧没有交流,只在微信上打字联系。
【宋文静】:安检好了?
【萧枉】:嗯,好了
【宋文静】:每次都要这样检查吗?
【萧枉】:对,有规定的,也是为了航空安全。
宋文静收起手机,有点儿闷闷不乐,她拿着行李往登机口走,萧枉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他知道宋文静心情忐忑,甚至有些紧张,他何尝不是这样?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他掌握的信息要比她多得多,关于当年怂恿、威胁宋德源去犯罪的人究竟是谁,他心里其实是有眉目的。
不仅是他,姚启莲心里也有数,只是他们没有证据,宋德源又死了,死无对证,他们空知道一个名字,又有什么用?
而且,如果把他们的猜测告诉给宋文静,又会牵扯到另一个秘密,而那个秘密,是萧枉更加不想公之于众的。
他承认他很自私,但他是个受害者啊,受害者总该拥有一点特殊的权利吧?
他不知道吴慧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宋德源知道多少,吴慧是宋德源的枕边人,她说有事情要告诉宋文静,萧枉猜测,估计就是和背后主谋是谁有关。
那又怎样呢?吴慧手里也不会有证据,她要是有证据,就不会躲在越南这么多年了。
无论如何,宋文静这趟过去,她多年来的疑问应该会得到解答。
但她一定会更加疑惑,疑惑那主谋为何要这么做,萧枉想,如果她来问他,他该告诉她真相吗?
他说了以后,她一定会很生气吧?
他是受害者没错,那宋文静呢?她不是吗?
他不无辜,最无辜的人,就是宋文静。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后,航班在南宁落地,南宁在下雨,还是雷阵雨,萧枉包了一辆车,来到南宁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和宋文静各开了一间房,其中一间是套房。
进入房间后,他俩没再出门,吃饭也是叫的外卖,晚上七点多,窗外的雨势小了许多,宋文静终于等到从越南赶来的吴慧。
吴慧是被一个男人陪着过来的,见面地点在那间套房,萧枉不放心宋文静与吴慧单独见面,就让她俩去卧室谈话,他和那男人留在客厅,也好有个照应。
卧室里,宋文静关上门,与吴慧坐在窗边的两张小沙发上。吴慧真人比视频上还瘦,神情分外拘谨,她不安地打量着宋文静,最后笑了起来,说:“文静,好久没见了。”
“嗯,好久没见了,吴慧阿姨。”宋文静按捺住激动之情,给吴慧拿了一罐冰可乐,问,“你过来,文杰自己在家吗?”
“对的,他已经长大了呀,都会做饭了,而且……”吴慧低下头,难为情地掠了掠头发,“我后来又结婚了,就是和外面那个男的,他是我老乡,我们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已经五岁了,文杰……在家管妹妹呢。”
宋文静:“哦……”
吴慧又开了口:“我有看你的节目,就是比赛表演那个,越南也能看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你,可你被淘汰了。”
宋文静:“……”
“还好,后来我又看了你演的电视剧,就那个陈惠丽。”吴慧的语气兴奋起来,“你演得真好,我看新闻,很多人都喜欢你,文静,你火了呀!你爸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宋文静说:“吴慧阿姨,你先别夸我了,你这趟过来,究竟要和我说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那年八月,我爸爸开车去撞萧枉,不可能是他自己的主意,你是不是知道是谁指使的他?”
吴慧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对,我知道是谁指使的他。”
宋文静一颗心拎了起来:“是谁?”
吴慧的眼里有泪水在滚动,说:“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就是怕那人找到我,我一直不敢联系你,其实是在等啊,我在等你变成大明星的这一天,可算是被我等到了。”
宋文静:“啊?”
吴慧压抑地哭了几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用手背抹掉眼泪,掏出手机,说:“我给你听一段录音,听完了,你就知道了。”
宋文静心惊肉跳:“什么录音啊?谁录的?”
吴慧找出音频,说:“你爸爸录的。”
——
客厅里,萧枉和那陌生男人坐在沙发上,男人也不管房里能不能抽烟,掏出烟盒递给萧枉:“靓仔,来一根?”
萧枉想了想,接过一支烟:“谢谢。”
他点燃香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那是一支劣质烟,味道相当冲,萧枉被呛得咳了几声,那男人嘎嘎嘎地大笑起来,顾自抽着烟,玩起了手机。
烟雾缭绕中,萧枉又望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里面的对话,他们一点也听不见,萧枉沉默地抽着烟,任由思绪回到多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冬天……
爷爷殷卫军去世了,在那年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深夜。
那是一桩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入室杀人,震惊全城,小茶村的宁静被打破,那栋四层小楼成了凶案现场,被警察围了起来,暂时不能住人,姚启莲将戴虹和萧枉安置在一套房子里,并请了两个保镖保护他们。
戴虹悲痛欲绝,哭昏过去好几次,殷筱洁夫妻也赶回钱塘,远嫁的大女儿陪着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完全不敢相信,自己那一辈子与人为善的老父亲会遭此厄运。
相对来说,殷雨桐要冷静一些,她东奔西跑,与警察交涉,与媒体交涉,还要处理父亲的身后事,偶尔才会来到戴虹、萧枉和殷筱洁暂居的房子,陪伴母亲和姐姐。
萧枉夜夜做噩梦,一闭眼就是爷爷倒在血泊中的场景,他浑浑噩噩,几天几夜吃不下饭,想起爷爷就会哭。他很想与姚启莲见面,想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谁干的?容家人吗?他们想干什么?杀了他?
为什么要杀他?
他就是个腿有残疾的高中生,碍着他们什么了?
姚启莲嘴里那需要他去做的重要事,到底是什么?
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他们才会派人来杀他?
现在爷爷死了?谁来偿命?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啊!!!
但萧枉见不到姚启莲,对方一直没出现,不知道在忙什么,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姚启莲才来到萧枉暂居的地方。
再过一个多月, 萧枉就满十九岁了。
从小到大,他的社交一直都很少,好朋友只有一个宋文静。幼年时颠沛流离的记忆在渐渐消失,十二岁以后的这些年, 除了在慷诚上了一年学, 在医院做了三次大手术, 其余时间,萧枉深居简出, 几乎与世隔绝, 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单纯的傻子。
小时候, 他没法反抗, 任由姚启莲操纵他的人生,姚启莲说什么他都会信, 即使不信也没办法证伪。长大以后,他开始思考, 对于姚启莲的某些行为, 他一直理解不了, 并开始怀疑对方说的一些话。
比如,姚启莲要去和容晟哲争夺慷特葆董事长的位子,争就争呗,关他萧枉什么事?
又比如,姚启莲说他手里有能扳倒容晟哲的筹码,那就把筹码丢出去啊,为什么要等呢?
“容晟哲有容家钰, 而我有你,我和他胜率五五开。但现在还没到摊牌的时候,你不能过早地暴/露。”
那是姚启莲的原话, 萧枉一直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
他想,在姚启莲争夺董事长之位的这条路上,自己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姚启莲没多待,很早就离开了,更晚一点的时候,有人敲响了萧枉的房门。
萧枉还没睡,警觉地问:“谁?”
“是我,枉子,你睡了吗?”门外传来殷雨桐的声音。
萧枉说:“我没睡,雨桐姑姑你进来吧。”
殷雨桐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家居服,短发凌乱,样子也很憔悴,走到萧枉床边,坐在了床沿上。
萧枉不敢与她对视。这些天,他无颜面对殷家的所有人,奶奶、筱洁姑姑、雨桐姑姑……还有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殷家亲戚,他总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怨气,自己心里也被愧疚和自责深深折磨。
他一遍遍地想,如果当时没有和爷爷互换房间就好了,人家要杀的本来就是他,他这辈子过得稀里糊涂的,脚还残疾,死就死了,也不会连累到爷爷……
殷雨桐坐在萧枉身边,倒是毫不遮掩地端详着萧枉的脸庞,萧枉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低声开口:“雨桐姑姑,你找我有事吗?”
殷雨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枉子,你别内疚,我们没怪你。”
听到这话,萧枉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少年瘦削的肩膀阵阵耸动,他双手捂脸,哭着摇头:“对不起,对不起,雨桐姑姑,是我害了爷爷……”
殷雨桐向他坐近了些,伸臂将他抱进怀里:“别哭了,傻孩子,我都说了,我们没怪你。真的,你是我们家的孩子啊,看到有人要来害你,别说是我爸了,就算是我和我妈,我们也会选择保护你的。”
萧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我并不是你们家的孩子啊……我和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呢?”殷雨桐拍着萧枉的背,“我们早就把你当成家里人看待了,这件事有动手的真凶,还有背后的主谋,在我们家,如果真要怪一个人,怎么的也轮不到你,只能怪姚平安。”
萧枉:“……”
他挣开殷雨桐的怀抱,注视着她的眼睛,问:“雨桐姑姑,姚叔叔是不是瞒着我一些事?你知道的,对不对?你能告诉我吗?我真的不想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活下去了。”
殷雨桐沉默许久,终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说,但是枉子,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萧枉急道,“不管是什么忙,我一定帮。”
殷雨桐说:“我想请你去劝一劝姚平安,劝他收手,不要再折腾了。”
萧枉皱眉:“收手?”
“对,收手。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报仇,为他妈妈报仇。”殷雨桐说,“他认为他的妈妈是被傅妍姝害死的,你知道傅妍姝是谁吗?”
萧枉点点头:“知道。”
“我给你讲一下吧。”殷雨桐说,“姚平安六岁那年,他的妈妈生病了,好像是肺结核。放到现在,这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完全可以治愈。但他妈妈生病时是八几年,又是在一个北方的小县城,医疗条件很不好,他妈妈治了一整年,越治越糟糕,眼看着自己快不行了,自然就担心起姚平安的未来。”
“他妈妈是个战争遗孤,没有家人,也没有钱,她走投无路,只能想到姚平安的生父,就是容修诚。于是他妈妈就带着姚平安,千辛万苦地来到钱塘,找到容修诚,想让容修诚把孩子接回去抚养,她自己则回家治疗,或者说是……等死。”
“当时,容修诚是答应了的,但傅妍姝不答应,傅妍姝说,要等到姚平安的妈妈死了,容家才会把姚平安接回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到这里,殷雨桐又叹了口气,看着萧枉,说:“当天晚上,姚平安的妈妈就跳河了。”
萧枉:“……”
“尸体三天后才被打捞上岸,还让姚平安去现场认尸。”殷雨桐顿了顿,“那一年,姚平安才七岁,他说,那个场景一直刻在他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有那么一两年,他连肉都不敢吃,吃了就会吐。”
“就这样,姚平安被接回容家,但他没有生活在容修诚和傅妍姝身边。当时,容修诚还没有创办慷特葆,在一家食品加工厂做副厂长,我爸爸在他手下做事,容修诚担心自己突然多出一个私生子来,社会影响不太好,就给了我爸爸一笔钱,让他帮忙养孩子,我爸爸就辞职了,把姚平安接回了家。”
“那会儿我还没出生,这些事,都是我长大以后,姚平安亲口告诉我的。他说,从那以后,他人生中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为他妈妈报仇。”
萧枉听明白了,问:“所以,他才要去抢那个董事长的位子?”
“对啊,不然呢?”殷雨桐说,“他再是恨,也没办法真去杀了容修诚和傅妍姝,那是要枪毙的。他能做的,只有去和他们家的儿子争家产。但我一直认为,他争不过。这不是能力的问题,也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问题,而是……他的动机就不对。仇恨已经影响了他的三观,让他在做一些事情时,会选择非常极端的方式,比如你的存在,就是他脑子一抽,干出来的荒唐事。”
萧枉:“……”
殷雨桐继续说道:“很多年前,我就劝过他,劝他放下这一切,离开容家人,离开慷特葆,去过自己的生活,这辈子不要再和他们有交集。但他不听,他说他手里有筹码,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定能扳倒容晟哲。”
“现在好了,我爸爸死了,我问他,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吗?枉子你要知道,这一次,就算我爸爸不死,死的也会是你。”殷雨桐伸手揉揉萧枉的头发,“我当然不想让我爸爸死,但我也不想让你死,同样的,我不希望姚平安出事。”
“报仇,不是一定要与对方搏命。远离纷争,把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好,过得比那些恶人还要好,不也是一种报仇吗?”
“他的妈妈给他取名叫‘平安’,就是希望他这辈子能过得平安喜乐,如果他妈妈看到他这三十多年,只为了报仇而活着,你觉得她在那个世界,会安心吗?”
“很显然,傅妍姝要的并不是姚平安的命,她只是看出了姚平安的野心,想保住慷特葆。她希望姚平安能走得越远越好,只要姚平安离开慷特葆,一切就结束了。如果他不走,继续和容晟哲缠斗下去,枉子,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自己是不怕的,但我会担心我的妈妈,还有我远嫁的姐姐,这次是你和我爸出事,下一次呢?又会是谁?”
萧枉颓丧地说:“可我说的话,姚叔叔从来不会听,他做所有的事情,都有自己的主意。”
殷雨桐说:“那是以前,我爸爸还没出事,现在不一样了。”
萧枉问:“雨桐姑姑,你自己有没有和他说?你说了,他也不听吗?”
殷雨桐说:“我和他说分手了。”
萧枉:“……”
殷雨桐淡淡地说:“我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所以,过一阵子,我会带我妈妈离开这里,去外地找个地方生活。我不会告诉姚平安,我去了哪里,他想拖着你继续折腾,那是他的事,我不想再管了。”
萧枉嘴唇颤抖着,问:“你们走了,那我呢?”
殷雨桐一笑:“你马上就要去美国了呀。”
萧枉的眼睛又湿了:“你们要是走了,姚叔叔更不会听我的话了。”
“不会的。”殷雨桐说,“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想办法利用起来,如果你够聪明,他会听的。”
萧枉:“?”
殷雨桐凑到萧枉耳边,对他说了四个字。
萧枉的眼睛瞪大了,殷雨桐拍拍他的胳膊,说:“靠你了,枉子,努力把姚平安拉回来吧,他已经快疯了。”
萧枉单薄的胸膛阵阵起伏,殷雨桐站起身来,说:“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
几天后,殷卫军的追悼会在钱塘殡仪馆举行,萧枉没能出席。他知道自己才是容家人的目标,姚启莲不让他出现在公众场合,也是为了他的安危考虑。
追悼会结束后,殷卫军被下葬,又过了几天,殷雨桐和戴虹真的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一阵子,空荡荡的陌生房子里,只有萧枉和保镖住着,姚启莲一直没来,萧枉让保镖给他搞来一台电脑,他连上网,开始搜索他想要的信息。
这些天, 姚启莲一直在为新闻发布会做准备。
他的致歉函写得诚意十足,给律师和公关团队看过,也给容修诚和容晟哲看过。致歉函的最后,是姚启莲的公开辞职信, 说自己将辞去总经理职务, 并无限期地离开慷特葆集团。
容晟哲嘴上不说, 心里其实乐开了花,知道姚启莲这一走, 想再回来, 可没那么容易, 更别提与自己竞争董事长之位的事了, 集团里的股东绝对不会同意的。
与大儿子的幸灾乐祸不同,容修诚心中却是多有不舍。
姚启莲是他的亲儿子, 也是集团运营至今不可或缺的一个人才,他深知姚启莲的离开将是一个难以挽回的损失, 心想, 等过一阵子, 风波过去,他一定要想想办法,让姚启莲重回管理层。
对于萧枉,容老爷子的心情十分复杂,因为当年傅妍姝为姚启莲算的那劳什子命,搞得容修诚都没办法帮小儿子安排婚事。眼看着姚启莲年近四十,依旧孑然一身, 容修诚心里一直对他存着愧疚之心。
而现在,姚启莲突然有了一个儿子,老爷子震惊之余, 还暗暗欢喜。
与姚启莲喝茶私聊时,容修诚看着萧枉的照片,问:“这孩子十九岁了?”
“对。”姚启莲说,“到下个月就满十九岁了。”
“模样倒是生得蛮英俊,眼睛有神,面相正气,一点不比家钰差。”说到这里,容修诚无奈叹气,“只是可惜了呀,腿不好,还是天生的,怀孕时没查出来吗?”
姚启莲说:“没有,当时他妈妈没做过孕检。”
容修诚沉吟片刻,说:“这也是命,真查出来了,你也会纠结,到底是留还是不留。要是打掉了,你现在又只剩一个人了。有个儿子也是好的,我听说这孩子脑子还算聪明,读书读得不错,你打算送他去美国读书,对吗?”
姚启莲说:“对,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八月份会过去。”
容修诚说:“他走之前,你把他领过来,让我看看。几年后,等他学成归来,可以让他进慷特葆做事,帮帮家钰。”
“……”姚启莲说,“大哥怕是不会同意。”
“独木难支啊,晟哲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容修诚语气自信,“我们又不是古代的帝王家,一个儿子做了皇帝,就要把其他儿子全杀光。慷特葆这么大一个公司,二十年后,光靠家钰怎么行?茗依是女孩,俊辉我看过了,资质平庸,读书都读不明白,现在有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姚启莲说:“萧枉,草肃萧,枉然的枉。”
“萧枉。”容修诚说,“现在有了萧枉,家钰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他俩可是嫡亲的堂兄弟,就算成不了好朋友,也能成为合作关系,就像你和晟哲这样,各管各的业务,共同的目标就是为了慷特葆好嘛。”
姚启莲说:“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好好地教萧枉。”
“明天就要开新闻发布会了,你再好好地准备一下,我们齐心协力,争取把这个坎给平安地迈过去。”容修诚拍拍姚启莲的肩膀,“启莲啊,爸爸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再忍一忍,不用等太久,我会想办法让你回来的。”
姚启莲低眉顺眼:“嗯,谢谢父亲。”
——
姚启莲开车离开时,接到保镖打来的电话。
“姚先生,您能过来一趟吗?来看看小萧先生,我们真的搞不定他了。”
姚启莲冷冷道:“他又怎么了?”
保镖说:“他不肯吃饭。”
姚启莲说:“不吃饭就饿着,死不了的。”
保镖着急地说:“可他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什么都没吃,只喝了点水。”
姚启莲:“……”
保镖说:“他说,他只想和您见一面,您一天不来,他就一天不吃东西。我知道您很忙,但他现在真的很虚弱,您能……抽空过来一趟吗?”
姚启莲稍一考虑,说:“行吧,我晚上过去,你让他把晚饭吃了。”
挂掉电话,姚启莲脸色铁青,不知道萧枉又在发什么神经。
四五天前,臭小子开始不停地给他打电话,说要见他,姚启莲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去对付他?干脆把他拉黑了,电话不接,消息不看,随他去闹。
现在更夸张,居然闹绝食!小屁孩儿也是牛逼,帮不上忙,尽给他添乱,姚启莲不耐烦地想。
但他还是怕萧枉真出事,当天晚上,开车去了对方暂居的房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保镖守在客厅,姚启莲进门后,问:“他吃晚饭了吗?”
保镖摇头:“没吃,说见到您后才会吃。”
姚启莲脱掉大衣,径直走进萧枉的房间。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灯光昏暗,开着暖空调,两支拐杖搁在床头柜旁。萧枉靠坐在大床上,身上穿着深色家居服,腰腹处还盖着一床被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庞肉眼可见得消瘦、憔悴,眼窝都凹了下去,眼底还挂着两个黑眼圈,嘴唇发白,干得起了皮,显然,这几天喝水都很少。
看到他这副样子,姚启莲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又在发什么疯?!”
萧枉平静地看着他,说:“关门。”
姚启莲:“……”
他关上房门,萧枉指指床边的椅子:“你坐这儿,我有话和你说。”
姚启莲走过去,耐着性子在椅子上坐下:“有话快说,我还有事要忙,过会儿就要走。”
萧枉看着他,问:“明天下午,你是不是要去开新闻发布会了?”
慷特葆的新闻发布会并不是秘密,网上消息满天飞,姚启莲冷笑:“你还挺关心我。”
萧枉又问:“你打算在发布会上说什么?”
姚启莲说:“这和你没关系。”
“我不是主角么?怎么会和我没关系?”萧枉也笑了起来,“姚叔叔,你别把我当小孩看,我知道我的身世已经公开了。”
姚启莲说:“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萧枉说:“我就是想不通,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姚启莲挑眉:“好处?”
“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我的身世,承认我是你的儿子,对你有什么好处?”萧枉说,“你以前一直告诉我,还没到摊牌的时候,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现在呢?已经到了摊牌的好时机了?”
姚启莲深吸一口气,翘起二郎腿,双手交握搁在大腿上,说:“萧枉,你这几天不吃饭,费尽心思地把我叫过来,就想问这个?”
萧枉说:“你别岔开话题,回答就是了。”
姚启莲说:“我公开你的身世是被迫的,因为你被容家人发现了,再藏下去已经没有意义。现在又碰到慷爱宝被人诋毁,我需要向公众解释这一切,所以什么好处不好处的,根本无从谈起,这只是一次危机公关。”
萧枉问:“慷爱宝的危机,难道不是你制造的吗?”
姚启莲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容家人是不会做这件事的。”萧枉很饿,讲话时便有气无力,但他神情镇定,语速缓慢又清晰,“把我的存在捅出去,让外界知道,卖了二十多年孕期营养液的容家人,自己却生了一个先天残疾的小孩,对那家人来说,绝对是弊大于利。那他们不往外说,还有谁会往外说?如今满城风雨,严重到要开新闻发布会去澄清,姚叔叔,这是你做的吧?”
姚启莲久久地看着萧枉,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个足不出户的少年。
萧枉继续说道:“容家人估计也想不到这个消息是你透出去的,因为那对你没好处,只有坏处。他们可能还在查内鬼,觉得是哪个家庭成员说漏了嘴,无论如何,都不会认为是你散播的消息。”
姚启莲咽了口口水,等待萧枉继续往下说,想看看这即将年满十九岁的少年还猜到了些什么。
萧枉说:“你的目的,就是要开一场新闻发布会,对吗?在发布会上,你想为你的妈妈报仇,也想为爷爷报仇,你对着媒体记者,不会说出容家人希望你说的那些内容,你有自己的消息要公布,一个足够劲爆的消息,就算不能让容晟哲死,至少也能让他脱层皮。”
姚启莲:“……”
“我猜,你真正想说的是……”萧枉直视着姚启莲的眼睛,“我其实不是你的儿子,大概率……是容晟哲的儿子,一个地地道道的私生子,对吗?”
姚启莲内心巨震,但他控制住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笑着摇头:“你想多了,怎么可能?你就是我的儿子,是我和萧霏生的亲儿子。”
“真的吗?”萧枉说,“你敢不敢和我去做一次亲子鉴定?我找个机构,我们当场抽血,并请公证处的公证员来见证,只要你敢做,我就敢认。”
姚启莲不说话了,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萧枉观察着他古怪的脸色,知道自己很有可能猜对了。
那一瞬间,他内心一片悲凉,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什么呢?失望吗?还是沮丧?愤怒?惆怅?似乎还夹着一点点的遗憾。
自从十五岁那年被姚启莲告知,自己是对方的亲儿子,其实,萧枉心里是有过喜悦的。
那会儿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从小到大流浪过,寄人篱下过,还在福利院生活过,他漂来荡去,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寄养家庭,被打被骂被嘲笑是家常便饭,他很痛苦,始终找不到自己的根在哪儿。
突然有一天,有个人对他说:我是你爸爸。
萧枉当然相信啊!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姚启莲如果不是他的爸爸,为什么找到他后要负担起他所有的生活开销?为什么要把他接到爷爷奶奶家,让他过上舒坦清静的日子?为什么要帮他治腿,还为他请老师上门授课,并说要送他出国留学?
十九岁的姚启莲还不是一只老狐狸, 他长得清瘦高挑、唇红齿白,戴一副黑色板材框眼镜,因为天生一双笑眼,每天笑眯眯地来到大开间, 十分讨人喜欢。
他的工位离萧霏很近, 就在容晟哲的办公室门外不远处。萧霏是个热情开朗、衣着时髦的漂亮姑娘, 烫着长卷发,嘴唇上永远涂着鲜艳的口红。她比姚启莲大四岁, 平时很照顾他, 吃小零嘴时总不忘给他带一份, 还会教他处理工作上的事。
兴许是因为两人都很年轻, 又因为姚启莲有意无意地在接近萧霏,把她当成一个知心姐姐, 时常对她倾诉心事,相处多了, 萧霏也对姚启莲熟络起来, 会和他聊些自己的烦恼。
在食堂吃午饭时, 萧霏问姚启莲,为何大一就出来实习?
姚启莲说:“我家里开了间小公司,家里人想让我大学毕业就出国留学,我现在要是不实习,等我毕业回来已经二十五六岁了,一天班都没上过,好像不太好。”
萧霏又惊讶又羡慕地看着他:“你家条件这么好啊?还能送你出国留学。”
姚启莲:“?”
萧霏闷闷不乐地用筷子戳米饭:“我也想出国留学, 可我家没钱。我爸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人,我妈妈连书都没读过,就是个文盲, 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才十六岁。我出来读大学,家里都不太乐意,毕业了整天喊我回老家去,就想让我早点儿嫁人,唉……”
姚启莲说:“你现在在这儿上班,不是挺好的么?”
萧霏苦笑:“好什么呀?每个月就这么点儿工资,要租房子,要吃饭,还要买衣服和化妆品,哪里够用?”
姚启莲观察着她身上的连衣裙,看那质量,价格可不便宜,还有她脖子上的项链、耳朵上的耳环、每天上班时挽在胳膊上的真皮包包,心想: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答案不言自明。
那年夏天很热,慷特葆大楼里的冷气倒是打得足够凉爽,姚启莲早出晚归,上着清闲的班,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应该是七月下旬,那天下午,他在自己的工位上手工统计表格,看见萧霏愁眉不展地进了容晟哲的办公室。
一开始,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后来就传来两人的争吵声,大开间的同事们无人吭声,只用眼神交流,一个个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半小时后,萧霏哭着跑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外。
容晟哲紧追其后,姚启莲大气都不敢出,在座位上等了很久,容晟哲才迤迤然地回来。他的面色轻松自然,经过姚启莲身边时还瞥了一眼,姚启莲赶紧低头,装作在看书。
容晟哲回到办公室,并关上了门,姚启莲又等了一会儿,萧霏还没回来,他看了一眼经理办公室的门,悄悄起身,也走了出去。
萧霏果然躲在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已经哭花了妆。姚启莲走到她面前,把纸巾递给她,问:“萧霏姐,你怎么了?”
萧霏哭着摇头:“我没事,你别管我。”
姚启莲在她面前蹲下,问:“是容经理欺负你了吗?”
十九岁的大男孩眼神单纯,言语间还释放着善意,萧霏看着他清秀白皙的脸庞,哭得更厉害了,说:“男人都是骗子。”
姚启莲:“……”
他坐到萧霏身边,把纸巾塞给她:“萧霏姐,你别哭了,妆都哭花了。”
萧霏拿纸巾擦着眼泪,姚启莲不放弃,继续探话:“你要是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说,我要是能帮上忙,一定帮你。”
“你能帮什么忙?”萧霏又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地说,“姓容的骗我,他答应我会送我出国读书的,现在又不认账了!”
姚启莲问:“你已经上班了,还能出国读书吗?”
“为什么不能?!”萧霏哭着说,“只要有钱,我就能出去!我知道我家条件不好,也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看我的,但我不在乎!我不想回老家!不想找一个没文化的男人结婚生孩子!我才二十三岁,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我只有出去了才能摆脱这一切,没人帮我,我只能靠自己!”
那是“国外的月亮特别圆”的年代,但凡是有点本事、有点家底的人家,很多都想跑出去。
姚启莲心里有了个坏点子,试探着说:“容经理不认账了,你可以威胁他呀,他老婆不是穆珍珍么?你要是威胁他,说要把你们的关系告诉穆珍珍,他肯定会害怕的。”
“我刚才也这么说了,但他根本就不怕!你知道他和我说什么吗?”萧霏说,“他说,如果我敢把事情捅出去,他就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姚启莲闭嘴了。
那是90年代后期,钱塘虽然是个省会城市,但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还是存在着不少黑恶势力。姚启莲知道容修诚发家至今,黑白两道都有打点,而萧霏只是个小地方来的姑娘,容晟哲真要对付她,她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两人并肩坐着,都没说话,萧霏又哭了一会儿,姚启莲问:“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萧霏说:“他答应给我一笔钱,让我辞职。”
姚启莲很惊讶:“为什么要辞职?”
“因为……”萧霏闷闷地说,“我怀孕了。”
姚启莲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霏没察觉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他让我把孩子打掉,然后离开慷特葆,把手术单和辞职信一起交给他,他才会把钱给我。男人……呵,我真是蠢,之前居然会相信他的话。”
姚启莲内心刮起狂风巨浪,那一刻,脑海里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只是一个概念,雏形,不成型的计划,如此抽象,他伸手想抓住它,想验证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从小到大,他最憎恨的词语便是“私生子”,妈妈告诉过他,是容修诚欺骗了她,对她说自己未婚,妈妈才和对方处对象。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容修诚有妻有子,是绝不会和对方在一起的。
而后来,东窗事发,妈妈的确这么做了,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容修诚,只是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多了一个小生命。
私生子,私生子……姚启莲背负着“私生子”的身份十几年,对容修诚和傅妍姝恨之入骨,他忘不掉妈妈的尸体被打捞上岸时的惨状,做梦都想为她报仇。
现在,似乎有一个天赐良机来到他的面前,姚启莲还很年轻,完全不明白生孩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就是容晟哲的私生子!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不是总讽刺我是个私生子吗?现在你们也要有一个了!哈哈哈哈……老天开眼了呀!
姚启莲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问身边情绪低落的女孩:“萧霏姐,你去国外读书,要花多少钱?”
萧霏转头看他,眼神狐疑:“啊?”
姚启莲大胆地与她对视,说:“我有钱,我存了不少钱,咱们做个交易吧,好不好?”
萧霏:“……”
——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十九岁的少年已经成了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房间里,姚启莲把玩着手里的金边眼镜,一边回忆,一边对大床上另一个十九岁少年讲述过去的事:
“你妈妈答应了和我交易,她辞职,拿假的手术单骗过容晟哲,然后找个小地方把孩子生下来,交给我抚养,而我就给她一笔钱,让她出国读书。”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中间会出现纰漏。因为你妈妈待产期间是躲起来的,由我负担生活费,她怕被人发现,就一直没去做产检,直到你出生的那一天,我们才被医生告知,你的腿有先天性的残疾。”
“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很年轻,其实根本没想好,孩子生下来后该怎么养,养大了又该怎么用。我本来的想法是让殷叔虹姨帮我养孩子,好好培养你,长大后,把你当做一个秘密武器,帮我去对付那些姓容的人,就好比是历史书上写的那种……质子。”
萧枉垂眸,听到“秘密武器”和“质子”那样的词汇,他都想笑了。
姚启莲说:“可你腿不好,我当时失望极了,觉得这步棋废了,你已经没用了,一个残疾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所以,我和萧霏商量了一下,钱我照给,但孩子,我就不要了,让她自己带回去抚养。我答应她,每年会给她一笔抚养费,也建议她把你一起带出国,需要什么手续,或是钱,我都可以帮她解决。她当时有过犹豫,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可能刚生了孩子,是有母爱的吧。”
“后来的事,你全都知道了,我没骗你,萧霏的父母怕她带着一个残疾孩子不好嫁人,就偷偷把你遗弃了,还是专门跑到外地去丢,不告诉她丢在哪儿。”
“当时你才八个月大,还没断奶呢,也不会说话。萧霏和我找你找了好一阵子,怎么都找不到,她终于死心了,拿着我给的钱,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读书。”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回来过,因为我已经有十几年没和她联系了。我最后一次和她联系就是你七岁那年,我找到了你,给她发email,还贴了你当时的照片。可后来,当我再去联系她时,邮件被退了回来,她把邮箱注销了,从那以后,我和她彻底失去了联系。”
“萧枉,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向你道歉。”姚启莲说,“对不起,你的出生,的确是我的阴谋,又因为我的疏忽和不负责,导致你流落在外七年,还吃了这么多的苦,我真的很抱歉。”
“很多年后,我其实问过自己,如果能回到当初,我还会这么做吗?答案是,不知道。”
“十九岁的我真的太小了,心智很不成熟,碰到那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不顾后果,只想抓住。但要是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我再碰到那样的事,我一定不会这么做,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每个小孩子是一个单独的生命,我没有权利去左右你的人生。萧枉,我不求你的原谅,今天和你说这些,只是把我的心路历程都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能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真的,我一点儿也不恨你。”
那场新闻发布会上了央台的财经新闻版块——上市公司慷特葆内部震荡, 发生了最高管理层的人员调整,一直被视为董事长接班人的姚启莲因为私生活不端而引咎辞职,总经理之位暂由容晟哲接任。
这还不够,两天后, 容晟哲和姚启莲坐上了谈判桌, 谈的是姚启莲手里的股份。
姚启莲本来并没有转让股份的打算, 可容晟哲咄咄逼人,他想把姚启莲彻底地赶出慷特葆, 让对方再也无法与他竞争, 容晟哲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恶仗, 没想到, 姚启莲一口就同意了。
有些事,姚启莲的确坚持了很多年, 因为想不通,因为不服气, 因为心底那团怒火熊熊燃烧, 他甚至想过和那些人同归于尽。
他从来都不知道, 原来自己也可以那么轻易地放弃。
殷雨桐给了他一个耳光,问他:董事长的位子就这么重要吗?比我爸爸的命还重要?
姚启莲心如死灰。
戴虹说:平安啊,我们把你养大成人,不是为了让你去报仇的呀,我们只想看到你平平安安,开心健康,你妈妈要是泉下有知, 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姚启莲无言以对。
萧枉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是容家人杀了爷爷,现在你却要把我推到他们那边去!
姚启莲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还有殷雨桐肚子里的那个小孩, 不知是男是女,几个月了?她都没和他说过。
他真的要做爸爸了吗?
姚启莲认为自己足够铁石心肠,那也是他培养萧枉时的原则之一:要学会狠心,学会舍弃,要变成一个没有软肋的男人。
直到他坐在谈判桌前,不顾容修诚的反对,拿起笔,心境平和地签下股权转让书,姚启莲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满身都是软肋。
罢了,罢了,他想,先暂时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吧。
这一次的股权转让事件给外界传递了一个信息,姚启莲彻底地退出了慷特葆集团董事长之位的竞争。他成了一个自由人,很多上市公司向他抛来橄榄枝,希望他能去管理层就职,姚启莲自然不会答应,说自己打算创业。
萧枉的人身安全也是谈判条件之一,容晟哲向姚启莲保证,容家人绝不会再找萧枉麻烦。
姚启莲和萧枉商量了一下,距离萧枉出国还有半年,这半年里,萧枉应该是安全的。
“不如趁这段时间,把你那个腓骨重建的手术做了吧。”姚启莲说,“做完后还有几个月的恢复时间,去了美国再继续复健。”
萧枉说:“好。”
手术暂定在三月进行,因为萧枉最近心力交瘁,瘦得不像话,医生让他增增肥,把身体养得再壮实一些。
——
一月中旬,宋文静结束集训,背着行囊回到钱塘。
她在上海待了一个半月,回来后惊愕地发现,她的周围发生了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爷爷去世了,是被人害死的;奶奶和雨桐姑姑悲伤过度,离开了钱塘;姚启莲从慷特葆辞职了,还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在发布会上,他宣布了一个对宋文静来说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萧枉是姚启莲的亲生儿子。
那栋位于小茶村的四层小楼人去楼空,宋文静想见萧枉,只能去到他暂居的房子。那房子位于城北郊区,是一个新楼盘,入住率特别低。
宋文静终于见到了萧枉,两小只躲在房间里,萧枉坐在床边,宋文静坐在椅子上,一时间相对无言。
还是萧枉先打破沉默,他端详着女孩清瘦却依旧靓丽的脸庞,笑了笑,说:“你瘦了,集训很辛苦吗?”
“还好。”宋文静说,“你瘦得更厉害。”
萧枉说:“我最近胃口不好,吃得比较少。”
宋文静心里难受:“爷爷……怎么会这样呢?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枉说:“告诉你也没有用,就算你赶回来了,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宋文静说:“至少我能去送爷爷最后一程。”
萧枉说:“没关系的,我自己都没去。”
“凶手抓到了吗?”
“还没有。”萧枉说,“不过他留下了血迹,是爷爷和他搏斗时,抓破他的皮肤留下的。警察说,已经查到人了,是个刑满释放人员,十七岁的时候就杀过人,警察正在全力抓捕中。”
“哦。”宋文静看着他,又问,“姚叔叔……真的是你的爸爸吗?”
萧枉一笑:“你以前没有猜到吗?”
“我……”宋文静喏喏地说,“我爸爸是这么说过,但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事儿不公开,我哪敢乱猜?也不好来问你。”
萧枉说:“其实我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了,他亲口和我说的。”
宋文静问:“那你后来,为什么还要叫他‘姚叔叔’?”
萧枉说:“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不让我叫,也不允许我说出去。不过我现在改口了,已经叫他‘爸爸’叫了好些天,他还没习惯呢。”
宋文静的眼睛眨了几下,突然浅浅地笑了起来:“萧枉,真好,你有爸爸了。”
她认识萧枉十二年了,看着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始终寄居于别人的屋檐下,非常希望他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现在,姚启莲公开承认,萧枉是他的亲儿子,宋文静发自真心地为萧枉感到高兴。他有爸爸了呀!姚叔叔其实陪伴了他很多年,虽然对方性格古怪,看起来和萧枉并不亲近,但爸爸就是爸爸,如假包换的。知道萧枉不是孤儿,宋文静觉得好欣慰。
她并不知道萧枉内心的想法,并不知道,此时的萧枉心里其实一片荒凉。
萧枉是个人,尽管他性格内向,平时不爱说话,但他本质上并不喜欢离群索居,他只是没有办法,腿脚不好,又被姚启莲限制了行动范围,所以他的情感只能往有限的几个人身上寄托。
爷爷奶奶,雨桐姑姑,姚启莲,还有宋文静。
这些人,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是他生而为人、存在于这世界的证明。
他时常会感到孤独寂寞,每当寂寞时,他就会想想姚启莲,再想想宋文静。前者是他的爸爸,而后者……她多美好啊,只要看到她,萧枉心里就会燃起无穷的希望,会觉得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糟糕,他再努把力,兴许也能把日子过得更好一些。
可现在呢?爷爷死了,奶奶和雨桐姑姑离开了,姚启莲不是他的爸爸,他俩倒是还有一点血缘关系,只是那已经无法填补上萧枉心里的空洞,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说白了,他还是个孤儿。
他的世界里,只剩宋文静了。
一个善良赤诚、笑容灿烂、毫无保留地对他好、会为他着急、为他高兴、为他流眼泪、为他过生日的女孩。
这么大的地球,七十多亿的人口,他能真正抓住的一个人,只剩宋文静了。
萧枉忍住落泪的冲动,也笑了起来:“嗯,我也觉得很好,我有爸爸了。”
他坐在床沿边,大着胆子向宋文静张开双手,说:“你过来,抱一个,咱们庆祝一下。”
宋文静没有扭捏,起身走到他面前,萧枉没有拐杖是站不起来的,他不想用拐杖,就坐在那儿,抱住了宋文静的腰。
她真瘦啊,就算穿着毛衣,那腰肢依旧细得让他不敢用力。萧枉闭上眼睛,偏过头,将脸颊贴在宋文静的上腹部,宋文静温柔地回抱住他,左手揽住他的肩背,右手撸小狗似的揉着他的头发,心里有一点点的疑惑,觉得此刻的萧枉怪怪的。
她哄着他:“咱们萧枉宝宝总算找到爸爸啦。”
萧枉微笑,享受着这个难得的拥抱,没有拐杖的阻隔,他能与宋文静贴得很紧。宋文静也不催他,就让他抱着,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宋文静都要以为萧枉睡着了,低下头试着叫他:“萧枉?”
“嗯?”男孩子低低的声音在她胸前响起。
“你……庆祝完了吗?”宋文静脸红了,“人家抱抱,都是一下子就完了的,你这也抱得太久了。”
萧枉终于松开双手,两只耳朵早已变得通红,脸颊上也浮起一层诡异的粉红色,低声说:“对不起,我就是……太高兴了。”
宋文静尴尬地坐回椅子上,看看四周,问:“你现在就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萧枉说:“还有两个保镖叔叔,他俩轮班,每人每天十二小时地守着我。”
“为什么要守着你呀?”宋文静此时并不知道殷卫军的被害是容家人所为,满肚子都是疑问,“会有人来害你吗?”
“只是以防万一,目前看来是安全的。”萧枉说,“容家钰办升学宴时你也看到了,我爸能坐主桌。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自己是容修诚的养子,那是假的,他其实是那个老头的亲儿子,这事是个秘密,你别说出去,我爸这么谨慎,就是怕容家人会对我不利。”
宋文静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开口:“那、那你和容家钰,岂不是……”
萧枉说:“没错,我和他是堂兄弟。”
不,他在心里说,他和容家钰,其实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真是一个荒唐的事实。
容家钰已经去了英国,宋文静很久没和他联系了,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萧枉问她何时进行艺考初试?宋文静说年后。
再过两天,就要放寒假了,宋文静不打算回学校上学,她的文化课成绩还不错,只要过了艺考,高考成绩必定能上分数线。
和萧枉一起吃了一顿午饭后,宋文静告辞回家,可当她来到自己家门口时,她惊呆了。
这个漫长的冬天, 从兵荒马乱开始,经过一系列跌宕起伏的事件,最终回归平静。
宋文静住进了萧枉的“家”。
她不是第一次和萧枉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之前在小茶村, 她住过去时, 家里除了有萧枉在, 还有爷爷奶奶和雨桐姑姑,姚启莲偶尔也会留宿, 吃饭时最多有六个人, 热热闹闹围坐一桌, 热菜都有七八盘。
可现在, 家里只有萧枉和宋文静两人,宋文静是女孩, 保镖先生为了避嫌,平时几乎都是待在自己房间, 很少出来。
姚启莲怕两小只没饭吃, 就在那个小区里找了一位退休阿姨, 每天过来两趟,给两个孩子做午饭和晚饭,顺便打扫一下房间卫生。
阿姨姓辛,热心又健谈,对于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住在一块儿,却没有父母陪伴,心里多少有点好奇, 干活时就会和他们聊聊天,想知道这户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枉不会和辛阿姨搭腔,只能是宋文静顶上。宋文静编了一个小故事——她和萧枉是一对表兄妹, 双方的父母合伙在国外做生意,最近生意碰到了一点问题,四个大人就没法回国过年,只能请两个远房叔叔陪他们一起住。
宋文静学了这么久的表演,说起瞎话来脸不变色心不跳,笑嘻嘻地对辛阿姨说:“我们已经长大了呀,自己住着,不害怕的。”
辛阿姨接受了她的解释,觉得两个孩子真懂事,男孩子腿脚还不方便,更是让人心疼。于是,辛阿姨开始变着花样地给孩子们做营养餐,重点投喂对象就是萧枉,想把他喂胖一些。
萧枉没有出门的需求,宋文静最多就是去小区门口的小店买些零食和水果,其他时间也不出门,两小只就这么一起待在家里,过上了安逸又清静的生活。
宋文静还没满十八岁,父亲事业上的困境确实会带给她困扰,但并不会让她对未来失去希望。
她向来是个积极乐观的姑娘,总觉得事情会有解决的办法,大不了等她考上电影学院,出去拍戏挣钱、帮爸爸还债嘛。演员赚得挺多的,宋文静天真地想着,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娱乐圈有多么残酷。
她问老师要来了寒假作业,每天除了做形体、朗诵、唱歌方面的练习,就是埋头做作业。
她喜欢待在萧枉的房间写作业,因为窗户朝南,有一张大书桌,书桌还放在窗边,窗外没有高楼遮挡,是一座小山。天气好时,暖暖的阳光会照进房间,宋文静一抬头,就能看见一片黄绿相间的山景,她会托着下巴,让眼睛和脑子休息一会儿。
每当这时,萧枉就会坐在床上,默默地注视着女孩的背影。
他没有离开房间,不是他硬要留下,而是宋文静不允许他出去。她就想让萧枉陪着她,碰到不会做的题,回头喊一声就行,萧枉一定会杵着拐杖来到她身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耐心地帮她讲题。
对于他轻松的状态,宋文静感到疑惑,问:“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你不用复习吗?”
萧枉说:“我都会了呀。”
“这么自信?”宋文静瞥他,“你能考上清华吗?”
萧枉摇头:“不能。”
“a大呢?”
“估计也不行。”萧枉说,“我有点儿偏科,语文和英语一直很一般。”
“那你还不抓紧时间复习!”宋文静像个小喇叭似的对着萧枉叭叭叭,“你不是说你要留在钱塘上学吗?钱塘只有a大这么一所985,其他连一所211都没有,你要是考不上a大,打算去哪里读啊?要我说,你还不如考去北京呢,北京有那么多所学校,咱俩还能做个伴儿,周末可以一起出去玩,逛故宫啊,去天/(an)/门广场看升旗啊,你都没去过,不想去看看吗?”
萧枉笑笑:“以后总有机会的。”
宋文静不说话了,她已经察觉到了萧枉对这个话题的逃避,她好多次试图怂恿他考去北京,都被他三言两语地带过。宋文静知道这不是萧枉能决定的事,估计姚叔叔下了死命令,要求萧枉不能离开钱塘。
这一年过年较早,年三十是在一月下旬,姚启莲果真没过来,萧枉没问他去了哪里,猜测他是出去寻找雨桐姑姑了。
萧枉在心里祝姚启莲好运,他给辛阿姨放了五天假,并自作主张给两位保镖先生也放了两天假。
除夕夜,万家团圆,萧枉也不寂寞,因为有宋文静陪着他。
那天下午,宋文静自告奋勇出去买菜,买回四只大闸蟹、一包生鸡翅和一些蔬菜,两小只待在厨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萧枉用手机查询菜谱,信心十足地说要给宋文静做一道可乐鸡翅。
他不太会做饭,宋文静也不会,可乐鸡翅倒是做出来了,只是不够甜口,更像是一道偏咸的红烧鸡翅。宋文静嘴里抱怨个不停,最后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四个鸡翅,吃完后摸摸肚子,又开始扒螃蟹。
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偌大的房子里,只有萧枉和宋文静两人,宋文静端起可乐杯,对萧枉说:“萧枉,新年快乐。”
萧枉与她碰杯,说:“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晚上,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宋文静没坐多久就把脚搁到了沙发上,接着变成横躺,脑袋靠着沙发扶手,侧卧着看电视。
这套房子的沙发没有贵妃榻,只是一张普通的三人位,宋文静屈了一会儿腿后,想把腿伸直,可沙发那头坐着萧枉,她也没多想,直接把两只脚搁到了萧枉的大腿上。
萧枉只觉腿上一重,低头去看,就看到两只穿着米黄色棉袜的脚,袜子边边还印着一圈小熊图案。
萧枉:“……”
宋文静发现了萧枉在看她的脚,不仅没有难为情,还使坏地动了动脚指头,左脚趾往上时,右脚趾往下,右脚趾往上时,左脚趾往下,就这么左右交替,有节奏地动。
萧枉眨了眨眼睛,悄悄伸出左手,食指往她一只脚底板上挠挠,宋文静“呀”地一声叫了起来,两只脚飞快地缩了回去。
“不让搁就直说嘛,干吗要呵我痒?”她噘着嘴,气鼓鼓地说,“小气鬼,我的脚又不臭。”
萧枉笑着拍拍大腿:“好啦,给你搁。”
宋文静一撇头:“不搁!”
“搁嘛,我刚才逗你玩呢。”
“那你不能再呵我痒。”
“不呵,我就是个搁脚垫子。”
“胡说八道。”宋文静往他大腿上轻轻地踹了一脚,接着就理直气壮地把两只脚又搁回到他的大腿上,脚指头继续挑衅地动啊动,动得萧枉心神不宁,想捉住它们,又怕它们会再次溜走。
他记起,前两年的夏天,宋文静去小茶村找他玩,只穿着凉鞋,爬上他的大床看小说时,脚上没有穿袜子。
她的脚长得特别漂亮,又瘦又白,脚脖子细细的,脚指甲的形状也很好看,不扁,即使没有涂指甲油,十个指甲也是干净、清透,又富有光泽。
萧枉没能凑近看过,现在倒是离得近了,可她穿着袜子,他看不着,心里还挺遗憾。
他喜欢漂亮的脚,因为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萧枉知道自己的脚长得很丑,就算做过矫正手术,还是和普通人的脚不一样。
他的脚背弓起,脚掌内凹,皮肤上还有很多疤痕,脚指头是内扣的,很短,脚指甲也奇形怪状,每次剪指甲都很费劲。所以,他一年四季都穿着袜子,印象里,只有小时候住在宋文静家时,才被她看见过他的脚。
现如今,小男孩长成了大男生,要面子了,也要好看了,萧枉更不愿意露出自己畸形的双脚,尤其是在宋文静面前。
一直到大年初八,姚启莲才提着食材过来看望萧枉。
看着大房子窗明几净,两小只面色红润,过得还不错的样子,姚启莲微微放心。
萧枉很想问问他,有没有找到雨桐姑姑,不过看姚启莲疲惫的脸色,猜测他并没有收获,也就不问了。
宋文静一脸紧张,姚启莲问她:“你爸爸给你打过电话吗?”
宋文静摇摇头。
姚启莲叹了口气,挽起毛衣袖子,又问萧枉:“晚上想吃什么?今天我来做饭。”
萧枉不客气地点菜:“笋干老鸭煲。”
“你不早说,没有老鸭,只有老母鸡。”姚启莲提起袋子给他看,“给你炖个鸡煲吧,很有营养的。”
晚餐做好了,四菜一汤,全是姚启莲的拿手菜,一大两小坐在桌边吃饭,宋文静尝到了姚叔叔的手艺,惊为天人。姚启莲给萧枉舀了一碗鸡汤,还往他碗里夹了一只鸡腿,一扭头见宋文静在闷头扒饭,又从汤锅里找出另一只鸡腿,夹给了她。
宋文静受宠若惊:“谢谢姚叔叔。”
“不客气,多吃点,你俩都太瘦了。”姚启莲看向萧枉,“文静瘦还有理由,她要参加艺考,不能长胖,你呢?你有什么理由?下个月就要做手术了,你至少需要再增重十斤,要不然手术完了你疼得吃不下饭,身体要垮掉的,知道吗?”
萧枉点头:“哦,我会多吃的。”
宋文静捧着饭碗,好奇地问:“姚叔叔,萧枉要做什么手术啊?”
姚启莲说:“他小腿上缺了两根腓骨,之前已经做过一场手术,植入了几个钉子,现在要植入人工骨骼,帮他重建腓骨,他的身高差不多定型了,现在是做手术的好时机。”
宋文静很疑惑:“可他马上就要高考了呀,这时候做手术,恢复期都要很久,影响了考试怎么办?”
萧枉心里重重一跳,想开口阻止姚启莲回答,还是晚了一步。
姚启莲说:“什么高考?他又不用参加高考,八月份就要出国读书了,他没和你说吗?”
元宵节后, 这一年的艺考季正式拉开帷幕,宋文静夹裹在全国几万名考生中,南征北战,去往一所所艺术类高校, 参加表演系的校考初试。
别的考生大多有父母相陪, 而她只有一个人, 要管着自己的住宿、交通和吃饭。她没有钱,所有开销都由萧枉负担, 宋德源躲债躲得杳无音讯, 哪儿还顾得上自家这个正面临高考的大女儿?
萧枉说:“文静, 你放心去考, 不用担心钱,你爸供不了你上学, 就由我来供。”
宋文静的梦中情校是北京电影学院,这一年, 北电的表演系有8500多人报考, 几天后复试名单公布, 只有七百多人入围,宋文静是其中之一。
她自身条件本就出众,又参加了几次专业集训,这么多钱砸下去,总算是得到了正反馈,除了北电,她还入围了中戏、上戏、中传等院校的复试。
宋文静不敢懈怠, 每一次面试都是竭尽所能地表现。功夫不负有心人,她顺利地通过北电复试,进入三试, 三试名单只有三百多人,宋文静一直留在北京,参加了最后的考试,成绩要四月中旬才公布。
三月上旬,所有艺术院校都结束了校考,宋文静回到钱塘,返校上课。
相比于班里其他仍在为高考奋斗的同学,她要轻松许多,只要持续刷题、保持应试的感觉就行。
萧枉的手术日期渐渐临近,姚启莲将他送进医院,入住一间vip单人房,开始接受一系列的术前检查。
周末时,宋文静背着书包来到病房。
vip房间有会客厅,摆着一组沙发和一套餐桌椅,宋文静在餐桌上做卷子,萧枉就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客厅里静悄悄的,谁都没有说话,偶尔感到累了,他们会抬起头来,相视而笑。
似乎,只要有他/她在身边,就会让人安心,他们心里都这么想。
姚启莲来到病房时,正巧看见萧枉在为宋文静讲数学题。
少男少女背对着房门,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萧枉挨在宋文静身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边算边讲解,讲完后,宋文静说:“没听懂。”
萧枉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问:“哪步没听懂?我再给你讲一遍。”
宋文静手指往草稿纸上一点:“这步。”
萧枉又讲了起来。
“咳咳。”姚启莲轻咳了一声。
两小只回过头来,宋文静叫他:“姚叔叔好。”
“你好。”姚启莲走进客厅,“这么用功啊?探病还带作业来。”
宋文静脸红了:“我们马上就要全市模拟考了,我最近半年都没怎么学习,怕考不好。”
萧枉说:“没事儿,你别听我爸的,我还没做手术呢,这几天就跟度假一样。”
姚启莲:“……”
他觉得,这个“儿子”最近有点蹬鼻子上脸,越来越嚣张了。
姚启莲在沙发上坐下,说:“萧枉,offer来了。”
萧枉和宋文静齐齐看向他,姚启莲说:“这么看着我干吗?就是和你俩说一声,八月份报到。”
“哦。”萧枉说,“我要给文静过完生日再走,她的生日是八月十三号,爸,你机票别订得太早。”
宋文静小脸一红,羞答答地看了萧枉一眼。
姚启莲在心里叹气,觉得臭小子已经无药可救。
这趟过来,姚启莲其实有正事要和萧枉聊。
他已经闲了两个月,不用工作,也没找到殷雨桐,眼看着萧枉要做手术,接下来的几个月,小伙子又要遭罪,姚启莲就想趁他术前这几天,与他聊聊“父子俩”的创业方向。
姚启莲手里有钱,资产上亿,作为启动资金没有问题,但具体要往哪个行业发展,他想听听萧枉的意见。
他深耕保健品行业十四年,对其他行业其实没什么了解,辞职以后,向他抛来橄榄枝的也都是保健品、医药、健康食品领域的公司,不过,姚启莲和萧枉讨论过,这次创业,最不能碰的就是保健品。
他们要离慷特葆越远越好,如果姚启莲重操旧业,万一数年后公司发展壮大,成了慷特葆的竞争对手,谁能保证容晟哲不会再对他们下黑手?
所以,保健品不能碰,房地产不能碰,影视文化产业不能碰,教培领域、母婴产品也不能碰,慷特葆集团涉足的产业太多了,姚启莲甚至想过开一家餐厅,他来做主厨。
萧枉听到前半句时还觉得有点意思,听到后半句,他无语了。
病房里,萧枉也坐到沙发上,和姚启莲聊了起来。
他们没有避着宋文静,宋文静依旧在餐桌边做卷子,竖起耳朵,听两个男人谈工作上的事。
她很惊讶,因为在她心目中,萧枉和她一样,只是一个高中生,日常最大的烦恼应该是学习和考试,可现在,她听着萧枉嘴里冒出来的那些专业术语,发现自己听都听不懂。
不知不觉间,在计算机领域,萧枉已经变得很厉害了。
别说宋文静听不懂,姚启莲一样也听不懂,萧枉只对计算机相关行业感兴趣,人工智能、大数据模型、脑机接口、人脸识别、不同分类的机器人等等等等,清一色高科技领域下的细分产业。
姚启莲听得一愣一愣的,问:“你出去了,只有我在国内,这些东西我都不懂,能做得起来吗?”
萧枉拿过笔记本电脑给他看:“爸,我给你介绍一支团队,我已经关注他们两年了,他们的研究方向是工厂机器人,做的几个产品都很优秀,只是团队没有钱,一直没拿到太多的融资。”
姚启莲接过笔记本电脑,看着上面萧枉做的项目书,心里十分震惊。
萧枉说:“我和这支团队的老大聊过,他说,他们都是技术宅,很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所以要钱都要不到。如果钱能到位,他们愿意以技术入股,和我们一起做,你做董事长,他们是ok的。专业上的东西,我可以把关,你只要负责公司运营就可以。我个人认为,未来几年,科技必定会高速发展,所以这是一个很好的发展方向。并且,容家钰大学学的是商科,我和他聊过天,他对这一块不怎么感兴趣,所以我认为,慷特葆应该不会涉足科技领域。”
宋文静不仅在偷听,还在偷看,觉得萧枉侃侃而谈的样子……好帅。
姚启莲问:“他们团队的人现在在哪儿?”
萧枉说:“都在钱塘,老大是a大毕业的研究生,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约他们见面详谈。”
姚启莲上下打量他:“他们知道和他们聊天的人,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吗?”
萧枉说:“我是没说过,不过这没什么的吧?我这辈子统共只上了五年多的学,小学毕业证、初中毕业证,一本都没有,难道你能说我是文盲吗?”
宋文静“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姚启莲哑口无言,宋文静赶紧把卷子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很掩耳盗铃地表示她“没有偷听”。
姚启莲气得干瞪眼,说:“那你和对方联系一下吧,见面聊比较好。”
萧枉说:“好,我来安排。”
第二天,那支科技团队的老大就带着两个成员赶来医院,在病房里和姚启莲、萧枉面谈。
老大名叫李鑫,他很惊讶,的确没想到在网上和他聊了两年、颇为志同道合的那位网友居然是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还是个即将做手术的残疾人。
这一天,宋文静不在,所以没能亲眼见证,在那间小小的vip病房里,还未诞生的安通科技完成了创始团队的初次接洽。
——
入院五天后,萧枉通过了所有的术前检查,这天早上八点,被推进手术室。
宋文静请了一天假,赶来医院,在病房里等他。
姚启莲也在,当两人之间少了萧枉做桥梁,宋文静有点害怕,干脆溜去手术室所在的楼层,盯着大厅的大屏幕看。
大屏幕上会滚动显示几个手术室的进度,每隔一会儿,宋文静就能看到萧枉的名字。
【6号手术室,萧*,状态:手术中】
这是一场复杂又漫长的手术,中午时,姚启莲也来到手术室外的大厅,递给宋文静一盒盒饭和一瓶饮料:“吃饭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别饿着自己。”
宋文静接过盒饭和饮料:“谢谢姚叔叔。”
“不客气。”姚启莲说,“应该是我谢谢你,专门过来陪他,他醒来后能看到你,肯定很高兴。”
一直到下午两点多,大屏幕上的手术状态才有改变。
【6号手术室,萧*,状态:手术结束】
【麻醉恢复室,萧*,状态:麻醉清醒中】
终于,萧枉被推了出来。宋文静和姚启莲来到推床边,姚启莲与主刀医生沟通,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术后恢复同样重要,萧枉要挺过感染关和长期卧床关,复查后,经过医生同意才能下地行走。
“大概要到六七月份吧,看看他能不能试着脱拐走。”
宋文静心中大喜,眼泪都冒了出来,低头去看推床上的萧枉,他脸色蜡黄,形容憔悴,一双眼睛半睁半阖,口鼻处还罩着氧气面罩,宋文静问边上的护士:“他醒了吗?”
“醒了。”护士说,“不醒是不会出来的,你可以叫叫他的名字,他应该能听见。”
宋文静抓住萧枉没打点滴的左手,紧紧握在掌心,轻声叫他:“萧枉,萧枉,你能听见吗?”
萧枉失焦的眼珠子瞟来瞟去,像在找人,护士问:“能听见吗?你叫什么名字?”
萧枉张了张嘴:“萧……枉。”
“这人是谁?”护士又问,“认得她吗?”
宋文静把脸凑到萧枉面前:“萧枉,你认得我吗?”
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后, 萧枉出院了,是躺在救护车上被送回的家。
他的腿包着纱布,肿得厉害,之前还发了两次烧, 回家后只能卧床休养, 暂时连轮椅都不能坐。
姚启莲请了一位男护工照顾他, 加上保镖和每天上门做饭的辛阿姨,还有一个无处可去的宋文静, 那套大房子竟也变得热闹起来。
在这期间, 宋德源回了一趟钱塘, 他走投无路, 不得不卖掉家里的房子,领着吴慧和宋文杰租了一套便宜的小二居。
吴慧虽有怨言, 倒也没有发作得太厉害,她文化水平不高, 之前跟着宋德源过了几年好日子, 此时似乎有一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态, 也指望着家里的状况能好起来。
宋文静被叫回家收拾行李,父女俩在房里忙活时,宋文静一直闭着嘴,不愿和父亲说话。
这套房子承载着她对妈妈的所有记忆,她在这儿住了十几年,现在说卖就卖,心里自然不痛快。加上这几个月来, 父亲对她不闻不问,如果没有萧枉收留她,她都要流落街头了。
“等你满了十八岁, 就把你外婆留给你的那套小房子卖掉,帮爸爸还债。”宋德源抱着一堆衣服,一股脑儿塞进一个行李袋,说,“爸爸现在困难,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要懂事一点,帮帮爸爸,等爸爸好起来了,一定买一套房子还给你。”
宋文静不吭声,外婆留给她的钱早就被父亲拿走了,只剩那套小房子,因为宋文静还未成年,不好过户、也不好抵押,宋德源一直惦记着。
“这段时间,你一直住在萧枉那儿?”宋德源又问。
宋文静还是不吭声。
“这小子果然是姚启莲的亲儿子。”宋德源无视女儿抵触的情绪,顾自喋喋不休,“我听说,姚启莲这次承认自己有个儿子,也是被逼无奈。他要是不从慷特葆滚蛋,容家那边可容不下萧枉。那新闻你看了吗?就是去年年底,一个老头被人莫名其妙地上门杀死了,人家跟我说,那老头其实是姚启莲的养父,这事儿说是意外,谁信啊!只能骗骗平头老百姓,要我说,八成就是容家人干的。”
宋文静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吃了一惊:“真的吗?”
“我也是听来的,真的假的,谁知道呢?我和慷特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总认得几个朋友,人家和我说的。”宋德源说,“文静,你和萧枉也别走得太近,姚启莲不得势了,你还是多巴结巴结容家钰吧。”
宋文静:“……”
她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书柜里的书,宋德源又开了口:“说起来,你那艺考是不是考完了?考得咋样?”
他还好意思问呢,宋文静不想理他。
宋德源喊了起来:“问你话呢!”
“不知道!”宋文静硬邦邦地说,“成绩还没出来。”
宋德源说:“你以前不是说,等你考上了电影学院,穆珍珍就会和你签约吗?到时候成绩出来,你去找一下她,问问签约的事,让她给你搞几个电影拍。”
宋文静惊呆了:“我不去!我和容家钰早就闹翻了,怎么可能再去找他妈妈?”
“你们这就是小孩子吵架,能有多大的仇?”宋德源说,“明星拍电影可挣钱,今年春节档,穆珍珍公司出的那个喜剧片,票房十几亿啊!让她随便给你弄个角色演,你估计就能挣几百万。女儿,出名要趁早,别人是没路子,你可是见过穆珍珍的人,这种机会一定要抓住啊。”
宋文静头都大了:“咱们家现在都这样了,人家才不会来理我呢。你就别管我的事了,我就算要拍戏,也是去了北京以后,自己去找剧组试镜,不可能去找穆阿姨的。”
宋德源“哼”了一声,说:“你不去找,我去找,等你收到录取通知书,我帮你去和她说。你以为我们是在求她帮忙吗?才不是呢!你条件这么好,和她签约了,那叫双赢,你懂不懂?”
宋文静不懂,只知道,容家钰出国前已经把她拉黑了,两人闹得这么僵,再加上萧枉那层关系,她不敢、也不想再和容家扯上任何关系。
宋文静没有跟着宋德源和吴慧去住出租房,那个小房子只有40多个平方,两间卧室特别小。宋德源让她周末回家时和宋文杰一起挤小床,宋文静不愿意,她好歹是个高考生,和五岁多的弟弟待在一个房间,哪儿还能复习功课?
于是,她带着行李跑去萧枉家,萧枉表示欢迎,让她安心住,说要是有不懂的数学题就去问他,他会帮她讲。
少年靠坐在床上,笑眯眯地说:“我腿不能动,脑子还是清楚的,这两个月,我给你做免费家教。”
那张大床有1米8宽,萧枉只睡一半,宋文静趴在另半边,手肘支着床面,手掌托着脸颊,两只脚丫子在身后晃啊晃,歪着脑袋说:“萧老师对我真好~”
两人都在床上,萧枉感觉怪怪的,偏偏宋文静还不老实,蛄蛹蛄蛹的,竟离他越来越近了。
萧枉的上身往后缩了一下,说:“你别离我那么近,我好久没洗澡了,身上不好闻。”
“啊?”宋文静不仅没躲开,还凑过去闻了闻,“还好嘛,没有味道啊,护工叔叔不是每天都会帮你擦身么?”
萧枉难堪极了:“擦身和洗澡哪儿能比?你走开啦,我身上真的很脏。”
“你凶我?”宋文静蹦了起来,盘腿坐在萧枉身边,伸手往他胳膊上推了一把,又推一把,“我就不走,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着?”
萧枉被她推得一晃又一晃:“……”
他不能拿她怎么着,在宋文静面前,他只能被她怎么着。
宋文静看着萧枉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得意地说:“好啦,我才不会嫌弃你呢,你身上真的没味道。小时候,你被我妈妈带回家时,身上才臭。我妈妈说,那会儿你头发都一坨坨地黏在一起了,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上面还有很多虱子,所以她才给你剃了个小光头。”
萧枉更无奈了:“你行行好,别再忆当年了,可以吗?给我留点面子吧。”
宋文静叽叽咯咯地笑了起来,又趴回床上,问:“萧枉,你每天待在床上,会不会很无聊?”
萧枉床上有个小桌板,可以用电脑,也可以吃饭,回答道:“还行,以前做完手术也这样,要在床上待很久,我都习惯了,而且……”
他眼神有些闪躲,说后半句话时别开了头,似乎不敢去看宋文静,“每个周末都能见到你,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宋文静心里“咚咚”一跳。她早已不是一个十岁小女孩,再也不会像当年去福利院看望萧枉时那样,会毫无顾忌地跑向他,与他拥抱,哭哭啼啼地喊:萧枉,我好想你啊!
那时的他们还不懂情爱为何物,只把对方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即使是一年前,在那家甜品屋,她也曾信誓旦旦地对容家钰说:我知道你理解不了我和他的感情,我说那并不是爱情,估计你也不会信。
而现在,宋文静快满十八岁了,萧枉也长成了一个十九岁的大男孩,她看着他清瘦又英俊的脸庞,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心想,如果现在容家钰再来找她对峙,她还能说出那样的话吗?
说她和萧枉之间只有友谊,无关其他?
宋文静自己都不信。
在那些朝夕相处、彼此作伴的日子里,有一些情愫悄悄地滋生了,宋文静喜欢靠近萧枉,喜欢与他聊天,喜欢与他打闹,喜欢“欺负”他,又喜欢看他被“欺负”后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可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分别近在眼前,还是隔着一个太平洋的距离。宋文静知道出国对于萧枉来说,是有利的,他一直被困在这里,终于能有机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进入一种更开放、更包容的求学环境,应该碰不上像陶凯宁那样恶劣的人了吧?
而她,也会去往北京,继续自己的学业。
所以有些话,萧枉不说,她就只能当做不知道,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一别两宽、各自安好,而往好处想——来日方长,他们总有真正长大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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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各大艺术院校公布了三试成绩和排名,这并不是最终的录取名单,因为院校间会有重复报考的考生,一切还要看六月的高考成绩,以及优秀考生们的选择。
无论如何,宋文静算是成功上岸了,她在北电的专业课排名进入前三十,在上戏也在前五十。这意味着,只要她高考时正常发挥,就能稳稳地收到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录取通知书,成为这一年最终的75名本科新生之一。
有些网站公布了北电专业课排名前三十名的考生照片,网友们对着那些俊男美女评头论足,讨论得最多的无疑是那几个原本就有粉丝基础的偶像、童星、星二代,纯素人宋文静夹在其中,关注度并不高。
萧枉看着电脑上宋文静的证件照,女孩儿眼睛明亮,神采奕奕,笑容格外灿烂,有网友也注意到了她,评论说:我看好这个妹妹,宋文静,还没满十八岁!五年后再来考古。
萧枉在下面回复:有眼光,我也看好她。
时间过得很快,春去夏来,萧枉房间外的山景已是一片绿意盎然。
这两个月,容家风平浪静,无人再来关注萧枉和姚启莲;姚启莲一边寻找殷雨桐,一边忙着筹备新公司;宋德源继续东奔西跑,想拯救自家那个经营了近二十年的小工厂;萧枉在家休养,周末时帮宋文静讲题;而宋文静,在经过认真复习后,迎来了这一年的高考。
高考前,学校放假一周,宋文静一直住在萧枉家,考试那天,萧枉请保镖开车送她去考场。
七月下旬的一天晚上, 在钱塘一家巨幕影院,将有一场暑期档某影片的点映和路演活动。
影片的出品方正是穆珍珍掌舵的影视公司,穆珍珍本人也在影片中客串,作为钱塘本地人, 她自然要在家乡父老面前亮相, 领着一众主创, 为影片做宣传。
巨幕影厅座无虚席,电影播完了, 质量其实一般, 但因为马上能见到男女主演, 观众们还是非常热情, 终场后用雷鸣般的掌声欢迎主创团队上台。
宋德源忐忑不安地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张电影票是他托朋友搞来的, 他来到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看电影, 唯一的目的, 就是想和穆珍珍见面。
慷特葆抛弃了他, 唯一的救命稻草姚启莲也辞职了,可宋德源不愿放弃,想再努力一次。
穆珍珍不是说宋文静很有天赋吗?那让女儿签约对方的经纪公司,为对方拍片挣钱,穆珍珍是不是能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帮他在容晟哲面前说说话?让慷特葆恢复与自家工厂的合作。
宋德源的初衷就是这么简单,他想, 即使合作无法恢复,也没关系,能让宋文静得到一个好前程, 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除了这种公开场合,宋德源再也找不到别的、能接近穆珍珍的机会了。
路演结束后,演员们在保镖的护送下往后台走,宋德源瞅准时机,冲到台前,对着穆珍珍大喊:“穆珍珍!穆老师!穆老师!我是宋德源……”
保镖们拦住了他,穆珍珍恍若未闻,闷头走路,宋德源继续喊:“我是宋文静的爸爸!穆老师,你还记得宋文静吗?宋文静啊!你见过她的!你夸过她……”
穆珍珍的脚步停住了,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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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来,穆珍珍的心情仿佛坐了一趟过山车,大起大落,诸多情绪挤在她的胸腔里,让她透不过气来,却无处宣泄,只能生生忍住。
因为,那是一个秘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去年,萧枉的身世被傅妍姝知晓后,老太太震怒,容晟哲也是大动肝火,觉得姚启莲真是狼子野心,居心叵测。穆珍珍知道他们会对萧枉有所行动,并不想掺和进去,干脆跟着剧组去了欧洲,并吩咐容家钰,圣诞假期不要回国。
后来,钱塘发生了殷卫军被害事件,接着就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容家生了个天生残疾的孩子,慷爱宝喝不得”的传闻。
穆珍珍当时就很疑惑,心想,这消息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她去问了容晟哲、容晟盈和夏庆豪,以及其他容家的亲信,甚至问了容家钰,所有人都否认对外传递过这个消息。
这是正常的,慷爱宝营养液是慷特葆集团的立身根本,被传出来的这个消息对慷特葆只有弊,没有任何收益,容晟哲等人又不傻,怎么会自毁根基?
那到底是谁呢?
穆珍珍在媒体有人脉,多方打听了一下,目标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姚启莲。
她更想不通了,姚启莲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容修诚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些年一直嚷嚷着要退休,想交出董事长的位子,在这个关键时刻,姚启莲对外传递“自己有个残疾儿子”的信息,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那除了会让他更早地退出对董事长之位的竞争,没有别的作用了吧?
新闻发布会的日期渐渐逼近,穆珍珍依旧留在欧洲,时刻关注着事件进展。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姚启莲会在新闻发布会上发难,就是不知道他要针对谁,是两个老的,还是容晟哲?或是……他想掀翻整个慷特葆集团?
令人意外的是,发布会开得无惊无险,姚启莲照本宣科,竟真的当众承认了萧枉是自己的亲儿子,并宣布自己将从慷特葆辞职。
容晟哲给穆珍珍打来越洋电话,高兴地说:“珍珍,事情解决了,姚启莲把股份全部转给了我,他再也不是我们的威胁了!以后董事长的位子只能传给家钰。”
穆珍珍心中困惑不已,对于姚启莲的所有行为,她完全理解不了。
事情真的解决了吗?威胁真的不存在了吗?
穆珍珍不像容晟哲那么乐观,她总觉得,姚启莲还想继续下那盘棋。
“消息泄露者是姚启莲”这件事,穆珍珍没有告诉别人,她决定回国后,自己去查一下,看看姚启莲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一查,真被她查出一些陈年旧事来。
萧枉的生日是公开的,穆珍珍倒推回去,大概能知道萧枉的生母怀他时是哪一年哪一月。她仔细回忆,当时是春夏之交,她肚子里怀着容家钰,正处在孕中期,姚启莲还在学校念大一,六月底放暑假后,他去了慷特葆总部实习,就在容晟哲手底下做事。
春节后,穆珍珍找人喝茶,那是一位大姐,当年在慷特葆做行政方面的工作,工位就在容晟哲办公室外的大开间。穆珍珍给过对方一些好处,让大姐帮忙盯着容晟哲,大姐也不辱使命,的确给她传递过一些信息。
只是时间太过久远,那些信息,穆珍珍自己已经忘掉了,这会儿再问起,大姐也很迷茫,想了老半天,才说:“那年夏天……我和你说过的呀,就是有个小秘书,和容经理走得比较近,不过我和你说了以后,就过了半个月吧,那姑娘就辞职了,听说还是回的老家,你好像也没放在心上,而且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她,别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穆珍珍问:“姚启莲认得那个小秘书吗?”
“认得呀。”大姐说,“他俩年纪就差了三四岁,经常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小秘书知道姚启莲的身份吗?”
“那肯定不知道,姚启莲嘴巴很严的,他实习的时候,连我都不知道。”
穆珍珍想了想,问:“你还记得那个小秘书的名字吗?或是姓什么?”
“名字……”大姐又回忆起来,“这都二十年了,我想想啊,好像是姓……萧,萧什么来着……”
听到对方姓“萧”,穆珍珍心头巨震,一颗心凉得彻底,她闭了闭眼睛,没有让大姐发现她的震惊。
“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穆珍珍说。
萧枉和容修诚的亲子鉴定是穆珍珍找人做的,那家机构还留着萧枉的血样,穆珍珍找了个机会,和容晟哲一起去参加体检,顺利地拿到丈夫的血样,又一次送去那家鉴定机构,做亲子鉴定。
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测,样本一(容晟哲)和样本二(萧枉)有99.9999%的概率,是一对亲父子。
拿着鉴定报告,穆珍珍看笑了,她想事情怎么会如此荒诞?当初她还是问了专家,才拿公公的血样去和萧枉对比。
老头子和萧枉有亲缘关系,所有人都觉得在意料之内,谁能想到呢?容修诚的确是萧枉的亲爷爷,但姚启莲并不是萧枉的亲爸爸呀!
那一天,穆珍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再看到满脸堆笑的容晟哲时,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那天是元宵节,容家有聚餐,不仅是容晟哲,所有的容家人都很开心,简直像打赢了一场大胜仗。
容修诚凭空多了一个孙子,面色都红润了不少;傅妍姝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终于赶跑了姚启莲,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容晟哲知道自己离接班不远,聚餐时喝了点酒,还来向穆珍珍求欢,穆珍珍心中厌恶不已,推开他,冷冷地说:“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容晟哲生气:“你是不是更年期了?怎么老不让我碰?”
穆珍珍才四十五岁,身材容貌一直保养得很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容晟哲,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容晟哲捂着脸,惊愕地看着她。
穆珍珍说:“滚。”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过亲密行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穆珍珍心里自然是恨的,她恨容晟哲,恨姚启莲,恨那个不知廉耻的第三者,也恨萧枉这个野种。
她终于能够理解傅妍姝对姚启莲的恨意,深深地共情,就是没想到,自己也会碰到这种事。
她可是穆珍珍!是全国老百姓家喻户晓的女演员,她为慷特葆做了二十年的代言人,兢兢业业地演戏、拍戏,爱惜着自己的羽毛,与容晟哲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时,永远是一副伉俪情深的形象,结果呢?她得到了什么?
只有背叛!
愤怒之余,穆珍珍又开始思考,姚启莲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继续隐瞒着萧枉的身份,意欲何为?
穆珍珍猜测,他们是想等待更好的时机,彻底地掀翻容晟哲,抢走原本就该属于容家钰的一切。
容家钰,是她唯一的儿子,穆珍珍想,她一定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容家所有的一切,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只能是容家钰的!
萧枉本来就不该存在,二十年前,他就该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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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钰在英国待了一年,暑假时回到钱塘,惊讶地发现,父母已经分居,穆珍珍搬去了西南边的一个高端小区,容家钰不明白她与父亲之间碰到了什么问题,问问她,穆珍珍也不愿回答。
容家钰只能两头跑,这天,他住在母亲家,保姆阿姨做了晚餐,母子二人一起用餐,穆珍珍看着面前越发俊美的儿子,问:“你和宋文静,现在还有联系吗?”
容家钰一愣,说:“没有,一年多没联系了。”
穆珍珍说:“她爸爸前几天来找我,告诉我,宋文静考上了北电,想和我签约。”
房里拉着窗帘, 昏暗清凉,阻隔掉了室外的艳阳,还有午后闷热的空气。
气象预报说,这天会有雷阵雨。
不知何时, 窗外刺眼的日光暗了下来, 呼啦啦的风声随即响起, 窗帘缝隙间亮起闪电的光芒,短暂的寂静后, 远处惊雷炸响——轰隆隆!紧接着, 滂沱大雨哗哗落下。
大床上, 宋文静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眼前的男孩, 他背对着她,身子几乎贴着床沿, 离她真有十万八千里。
窗外电闪雷鸣,雨水敲打着玻璃窗, 宋文静能感受到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这样的同床而眠已经无法让她满足, 她支起上身,悄悄地向着萧枉挪过去,与他的背脊将碰未碰时,才停下动作。
她伸长脖子,去看萧枉的睡颜。
他闭着眼,似乎睡得很熟,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宋文静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她痴痴地看着萧枉的脸庞,目光掠过他凌厉的眉峰、长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她咬了咬下嘴唇, 有点儿口干舌燥,心里的欲望是那么清晰,想抱住他,手脚并用的那种抱,想触摸他的身体,感受他的体温,最最想的就是……亲他的嘴。
是不是太过分了?
宋文静心虚地想着,这样“欺负”萧枉,他会生气的吧?
可他们马上就要分开了呀,最快也要一年后的暑假才能见面,还不许她给自己留个安慰奖吗?
宋文静嘟起嘴巴,隔空对着萧枉的脸颊无声地“么么”了两下,么完后她害臊了,又觉得有趣,见萧枉毫无动静,她抬起右手,将手虚虚搭在他的腰部上方,闭上眼,噘着嘴,想象自己正抱着他,与他缠绵亲吻。
就在这时,萧枉的右胳膊动了一下,碰到了宋文静悬空的右手,她吓了一跳,飞快地收回手,一时没保持住平衡,仰面倒在床上。
床垫小小地震动了一下,宋文静羞得大气都不敢出,僵硬地躺了好一会儿,见萧枉没醒,才轻手轻脚地拉上小被子,恢复到正常的侧卧姿势。
她不知道的是,黑暗中,背对着她的萧枉已经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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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钰的电话打来时,宋文静正陪着萧枉在小区内的小公园练习走路。
那是个傍晚,西边的天空中火烧云燃得正盛,气温降了几度,萧枉支着手杖,沿着游步道的内侧慢吞吞地走着。
他走得越来越稳了,气定神闲,步态从容,宋文静笑他很像一个遛弯的老头儿,萧枉也不恼,还装着老头儿的样子咳嗽了几声。
说笑归说笑,宋文静还是会小心地护在他身边。这个时点,放暑假的小孩儿都出来玩了,骑着滑板车、平衡车在公园里横冲直撞,宋文静怕他们会撞到萧枉。
手机铃声就是在这时响起,她掏出手机,看到了屏幕上“容家钰”的名字。
宋文静吃了一惊,容家钰不是把她拉黑了吗?
铃声响个不停,她把手机拿给萧枉看,问:“我要接吗?”
萧枉也很惊讶,想了想,说:“接吧。”
他们在一棵大树下站定,宋文静接起电话:“喂?”
手机那端真的传来容家钰的声音,他的声线偏清亮,和萧枉低沉的嗓音很不一样:“hello,小宋学妹,还记得我吗?”
宋文静冷静地叫他:“容学长,你好。”
“你好。”容家钰说,“好久没联系了,小宋学妹,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考试信息,你已经收到北电的录取通知书了吧?”
“嗯,收到了。”宋文静说,“容学长,你找我什么事?”
容家钰说:“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我说过的,我妈妈公司的经纪约依旧有效,等你高考结束,我会来找你。”
宋文静:“……”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事关容家、宋家、姚启莲和萧枉,容家钰居然还会想着与她签约。
关于签约穆珍珍的公司,宋文静其实早就放弃了,肯定不会主动去找对方,可当容家钰来找她时,她心里还是会产生波动。
容家钰说:“找个时间,我们当面聊,行吗?我请你吃饭,顺便给你看看合同。”
“我……”宋文静看着萧枉,应不下来。
容家钰说:“你是不是还在担心?怕我骗你?放心吧,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不是向我道歉了吗?我可不是一个爱记仇的人。”
对于容家钰,宋文静的观感十分复杂,当初,容学长的确帮了她很多忙,而她也的确利用过对方,最后闹成那样,她心里是有愧的。
她说:“容学长,我并不排斥签约,但我想先问一下,这次有没有附加条件,比如,必须要我和萧枉绝交之类,如果有,就……算了吧。”
萧枉本来在看那些奔跑的小孩,听到这句话,眼神又转了回来,落在宋文静脸上。
“你放心,没有这样的附加条件。”容家钰语气诚恳,“宋文静,我是想帮你。我知道你爸爸的工厂遇到了困难,你应该也想为他分担一下吧?我和我妈妈都觉得你很有天赋,和你签约后,公司会安排你进组拍戏,先从一些配角演起。一开始片酬不多,可能只有几万块钱,等你演上了主角,片酬啊,商务啊,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你爸爸的经济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
他说的每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宋文静面临的困境,他们家的确需要钱,父亲欠下的债务不是靠普通的工资就能还完的,只有像演员这样的职业,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积累财富,而想做演员,首先就得签约一家靠谱的经纪公司。
宋文静还未入学,没有靠山,也没有演戏经历,若让她自己去找公司签约,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难免心动,思考了一下,说:“好吧,我们见面聊,你告诉我时间地点,我去见你。”
“好。”容家钰话锋一转,“对了,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宋文静问:“什么忙?”
容家钰说:“我听你刚才的意思,你和萧枉还有联系,嗯……我很想见他,你能帮我约他吗?这次见面,让他一起来,就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吃顿饭。”
公园里环境嘈杂,萧枉听不见容家钰说的话,见宋文静眼神古怪地看着自己,他皱了皱眉。
宋文静问:“你为什么想见他?”
萧枉:“?”
容家钰说:“因为……他是我堂弟啊。以前和他见了这么多次面,还一起在食堂吃过饭,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是我的堂弟。我月底就要去英国了,听我爷爷说,萧枉也要去美国读大学,所以我想趁我俩出发前见一面,这次要是见不着,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宋文静说:“我帮你问问他吧,但我不保证他一定会去。”
“行。”容家钰说,“你和他讲,血浓于水,我和他以前是有过误会,当时是我太幼稚,做得过分了些,所以想当面向他道个歉。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和他是嫡亲的堂兄弟,这血缘关系真的很近,希望他能原谅我,赏个脸,出来吃顿饭。”
宋文静说:“好,我会和他说的。”
容家钰:“谢了,我定好时间地点,发消息给你。”
通话结束了,宋文静看着萧枉,说:“容家钰约我见面,想让我签约他们家的经纪公司。”
萧枉问:“你想签吗?”
宋文静垂下眼:“想签。”
萧枉并不意外。
宋文静解释道:“他妈妈的公司签了好多个头部艺人,每一个的资源都很多,而我,需要钱。”
萧枉说:“我不反对,你可以先去和他聊聊,看看合同再做决定。”
宋文静说:“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吧?容家钰想见你,让我帮忙约你,他说,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顿饭。”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问他为什么想见我,他怎么说?”
宋文静说:“他说,因为你是他的堂弟,他以前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这层关系,还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所以想当面向你道歉。他说,他知道你马上要去美国了,他也要去英国,就想着在出发前和你见一面。”
萧枉像是在思考。
宋文静问:“你会去吗?”
萧枉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想好。”
宋文静猜到了,萧枉并不愿意和容家钰见面,原因有很多。
第一个原因,容家钰在慷诚刁难过萧枉,在发现宋文静和萧枉关系亲近后,容家钰便动用手段,将萧枉转回了e班。
他明明知道陶凯宁就在那里,也知道陶凯宁和萧枉不对付,但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萧枉的腿疾,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他不高兴了。
第二个原因,容家钰的父亲容晟哲和姚启莲是竞争关系,姚叔叔为了萧枉,已经从慷特葆辞职了,连股份都转给了容晟哲,作为这两个人的儿子,萧枉怎么能做到和容家钰兄友弟恭?
至于第三个原因,那是个传闻,宋文静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说爷爷殷卫军的死,也许是容家人的责任。
宋文静无从验证传闻的真假,在这个阶段,她其实并不怎么相信,这种电视剧里才有的涉黑事件,会在现实世界里真实发生。
总而言之,萧枉和容家钰虽是一对堂兄弟,但基于他俩截然不同的成长经历,以及双方父亲间的利益冲突,宋文静完全可以理解——萧枉讨厌容家钰。
她没再劝他,萧枉也无心练习,和宋文静一起上楼回家。
晚上,容家钰给宋文静发来了见面日期和地点,地点是在一家位于景区半山腰的高端餐厅,那家餐厅人均消费不低,观景平台还能俯瞰钱塘城景,只是那日期很奇怪,居然是宋文静生日当天。
刚满十八岁的少女笑靥如花, 乌黑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以气球墙为背景,坐在沙发上让萧枉拍照。萧枉拍了几张后, 宋文静向他招手:“你过来, 坐我旁边。”
萧枉来到她身边坐下, 宋文静一把挽住他胳膊,说:“咱俩拍个合影, 你手长, 你来拍, 把后面的气球拍进去。”
这姿势实在亲密, 萧枉的脸色很不自然,还是拿起手机, 伸长手臂,和宋文静一起看向屏幕。
宋文静不满道:“你怎么不笑啊?”
萧枉定了定心神, 嘴角翘了起来, 于是, 小小的屏幕上,两张年轻的脸庞同时绽开笑,宋文静还把脸颊搁在萧枉肩膀上,嘟起嘴,右手在颊边比了个“v”。
她真是可爱到犯规,萧枉的脸“腾”地红了。
生日晚餐由萧枉掌勺,他已经能在灶台前站住了, 把手杖搁在厨柜旁,支起油锅,笨拙地炒着菜。
宋文静一直笑嘻嘻地待在他身边, 帮他打下手。她偷偷地打量着萧枉,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衫,底下是灰色运动长裤,头发有一阵子没剪了,刘海都挂了下来,遮住了眉毛。辛阿姨几个月的投喂起了成效,他不像手术前那么清瘦了,虽然胳膊还是很细,但仔细看,胳膊上是有肌肉的。
宋文静悄悄地伸出小爪子,戳了戳萧枉的右上臂,他吓了一跳,锅铲都差点脱手,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宋文静耍流氓被抓包,为了掩饰尴尬,只能冲他做了个鬼脸。
萧枉:“……”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萧枉终于捣鼓出四菜一汤,他抹抹额头上的汗,尝了一口自己做的肉末茄子,表情有点儿一言难尽。
“不好吃吗?”宋文静也夹了一筷子尝尝,咂咂嘴,说:“还行吧,稍微咸了点,嗯,好吃的!”
萧枉准备了鲜榨西瓜汁做饮料,没想到,宋文静从自己房里拿出一瓶红酒,说:“今天别喝饮料了,喝点酒吧,我前几天就买来了。”
萧枉吃了一惊:“你会喝酒吗?”
宋文静说:“会一点点,在上海集训时,我和同学们喝过几次啤酒。”
萧枉说:“你当时还没成年啊。”
“哎呀,你好古板哦,就喝点儿啤酒,能怎样啊?”宋文静研究着开瓶器,“我早就想过今年生日要喝点红酒了,从来没喝过,你喝过没?”
“没有,我也只喝过啤酒。”萧枉接过宋文静手里的开瓶器,“但我会开瓶,见我爸开过。”
他把红酒打开,给两人各倒了半杯。
四道菜是红烧鸡翅、盐水虾、肉末茄子和炒青菜,一汤最复杂,是萧枉从姚启莲那儿学来的笋干老鸭煲,漂漂亮亮地摆了一桌。
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宋文静和萧枉面对面地坐在餐桌边,萧枉举起酒杯,说:“文静,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宋文静开心地与他碰杯,这么多年了,萧枉终于陪她过了一次生日,还那么隆重,是他为她准备的成年礼。
她抿了一口红酒,萧枉问:“好喝吗?”
“嗯……说不上来。”宋文静说,“我以为会有甜味,好像没有哎。”
萧枉也喝了一口:“还行啊,不难喝。”
宋文静笑得眉眼弯弯:“那你多喝点。”
两人开始吃菜,宋文静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不管好吃不好吃,统统竖起大拇指。萧枉的鸭子炖得不够酥烂,水放多了,味道还有点淡,但宋文静还是很赏脸地喝了一大碗汤,并啃掉了一整只鸭腿。
萧枉品着红酒,享受地看着她吃饭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那瓶红酒被喝掉大半瓶,宋文静喝得多,萧枉喝得少。
两人都有点醉了,脸色红扑扑的,宋文静从冰箱里捧出生日蛋糕,萧枉也从房里拿来了早已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那是一整套化妆品,从水、乳、精华等护肤品,一直到眼影、口红、散粉等彩妆,盒子数都数不过来,全都装在一个红色礼盒中,清一色的大品牌。
“哇塞!”宋文静站在餐桌旁,眼睛都亮了,拿起一个个盒子看,“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萧枉托着下巴,笑道:“你要用的嘛,带去北京慢慢用,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你这样子,我很不好意思的。”宋文静都不敢猜这些东西该值多少钱,说,“我以前只送过你一些衣服零食,还有一个书包,都不值几个钱,你这也太大方了。”
萧枉说:“没花多少钱,只要你喜欢,就行了。”
宋文静瞄了他一眼,问:“以后……你对你的女朋友,也会这么大方吗?”
萧枉一愣:“啊?”
宋文静抿了抿唇:“你去美国以后,总要谈恋爱的咯。”
萧枉失笑:“谁说的?我没想过。”
宋文静说:“我看美国的青春电影,他们那边,高中生都能谈恋爱,还有毕业舞会,男生穿西装,女生穿礼服裙,可以邀请自己喜欢的人去参加舞会,好浪漫的。”
萧枉说:“我是去读大学,不是去读高中。”
宋文静说:“高中都能谈恋爱,大学更能谈了。”
萧枉说:“我真没想过这些事。”
宋文静在他身边坐下:“我和你说,六月底我去参加毕业典礼时,郑湘月告诉我,潘恒向她表白了。”
萧枉表情迷茫,问:“郑湘月……是谁?”
“啧。”宋文静无语,“f班的同学啦,你不记得了吗?”
萧枉说:“没什么印象了。”
他在f班只待了几个月,那几个月里,宋文静还是他的同桌,他完全没有必要展开其他的社交,每天去学校,都有宋文静陪着他。
“你真没劲。”宋文静失去了分享的欲望,动手拆起蛋糕盒子,“准备吹蜡烛。”
萧枉看着她的侧脸,问:“你去了北京,会谈恋爱吗?”
宋文静转了转眼珠子,坏坏地说:“会啊,电影学院里帅哥可多啦。”
萧枉不说话了,还别开了头。
宋文静等了一会儿,自己先沉不住气,把脑袋伸到萧枉面前,观察他的表情。
萧枉的眼神似乎有些忧郁,还有些闪躲。
宋文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相信啦?我骗你的。”
萧枉醉眼迷蒙,柔柔地看着她:“你骗我什么了?”
宋文静说:“我没打算谈恋爱,只想好好学表演,好好拍戏。”
萧枉说:“谈恋爱这种事,哪有什么打算不打算?爱情来了,谁能挡得住?”
宋文静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
萧枉接不住她的话,他不傻,当然知道她说的人,大概率就是自己。
可他给不了任何回答。
他想,宋文静还那么小,又那么漂亮,她现在是无处可去,才会住在他这里。
他俩原本就是好朋友,相处时间久了,每天你看我,我看你,朝夕相处间,也许感情就产生了一点变化。萧枉知道自己长得不丑,但他无法忽视自己身体上的缺陷,他是个残疾人,这辈子其实从未体验过普通人的生活,不能跑,不能跳,不能陪宋文静出去玩。而宋文静,她即将去往北京,那是首都,有两千多万人口,茫茫人海中,耀眼如她,怎会找不到一个更优秀的男朋友?
宋文静期待地看着萧枉,可他一直沉默,一直沉默,她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来。
萧枉张了张嘴:“那个……潘恒向郑湘月告白,然后呢?”
“啊?”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宋文静说,“然后……没有然后啊,郑湘月没答应。”
萧枉:“她为什么不答应?”
宋文静说:“因为郑湘月会留在钱塘上学,而潘恒填了成都的一所学校,郑湘月说,他俩离得太远了。”
“她说的对。”萧枉说,“钱塘离成都,的确很远。”
宋文静心里“咔嚓”一声响,嘴巴翘了起来。
她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北京离美国,更远。
生日蛋糕是抹茶口味,萧枉插上两支数字蜡烛——18,并将之点燃。
宋文静坐在蛋糕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小火苗默默许愿。
距离萧枉出国还有五天,最后的五天,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也许有点儿离经叛道,但她想试试,因为那真的就是她的生日愿望。
许愿,不就是为了让梦想成真吗?
宋文静的十八岁生日过完了。
萧枉喝了红酒,头有点晕,洗完澡后,说想早点睡觉,第二天他们还要去见容家钰,他不想让状态太糟糕。
宋文静没怎么去想容家钰的事,她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洗完后,还往身上抹了润肤乳,换上一条印满绿葡萄图案的棉质睡裙,吹干头发,刷了两遍牙,带着一身香气来到萧枉房间。
萧枉也洗过澡了,已经关了灯,正准备睡觉,房门被敲响时,他很疑惑:“文静?”
“是我。”宋文静打开房门,轻轻地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萧枉支起上身,打开床头灯:“怎么了?”
宋文静没说话,直接从床尾爬上床,萧枉惊呆了:“你……干什么?”
“嘘……”宋文静在嘴前竖起食指,“今天是我生日,我是寿星,我最大,萧枉,我想和你一起睡。”
上次是午睡,萧枉忍了,现在是黑灯瞎火的晚上,他可不敢冒险,揪着被子说:“你别开玩笑,回自己屋去睡。”
宋文静坏坏地笑着,已经爬到萧枉身边:“不要。”
她好香啊,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刚洗完的头发蓬蓬松松地披散着,发梢已经垂在萧枉胳膊上。萧枉背脊紧贴床背,视线不经意地一扫,居然能从她的睡裙领口看进去,她……没戴胸罩。
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萧枉关掉台灯,让自己再次陷入黑暗。
他失眠了。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闭上眼睛,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抹触感。
柔软的, 香甜的, 还有被她轻咬时, 那微微的刺痛。
萧枉翻了个身,两只手无处安放, 回忆起刚才接吻时, 他还搂住了她的腰, 幸好她穿的是睡裙, 如果只是一件上衣,他的手估计早就探进去了。
他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必须要冷静,要坚定。
他才十九岁, 看似衣食无忧, 实则一无所有, 至今还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当所有事情都需要仰仗姚启莲帮忙完成,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谈感情?
他不是个胆小鬼,只是想得比较多。
萧枉给自己定下三个目标,第一,治好双腿,能脱离手杖,相对正常地走路;第二, 完成学业,真正地学到东西;第三,辅助姚启莲运营新公司, 毕业后回国,在公司里站稳脚跟,自己挣钱,独立生活。
他想,当这三个目标全部完成,他才会拥有靠近宋文静的勇气。
那也许要花费很多年,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宋文静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明星,身边也有了知冷知热的人。
没关系,只要她过得幸福,他就会替她感到开心。
——
翌日清晨,萧枉做了无数遍思想斗争,才鼓足勇气来到客厅,他以为又会碰上宋文静的冷脸,没想到,女孩儿看到他后,像是无事发生般,快乐地与他打招呼:“萧枉,早上好!”
“早上好。”萧枉拄着手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把两盘早餐端到餐桌上,问,“你做早饭了?”
“对啊,冰箱里有奶黄包,我就蒸了几个。”宋文静又把牛奶和煎蛋拿出来,“你傻站着干吗?刷牙了没?刷过了就来吃吧。”
萧枉走去餐桌边坐下,宋文静已经吃起了奶黄包,看着他的脸庞,问:“你昨晚没睡好吗?都有黑眼圈了。”
萧枉:“……”
他很想问:咱俩都那样了,你能睡得着吗?
宋文静吃得津津有味,说:“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喝醉了,胡说八道呢。”
萧枉心想:昨晚你除了脸有点红,可一点也不像喝醉了的样子啊。
“反正,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我表白了,你也拒绝了。”宋文静说,“那ok啊,过几天你就直接飞走吧,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萧枉:“……”
“但是你放暑假还是要回来看我的哟。”宋文静说,“你答应过我的,不许赖账。”
萧枉总算逮着一个能回答的问题,点头道:“我会回来看你的。”
宋文静甜甜地笑了起来:“快吃吧,包子要凉了。”
十一点整,两人离开家,准备打车去餐厅。
近正午的时点,室外烈日炎炎,气温高达39度,萧枉只是走到小区大门外,已经热得出了一身汗。
为了见容家钰,他穿上了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宋文静没有特别打扮,连妆都没化,只是扎起马尾辫,穿着t恤衫牛仔裤,手里还打着一把遮阳伞。
等车时,她把伞举得高高的,让萧枉也能躲在伞下,萧枉看她举得吃力,左手接过雨伞,说:“我来撑吧。”
来了一辆空出租车,两人坐上后排,宋文静把地址报给司机,车子便上了路。
半道上,她意外地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
这几个月,宋德源并没有一直待在钱塘,宋文静已经两个多月没和他见面了,她接起电话:“喂,爸爸?”
“文静,是我。”宋德源的声音哑哑的,能听出他的疲惫,“你今天在萧枉家吗?我去给你送点钱。”
“送钱?送什么钱?”宋文静说,“我现在不在萧枉家,我和他出去有点事,中午要在外面吃饭。”
宋德源说:“昨天是你生日,我本来是昨天去见你的,想了想,你们年轻人可能安排了活动,就没去。我攒了点钱,给你做学费,还有生活费,钱不多,就一万块,我知道北京物价高,你先用着,以后我再想办法。”
宋文静心里一软,爸爸还记得她的生日,还给她攒了学费,她鼻子酸酸的,说:“谢谢爸爸,你晚上在哪儿啊?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吃饭就算了,你中午在哪儿吃饭?我给你把钱送过去。我下午就要去外地了,待不久。”
“啊?”宋文静说,“那要么……你打到我卡上?我们下次再见面。”
“打不了。”宋德源说,“我欠着钱呢,人家都去法院起诉我了,我账上不能有钱,一有钱就会被冻结,手里只有现金,要当面交给你。”
宋文静说:“我去吃饭的餐厅挺远的,在一个半山腰上,你过去会不会不方便啊?”
“不会。”宋德源的声音在打颤,“我有车,朋友借我开的,你把地址给我,我过去找你。”
宋文静觉得父亲的语气怪怪的,但没往深处想,毕竟这大半年来,宋德源像个过街老鼠般地躲债,整个人的精气神早就没了,明明才四十四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看起来更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宋文静把餐厅地址告诉给父亲,宋德源说他先去吃个饭,大概下午一点多赶到餐厅。
见她挂了电话,萧枉问:“你爸爸等会要来?”
“嗯。”宋文静说,“他说给我攒了点学费,是现金,只能当面拿给我。”
萧枉说:“我很久没见他了。”
“你见到他,会认不出来的。”宋文静蔫蔫的,“他现在变得很老很老,我见到他都要吓一跳。”
出租车开进了大景区,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最后在一片不大的建筑群前停下了。
司机说:“到了。”
两人下了车,宋文静看看周围,正午时分的阳光格外猛烈,天空蓝得刺眼,这是半山腰,前方有一片空地,被划为停车场,零星停着几辆车。
盘山路的左边,那片建筑群依山而建,有不止一家餐厅,还有民宿。而路的右边就是悬崖,装有护栏,下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山脚下则是半个钱塘城的城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据说,夜里在这里用餐,能看到极漂亮的夜景。
萧枉叫她:“文静,进去吧,快到十二点了。”
宋文静回过神来:“哦,好。”
两人进到餐厅,容家钰已经到了,订了一间视野很好的小包厢。
在英国待了一年的容少爷褪去了学生气,穿得又帅又潮,头发还烫染过,依旧面如冠玉,眉眼精致,他向着宋文静招手:“小宋学妹,萧枉,这里!”
一年未见,最后的那次见面还很不愉快,再次相见,宋文静难免紧张,叫他:“容学长好。”
“行啦,别这么客气,以前你可不是这么和我说话的。”容家钰起身招呼他们,目光又落在萧枉身上,“嗨,萧枉,好久不见,你变帅了很多嘛,走路也更好了,已经不需要用拐杖了?”
萧枉拄着手杖微笑:“对,今年又做了一次手术,不需要用拐杖了。”
容家钰:“恭喜你啊。”
萧枉:“谢谢。”
三人在桌边坐下,萧枉和宋文静并排坐,容家钰坐在他们对面,他把菜单递给宋文静:“小宋学妹,你来点菜?”
“不了不了。”宋文静说,“容学长,你点吧,我们什么都吃。”
“行,那我来点。”容家钰翻开菜单后,像是想起一件事,又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宋文静,“这是经纪合同,你先看一下,我慢慢点菜。”
“好。”宋文静接过合同,翻看起来。
来之前,萧枉就提醒过她,不要轻易地答应合同条款,艺人和经纪公司闹解约的新闻层出不穷,到时候可以让姚启莲新公司的法务帮她把把关。
格式合同条款众多,片酬分成那块特别复杂,宋文静看不懂,但她能看懂合同年限,翻到年限那一页后,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合同有效期为二十年。
“二十年?!”宋文静震惊地看着容家钰,“容学长,要签二十年吗?”
萧枉神色凝重,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容家钰说:“对啊,二十年。是这样的,我知道你爸爸经济上有困难,如果你和我们签约,我愿意先预支你一笔报酬,你想自己拿来用也可以,去帮你爸爸还债也可以,金额好商量,但肯定有几百万,所以,为了对冲风险,合同年限就必须拉长。”
他的话说得很明白了,这哪是什么经纪合同?这就是一份卖身契。
宋文静十分纠结。
如果她无牵无挂,这样的合同,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她的确想帮帮爸爸,那几百万的预支报酬也的确很诱人,只是……为了帮爸爸,就要搭上自己的二十年,这真的值得吗?
二十年后,她都三十八岁了,表演生命中最好的二十年,全赌在穆珍珍的公司,这要是签得不对,她就完蛋了呀。
这时,萧枉插嘴道:“如果她不需要那笔预支报酬呢?就按正常的片酬分成,应该不用签那么久吧?”
宋文静也看向容家钰。
容家钰说:“那就……十年?”
宋文静问:“五年,可以吗?”
容家钰笑了:“小宋学妹,你还有四年大学没读呢,这四年里你必须要去上课的,不可能一直在拍戏。大学毕业后,只剩一年了,你说不定已经演出一些名堂来了,然后就打算和我解约吗?”
“我没这么想。”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十年也有点久。”
“轰隆隆——”
窗外又响起一阵雷声, 大雨倾盆而下。
套房卧室中,吴慧将音频的音量调大了些,宋文静便听到了一男一女的对话声,录得并不清晰, 即使她听得很认真, 也不能完完全全地听清谈话内容。
那男声应该就是她的爸爸, 八年了,爸爸的声音已经变得很陌生, 而那女声……有一点点耳熟, 是谁呢?
吴慧很贴心, 递给宋文静一个本子, 说:“听不太清吧?我听了很多遍,已经把对话全抄下来了, 你对照着看。”
宋文静接过本子,是吴慧的手抄本, 记得密密麻麻, 打头第一个字是——穆。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 那女声与记忆里某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宋文静抬起头来,问:“是穆珍珍?”
吴慧说:“对,就是穆珍珍。”
宋文静对照着本子,又把音频从头听起。
……
“你这次过来,没人知道吧?”
“没有,穆老师, 我连老婆都没有告诉。”
“很好,你能来,就说明你是愿意帮我做事的。我先说好, 那件事真的很危险,但回报也绝对比你想象的要来得丰厚,你要是决定好了,我们就详细聊聊。”
“我……穆老师,你先告诉我吧,你要我做的,到底是什么事啊?”
“很简单,我要你帮我……除掉萧枉。”
“什么?除掉谁?”
“萧枉,姚启莲的儿子,萧枉。”
“你要我去杀人?我不干!我不可能帮你去杀人的,那是要枪毙的呀!”
“要除掉他,有很多种办法,可以制造意外,比如车祸。宋厂长,你开车去撞死他,就是一场交通事故,你顶多坐几年牢,如果做得干净些,说不定连牢都不用坐,赔点钱就行了。要赔钱的话我帮你赔,而且你女儿和萧枉关系很好,萧枉死了,姚启莲看在你女儿的面子上,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可是,可是……萧枉还是个孩子啊,从小就很可怜,脚都是残疾的,他怎么你了呀?你为什么要去杀他?”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总有我的理由,你就当我是在为我儿子考虑吧。”
“我……我不能做这种事!这是要遭报应的呀!穆老师,你就当我没来过吧,我不做了,我、我先走了。”
“宋厂长,你忘了你现在的处境吗?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不为你的女儿和儿子考虑一下吗?”
沉默。
“宋文静考上了北电,我签了她,就会捧她,让她演女主角。几年以后,她就会变成一线女星,能挣几千万,甚至上亿。你现在走了,签约的事就不用想了。我把话撂在这儿,就算宋文静以后入了行,签了别的公司,她能不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也是我一句话的事。我能让她爆火,也能让她沉下去,沉到底,沉到压根儿就没人知道,有一个演员叫宋文静,你信不信?”
又是一阵沉默。
“还有你的小儿子,还没上学吧?你不为他的未来打算一下吗?你现在欠了近千万的债,房子没了,车子没了,厂子也快关门了。你给你儿子留了些什么?一个烂摊子,他以后上了学,被人知道爸爸是个老赖,要被人看不起的呀,还会被人欺负,被人嘲笑。小孩子心思很敏感的,时间久了,他说不定就不想上学了,连大学都读不了,工作也找不好,想找个女朋友更是做梦,谁会把女儿嫁去你们这样的家庭?”
沉默。
“宋厂长,你有没有想过,你遇到这种事,究竟是谁的责任?你原本和慷特葆做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断了呢?你想没想过原因?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你是姚启莲的人。姚启莲和我老公的关系你应该知道吧?去年,我老公发现姚启莲藏了一个儿子,就知道这人留不得,所以他开始清理姚启莲的旧部。而你能和慷特葆做生意,是因为你老婆当年救了萧枉,姚启莲才会帮衬你这么多年,你自己想想,我老公怎么可能容得下你?现在好了,姚启莲辞职了,拿着一大笔钱,照样过得潇潇洒洒,而你呢?九百多万就能把你压垮,把你整个小家都压垮!”
沉默。
“如果你老婆当年没救回萧枉,任由他在街边讨饭,萧枉搞不好早就死掉了。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他就是个残废,活着有什么意义?他就不该存在!早就应该消失了。宋厂长,既然萧枉的命是你老婆给的,那现在由你来收拾残局,不是正好么?”
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可以帮你把债全部还清,可以让你儿子去一所优质小学上学,可以和你女儿签约,捧她做大明星,还可以再多给你一笔劳务费,让你坐完牢能好好养老。而你要做的事,就是帮我除掉萧枉,最多坐几年牢,宋厂长,你不亏的。”
沉默许久的宋德源终于说话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把他撞死了,警察抓了我,我一个没熬住,把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就大家一起死咯。”穆珍珍说,“你,你女儿,你老婆,你儿子,还有我,所有人一起去死。去年年底的那桩入室杀人案,你应该听过吧?整个钱塘都在讲那个新闻,你想让那种事也发生在你老婆儿子身上吗?我可不是在吓唬你,我要是出了事,容家人可不会饶了你。”
宋德源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们本事这么大,路子这么多,为什么要来找我啊?你要除掉萧枉,就再去找那种人嘛!你找我做什么?我又没杀过人!”
穆珍珍说:“我找你,不找别人,是担心萧枉死了,姚启莲会来找容家拼命。他就是条疯狗,只有你动手,把事情做成一场意外,才有可能安抚住姚启莲的怒气。我说了,萧枉的命是你老婆给的,你女儿又陪了他这么多年,姚启莲再生气,又能拿你怎么样?”
长达几十秒的沉默。
宋德源问:“那,我要怎么……才能开车撞到他?”
穆珍珍说:“这个由我来安排,我能把他约出来,也会让你合情合理地出现在他要去的地方,到时候,你也不用考虑什么,直接开车撞过去就是了。”
“非要撞死吗?”
“对,一定要撞死他,撞不死的话,我前面许下的那些承诺,就全部都没有了。”
……
音频听完了。
宋文静愣在当场,一时间很难消化这些对话中的信息。
吴慧安静地等着她,宋文静搓了搓脸,不够,干脆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脸都拍红了,一颗乱跳的心才渐渐平缓下来。
她问吴慧:“吴慧阿姨,这个录音,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是我爸爸给你的吗?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吴慧说:“那就是一支录音笔,是你爸爸出事的前一晚,他自己交给我的,我也不会用,听不到里面的东西。你爸爸让我先别听,说他要去做一件事,如果他出事了,这就是个能保命的东西。他还说,他可能会去坐牢,叫我别害怕,说他坐牢后,会有人帮他把债还清。如果那个人不出现,他让我想办法听听里面的东西,听完后,我就知道该去找谁了。”
宋文静问:“后来呢?穆珍珍找过你没?你又是什么时候听到的这段录音?”
吴慧说:“她还真派人来找过我,但是她没有帮你爸爸还债啊!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她派来的,那个人说我们孤儿寡母很可怜,硬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123456,让我用来养儿子。”
宋文静问:“录音呢?当时你听没听过录音?”
吴慧说:“当时没听过,等那人走了我才想起这件事,我不会用那个东西,就去电脑城买了支一模一样的笔,那里头有说明书,我也不敢让别人听到笔里头的东西,就自己照着说明书研究,总算是被我听全了。”
宋文静问:“然后呢?”
吴慧说:“然后,我就给那个人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穆珍珍派他来的,他问我想干什么,我就说,我要见穆珍珍……”
在一家私人会所,吴慧见到了穆珍珍。她留了个心眼,没带录音笔,也没对穆珍珍说起录音笔的事。她只是怯怯地向穆珍珍求助,说宋德源告诉她,如果他出事了,穆老师会帮他把债务还清。
穆珍珍听完后,问:“五十万还不够吗?”
吴慧说:“我老公欠了很多钱,我儿子还小,还没读小学……”
穆珍珍问:“你老公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吴慧老实地说:“他说,你会和我们家文静签约,捧她做大明星,还说,你会让我们家文杰,去一个好小学读书……”
穆珍珍的脸色越来越差,吴慧不敢说了:“其他的,就没有了。”
穆珍珍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下子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再说了,你老公那个车祸和我有什么关系?萧枉又没死,活得好好的,我出于好心,给你五十万,你还不满足吗?”
吴慧说:“真的和你没关系吗?”
穆珍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狠狠地盯着吴慧,并下了逐客令。
谈话不欢而散,吴慧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只过了两天,她就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的儿子宋文杰在放暑假,宋德源死了以后,吴慧和宋文静忙着处理后事,白天时,文杰就暂住在爷爷奶奶家。
那天傍晚,奶奶带着文杰下楼玩耍,一辆电动车快速骑来,把小小的文杰撞倒了。骑车人戴着头盔,都没下车看看孩子的情况,直接溜之大吉,奶奶追着车子破口大骂,听到身后文杰的爆哭声,才抱着孙子上医院。
现在不是质问与解释的时候, 宋文静抹掉眼泪,取来那本手抄本交给萧枉,又打开手机,给他听了那段录音。
看到手抄本上的文字记录, 再听到手机里传来的一男一女对话声, 萧枉眼里露出惊讶之色。
他用眼神向宋文静询问, 宋文静点点头:“对,我爸爸去见穆珍珍时偷偷录下来的, 你先往下听。”
萧枉又把注意力放在录音上, 当听到穆珍珍说“他就是个残废, 活着有什么意义?他就不该存在!早就应该消失了”时, 宋文静握住了萧枉的手,担忧地看着他。萧枉向她摇摇头, 还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很快, 音频播完了, 萧枉心潮起伏, 和宋文静刚听完时的反应一样,也是出神了很久、很久。
他是真的没想到,宋德源去见穆珍珍时居然会有准备,估计穆珍珍自己也没想到,也许至今都不知道有这支录音笔的存在,只以为宋德源是以口述的方式告诉了妻子吴慧。
如果穆珍珍知道的话,掘地三尺都会把吴慧找出来, 哪能让她活到现在?
萧枉第一次真正地触碰到事情真相,和他的猜测大差不差,虽然穆珍珍没有在录音中说出她要除掉萧枉的原因, 但萧枉几乎可以肯定,穆珍珍当时已经知道了,他其实是容晟哲的儿子。
宋文静又把父亲去世后、吴慧遭遇的所有事说给萧枉听。
说完后,她看着萧枉:“当时,吴慧阿姨吓坏了,不敢去报警,也不敢把这支录音笔交给任何人。她觉得只要交出去,这东西就会消失。你也说过,那几年,慷特葆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干哪行赚哪行,吴慧根本不敢招惹他们,所以只能躲起来。”
事实也正是如此,宋文静高考那年,慷特葆集团的总资产来到历史最高点——730亿,在那年的国内富豪榜上,容修诚家族能排到五十多名。
然而,也正是从那一年开始,慷特葆走上了下坡路。
原因有很多,也许是因为实际管理者姚启莲离开了,也许是因为年初时慷爱宝事件的影响,也许是因为经济形势的变化,使得营商的大环境不那么景气。
也许是因为……有些人做多了丧尽天良的事,老天也看不下去了。
所谓盛极必衰,物极必反,老祖宗的话总有他的道理。
如今,这支录音笔时隔八年、辗转多地,终于到了宋文静手里,那段录音在她、吴慧和萧枉的手机上都有备份,已是铁证如山。
萧枉问:“你打算怎么做?”
宋文静说:“回到钱塘后,我会去报警。对不起,我爸爸的确犯了罪,差点害死你,但你也听到了,这并不是他的主意,他已经死了,我不能让穆珍珍逍遥法外。”
她看着萧枉,惴惴不安地想,他会反对吗?
萧枉并没有反对,说:“我陪你去。”
宋文静松了一口气:“好。”
萧枉又问:“你会把录音公开吗?”
宋文静想了一会儿,说:“没想好。不公开的话,我担心报警后,警察会把录音笔收上去。如果容家从中作梗,就像吴慧阿姨担心的那样,万一录音笔不见了,或是被弄破了,怎么办?但公开的话,肯定要用我自己的微博号或抖音号去发,那样影响力才大。只是,这毕竟涉及到刑事案件,对方还是穆珍珍,我不知道我这样的行为会不会触碰到法律红线。”
萧枉说:“回钱塘后,可以找我爸商量,安通科技的法务团队很专业,我们自己先不要贸然行事,反正八年都等下来了,不急在这一时。”
“嗯,回去再说。”宋文静点头道,“到时候可以问问律师,公开录音的话,如果把音频处理一下,把里面的人名、公司名全部去掉,会不会更妥帖些?我想先让大众把视线聚焦过来,闹大了,我再去报警,这样,警方那边才会有压力,必须对公众有个交代,应该不敢再搞什么猫腻。”
“没错。”萧枉说,“处理音频的事交给我,我自己来做。”
宋文静说:“好。”
夜已深,两人筋疲力尽,洗澡后上床休息。
萧枉订好了第二天早上十点回钱塘的机票,他们睡不了几个小时就得起床。
雨还在下,卧室里漆黑一片,宋文静背对着萧枉,侧身而卧。萧枉向她靠过去些,小心翼翼地将身体贴近她,见她没抗拒,才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揽到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他嗓音低沉,双腿残肢轻轻地蹭着她的小腿,又一次向她道歉,“文静,瞒了你这么多年,真的对不起。”
宋文静苦笑了一下,说:“我一直以为,你在恨我。”
萧枉说:“我不恨你,从来没有恨过你,我一直……很想你。”
“你说我们两个搞不搞笑?”宋文静说,“我爸爸害了你,我很愧疚,觉得自己也有罪,因为是我把你叫过去的,所以你爸爸借我钱还债,让我从此和你断绝往来,我哪敢反驳?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而你呢?你知道我爸爸是受了穆珍珍的指使,也知道她的动机,可你为了瞒住这个秘密,明明想着我,却七年不和我联系,都不知道是你太傻,还是我太傻。”
萧枉说:“我不敢让你知道,其实是因为我的身世,才导致你爸爸铤而走险,而且……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当时,你爸爸开车向我冲过来时,他好像……后悔了。”
宋文静喃喃道:“他后悔了?”
“对,他后悔了。”萧枉说,“他在最后关头打了一把方向盘,本来,他是可以撞死我的,掉下悬崖的人应该是我,但他后悔了,我亲眼看见的。”
宋文静难过得几乎要窒息,终于转过身来,回抱住萧枉的腰,说:“萧枉,别再说这样的话了,谁都不应该掉下悬崖!不管是我爸爸,还是你。我爸爸应该去坐牢,为他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而你,你就应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没有人有资格来伤害你!”
萧枉说:“我现在不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么?”
宋文静瘪着嘴:“你腿都没了,呜……”
“好啦,别哭,我早就习惯了。”萧枉揉揉她的头发,说,“我猜,你爸爸当时没有踩刹车,放任车子冲下悬崖,其实是为了保护你们。他以为他死了,穆珍珍至少会帮他把债还清,还会和你签约,好好栽培你。”
说到这件事——
宋文静在他怀里抬起头来:“我现在终于知道,穆珍珍为什么会锲而不舍地让容家钰来找我签约了。我当时真的想不明白,这件事一定和容家有关,我们家都被他们家糟蹋成那样了,家破人亡,他们为什么还要逼我签约?脑子进水了吗?现在我知道了,穆珍珍是想用合同拴住我,她怕吴慧阿姨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我,又怕我在圈子里混出头后,会把事情抖出来。即使我没有证据,影射她一下也会很麻烦,所以她才想签我,可以用资源来威胁我,我要是不听话,就会被雪藏。”
萧枉好奇地问:“你当时有过动摇吗?”
宋文静说:“有啊,怎么会没有呢?容家钰真的来找了我很多次,给了我很诱人的签约条件,特别是最开始那两次,因为我爸爸欠的债还没还清,债主都追到北京去了,我知道那些钱并不是我的责任,但是……有个债主阿姨,是我爸爸的朋友,她是看着我长大的,她都给我跪下了……”
宋文静想起那年九月,那位阿姨千里迢迢来到北京,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文静啊!我求求你,求求你把钱还给我!那三十万是我的身家性命啊,我和你爸爸认识十几年了,我是信得过他的人品,才把钱借给他的呀,我有借条,我有借条,这人死不能债消,你要是不还给我,就是叫我去死啊……”
对方差点要给宋文静磕头,被她死死拦住,答应重写一张借条、并一定还清后,那位阿姨才离开北京。
“你说,我怎么、我怎么能不还呢?”宋文静小小地啜泣了几声。
萧枉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嗯,是你爸爸帮了我。”宋文静止住哭泣,回忆道,“那年国庆节,他来北京找我,接我回钱塘,帮我处理我爸爸留下的资产,还有债务。他帮我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还不要我的利息,从那以后,再见到容家钰,我就没有动摇过。”
萧枉没说话。
“是你让他来找我的吧?”宋文静仰起脸,在黑暗中寻找萧枉的眼睛,“当时,你爸爸看我的眼神,就跟要杀了我一样,但他做的事,却是在帮我,这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对吗?”
萧枉承认了:“嗯,是我求的他,让他去帮帮你,我想,如果连他都不帮你,你该怎么办呢?你身边……都没人了。”
宋文静问:“当时,你在哪儿?”
萧枉笑了:“在医院躺着啊,还能在哪儿?九月四号做的截肢手术,还没到一个月,正疼着呢。”
宋文静:“……”
她“呜哇”一声哭了起来,用拳头一下下去捶萧枉的胸膛。萧枉无奈极了,捉住她的手腕,嘴唇落在她的眼角,用亲吻抹去她的眼泪。
舌尖尝到咸咸的滋味,他的无奈变为了心疼:“怎么又哭了?我都说了,我现在好得很,好了好了,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小宝,别哭了,乖。”
听到那声“小宝”,宋文静才乖顺下来,更紧地搂住了萧枉的腰,还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
“早点睡吧。”萧枉说,“明天回到钱塘,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宋文静问:“我们会成功吗?”
“会的。”萧枉说,“相信我,一定会。”
宋文静闭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萧枉和宋文静早早起床,收拾行李赶往机场,他们在南宁待了不到24小时,却有了巨大的收获。
在机场候机时,宋文静收到吴慧发来的一张照片,吴慧和她的新丈夫已经在返回越南的路上,那张照片,是她和两个孩子的合影。
两人来到停车场, 萧枉开车,载着宋文静离开机场。
宋文静也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跟拍了,坐在副驾给卢佩打电话。
卢佩问:“你看到了吗?”
宋文静说:“看到了。”
“你俩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卢佩说,“你先别着急, 李明洋正在想办法撤热搜, 大概过会儿就没有了。”
宋文静说:“我没着急。佩姐, 你和李总说,热搜别撤, 就让它挂着。他们不是说后续还有大瓜要公布吗?就让他们公布呀, 我倒要看看我身上还有什么大瓜。”
“你疯了吗?”卢佩说, “这能是什么好事情?你走的又不是黑红这条路。《雪天》才刚播完, 你是火了,但也没那么火, 圈子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红眼睛盯着你呢!”
宋文静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现在需要热度, 佩姐, 我没和你开玩笑, 你跟李总讲,热搜真的别撤,我有自己的打算。”
卢佩快晕倒了:“你有什么打算啊?这时候来整你的人,就是想让你出道即巅峰,我们要是不压下去,你很有可能被他们整死的。”
宋文静大声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歪!穆珍珍能把我怎么着?她无非就是想说我被大款包养,我的资源全是大款给的。别人不知道, 佩姐你还不知道吗?我的资源,哪一个和萧枉有关?哦,就那个《演员》综艺是和他有关, 但我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你你你你说谁?”卢佩结巴了,“穆珍珍?你确定吗?你怎么知道是她做的?”
宋文静说:“我确定。我整个六月都在武汉,就没和萧枉见过面,从上海回到钱塘,也是先回的出租屋,然后萧枉才来接我回家。我不信有哪个狗仔这时候已经知道我的出租屋在哪了,我们在出租屋这边也的确没被人拍到,但穆珍珍知道萧枉的家在哪啊!所以只能是她,不会有别人的。”
“她到底要干吗呀?!”卢佩真的要崩溃了,“你上个综艺,她故意把你淘汰,我们已经忍了,现在又是为什么?就因为你的戏比她公司那个狗屁《甜甜圈》播得好,她就不乐意了?”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宋文静想了想,说,“佩姐,你能来一趟钱塘吗?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必须面谈。”
卢佩问:“什么事啊?”
宋文静说:“我马上要牵扯进一桩刑事案件,需要提前和你说清楚事情经过,麻烦你今明两天过来一趟吧,我蛮急的。”
卢佩吓坏了,声音都发抖了:“你犯法啦?”
宋文静说:“我没犯法,放心啦,我什么都没做,就是个受害者。我这两天刚拿到证据,打算去报警,具体的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我再告诉你。”
“好好好,我现在就开车过去。”卢佩问,“要带上公司的律师吗?”
宋文静说:“先不用带,我这边有律师,是萧枉公司的法务团队,这件事和他也有关系,我现在就要去他公司,和律师面谈。”
卢佩说:“知道了,我大概三小时后到,在哪里见面?”
宋文静说:“就去我的出租屋吧,你要是先到了,就进去等我,你知道房门密码的。”
挂掉电话,宋文静吐出一口气,看着挡风玻璃前方。
萧枉开着车,问:“佩姐今天过来?”
“嗯。”宋文静说,“这件事,必须让她知道,我都怀疑我没法按时进组,到时候还得让她去和剧组沟通一下。”
萧枉问:“你打算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吗?”
“对。”宋文静说,“除了你的身世,反正录音里也没说。”
萧枉说:“我的身体情况,你一起说了吧。”
宋文静转头看着他,问:“真的可以吗?”
萧枉说:“你要和她讲整件事,就避不开这个话题,而且狗仔已经爆料了,佩姐心里肯定也会有疑问。”
宋文静有点儿担心,问:“你是觉得,穆珍珍已经知道了?”
萧枉说:“不一定,我感觉她目前还只是怀疑,但这不经查,我在美国上学时,有不少人知道我是穿假肢的,如果穆珍珍路子够广,很容易就能查到。”
宋文静不安地问:“如果她让狗仔曝光出来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萧枉不以为然,“和你的事相比,这就是件小事,我并不care,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我的情况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这才是我真正的顾虑。”
宋文静说:“如果你真的不care自己的情况会被大众知道,那你就不用担心我。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要不是佩姐不让我公开恋情,我自己早就官宣了。”
萧枉失笑:“这么着急的吗?”
“对啊。”宋文静说,“我又不是爱豆,我只是个演员,谈恋爱和演戏又不冲突。我都没有爸爸妈妈了,好不容易找了个爱我的男朋友,还要偷偷摸摸地约会,多气人啊。你看看他们说的这些话,我念给你听……”
她打开微博,挑着自己评论区里的一些负面留言,念给萧枉听:
“专门跑来吃瓜的,对悬疑剧没兴趣,没看过雪天,但这段时间打开娱乐版,铺天盖地全是这女的的新闻,演技被营销号吹得神乎其神,我寻思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啊,现在破案了,原来是个金丝雀,狗头。”
萧枉:“……”
“还有这个。”宋文静念得声情并茂,“宋文静,那个瓜说的真是你吗?你是没见过男人吗?没有男人就不能活了吗?才演了一部戏,就急着谈恋爱?亏我之前还那么喜欢你,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恋爱脑!脱粉了!”
她还点评了一句,“妈呀,这粉上我还没满一个月吧?”
萧枉:“……”
“还有。”宋文静继续念道,“很喜欢你在雪天的表演,演技自然,长相清新,原本以为你会是内娱的一股清流,今天看了热搜,太太太让我失望了。你居然会为了资源而出卖自己的身体,果然美好的东西都只是表象,底下的污浊不堪没被人看到罢了。奉劝所有有女儿的父母,不要让你的女儿进娱乐圈。嘿,这还是个理中客。”
萧枉:“……”
宋文静越念越带劲:“文静宝宝,你忘了松花江边的梓航弟弟了吗?呜呜呜呜……哦,这是个蚊子粉。”
“行了,别念了。”萧枉打断她,“听得我脑壳疼。”
“对啊,我也脑壳疼啊。”宋文静敲敲手机,“咱俩的关系,这么凄美浪漫的爱情故事,被他们诋毁成这样,你说烦人不烦人?被人猜来猜去的,还不如直接公开呢。”
萧枉哑口无言,愣了好半天,才说:“等你见完佩姐再说吧,咱们先把录音的事搞定。”
宋文静:“行。”
车子从机场直接开到安通科技,这一天是七月十四号,周一,工作日,安通科技的办公大楼里秩序井然,员工们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忙碌着。
萧枉和宋文静直奔四十二楼董事长办公室,姚启莲和法务部的谭律师已经在等他们了。
谭律师是姚启莲上大学时的同级校友,上学时两人就是好朋友,毕业后一直保持着联系,姚启莲创业时,便邀请谭律师加入安通科技。对于姚启莲、萧枉和慷特葆的恩怨,谭律师基本知情,只是不知道萧枉的真实身世。
宋文静曾经见过谭律师,八年前,姚启莲带她回钱塘处理宋德源的资产和债务时,就是谭律师全程提供专业支持。他与宋文静握手:“小宋,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宋文静说:“当然记得,谭叔叔,当年你帮了我很多忙。”
姚启莲说:“要叫谭律师,叫什么谭叔叔?你叔叔可真多。”
萧枉:“爸!”
姚启莲:“哼。”
宋文静:= =
姚启莲找了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拉上百叶帘,四人围着会议桌坐下。
萧枉已经在电话里把事情大概地讲给了姚启莲听,宋文静当着姚启莲和谭律师的面,又详细地讲了一遍。
兹事体大,姚启莲和谭律师倾听时皆面容凝重,宋文静讲完后,萧枉给他们播放录音,姚启莲对照着手抄本上的文字记录,听得格外认真。
音频放完后,姚启莲问宋文静:“你打算把录音公开吗?”
宋文静点头:“对,我就是不知道这能不能公开。”
谭律师说:“只要这是个真东西,不是伪造的音频,那把人名和公司名都消掉,就可以公开。”
宋文静问出一个最关心的问题:“谭律师,这种录音能作为证据吗?”
“能。”谭律师说,“我查过了,第一,你有原始载体,录音没有经过剪辑、修改,内容真实有效;第二,你父亲是当事人,本人参与对话,并且谈话内容与案件相关;第三,你父亲没有胁迫对方,也没有把录音设备偷偷放在对方的家里或办公室里,是他随身携带的。所以我认为,只要这支录音笔没有坏,这段录音就能被当成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是小宋,我要提醒你一点,这是买凶杀人的刑事案件,是严重暴力行为,你爸爸八年前的确按照录音里的‘指令’,完整地实施了犯罪行为,只是你们当年没有证据,现在有了这份录音,公安机关必定要重查这个案子。穆珍珍和你都是公众人物,案子一定会闹得很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宋文静与萧枉对视一眼,眼神坚定,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算人家骂我是杀人犯的女儿,我也不怕。我一定要为我爸、为萧枉讨个说法,也要为吴慧阿姨、为我弟弟、为我自己讨个说法。穆珍珍已经逍遥法外八年了,这一次,我一定要让她,牢底坐穿。”
——
【我只想求一个真相。】
简简单单八个字, 便是这条微博的全部文案。
宋文静的微博粉丝数已经有500多万,这天因为恋情瓜的影响,跌跌涨涨,还引来了不少吃瓜群众。
所以, 录音微博刚一发布, 评论区就刷起了一排问号。
恋情瓜挂了一整天, 宋文静和她的经纪公司毫无反应,到了晚上八点多, 她突然发了一条这么奇怪的微博, 吃瓜群众们满心以为这是她对恋情的回应, 点开一听, 居然是一段录音,里面还被消掉了许多人名和称呼, 大家听得一头雾水,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
【这是啥?是剧本台词吗[疑惑]?】
【模模糊糊的, 听都听不清楚, 也不配个字幕[生气]】
【我耳背!求课代表!!!】
【这说的什么呀?是那个女的要那个男的开车去把人撞死吗?】
【买凶杀人???真的假的???[惊讶]】
【文静姐, 这不是你在说话吧?】
【肯定不是宋文静,她声音不是这样的。】
【我觉得这女的声音有点耳熟,是不是穆珍珍?】
【不可能!】
【+1,找了半天终于找到这一条,我也觉得有点像穆珍珍,就是没敢说[可怜]。】
……
来了。
宋文静看着飞速增加的评论,嘴角一勾, 笑了起来。
她是故意不加字幕的,因为加了字幕,网友们就只会去看文字, 不会仔细倾听里面的声音。
穆珍珍演了几十年的戏,还上过不少真人秀综艺,音色很有辨识度。宋文静相信,人多力量大,总有人能光靠录音就听出穆珍珍的声音。
而且,她笃定,会有热心的课代表把文字信息整理出来,并将整段对话精简提炼,方便传播。
她没有回复任何消息,就静静地等待着。
如她所料,一小时后,热搜爆了。
卢佩做梦一样地坐在宋文静身边,也在刷微博。李明洋给她打来电话,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卢佩一头汗:“是文静和穆珍珍的恩怨,李总你放心,文静是受害者,不会给你惹祸的,咱们公司先不要轻举妄动,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为什么不要轻举妄动?”李明洋扬着嗓子,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文静是我家艺人,我当然要帮她造势!老子早他妈看穆珍珍不顺眼了,现在就让公司官博去转发!”
卢佩:“……”
宋文静新剧组的制片人纪海征也给卢佩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卢佩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不停地道歉。
纪海征问:“宋文静是惹上案子了吗?”
卢佩说:“这……征哥您听我说,的确是牵扯进了一桩旧案,八年前的案子,我们文静是受害者,案发时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您放心,她绝对不会塌房的。”
纪海征八卦兮兮地问:“录音里那个女的,真的是穆珍珍吗?”
“我不知道啊。”卢佩打哈哈,“到时候听警方通报吧。”
纪海征又问:“那宋文静还能按时进组吗?”
原本的进组日期是四天后的七月十八号,开机日期还要再晚几天,拍摄地点是在横镇。
卢佩说:“我还真说不准,这几天,文静可能要配合警方调查,做个笔录什么的,的确有可能会耽误进组。征哥,征哥,您一定要相信我,文静绝不会给剧组惹麻烦,最多耽误几天时间,如果剧组有损失,到时候我们再商量……”
纪海征说:“反正现在还没开机,她真塌房了我也不怕,要是没事就更好了,我先让底下的人去官博甩几张她的定妆照。”
卢佩:“???”
她想,真是疯了,这果然是一个流量至上的时代,纪海征估计是觉得,如此爆炸的热度,剧组不蹭白不蹭。
叶可也打来电话,说自己刚从海边回来,本来想在家待几天陪陪爸妈,一看这情况,吓傻了,问卢佩,她要不要立刻回来上班。
“回来吧。”卢佩心力交瘁,“我感觉我快要吃速效救心丸了。”
宋文静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懒散地倚在沙发上,和萧枉打电话。
她说:“基于穆珍珍的声音,已经有人猜出你爸爸的名字了,还有慷特葆,也被填上了空。我看那人的ip地址是在a省,估计是个钱塘人,你爸爸当年开的那场新闻发布会,在钱塘闹得挺大,肯定有人记得这件事。”
萧枉说:“我也看到了,还有人猜出了我的名字,估计是安通科技的员工,也在吃瓜。”
宋文静问:“那人有没有猜测你的身体情况?”
萧枉说:“暂时没有,估计注意力还不在这上面,现在,大家都在猜,你就是录音里的那个‘女儿’。”
宋文静说:“嗯,他们肯定会这么想的,我再等等,现在还不是公布答案的时候。”
萧枉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报警?”
宋文静说:“明天吧,先看看今晚会发生什么。”
“我觉得,穆珍珍那边估计会来联系你,找你私了。”萧枉说,“我爸给我请了两位保镖,已经到了,我们现在过来接你。今晚你不能睡公寓,我怕穆珍珍狗急跳墙,会来伤害你,佩姐也别住那儿,我安排她去住酒店,你和她说一声。”
宋文静说:“好,我等你过来。”
“你说……”萧枉突然感到好奇,“穆珍珍现在在做什么?”
宋文静说:“在害怕吧,我要是她,今晚是别想睡觉了。”
——
此时的穆珍珍在做什么?
她在北京,待在自己家里。本来第二天,她要去演播厅,参加《我的职业是演员》的录制,那节目录了三个月,参赛演员只剩下十二位,正进入最后的决赛阶段。
穆珍珍让狗仔跟踪、曝光宋文静的恋情,初衷是想给她一点小小的打击。穆珍珍想,恋情曝光后,宋文静便不能再立清纯人设,不能再立清醒脑事业型女星人设,因为萧枉是个富二代,她也不能再立独立女性人设,以后进组拍戏,还很难再和男演员炒cp。
后来,穆珍珍听狗仔说,萧枉可能是个残疾人,她上了心,托美国那边的朋友找狗仔去调查萧枉前几年在斯坦福就读时的情况,还真有了一些眉目。
美国狗仔告诉穆珍珍,萧枉大概率是个截肢人士,平时靠假肢走路,只是他上学时十分低调,所以狗仔还没拿到证据。
知道这个消息后,穆珍珍先是震惊,仔细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萧枉当年伤得很严重,容家钰是亲眼看见的,他说过,萧枉能恢复成如今的模样,简直就是个奇迹。
哪有什么奇迹?那根本就是高科技的力量。
穆珍珍很开心,觉得那证据早晚都会拿到,她把曝光恋情当成一个预热,接下去准备曝光更大的瓜,就是萧枉的身体情况。
果然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穆珍珍吃晚餐时,看着微博上网友们对宋文静的嘲讽,心里快活得要命。她能猜到,萧枉的身体情况公开后,宋文静会遭遇什么。
当今社会,男女对立现象严重,结婚率、生育率越来越低,女孩们的择偶要求却是越来越高,她们习惯把“不婚不育保平安”挂在嘴边,并会用更严苛的眼光去看待女明星的婚恋情况。
一个盘靓条顺、身体健康又正值妙龄的女明星,居然会找一个残疾人谈恋爱,别说粉丝接受不了,普通老百姓也会很惊讶吧?谁能嗑得下如此重口味的一颗糖?
穆珍珍快活极了,还喝了点红酒,可到了晚上八点多,事情急转直下,她快活不起来了。
她看到宋文静发了一段录音,好奇地点击播放,才听了几句话,脸色就变得煞白一片。
果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又想起了这句话。
久远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进脑海,那些对话,穆珍珍自己都快忘记了,此时再次听到,只感到恐惧,深深的恐惧。那一句句模糊的对话像恶魔低语,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在心底尖叫:这是什么东西?它为什么会存在?宋文静是从哪里找出来的?!啊——
穆珍珍想起八年前,事情发生后,容家钰来找她,他冷着脸,问:“妈,是你做的吗?”
她装傻:“你在说什么呀?”
容家钰说:“宋文静和萧枉是你让我约的,约他们的理由是你给的,餐厅也是你推荐的。你说过,宋文静的爸爸去找过你,问签约的事,所以,是你做的吗?”
穆珍珍轻描淡写地说:“不是我,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又想起姚启莲,这些年,因为家庭聚餐,她每年会和姚启莲见一两面。每次见面,姚启莲看她的眼神都很古怪,穆珍珍猜测姚启莲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她还想起另一个人,好像是叫吴慧,是宋德源的二婚妻子。对方怯怯地来找她,一个其貌不扬的农村女人,讲话带着口音,明明才三十多岁,看起来却比她还老。
吴慧说了一些事,穆珍珍越听越心惊,居然动了杀心。
但她忍住了,想再观察一阵子,看看吴慧到底知道多少,她烦躁得很,觉得宋德源就是个智障,怎么能把这种事说给老婆听?
还好,还好,宋德源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就算吴慧真的知道些什么,说给了宋文静听,她们也没有证据。
但她没想到,几个月后,吴慧失踪了。
那次事故,像一根刺一样卡在穆珍珍胸口,卡了足足八年。她想方设法地试图让宋文静与自己签约,一次次地被拒绝,后来就开始想方设法地打压宋文静。
萧枉把手机交给宋文静, 宋文静:“喂?”
“你俩在一起就好。”容家钰说,“我现在在萧枉家的小区门外,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和你聊聊。”
宋文静说:“很晚了,就电话里聊吧。”
容家钰说:“我怕你录音。”
宋文静看了眼手机屏幕, 萧枉果然按下了录音键。
她略一沉吟, 说:“行, 我现在过去。”
十几分钟后,萧枉和宋文静在保镖的陪伴下来到小区大门外。容家钰倚在车边等待, 见他们有四个人, 他不禁苦笑:“这么防着我啊?”
宋文静说:“非常时刻, 不敢麻痹大意。”
凌晨十二点, 街边店铺都关了门,小区门口鲜有行人, 保镖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容家钰的目光却是不经意地落在萧枉双腿上。
萧枉穿着长裤, 走路的姿势没什么异样, 但容家钰心里明白, 那条裤子里头应该是两条假肢。
穆珍珍已经把狗仔的猜测告知他了。
他眼神微黯,不知在想什么。
保镖们站远了些,萧枉陪着宋文静来到容家钰面前。
宋文静穿着一条浅色连衣裙,摊开双手,说:“你放心吧,我没带手机,也没带别的录音设备。”
容家钰说:“能不能单独聊聊?就我和你。”
萧枉说:“容先生, 我也是当事人之一。”
“行吧,无所谓了。”容家钰的面容依旧俊美夺目,只是眉宇间满是倦意, 他开门见山地问:“宋文静,你的目的是什么?”
宋文静说:“很简单,公开真相,让罪犯伏法。”
容家钰说:“你能不能先把微博删了?我们再商量一下。”
“没什么好商量的。”宋文静说,“天一亮,我就会去报警。”
容家钰说:“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我知道你现在是在气头上,但你也要为自己考虑一下,你是个女演员,如果被公众知道,你是一个罪犯的女儿,你以后还怎么混?”
宋文静说:“请你搞清楚一点,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爸爸的确犯了罪,但他已经死了。以前我没有证据,没法证明他是受人指使的,现在我有证据了,当然要为他讨个说法!这和我的职业没关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爸爸可以说是自作自受,但萧枉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他做错了什么?”
宋文静指着身边的萧枉,怒视着容家钰,“如果当年活下来的人是我爸,死的人就是萧枉!他到底做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飞来横祸?你妈妈不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吗?!”
听着自己的名字这样子被宋文静说出来,萧枉突然觉得,他的确回避一下会比较好,于是默默地站远了些,把空间留给宋文静和容家钰。
事已至此,他相信容家钰不敢再伤害宋文静。
容家钰回答不了宋文静的问题,对于母亲的所作所为,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萧枉的确是无辜的,八年前,他只不过是姚启莲偷偷藏起来的一个儿子,姚启莲已经离开了慷特葆,父亲和奶奶都认为隐患已消,所以,容家钰的疑问和父亲一致——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现在不是追究母亲动机的时候,容家钰需要解决问题。他放低姿态,压低嗓音,对宋文静说:“我妈妈当年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我们现在愿意补偿你,条件随你开,钱,影视资源,慷特葆的股份,我们什么都可以给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删掉微博,别去报警。”
宋文静一口拒绝:“我什么补偿都不要,我只要你妈妈坐牢。就算她要赔钱,也是赔给萧枉,该赔多少,由法官说了算,我一毛都不要。”
“可是你爸爸已经死了,萧枉还活着,他现在过得很好啊,再让我妈妈去坐牢,有什么意义?”容家钰着急地说,“那是双输,宋文静你应该知道的,那是双输!你的事业会受到影响,萧枉……他的情况也会被公开,而我妈妈一辈子都毁了!我们真的可以补偿你,还有萧枉,你们要多少钱,只管开口,我们保证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去打扰你和萧枉,现在还来得及,宋文静,你再好好想想……”
宋文静定定地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她说:“看来,你已经知道萧枉的情况了,那你还觉得,他现在过得很好吗?”
容家钰:“……”
“还有我的事业,容家钰,你说出这样的话来,要脸吗?”宋文静想起自己那碌碌无为的七年,气笑了,“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才刚播了一部剧,这是谁造成的?是我自己吗?”
容家钰说:“当年是你自己不愿意和我签约!不然你早就红了!”
宋文静说:“对不起,这恰恰是我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容家钰疲惫不堪,肩膀都垮了下来,他的骄傲与自信早已荡然无存,哀哀地看着宋文静,说:“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是真的想捧红你的,我也愿意帮你还清你爸爸欠下的债,但你不领情,宁愿选择让我小叔帮你。”
宋文静说:“你帮我是有条件的,你忘了吗?第一,要我做你的女朋友,第二,签约二十年,第三,我得和萧枉绝交。而姚叔叔帮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和萧枉绝交。反正无论如何,都要和萧枉绝交,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二十年卖给你?”
容家钰像是想不通,皱起眉,问出一个在心里藏了近十年的问题:“我到底哪儿比不上他?”
宋文静转过头,看着几米远外的萧枉,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清他们的对话。萧枉也在看她,眼神里写满担心,还有一点点的……懵,很可爱的表情。
宋文静转回头,重新看着容家钰,说:“萧枉哪儿好,我就不说了,我只说一件事,当你把萧枉从f班重新调去e班,我就对你彻底地寒了心。”
容家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完完全全地泄了气,轻声问:“我妈妈的事,真的没有商量余地了?”
宋文静双臂抱胸,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容家钰做了个深呼吸,说,“我先走了,对不起,我代我妈妈向你们道歉。”
他准备离开,宋文静想起一件事,叫住他:“容家钰。”
容家钰回头看她。
宋文静说:“请你帮我给你妈妈带句话,有些事,她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只要她不说,萧枉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去。”
容家钰没听懂:“什么意思?”
宋文静说:“你把原话带给她就行了,她会明白的。”
——
对容家来说,这是一个惊魂夜。
穆珍珍被极致的恐惧笼罩着,左右摇摆,一会儿想立刻买张机票逃出国,一会儿又觉得事情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因为王添蓉的自杀事件,容晟哲前不久刚依靠准亲家张兆翀的帮忙,平息下全国各地消费者和投资者们的怒火,这会儿实在没脸再去求张兆翀帮忙。
买凶杀人触犯刑法,性质极其恶劣,真让他去说,他也没这个胆子。
但他担心啊!担心事态如果按照目前的轨迹发展下去,会变得越来越糟糕。即使穆珍珍坐了牢,一切也不会结束,慷特葆必定会受到波及,王添蓉死了还不到一个月,消费者们要是再闹起来,没了张兆翀的帮忙,慷特葆铁定完蛋了呀!
容晟盈和夏庆豪愁得夜不能寐,夏茗依和夏俊辉也紧张地关注着事情动向。
某高端医院的vip病房里,容修诚浑浑噩噩地躺在病床上,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而别墅深处,傅妍姝早就睡着了。
见过宋文静后,容家钰将谈判结果告诉父母,宋文静拒绝私了。她不要钱,也不在乎事业是否会受到影响,她只想公开真相,为宋德源和萧枉讨个说法。
穆珍珍当即决定出国,容晟哲打电话拦住了她。
“我还有办法。”容晟哲说,“珍珍,你相信我,我还有办法。”
穆珍珍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哭喊道:“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容晟哲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就算你走了,慷特葆也会完蛋的!家钰的婚事还会告吹!到时候慷特葆倒闭了,你走与不走又有什么区别?”
穆珍珍惊呆了,大哭起来:“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让我去坐牢吗?我不要坐牢,我不要坐牢!我是穆珍珍啊!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去坐牢的……”
“你不用去坐牢!”容晟哲语气笃定,似乎信心十足,“我还有办法,真的,我还有办法!我去安排,我现在就去安排,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
天边浮现出一线曙光,天亮了。
七月十五号,星期二,依旧是一个阳光猛烈的大晴天。
宋文静起床洗漱,用完早餐,扎起马尾辫,换上简单的t恤衫和休闲裤,不施脂粉,九点多时,和萧枉一起出了门。
他们带上了那支录音笔,还有那张银行卡和吴慧的手抄本,在保镖的陪同下,去事故发生地所在辖区的公安局报警。
微博上闹了一夜,网友们依旧很兴奋,因为穆珍珍的咖位实在太大,连央台的官博都下场评论了,希望当事人能尽快报警,还原事实真相。
钱塘当地警方也关注到了这个“案件”,宋文静走进公安局时,就有一个警察认出了她:“宋文静!你就是宋文静吧?”
“对,我是宋文静。”宋文静说,“我来报警。”
局里很重视,派了一男一女、两位资深刑警接待她,女刑警姓孟,男刑警姓刘。
宋文静和萧枉并肩坐在询问室里,她是个演员,口头表达能力很强,普通话标准,又打了一晚上腹稿,这时对着两位刑警,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有些地方,萧枉会做补充,毕竟,他也是当事人之一,还是最大的受害者。
有了明确的嫌疑人, 事情就好办了。
未成年人绑架案是性质极为恶劣的刑事案件,司法机关也对该类犯罪保持高压严惩态势。孟警官和刘警官的级别要比基层派出所的民警高,他们帮忙部署、协调,用最快的时间派出几支刑警小队, 分别去往不同的地点。
a队去慷特葆办公大楼, b队去陶凯宁家, c队去陶鹏家。
这一天的慷特葆办公大楼风声鹤唳,气氛压抑, 大开间里明明坐着几十个员工, 却无人说话。同事间只用微信做交流, 七嘴八舌地聊着穆珍珍的事。
容家钰一夜没睡, 早上还得强打着精神来到公司。他的董事长父亲没来上班,总经理又出差了, 他是副总经理,要是也不露面, 员工们会更加恐慌。
上午十一点多, 秘书惊慌失措地来找他:“容总, 有有有有警察来找你!”
容家钰:“……”
他悬着心走出办公室,见到四位便衣警察,带队的苏队长亮明证件和搜查证,问他:“你就是容家钰?”
容家钰点头:“对,我是容家钰,发生什么事了?”
苏队长说:“我们要找陶凯宁,他今天没来上班吗?”
容家钰没关心员工们的请假事宜, 看向秘书,秘书说:“我不知道啊,陶助理今天是没来公司, 但他也没请假。”
苏队长问:“陶凯宁的办公桌在哪儿?”
容家钰指了指一个工位,另一位警察就去搜查了。
苏队长又问:“容晟哲今天在公司吗?”
容家钰摇头:“不在。”
苏队长:“他为什么没来?”
“我不知道。”容家钰说,“他是董事长,他的行程,我无权干涉。”
“陶鹏呢?”
“他在市场部,二十三楼。”
“好,小万,你和我下楼去找陶鹏。”苏队长安排任务,“小李,你和小吴继续在这儿调查,问问员工,陶凯宁平时喜欢去哪些地方。”
离开前,苏队长给容家钰留下电话,说:“如果你有陶凯宁的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容家钰问:“他到底怎么了?”
苏队长经验丰富,观察着他的表情,认为容家钰的确不知情,便说:“他和一桩未成年人绑架案有关,案情重大,希望你能配合,但凡有一点点与他有关的消息,都要通知我们。”
容家钰垂眸:“好的,我知道了。”
他回到办公室,无力地坐在办公椅上,警察们还在外面忙碌,容家钰想给父亲打个电话,转念一想,这就是多此一举。
一周前,容晟哲知道了姚启莲藏了多年的秘密,对方又有了一个儿子,才七八岁大。
容晟哲一口咬定王添蓉事件是姚启莲搞出来的,他找过容家钰,让儿子去做一件事,目的是警告一下姚启莲。
那件事就是——找机会偷偷带走那小孩,藏个一两天,再把孩子放出去,都不用联系姚启莲,姚启莲就能知道,他又有把柄落在了容晟哲手里。
“这样一来,他以后就不敢再针对慷特葆,做一些下三滥的事了!”
当时,容晟哲是这么说的。
如此愚蠢的想法,容家钰当然不会答应。
他并不觉得王添蓉事件和姚启莲有关,王添蓉的自杀总不是姚启莲怂恿的吧?一个小老太太拿不回钱,跳楼自杀了,姚启莲要有多敏锐的商业触觉,才会立刻派出一个抖音网红去联系王添蓉的家属?
他吃饱了没事干吗?成天在网上关注这种新闻?
容家钰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如今看来,父亲并没有放弃,他又找了陶凯宁。
陶凯宁就是个奇葩,当年,是他捅破了萧枉的身世,让容家知晓了萧枉的存在,才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变故。
陶凯宁一直觉得自己厥功至伟,大学毕业后,理所当然地进入慷特葆工作。他的父亲陶鹏背刺了姚启莲,成了容晟哲的人,这几年步步高升,已是市场部总经理,陶凯宁也被容晟哲安排到容家钰身边,说是做助理,其实是想培养他,以后接陶鹏的班。
容家钰拒绝不了,容晟哲说过,如果没有陶凯宁,现在坐在慷特葆董事长办公室里的人可能已经是姚启莲了。
其实,真是姚启莲,也没什么不好的。
容家钰虽然没有和姚启莲共事过,但他知道,在姚启莲实际掌权时,慷特葆利润可观,蒸蒸日上,稳坐国内保健品行业top3的位子。但容晟哲从不承认姚启莲的综合能力强过他,他认为对方只是运气好,撞上了经济腾飞的风口。容家钰很想问问父亲:那你怎么解释安通科技这几年的飞速发展?人家都快上市了。
容晟哲的经营理念,容家钰向来不敢苟同。父亲深受90年代营商风气的影响,一遇到事情,就习惯找门路、托关系,或是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去摆平。
这种行为在十几、二十年前也许奏效,可现在呢?法治社会,天眼密布,那纯粹就是玩火自焚,嫌慷特葆死得不够快吗?
容家钰已经被母亲的事搞得心力交瘁,如今又加上父亲和陶凯宁做的蠢事,他真是头痛欲裂,根本想不出办法去解决。
母亲该怎么办?出国吗?那就是逃亡,这辈子都不能回来了。
去坐牢吗?她如此骄傲,怎么接受得了?
父亲又该怎么办?他找陶凯宁去绑了姚启莲的儿子,这才多久?警察已经找上门来了,还能怎么解释?看小孩可爱,绑着玩吗?
容家钰看着落地玻璃窗,几乎有了一跳了之的冲动。
他想起那段在父亲手机上看过的视频,小朋友年龄还很小,穿着短袖短裤,脆生生地喊姚启莲“爸爸”。
视频是偷拍的,容家钰想不起小朋友的长相了,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想,孩子现在安全吗?事情变了,已经不是“警告”这么简单了,父亲到底想做什么?想用那小孩去威胁宋文静,让她不敢报警?
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那小孩,会死吗?
容家钰手撑额头,想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抄起车钥匙,大步向外走去。
他开车离开公司,后视镜里,是渐渐变小的办公大楼,阳光刺眼,“慷特葆”三个大字在楼顶反光得厉害,终于,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
容晟哲在钱塘城北近郊有一栋别墅,是几年前购置的,去年才装修完,说是送给容家钰的新婚礼物。容家钰嫌太远,没去住过,但他有进门密码。
车子来到那栋别墅门口,容家钰下了车,先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发现空调室外机组在工作,心里便有了数。
他径直走进院子,又打开入户门,从楼梯下到负一楼。
负一楼面积也很大,有一间影音室,还有一间台球房,容家钰打开影音室房门时,一道人影向他冲来,手里居然拿着一把匕首。
“住手!是我!”容家钰堪堪避开,大喝一声,狠狠地盯着面前的长脸男人——陶凯宁果然躲在这里。
陶凯宁面色狐疑,也在看他,问:“你怎么来了?”
容家钰没回答,视线往屋子里一扫,就看到了角落里那道小小的身影,小男孩被五花大绑,侧身躺在地上,嘴巴上还贴着胶布,正努力地仰起脑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容家钰:“……”
陶凯宁还在发问:“容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是容董让你来接应我的……”
“嘭”的一声巨响,陶凯宁那个“吗”字还没出口,容家钰已经重重一拳砸到他脸上。陶凯宁毫无防备,整个人摔了出去,还撞翻了茶几,茶几玻璃“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还没等陶凯宁爬起来,容家钰又冲了上去,先踢飞他手里的匕首,又往他身上狠狠地踹了几脚。
陶凯宁痛得嗷嗷叫,翻了个身,终于躲开。他穿着短袖,胳膊被碎掉的玻璃划了几道血口子,鼻子也被揍歪了,血水糊了一脸。他又惊又怒,跳起来想和容家钰拼命,容家钰退了两步,说出一句话:“警察已经来慷特葆找你了。”
陶凯宁脸色巨变,看看他,再看看那小孩,最终咬了咬牙,扭头就跑。
容家钰没追,心里知道,他跑不了。
他来到那小孩身边蹲下,动手解绳子,心想陶凯宁真是个禽兽,粗麻绳捆得那么紧,小孩子皮肤细嫩,被磨出好多道红痕,有些地方还渗血了。
小男孩清醒着,手脚得了自由、嘴巴上的胶布又被撕掉后,他坐起身来,缩成小小一团,紧张兮兮地盯着容家钰看,眼角还噙着泪。
容家钰端详着他的脸庞,发现他真的和姚启莲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是天生笑眼。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一脸警惕,抿着嘴,没回答。
容家钰说:“我认识你爸爸,他叫姚启莲,对吗?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纠结了一下,开口了:“殷皓晨。”
容家钰一愣:“你怎么不姓姚?”
殷皓晨说:“我跟我妈妈姓。”
“你几岁了?”
殷皓晨眨巴着眼睛,说:“八岁,还没到。”
容家钰没来由地想起一件事,据说,姚启莲找到萧枉时,萧枉也是七岁,姚启莲当时多大?二十七?
而此时的容家钰还没满二十八岁,他揣测着,二十年前,小叔找到小叫花子萧枉时,心里在想什么?
真是有趣。
他拉起殷皓晨的小胳膊,观察皮肤上的伤口,问:“疼不疼?”
“疼。”殷皓晨惊魂未定,委屈得想哭,瘪着嘴说,“叔叔,我想找我爸爸妈妈,你带我去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当天晚上, 陶凯宁落网。
他的鼻梁骨被容家钰打断了,痛得受不了,又不能去医院治疗,情急之下只能给老妈打电话。
包玉秀被警察监控着, 哭着劝儿子:“凯宁, 你去自首吧!”
容晟哲是在傅妍姝所住的别墅被警察找到的。
案件还在侦查阶段, 容晟哲暂时不会被当做嫌疑人对待,警方要请他去警局协助调查。
年近八十的傅妍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容晟哲临走前, 抓住老母亲的手, 说:“妈, 别担心,我就是去配合调查, 做做笔录,很快就回来了。”
警察们带走了容晟哲。
傅妍姝在房里坐了一会儿, 把贴身照顾她多年的保姆王姐叫过来。
“小王啊, 这几天, 网上有没有和慷特葆有关的新闻?”
王姐四十多岁,当然会上网,已经在手机上看到了相关消息,但她不敢说。
傅妍姝皮肉松弛,面容苍老,眼神却依旧凌厉,见王姐犹犹豫豫的样子, 大声说:“问你话呢!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姐再也不敢隐瞒,说:“我在网上看到……小容太太被警察抓走了。”
“你说什么?!”傅妍姝哆嗦着手,说, “你给我看,给我看,珍珍犯了什么事?警察为什么要抓她?”
王姐掏出手机,打开抖音,说:“就是今天下午发出来的,在机场,很多人都看见了。”
有网友发布在首都国际机场拍摄的视频,画面有点晃,但还是能看到穆珍珍被几个警察围在中间,渐渐走远。
傅妍姝急问:“她犯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王姐大着胆子说:“买、买凶杀人,好像有证据,是个录音。小容太太找了个男的去开车撞人,还非要把那人撞死,那男的把他俩说的话全录下来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但我看人家评论,都说录音里的女人就是小容太太,我听了以后,也觉得像……”
傅妍姝耳背,听不清录音,眼睛还花,戴着老花眼镜也看不了手机上的文字,便让王姐把录音里的内容念给她听。
课代表们早已把对话整理出来了,王姐一句一句照着念,碰到被消音的地方,只能停顿、略过,但傅妍姝还是很快就弄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心如死灰,僵硬又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浑浊的双眼一眨不眨,像是化成了一块石头。王姐念着念着,见傅妍姝没反应,扭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竟是脸色惨白,已经翻起了白眼。
“太太!”王姐吓得扑了上去,手抓住傅妍姝的胳膊,想叫醒她。因为外力的作用,傅妍姝身子一晃,脑袋也耷拉下来,整个人无力地往地毯上滑。
王姐快崩溃了,跪在地上,扶住老太太的身体,对着外头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太太晕倒啦!”
救护车赶来别墅,傅妍姝被紧急送往医院,她没死,甚至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说,她中风了。
——
七月十六号,星期三,天气晴。
案件发生在钱塘,穆珍珍要被移送到钱塘接受审讯,所以,警情通报没那么快出来。
但各大视频平台消息灵通,已经忙不迭地下架了几十部穆珍珍主演的影视剧和她参与录制的综艺节目,只保留了一些她饰演配角、或客串的影视作品。
《我的职业是演员》开了天窗,咖位最大的导师不见了,别说决赛阶段的录制无法进行,前面已经录制、播放的节目还得下架整改,要删掉所有与穆珍珍有关的镜头。
穆珍珍是童星出道,在娱乐圈混了四十多年,参演了无数影视剧,还参加了无数档综艺。她演技精湛,拿了十几个视后、影后,如今因为刑事案件而被警方带走,无异于在娱乐圈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惊掉下巴。
这一天,不知有多少业内人士因为自己参与的作品被下架而崩溃心碎、暴跳如雷,也不知有多少剪辑师,面对海量需要整改的素材,吐血三升。
微博上,宋文静发的那条录音微博被她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她的目的已达成,录音就不用再挂在那里任人评说。
但她的身份也被网友们扒得七七八八,很明显,宋文静就是录音里的那个“女儿”,受穆珍珍指使去撞人的男人便是她的父亲。
所以,容家钰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公众并不知道宋文静的父亲已经在事故中丧命,更不知道事故的受害者现在成了她的男朋友,大家简单粗暴地给宋文静标上了一个新身份——杀人犯的女儿。
【宋文静滚出娱乐圈!!!】
【宋文静和穆珍珍就是狗咬狗,最无辜的其实是那个受害者,那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要不然,为什么是宋文静出来蹦跶?难道不应该是被撞的人出来爆料吗?】
【求求不要下架雪天!我真的很喜欢陈惠丽[哭泣]】
……
【弱弱地问,宋文静到底有没有谈恋爱?】
无人回答,宋文静都要滚出娱乐圈了,谁还会在意这种八卦消息?
【凌楚夏太惨了,还要和宋文静组cp,真是有毒,《落殇》的女主角能不能换人啊?不要再害我们小夏啦!他好不容易再演古装剧,我都馋半年了,他的古装扮相一直是我的白月光!】
《落殇》就是宋文静即将进组的那部古偶剧,凌楚夏是男主角。制片人纪海征评估过使用宋文静的利弊,暂时没有换人的打算,只是将开机日期推后了几天,给宋文静更多的时间去处理私事。
殷皓晨没有大碍,简单包扎后被殷雨桐和戴虹领回了家。
姚启莲不敢掉以轻心,也住了过去,二十四小时地陪着家人。
吴慧接到通知,次日会抵达钱塘,作为证人配合调查。
容家钰是当年案件的目击证人,又是陶凯宁绑架案的重要证人,他被叫到警局,重新做笔录。
除了对娱乐圈的影响,如容晟哲所料,穆珍珍的案件果真波及到了慷特葆。这一天,慷特葆的股价开盘便跌停,整个集团人心惶惶,有些入职日期较短的员工干脆提交了辞职报告,并不想与拥有涉黑背景的老板共进退。
在全国各地,刚被稳住心态的消费者和投资者们又一次躁动起来,成群结队地冲到慷特葆在当地的经销商和门店,要求退还血汗钱。
各地的汇报电话把夏庆豪的手机都打没电了,他和容晟盈焦头烂额,找不到容晟哲,只能去找容家钰,希望容家钰能再去找张兆翀求助,救慷特葆一命。
容家钰说:“我不去,就算我去了,张兆翀也不会帮我的。”
容晟盈大声说:“他会帮你的!你是他女婿呀!”
容家钰轻轻一笑:“小姑,已经不是啦,前天晚上,我就被张韵竹甩了。”
容晟盈:“……”
在刑警们的陪同下,宋文静和萧枉重回事发地点——那个位于半山腰的停车场。
八年过去了,附近建筑里的餐厅和民宿经过几轮洗牌,早已大变样,他们用过餐的那家餐厅换了门头,停车场还是老样子,盘山公路靠悬崖的那边装有护栏,看材质都很新,应该是最近一两年才换过。
当年的案件被定性为交通事故,由交警处理,口供和监控视频都要从交警那边提取。而现在,案子变成了刑事案件,宋文静带着刑警,依据记忆,将自己曾走过的路线再走了一遍,最后站在一段护栏旁,指着地上说:“当时,萧枉就是躺在这里,昏迷不醒。”
刑警回头看向萧枉,萧枉双手插兜,耸了耸肩:“抱歉,我当时晕过去了,被撞以后的事全记不得了。我只记得,车子冲向我时,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所以是车头左前方撞到的我,没有把我撞下山去。”
重新复盘过当年的事故经过后,萧枉和宋文静并肩站在悬崖边,看着阳光下钱塘城现代化的高楼大厦、错综复杂的高架桥,久久不语。
他们并不在乎慷特葆会走向何方,破产倒闭,或是被收购、被重组,都和他们没关系。他们也不在乎容家那些人会是什么结果,坐牢、移民、病死,或是变成老赖,也和他们没关系。
他们只想公开车祸的真相,让幕后主谋接受法律的制裁,就像宋文静说的那样,宋德源也许是自作自受,但萧枉是无辜的,她一定要为萧枉讨个说法。
“你说,穆珍珍会被判几年?”宋文静问。
萧枉说:“谭律师说,如果我死了,她大概率是无期徒刑,小概率是死刑,但我没死,就不可能是无期。不过谭律师说,这件事我没有过错,她也没有自首,所以不适用从轻处罚,目前看来,很有可能是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宋文静没说话,望着远方,叹了一口气。
她的额发被风吹乱,萧枉抬起右手,帮她将那几缕头发夹到耳后,问:“需要我出面帮你澄清一下吗?”
宋文静问:“澄清什么?”
萧枉说:“事故的受害者还活着,活蹦乱跳的,现在是宋文静的男朋友,他想继续看宋文静演女主角,不想让她滚出娱乐圈。”
“萧大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去说,人家会说你抖m啊?”宋文静被逗笑了,“别澄清了,就这样吧,现在已经没人关心我谈恋爱的事了,也就不会再有人来关注你的身体情况,这样不是很好么?”
萧枉说:“可我不想你挨骂。”
宋文静说:“放心吧,网络热点是一阵一阵的,我问心无愧就行,其实我现在并不害怕被骂,观众讨厌我,我大不了退圈咯,可以继续回去演话剧。”
在猫条找到吴慧前, 宋文静心里搁着的一件事就是《你我曾同窗》,当时她和萧枉坐在沙发上,她一边看节目,一边试探萧枉, 而萧枉装傻充愣, 没有半点要坦白的意思。
后来, 他们去南宁见吴慧,得知事故真相, 并拿到了录音笔, 接着就发生了一系列大事。宋文静与萧枉携手应对着所有的突发事件, 她无暇顾及其他, 便把《你我曾同窗》的事暂时压在了心底。
如今,穆珍珍的事告一段落, 宋文静觉得,是时候向萧枉摊牌了。
听到问题后, 萧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宋文静扒拉开他的右臂, 仰起脸看着他,萧枉神情窘迫,动了动嘴唇,问:“你怎么知道的?”
宋文静说:“我不是和你说过么?上礼拜,在上海,我见过王大勇。”
萧枉:“……”
“王大勇和我说,去年节目组来找我, 是资方的意思,我就问他资方是谁,他告诉我, 那个人叫于傲翔。”
宋文静笑了笑,“他回答以前,我还以为是容家钰呢,只有容家钰会做这么无聊的事。也是巧,我喝过于傲翔的喜酒,知道他是你朋友,要不然我都要想不通,这个叫于傲翔的人又不认识我,为什么会点名要求我去上节目?还指定我去找容家钰做嘉宾。萧枉,你别说你一点儿也不知情,我不会信的。”
萧枉说:“是我……拜托于傲翔做的这件事。”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宋文静镇定地问,“给我一个理由。”
“我……”萧枉说,“我不能自己出面,那样会被别人发现,所以只能拜托于傲翔。”
“我不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让于傲翔出面!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为什么要去投资《你我曾同窗》?为什么要找我上节目?等等。”
说到这儿,宋文静闭了闭眼睛,睁眼后,难以置信地问,“吕晚霞那部剧,不会也是你投的吧?”
萧枉承认了:“嗯。”
宋文静一拍脑门,真要无语了:“萧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瞒了我多少事?你自己说说,从我们去年十月见面到现在,大半年了,你腿没了,不告诉我,车祸是穆珍珍指使的,你知道,但你不告诉我,姚启莲不是你亲爸爸,这么重要的事,你也不告诉我!你还偷偷摸摸地去搞影视投资,是要干吗?给我喂资源吗?你这样子,让我以后还怎么相信你?你说过再也不骗我的!可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萧枉像个闯了祸被现场抓包的小孩,低着头,垂着眸,脸颊都憋红了。
“我现在回想起我们在深圳的那次见面,我就像个小丑一样。”宋文静注视着萧枉的眼睛,“我大老远地跑去找你,只为了见你一面,看看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想当面向你道个歉。而你呢?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问我找你有什么事!你这简直就是钓鱼执法!你看着我傻乎乎地问你愿不愿意去上节目,心里是不是都要笑疯了?”
“我没有。”萧枉说,“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这时,刑警走到他们身边,说:“小宋,小萧,有几个商户老板和服务员当时也是目击证人,笔录都做好了,今天的工作差不多结束了,咱们下山吧?”
“好。”萧枉去牵宋文静的手,“先下山,回家了我再和你解释。”
宋文静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走去车边。
刑警是个小伙子,用手肘撞撞萧枉:“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萧枉说:“没有。”
刑警说:“人家是女明星,脾气肯定大,你得哄着她。”
萧枉说:“她脾气不大,一直是个脾气很好的姑娘,是我做得不对,惹她生气了。”
——
两人回到萧枉家,宋文静打开空调,洗过手,又喝了一大杯冰水,最后走到客厅,指着沙发对萧枉下命令:“坐下!”
萧枉乖乖坐下,宋文静踢掉拖鞋,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对着他,板起脸说:“现在开始,坦白局,我问,你答,不许再有一丁点的隐瞒。”
萧枉低眉顺眼:“嗯,你问吧。”
宋文静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投资《你我曾同窗》?”
萧枉抬眸看她,说:“因为当时,你没有资源,我去打听过原因,知道你在圈子里混得不好,是因为穆珍珍从中作梗……”
萧枉慢慢地述说起来。
去年六月,他从美国飞回钱塘,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心境已与离开时大不一样。
七年无比漫长,当年十九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萧枉在国内没有要好的同学和朋友,亲人只有姚启莲、戴虹、殷雨桐和殷皓晨,除了他们,他心中唯一惦记的人,就是宋文静。
但他不敢去见宋文静,心里很清楚,自己和那女孩不会再有任何可能。他残得比十九岁时更严重了,两条小腿都截了肢,而宋文静却出落得比以前更漂亮、更有魅力。他想,一个二十五岁的漂亮女孩,性格又那么好,身边一定不乏追求者。
萧枉关注着宋文静的微博和抖音号,能看到她的工作动态,她签约了一家经纪公司,拍过一些宣传照,在剧场演话剧,也在剧组跑龙套。或许现阶段的她还没有混出头来,但萧枉相信那只是时间问题,宋文静如此优秀,一定会有被人看到的那一天。
可是,回国一个月后,萧枉发现,宋文静的社交媒体上只剩下她在景区做npc的动态,她连话剧都不演了,更别提进组拍戏。
萧枉做不到坐视不理,他找到有这方面投资经验的好友于傲翔,提出由于傲翔出面,自己私下出资,搞一部影视剧让宋文静去演。
于傲翔去打听了一下,反馈回来一个消息——宋文静在圈子里混得不好,是因为有人对她下了隐形的“封//杀/令”。那人似乎很有威望,势力颇大,只要宋文静去哪个剧组试镜,那剧组就会收到通知,用各种理由拒用她。
萧枉知道对方是谁,一开始非常震惊,他以为时过境迁,当他和姚启莲不再对容家构成威胁,那些事便会随风而去,大家都能过上平静的生活,宋文静也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崭露头角,可事实并非如此,七年了!穆珍珍竟是一直没有放过宋文静。
想到宋文静受了多年委屈,萧枉心里又生气又心疼,他开始想对策,知道硬碰硬没有用,他在圈子里本就没有人脉,就算硬出钱,给宋文静定制一部剧,最后也有可能被人使绊子搅黄。
他要做的,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正是在那段时间,萧枉从姚启莲那儿听说,容家钰谈恋爱了,对象是泓德电子董事长张兆翀的独生女张韵竹,那似乎是以结婚为目的的一段恋爱。
“我就有了一个点子。”
萧枉看着宋文静,说,“在美国时,我偶然刷到过《你我曾同窗》第一季的一些片段,赵林的那一期给了我启发。我就想,如果你去参加那档节目,然后找容家钰做嘉宾,也不用对他道歉,就是敞开心扉,与他聊聊你当年的困境,他碍于面子,又因为有了正式的女朋友,是不是就会顺水推舟,同意与你和解?”
宋文静问:“你觉得我和他还有和解的可能?”
“私底下,无所谓,我要的只是台面上的和解。”萧枉说,“有张韵竹盯着容家钰,他不敢在节目上给你难堪。我是这么想的,只要容家钰能在节目上与你和解,穆珍珍的‘封//杀/令’自然就会解除。我当时并不知道穆珍珍打压你是因为吴慧的事,我一直以为,她是受了容家钰的委托。”
宋文静消化了一下,示意萧枉继续说下去。
“我就去做了。”萧枉说,“《你我曾同窗》的第二季开始招商后,我让于傲翔去联系了王大勇,提出,让你上节目,并指定你去找容家钰。”
“为了让事情进展顺利,我还找人去向容家钰透露了消息,试探他的反应。如果他很抗拒,那我会调整策略,想想别的办法。但我心里其实有八成把握,容家钰会同意。果然,他的反应是正向的,他一点儿也不排斥这件事,似乎很期待上节目。”
“接下来,就是找你的事了。”
听到这里,宋文静问:“你就没有想过,我会拒绝吗?”
萧枉说:“当然想过,如果你拒绝,我会想办法让你的经纪人给你施压。你心里有芥蒂,看不清局势,但佩姐能看清,她一定知道,上节目对你来说必定是利大于弊。只要这期节目能顺利播出,你后续的路就好走了,我可以大大方方地把资源给你,都不用一直给,只需要起个头就行,你缺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观众看到你的机会。”
宋文静问:“如果我就是不答应呢?你打算怎么做?”
萧枉一笑:“如果你执意不上节目,我就会让于傲翔投资一部剧,让你去演,就是吕晚霞那部剧,两个计划是同时进行的。”
宋文静沉默了几秒,无力地问:“萧枉,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萧枉:“在想什么?”
宋文静说:“我在想,你做这些事,其实是在考验我,如果我没有经得住考验,我和你,就完了。”
萧枉摇头:“不,我没有考验你,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同意上节目,并按照节目组的要求去找容家钰。”
宋文静看着他:“你就一点儿也没想过,我会去找你吗?”
“没有。”萧枉说,“这是计划外的,一个意外。”
“一个……意外?”宋文静愣了一会儿, 问,“你管那叫意外吗?那是我对你的思念!我想了你整整七年啊!”
她想起那次在深圳见面,她惊喜地看到萧枉治好了双腿,走得格外稳健, 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她真诚地向他道歉, 并接受了故事的结尾——她和萧枉, 从此将成为两个陌生人。
然而,只过了没几天, 萧枉就出现在了大唐欢乐园。
那哪是什么意外?分明就是他的蓄谋已久。
萧枉低声说:“我也想了你整整七年, 但我以为, 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什么都是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的难道都是对的吗?”宋文静捂着心口, 说:“我现在都感到后怕,如果我没去找你, 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萧枉哑口无言,心里清楚, 宋文静的假设是对的。
如果不是她勇敢地向他迈出第一步, 他的那一步, 不知猴年马月才会迈出,甚至于,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那一步。
宋文静说对了,他的确是一个胆小鬼。
“对不起。”萧枉说,“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宋文静说:“我不想听你道歉,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要不要和我联系,本来就是你说了算的事。只要你想, 那七年里,你随时都能联系我,我一直就在这里, 并没有躲起来。”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里还是明显地带上了情绪,萧枉有些慌,急道:“我不是不想联系你,我是不敢联系你……”
宋文静抬手打断他:“萧枉,我尊重你的选择,也理解你的顾虑,但这不代表我不能生气,我现在真的很生气!我希望你能知道,我过得好还是不好,是我自己说了算,绝对不是由你来定义。”
说完后,她爬下沙发,气呼呼地说,“今晚我睡客房,你别来烦我。”
萧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干吗要睡客房?”
宋文静大声说:“你是要我搬去公寓睡吗?”
萧枉语气委屈:“去什么公寓呀,咱俩又没吵架。”
“起开。”宋文静甩开他的手,“萧大宝你应该知道,我这几天其实很累,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白天又一堆事,网上还有一大群人在骂我,我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不想再听你抬杠。”
萧枉:“我没抬杠……”
宋文静抬手指着他,萧枉闭嘴了。
她去主卧拿了些换洗衣物,闷头进了客房,还关上了门。
萧枉在外面喊:“你不吃晚饭吗?”
女孩儿的声音在房里响起:“不吃!我减肥!”
萧枉:“……”
他叹了口气,捞过沙发上那只超大兔子玩偶,抱在了怀里。
——
宋文静说到做到,一直没出过房间。
深夜十二点,她躺在床上,还没睡着。
肚子好饿啊,她又不想起来吃东西,马上就要进组了,她需要控制体重,之前拍《大小姐》时,她的体重涨到了92斤,卢佩劝她减到90斤再进组,上镜会更好看。
房门被敲响,宋文静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装作没听见,几秒钟后,房门被打开了。
屋里没开灯,宋文静一动不动,耳边响起一阵声音,是轮椅轮子在黑暗中撞到了墙或是衣柜,她憋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打开了台灯。
突然亮起的灯光把萧枉吓了一跳,宋文静支起上身,回头看他:“不是让你别来烦我吗?”
萧枉坐在轮椅上,说:“我煮了一锅杂粮粥,你要喝吗?没放糖,喝了不会胖。”
宋文静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嘴巴却很硬气:“不喝!”
萧枉说:“你都没吃晚饭,这样不行,身体要弄坏的。”
宋文静说:“睡着了就不饿了,我明天再吃。”
“你这不是没睡着么。”萧枉将轮椅停在床边,双手撑着床面,身体便转移到大床上。
宋文静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已经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将她扒拉得翻过身来,一把搂进怀里。
男人手劲大,宋文静挣不开,气得踹了他两脚,一脚踢到了小腿残肢,另一脚竟踢空了。
四目相对,气氛尴尬。
“痛不痛?”宋文静问。
萧枉笑笑:“不痛,你又没使劲。”
宋文静噘起嘴巴,盯着他看。
萧枉揉揉她的头发,说:“是我的错,对不起,文静,是我自以为是了。”
宋文静往他怀里拱了拱,小声吐槽:“一天到晚就知道道歉。”
萧枉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我这辈子,总是会面临选择,各种各样的选择,每一次的选择都是有利又有弊,我需要综合考虑,才能从中选出最优的选项。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世很特殊,身体也和普通人不一样,我如果做了错误的选择,关乎到的可能是生死大事。所以我不能任性,不能随心所欲,如果因为我的出现而让你再次受到伤害,我宁可永远不去联系你。”
宋文静问:“那你后来为什么要改主意?”
萧枉说:“因为我见到你了呀,那么漂亮,可爱,鲜活,就站在我面前。你走了以后,我才发现,只见一面,太不过瘾。”
宋文静说:“你真善变。”
“我不是善变。”萧枉抱紧她,去吻她脸颊,“我是自私,就想试试看,我们是不是真的有可能。”
宋文静承受着他的亲吻,也抬手抱住他的腰,说:“萧枉,你别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那样压力会很大。现在我们在一起了,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和我说,我有什么困难,也会告诉你。你说过的,以前我们年纪还小,很多事情的发生并不由我们自己掌控,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以后,再遇到事情,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分担,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
萧枉说:“嗯,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事事都和你商量,再也不骗你。”
“本来就该这样。”宋文静说,“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其实很多事的发生,就是因为大家不沟通,存在着信息差。比如你爸爸,如果他早点把你的身世告诉你,你就不会去慷诚读书,也不会遇见容家钰。如果你爸爸能给我带个信,告诉我你要出国读高中,我也不会去考慷诚,那样就不会遇见陶凯宁。你出去读书是好事情,我又不会不讲道理,拦着你不让你去。”
萧枉说:“那我们就会分开得更久,你会去一所重高,认识新的同学,再也不会记得我。”
宋文静说:“那样也行啊,至少,你的腿能治好,在美国,你也能认识新同学,穿上帅气西装,参加高中毕业舞会,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和她跳舞。人人都会说,来自中国的mike萧同学,是个特别受欢迎的男孩子。”
萧枉问:“那你还会去做演员吗?”
“不一定了。”宋文静说,“我去学表演,是穆珍珍建议的,在那以前,我根本没想过这条路。”
“所以,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萧枉说,“我们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
宋文静说:“不会啊,真住在心里的人,总有见面的那一天。”
“嗯。”萧枉刮刮她的鼻子,“不生气了吧?去喝一点粥,好不好?明天我们还要去接吴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宋文静扭扭捏捏地说:“我不想自己走过去,我要你抱着我过去。”
“行。”萧枉一笑,“你起来,我开宝马带你去。”
他又坐上了轮椅,宋文静侧身坐在他的大腿上,圈着他的脖子,让萧枉带她去厨房。
萧枉煮的杂粮粥很香,原汁原味,没有放糖,宋文静喝了一大碗,饥肠辘辘的肚子总算得到了抚慰。
她托着下巴,看着桌对面的男人,他的身下是一架轮椅,穿着一条沙滩裤,有着结实修长的大腿,而膝盖以下,只有两截伤痕累累的残肢。
二十七年了,那两条腿让他吃尽苦头,她不是他,没有办法真正地与他感同身受,所以,也没有办法真正地对他生气。
不舍得,会心疼。
萧枉也喝了一碗粥,当做夜宵,宋文静擦擦嘴,问:“萧大宝,你老实交代,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萧枉说:“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唔……”萧枉说,“倒是有一件事,还没告诉你,猫条不是找到吴慧了么,我又给了他一个新任务,也是临时起的念头,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宋文静好奇地问:“什么任务?”
萧枉回答后,她的眼睛瞪大了。
——
第二天中午,吴慧和宋文杰飞抵钱塘,萧枉和宋文静开车去机场接他们。
八年没见,宋文杰已经不认得宋文静了,小少年皮肤黝黑,笑容腼腆,小声叫她:“姐姐。”
宋文静也很拘谨:“哎,文杰。”
文杰小时候,她在念初中和高中,要么早出晚归,要么住校,寒暑假也会往外跑,是以姐弟俩并不亲近,反倒是八年后的现在,因为一支录音笔,宋文静和吴慧成了同一战线的战友,三人之间竟变得亲密了些。
宋文杰看着萧枉,叫他:“哥哥好。”
吴慧拍了他一下:“要叫姐夫。”
宋文杰:“哦,姐夫好。”
萧枉微笑:“你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文杰。
宋文静:“?”
萧枉安排吴慧和宋文杰在酒店下榻,下午,吴慧跟着宋文静去警局录口供,花了足足三个小时,吴慧才从自己的角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孟警官告诉她们,穆珍珍已经被羁押在钱塘的一家拘留所,买凶杀人是恶性案件,不适用取保候审,案件的前期审理用时漫长,距离首次开庭,估计还要几个月的时间。
官宣恋情的决定是宋文静和萧枉共同做出的。
宋文静早就想公开了。
她无父无母, 萧枉已经成了她在世上最亲密的人,没有之一。遮遮掩掩的恋爱很让人困扰,工作那么累,有时还要面临长时间的分离, 她希望回到钱塘后, 自己能和萧枉光明正大地牵手出门, 即使被粉丝偶遇,也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啊, 我休假呢, 和男朋友一起出来玩。
而萧枉, 之前的确有诸多顾虑, 最主要的担心是自己的身体情况被公众知晓后,会对宋文静的事业造成影响。
但宋文静说了, 她根本不在乎这件事。
她看着他的眼神不会骗人,那些欢笑与眼泪全是发自真心。萧枉从不怀疑宋文静对他的爱, 他只是怀疑自己, 这样子的自己, 是否真的可以带给她幸福?
宋文静又说了,她不用他带给她幸福,她的幸福能靠自己创造,所以她才会靠近他、爱上他,只要与他在一起,她就能感到幸福。
萧枉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在这个世界上, 有一个女孩,如此热烈、勇敢、挚诚、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她见过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陪伴他度过了艰难的童年时光, 还在他青春年少时,让他品尝到了初恋的酸甜滋味。分别七年,如此漫长,她思念着他,他也思念着她,兜兜转转,在最合适的年纪,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宋文静的爱给了萧枉巨大的信心与勇气,她的存在,是他那以痛苦为底色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抹光亮。
他也爱着她呀,怎么还会有顾虑?他什么都不怕了,在共同经历过那么多的变故后,现在的他,愿意与她携手面对人生中所有的惊涛骇浪。
——
微博上的黑热搜浮浮沉沉,闹了一天一夜,到了次日晚上,热度已下去不少,只有凌楚夏的粉丝还在团结一致地冲击《落殇》剧组的官博,诉求是换掉宋文静。
就在这时,沉默数日的宋文静发了一篇长微博。
【演员宋文静】:
大家好,我是演员宋文静,最近,因为我的私人事务占用了公共资源,在这里向大家道歉。
案件正在侦查中,与案情有关的信息,请大家关注钱塘警方的警情通报,一切以警方消息为准。
今天登录微博,其实是想向大家介绍一个人,就是我的男朋友,萧先生。
没错,我的确谈恋爱了,只是之前网络上流传的多为不实信息,我想,与其让谣言四散传播,不如由我这个当事人来正式官宣,也趁这个机会,好好地介绍一下萧先生。
首先,给大家讲一下底下的照片。
图1拍摄于我六岁生日那天,我的妈妈带我去影楼拍生日写真。照片里,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就是我,而那个穿着黑色小西装、被我搂着脖子的小男孩就是萧先生。当时他只有七岁半,因为某些原因,已经在我家生活了半年,我和他玩得特别好,从来不吵架。
大家应该能看出来,萧先生拍照时是坐着的,那是因为他的双腿先天残疾,无法站立,所以之前有传言说我男朋友的身体并不健康,既对,又不对。萧先生的确没有健康的双腿,但他常年健身,体魄强健,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身体健康、高大帅气的完美先生。
图2拍摄于我小学四年级快结束时,学校六一儿童节文艺汇演中的班级合影。第一排穿着红裙的领唱女孩就是我,最左边坐着轮椅的男孩就是萧先生。
这个阶段的萧先生只能靠轮椅代步,我们在同一所小学就读,是同班同学,并且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一直到五年级上半学期,萧先生因故转学,我和他才被迫分开。
图3拍摄于我高一结束后的暑假。那一天,我去萧先生家里玩,他住在一个美丽的小村庄,村子里满是茶田,傍晚时,我会和他去茶田边散步,这张照片是他的姑姑帮我们拍的,这个阶段的萧先生已经可以用拐杖行走,而我还没满十六岁。
图4拍摄于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是我和萧先生的自拍合影。我的妈妈在我十岁那年就生病去世了,是萧先生为我准备的成年礼,那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一个生日。
图5拍摄于今年三月底,我刚从剧组杀青,有了几天假期,就和萧先生去周边玩了一趟,在一片漂亮的油菜花田合了张影。
解释一下,这时的萧先生因为一场事故,不得不接受截肢手术,术后恢复良好,可以依靠假肢自如行走。
给大家看这几张照片,是想说,我和萧先生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小学同学,也是高中同学,相识至今已有二十年。我们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是彼此的初恋,也是彼此唯一的恋爱对象,并不是像谣言里说的那样,我因为想要资源而傍上一个残疾大佬。
萧先生并不是残疾大佬,不过,他读书确实厉害,本硕皆毕业于美国斯坦福大学,并且拿到了工科和商科的双硕士学位。现在,他在一家高科技企业担任算法工程师,工作内容和娱乐圈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因此,说他给我拿资源,纯属无稽之谈。
也许你会认为,萧先生能出国留学,必然有着优越的家庭条件,但事实是,他自幼没有母亲,生活于一个单亲家庭,人生经历更是曲折离奇,绝称不上一帆风顺。
婴儿时期,他被家人遗弃,在福利院生活过四年,之后被人领养,又被二次遗弃,接着被乞讨团伙控制,在大街上流浪了一年。一直到七岁那年,他才被他的父亲找到,但他的父亲因为工作繁忙,无法亲自抚养他,只能将他寄养在一户人家长达四年,那些年他受尽欺辱,挨打挨骂,身上伤痕不断,我都是亲眼目睹。
好在,十二岁那年,他终于回到父亲身边,并得到了爷爷奶奶无微不至的照顾,这才过上了一段安稳的生活。
神奇的是,如此颠沛流离的经历并没有让萧先生变成一个性格古怪、愤世嫉俗的人,如今的他坚韧温柔、正直善良,还富有爱心,即使在成长过程中受到了无数伤害与歧视,他依旧对生活充满热爱,对未来抱有希望。
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高中时,因为我家的经济原因,我没钱去参加艺考集训,是当时才十八岁的萧先生在网上大量地接编程外包单,存钱供我去上学。我也无法忘记,当我无处过年时,是萧先生将我接到家里,与他的家人同桌吃年夜饭。
因为无家可归,我在他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萧先生一直鼓励着我,全力托举着我的梦想。在一起以后,他也从未因为我的职业而有所怨言,他希望我能被更多的观众看见,他说,他想看我演女主角。
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与其说他是我的恋人,不如说他是我的家人。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快乐的女孩。
我们是从今年一月底才开始正式交往,我二十五岁半,他二十七岁,我想,这应该是年轻男女非常正常的恋爱年纪。
今天,经过萧先生的同意,我选择公开我们的恋情,是希望大家能更多地关注我的作品,不要再轻信网络谣言,更不要再随意地辱骂、诋毁萧先生。
他只是一个性格低调、认真生活的圈外人,有什么事,就冲我来。如果再有针对我们的谣言出现,我一定会通过法律途径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ps,那段视频是我们今天早上拍摄的,地点是钱塘市第一福利院。萧先生经常去福利院做公益,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他说,他想给孩子们做个榜样,也想让大家知道,身体的残疾也许无法改变,但人的心态可以变得更积极、更有力量。现在的萧先生经过锻炼,能跑步,能跳跃,他热爱这个世界,就像他的名字那样,既然来了,就要不枉人间走一遭。
他叫萧枉,是我的恋人,我的家人,我最爱的人。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我是演员宋文静,我会继续努力,争取带给大家更多优秀的作品。
……
长微博底下,贴着五张照片和一段视频。
每张照片都是宋文静和萧枉的合影,从小到大,从六七岁的稚气孩童,到十六七岁的青葱少年,再到现如今风华正茂的青年。
宋文静一直保存着这些照片,自己看着都觉得有趣。
七岁半的萧枉好可爱啊,面容严肃,穿着黑色西装坐在一张小沙发上,只有嘴角微微翘起,表示在笑,而六岁的宋文静站在他身后,亲密地抱着他的脖子,眼睛弯弯,笑得露出一嘴小乳牙。
在茶田里的那张合影,是雨桐姑姑拍的,萧枉当时不肯拍,觉得自己拄着拐杖不好看,宋文静哄了他好久,他才勉为其难地同意入镜。
没有任何美颜,照片中,十六岁的宋文静虽然清瘦,脸上却是胶原蛋白满满,她笑得很甜,一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萧枉也一样,即使现在穿上带帽卫衣,还能有点儿少年感,但也比不过照片中真正的十八岁少年。
宋文静把手机递给萧枉看:“萧大宝,你看你那时候好嫩啊,还那么瘦,跟个排骨将军似的。”
萧枉问:“那时候帅,还是现在帅?”
“都帅!”宋文静亲了一口手机屏幕,又往萧枉脸颊上一啄,“吧唧”一声响。
萧枉红着耳朵摸了摸脸颊,问:“发出去了?视频能正常看吗?”
宋文静笑嘻嘻:“能正常看,我看好几遍了。”
那段视频很有意思,是萧枉的主意,这天早上,他和宋文静联系了马老师,带着一位摄影师来到钱塘市第一福利院,孩子们被叫到操场上,萧枉和宋文静来了一场跑步比赛。
中国网民数以亿计, 不是人人都会关注娱乐圈动态,《雪天》播得再好,宋文静的名字也只是刚刚进入大众视野,并没有庞大的粉丝基础。
近期, 她被网民们关注, 更多是因为她与穆珍珍扑朔迷离的恩怨, 又因为她不同寻常的恋情瓜,网民们普遍对她抱有“不择手段想上位”的负面印象。
但这条长微博的出现, 令舆论风向发生了转变。
首先, 宋文静用几张照片证明了自己与萧枉相识已久, 那所谓的“傍残疾大佬拿资源”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其次, 人们爱看逆袭故事。萧枉身世坎坷,双腿又历经磨难, 先轮椅,再拐杖, 最后还截肢了, 大众简直无法想象他这二十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在福利院生活过、又在大街上流浪过的残疾孩子, 多年后竟成为了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双硕士毕业生,这怎么不算是人生逆袭呢?
最后,便是最重要的一点,生活艰难,人们对于美好的人和事总是心生向往,宋文静和萧枉的恋情纯美而浪漫,却又不算完美, 有着微微的破碎感,正正好地击中了人们的萌点。
青梅竹马呀,多么可爱!少年时期情窦初开, 是彼此的初恋,长大后两人又在各自的领域奋斗,最合适的年纪,终于走到了一起。
宋文静说了,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恋爱对象,在这浮躁、现实的社会,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段感情。
当然,还是会有一些杠精看什么都不顺眼,非要说几句难听的话找存在感。但大多数网友在看了那些照片和文字后,感受到的是宋文静的勇敢与真诚,他们被感动了,选择相信她,并给予祝福。
网友们纷纷留言:
【哇!好纯爱啊!】
【祝福祝福,静宝,姐夫帅的!你俩一定要幸福啊[花]!】
【呜呜呜好想参加你们的婚礼,肯定很好哭[大哭]】
【一人血书求婚礼直播!!!我高低得随个份子钱!】
【最萌青梅竹马和校园恋爱了,简直是晋江小说照进现实,文静你值得!姐夫也值得!】
【萧先生这命也太苦了吧,还好他和小宋he了呜呜呜】
【谁说我们静宝不配演冉落?静宝就是天选冉落!】
……
紧接着,有趣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在各个剧组与宋文静私交不错、却在穆珍珍事件中集体隐身的演艺圈朋友们,这时全冒了出来。
第一个转发、评论的人是洪梓航。
【洪梓航】:祝福[星星眼]!小宋老师加油!
宋文静不再沉默,愉快回复。
【演员宋文静】:谢谢小洪老师[花]~
然后是冯欣妮、江勇泽、应彦兴、杨诺诺等人。
【冯欣妮】:天哪!小宋妹妹瞒得可真好,祝福祝福,要谈甜甜的恋爱呦~[比心]
【演员宋文静】:谢谢欣妮姐[花]~
【江勇泽】:宋文静是一个优秀又敬业的演员,私底下也是一个可爱善良的姑娘,衷心地祝你能找到幸福,从此有家人相伴,期待能再次与你合作。
【演员宋文静】:谢谢江老师的祝福,我也很期待能再次与您合作!
【钟屹】:我和小宋合作了《雪天》,近距离地看到了她的天赋与努力,小宋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演员,我之前并不清楚她家里的情况,现在才知道,她小小年纪就父母双亡,希望她往后的演艺之路能一帆风顺,生活中也能和她的萧先生幸福美满,加油,小宋,钟哥看好你!
【演员宋文静】:谢谢钟哥的祝福!我会努力的!
【应彦兴】:祝福小宋,一起加油。
【演员宋文静】:谢谢八点哥!一起加油!
【杨诺诺】:文静你值得!!!!!爱你爱你爱你!
【演员宋文静】:谢谢诺诺[亲亲]~
还有《雪天》的郭导、《桃花始盛开》的石导、《一念飞升》的倪导、《大小姐》的孙导、《落殇》的柯导、制片人范宝西、纪海征、演员叶海蓉、钟爱、孔婕等等等等,大家都转发了宋文静的长微博,并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吕晚霞也转发了。
【吕晚霞】:有幸看过小宋主演的话剧,也在节目中短暂地担任过她的导师,她的优秀有目共睹,对于她早早被淘汰,我一直心怀愧疚。与其他人不一样,我曾与萧先生有过两面之缘,那是一位谦逊有礼、稳重得体的年轻人,很开心能看到他们走到一起,祝一切顺利,之前一直错过,非常希望能和小宋真正地合作一次。
【演员宋文静】:谢谢吕老师,我们一定能合作的!
最让人意外的是,庄希芸也转发了,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和一颗小爱心。
【庄希芸】:祝福[爱心]
宋文静大方回复。
【演员宋文静】:谢谢庄庄[爱心]~
凌楚夏的粉丝们渐渐没了动静,他们之前攻击宋文静的点,都被证明纯属谣言。宋文静真的不配演冉落吗?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她和冉落的人生轨迹还有点像,都是无父无母,和男主角一生一世一双人,所以,很多凌楚夏的粉丝倒戈了,发微博说:【坐等《落殇》开机】
这几天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小棈们满血复活,像过年一样开心。他们并没有纠结宋文静是不是“恋爱脑”的问题,只觉得姐姐真是不容易。
她总算摆脱了被残疾大佬包养的谣言,姐夫虽然腿有残疾,但从视频上看,他走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能跑会跳,长得又帅,听说还是个富二代,最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专一啊!两人是初恋,都是第一次谈恋爱,小棈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一个昵称叫“丫丫”的女大学生是宋文静的粉丝,她反复观看那段视频后,将萧枉的脸定格,看着看着,总觉得这人似曾相识。丫丫想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现,翻出了十几天前在上海的接机照片。
当时,他们一群小棈在机场等宋文静,其中有个高个子帅哥,看外形像个男大,穿着黑t恤、休闲裤,头戴鸭舌帽,脸上架一副黑框眼镜,总是游离地站在外围,只在大家排练喊应援口号时才会走近,所以,一堆照片里只有三四张有他的身影。
丫丫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看看那男生的脸,再看看视频里萧枉的脸,一次次比对后,丫丫沉默了。
她把两张照片拼到一起,发到小棈们的微信群。
【小棈-丫丫】:你们看看,咱家姐夫是不是内娱独一家?[擦汗]
微信群里顿时一片爆笑,满屏的“哈哈哈哈哈”和“救命啊”。
然后,某个人冒了个泡。
【小棈-mike】:哎呀,被发现了
众人:“…………”
很快,截图被发到微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萧先生不仅是宋文静的男朋友,还早早地混进了她的粉丝后援会,会乔装打扮和粉丝们一起去接机,连大合影里都有他的身影,举着手幅,默默地站在后排。
这样的姐夫实在是很罕见,网民们也笑疯了,都说萧先生蠢萌蠢萌的。
【我封他为内娱最萌姐夫,不接受反驳。】
【那很真爱了。】
【tmd我都看酸了啊啊啊!】
冯欣妮给宋文静打来电话。
宋文静赖在沙发上,一边和萧枉腻歪,一边接通来电。
冯欣妮语气带笑:“小宋妹妹,你家萧先生太好玩了吧,他怎么这么逗啊?”
宋文静又好气又好笑:“他还很遗憾呢,说这么早就暴露了,本来还想在粉丝群里多混混,帮我做个卧底。”
冯欣妮笑得好大声:“哈哈哈哈哈……”
竖着耳朵偷听的萧枉:“……”
冯欣妮笑了一阵后,说:“小宋妹妹,你可以啊,拍戏时口风可真紧,什么都没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当时大晚上的跟我去钱塘,是去见情郎吧?”
宋文静害羞:“哎呀,欣妮姐,被你发现了,那天是他生日,我就想回来陪陪他。”
冯欣妮说:“你可真勇敢,居然敢在微博上把恋爱公开得明明白白,我刚才看你写的文章都看呆了,不过你那男朋友长得真不赖,妹妹很有眼光。”
萧枉在吻宋文静的脖子,吻得她差点哼出声来,瞪了他一眼,才对冯欣妮说:“是很帅吧?我小时候就觉得他长得可好看了。”
萧枉:“?”
他默默地退开了,让宋文静和冯欣妮能好好聊天。
冯欣妮说:“我和你说,你这条微博发的可真是时候,再晚点儿发,你的戏份都要被石天强删光了。”
宋文静:“哈?”
石天强便是《桃花始盛开》的导演,冯欣妮说:“他就是个势利眼。”
宋文静问:“他怎么了?”
冯欣妮说:“上个月,你的《雪天》不是爆了么?石天强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没日没夜地做《桃花》的后期,就想暑期档能播出,好蹭你的热度。结果前几天,你出了事,他给我打电话,说想把你的戏份全删光,我说这怎么删啊?我和你换了衣服才逃跑成功,删掉了,剧情都不连贯了,他说他也不想的,但是怕观众会因为你而抵制《桃花》,我跟他说,他要是真删了,我就不配合宣传,剪得跟坨狗屎似的,注定了要完蛋,还好还好,你今天发微博了。”
宋文静:“……”
冯欣妮说:“他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喜气洋洋的,说《桃花》下个月就能播,这次真的巨快,我看啊,他是铁了心要蹭你热度了。”
“我有什么好蹭的呀?”宋文静失笑,“不过我也很希望《桃花》能顺利播出,我特别喜欢阿樱这个角色,当时演得就很开心。”
七月二十六号, 星期六,《落殇》正式开机。
这是一部s+级别的古偶剧,原著粉丝众多,剧本改编扎实, 制作班底更是强大。剧组豪横得很, 在横镇影视城内最大的广场举行了一场特别盛大的开机仪式。
因为白天天气炎热, 仪式便安排在晚上举行,有千架无人机表演, 还布置了巨幅花墙和主角们的超大海报灯光秀, 总花费超百万, 吸引了众多粉丝和游客在现场围观。
萧枉的正牌男友身份已然曝光, 作为宋文静的头号粉丝,他再也不用低调, 是时候展示真正的实力了。
他全额出资,深度参与, 领着小棈们为宋文静布置了极为豪华的开机应援展台, 与隔壁凌楚夏的粉丝后援会打擂台。
展台上除了有数张宋文静的大幅美照, 还有几十朵巨大的电动机械仿真花。每一朵近两米高,花朵直径近一米,花瓣缓缓闭合、打开,加上灯光的映照,一眼看去色彩缤纷,如梦似幻,置身其中, 仿佛来到了一个神秘花园。所有人经过展台前都会“哇”地一声惊呼,接着争先恐后地来到花朵旁美美留影,没多久, 拍照人群就排起了长队。
萧枉还为粉丝们准备了两百份应援包,包包里有零食和饮料,还有便携小风扇、遮阳帽、清凉油、藿香正气水等防暑用品,外加一串定制款手链和一张宋文静的签名明信片,堪称豪华大礼包。到场的粉丝们激动得想哭,喊应援口号喊得超级大声,隔壁凌楚夏的粉丝们都看愣了。
凌楚夏的应援物全是粉丝们自己集资准备的,很多人还是没有收入的大学生,心里难免有落差,几个小女孩凑在一起聊天,羡慕地说隔壁家的姐姐、姐夫真的好宠粉。
姚启莲站在宋文静的应援展台前,目瞪口呆。
殷雨桐、戴虹和殷皓晨也来了,他们从未观摩过开机仪式,殷皓晨又在放暑假,宋文静便邀请他们一起来玩,顺便在横镇玩几天。
姚启莲不放心,厚着脸皮跟来了,这些天,他一直和殷雨桐三人住在一起,第一次在钱塘体验到和家人们并肩走在太阳下的感觉,说实话,滋味很不错。
殷皓晨和戴虹站在大花朵前摆造型,殷雨桐端着相机帮他们拍照,姚启莲问身边的萧枉:“这都是你弄的?”
“也不算吧。”萧枉的神色有些小得意,“我就是个统筹,很多东西是那些小姑娘、小伙子们的主意,弄得还不错吧?”
姚启莲真要无语了:“公司里的事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萧枉说:“你别瞎说,公司里的大小决策我哪个没参与?也就是最近休了几天假,文静好不容易能参演这么大制作的连续剧,还是女主角,我肯定要支持她呀。”
姚启莲问:“你俩……这就算是公开了?”
萧枉说:“对啊,她的粉丝都认得我了。”
“何止是她的粉丝。”姚启莲语气揶揄,“我看全国人民都认得你了。”
这时,一个女生抱着物料路过他们面前,笑嘻嘻地对萧枉打招呼:“姐夫好!姐夫,这些吧唧可以发给游客吗?”
萧枉说:“可以,去发吧,吧唧做了很多,尽量发完。”
姚启莲嘴角抽抽:“吧唧是什么东西?”
萧枉指指自己t恤左胸口别着的一枚圆形徽章,上面印着宋文静可爱的脸庞,说:“就是这个,徽章,你要吗?我给你拿几个?”
姚启莲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我不要!”
“不要拉倒。”萧枉微笑,“我给九儿拿几个,他肯定喜欢,开学了还能去分给同学。”
姚启莲:“……”
此时的宋文静正在后台候场。
这是她第五次参加开机仪式,之前在《雪天》和《大小姐》剧组,她也是女主角,但那两个剧组穷得叮当响,演员们的知名度也不高,开机仪式便一切从简。至于《桃花》和《一念》剧组,宋文静饰演的只是小配角,再大的场面也和她没关系。
而这一次,她出演《落殇》,与之前饰演阿樱和瑶妩不同,她是绝对的女主角,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主角待遇。
第一弹,便是一辆随身的工作用车。
在《雪天》和《大小姐》剧组,因为穷,没有人能享受保姆车,宋文静片酬又很低,李明洋也没法贴钱给她安排。而在《落殇》剧组,保姆车是标配,开机前三天,司机和车子就已到位。
这辆保姆车是李明洋安排的,规格比剧组原本要给宋文静安排的车子高很多,李明洋得意洋洋,虽然他在圈子里经验不足,踩过不少坑,但他好歹是个富二代啊!搞辆保姆车还不是小菜一碟?
没想到,开机前一天,一辆崭新的豪华房车开到酒店门口,司机给宋文静打电话,让她下楼来签收。
宋文静一头雾水,刚好李明洋和卢佩也在,她便叫上他俩和叶可,下楼看车。
四人一起走进房车,叶可“哇”地一声叫,房车内布置一新,还专门设置了宽敞的妆造区域,大床上摆着一个大大的兔子玩偶,眯起笑眼看着他们。兔子身上还搁着一张小海报,上面写着:
to文静
先到一步的生日礼物
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萧枉^_^
宋文静:“……”
卢佩、叶可:“……”
李明洋:qaq
打不过,真的打不过,李明洋输得无话可说。
开机仪式开始了,宋文静即将登台,化妆师为她最后补妆,笑着夸她:“小宋老师皮肤真好,又白又细腻,一颗痘痘都没有,都不用扑太多粉。”
“真的吗?”宋文静也笑,“我最近总是睡不够,还怕自己状态不好呢。”
化妆师说:“放心吧,状态可好了,皮肤亮得发光。”
很快,主演们被司仪邀请上台,宋文静做了剧中的造型,发髻简洁,妆容清新,穿一身月白长裙,尽管身上只有很少的珠宝点缀,但她神采奕奕,笑容甜美,用极好的精神面貌弥补了妆造上的素雅,站在玉树临风的凌楚夏身边,竟是一点也没有落下风。
舞台下聚集着几百号人,隔离线前全是剧组里的人,有座位坐,隔离线外是密密麻麻的粉丝和游客,宋文静听到小棈们在远处大喊:
“文静好美啊!”
“宋文静,我爱你!”
“文静姐加油!”
……
她看向眼前的台下,萧枉坐在第二排,正微笑着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他的身边是姚启莲、殷雨桐、戴虹、殷皓晨、李明洋和卢佩,殷皓晨举着宋文静的手幅,激动地上蹿下跳,脆脆地喊:“文静姐姐你最棒!最棒最棒最最棒!”
七月末的横镇像个大火炉,夜间气温也高达37度,可宋文静一点儿也不觉得热,心里只有满满当当的幸福与感动。
这是她最爱的工作,眼前又是她最爱的人。人一辈子也就几十年,每个人有不同的活法,有人努力,有人躺平,有人事事必争、睚眦必报,有人则松弛洒脱、随遇而安。这就是不同的人生态度,无所谓好还是不好,最要紧的,是找到适合自己的活法,问心无愧,就可以了。
宋文静心中踏实,她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条路,还找到了最爱的一个人。她对未来不再感到迷茫,有了为之奋斗的方向,过去的种种挫折与磨难再也不是牵绊住她的理由,她相信,那些离开的人,现在都在天上看着她。
妈妈,外公外婆,殷爷爷,还有爸爸……
宋文静拿起话筒,对着台下从容开口:“大家好,我是演员宋文静,在《落殇》这部剧里饰演女主角冉落。很高兴能在今天晚上与大家见面,谢谢剧组对我的信任,也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用心去演绎冉落的一生,我祝咱们剧组拍摄顺利,《落殇》能早日上线与大家见面,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萧枉拍得手掌都红了,宋文静退到一边,让凌楚夏发言。她偷偷地瞄向萧枉,萧枉对她比了个指尖爱心,宋文静憋着笑,也对他比了个指尖爱心。小棈们时刻关注着自家姐姐的动态,看到这当众秀恩爱的一幕,顿时尖叫起来。
刚拿起话筒的凌楚夏:“???”
凌先生深谙热搜之道,回头看了眼宋文静,又看看台下的萧枉,清了清嗓子,问:“刚才,小宋老师和她的萧先生是不是发狗粮了?”
小棈们齐声喊:“是——”
台下爆笑,姚启莲眼泪都笑出来了,萧枉面红耳赤,宋文静也是满脸通红,还得站在台上被人围观,恨不得原地消失。凌楚夏哈哈大笑:“好了好了,注意力都给我回来!大家好,我是演员凌楚夏……”
——
凌楚夏最近压力山大。
《落殇》已经开机十几天,拍摄进程非常顺利,凌楚夏和宋文静也熟悉了许多,演起对手戏来很有默契。
凌楚夏发现了,宋文静的演技确实不错,台词背得熟练,感情充沛,眼神灵动,表情收放自如,极少ng。
她还不娇气,文戏武戏都是自己上阵,她有舞蹈功底,身姿柔软,能劈叉,能下腰,拍起武打戏来还挺有模有样。凌楚夏想,怪不得《雪天》能爆,这姑娘的确有两把刷子,听别人说,他俩还很有cp感。
眼看着吻戏将近,凌楚夏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宋文静告诉他,她的男朋友要来探班,在现场看他们拍吻戏。
凌楚夏惊呆了。
开机以来,萧先生从未出现过,一直在钱塘忙自己的工作,凌楚夏能理解他过来探班,但他不能理解,对方竟要来看自己的女朋友拍吻戏。
八月十三号是宋文静二十六岁的生日, 她人在剧组,纪海征和柯导想为她办一场生日会,宋文静婉拒了,说想找几个朋友低调地过。
剧组便给她放了一天假, 让她自由安排。
宋文静在横镇生活了近三年, 东奔西跑, 到处兼职,还结识了几个共同奋斗的好朋友, 对这个小城镇非常熟悉, 且有着特别的感情。
十三号是个周三, 白天时, 萧枉在钱塘上班,没有赶来横镇, 宋文静便约几个好友吃午饭。
徐畅在工作,来不了, 曾璇和黄黎高高兴兴地来赴约, 在一家海鲜酒楼的小包厢, 两个女孩给宋文静送上生日礼物,并祝她生日快乐,宋文静喜笑颜开:“谢谢~”
这天她做东,点了几道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档菜,三人边吃边聊天。
曾璇开心地搓手手:“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听说这家店的椒盐皮皮虾特别好吃,托文静的福, 今天可以美餐一顿啦。”
黄黎伸出左臂,比划着说:“我刚才去水族箱那儿看了,那皮皮虾个头巨大, 有我小臂这么长,一只要三百多块钱呢!咱俩得干两天的活才能挣到。”
曾璇笑着对宋文静说:“文静,你破费啦。”
“破费什么呀。”宋文静帮她俩倒上冰镇西瓜汁,说,“一直想请你们吃顿好的,今天才找着机会。”
她穿着一条鹅黄色连衣裙,即使只化着淡妆,依旧明眸善睐,笑靥如花。因为天气炎热,她把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脑后,裙子是无袖款,露出她漂亮的直角肩和瓷白如玉的手臂,搁在身边的包包属于某轻奢品牌,是宋文静自己买的。
她再也不用问卢佩借包包撑场面了。
黄黎观察着她的脸色,说:“果然是红气养人,文静,你越来越漂亮了,看看这皮肤,白里透红的,哎,我问你,你有没有去做医美?”
“没有啦,哪有那时间?”与好友在一起,宋文静格外放松,笑着摇头,“皮肤红是被太阳晒出来的,最近多热呀。”
曾璇笑嘻嘻地说:“人家不只是红气养人,还有爱情的滋润,你看看她,呀!脸红了脸红了,你害什么臊啊,我和黎黎又不是外人。”
宋文静果真羞红了脸庞,面前这两人可是见过萧枉本尊的,想起当时,萧枉去她们的出租屋吃火锅,谁都不知道他是一位截肢人士,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好在,曾璇和黄黎体贴又有分寸,没有缠着宋文静询问与萧枉有关的问题,萧枉的成长经历在长微博里写得清清楚楚,她们没必要逮着人家的痛处问个不停。
三个女孩聊起工作上的事。
曾璇告诉宋文静,孙新宇已经不在横镇了,跑去郑州拍短剧,已经主演了好几部竖屏短剧,其中有两部成绩还不错。
黄黎向宋文静抱怨如今经济下行,影视寒冬,开机的剧组越来越少,群演不仅不好找活干,还会被压价,再加上短剧和ai仿真人剧的冲击,她都不想干了。
曾璇也很惆怅,托着下巴说:“徐畅的妈妈在催他回老家,说让我们早点结婚生孩子。说实话,我和他在这儿混了四年多,也没混出个名堂来,我俩商量过了,到今年年底还没起色的话,我们就回老家去结婚,找份工作,好好过日子得了。”
宋文静说:“我们剧组有群演的需求,有些角色是有台词的,我之前想问问你们要不要来演,又觉得角色太小,钱不多,怕你们不愿意。”
曾璇说:“我愿意啊!再小的角色我都愿意演,你要是再遇到找群演的事,尽管给我打电话,我立马就到。”
黄黎说:“我也愿意!说白了,在这儿混的有几个是真的为了挣钱?还不都是为了圆一个演员梦嘛。”
宋文静说:“好,我回去就和剧组里的工作人员说,到时候给你们打电话。”
小臂长的椒盐皮皮虾上来了,女孩们一人分一只,扒着虾壳时,黄黎说:“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居然和穆珍珍有那么多恩怨,我看了那个警情通报,都傻眼了。”
“唉……”宋文静轻轻叹气,“我觉得,她现在肯定很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曾璇说,“事情就是她做的,证据确凿,想赖也赖不掉。”
宋文静笑笑:“嗯,还好我拿到了证据,不然这真相永远都不会曝光。”
两天前,钱塘警方发布了警情通报,说得比较模糊,但关注着这次事件的人们还是能看清真相。
警方说,案件已立案,经过查证,网上流传的录音音频真实有效,案件经过也基本属实,犯罪嫌疑人为钱塘籍女性穆某某,对于作案事实,她已供认不讳,将择期开庭审理……
孟警官给宋文静打过电话,告诉她,穆珍珍聘请了几位很有资历的辩护律师,并且愿意付出高额的赔偿金,以期得到受害人萧枉的谅解,这些行为不为脱罪,只是为了轻判,因为证据确凿,她根本没有脱罪的说辞,所以才会直接承认犯罪事实。
宋文静最关心一个问题,问孟警官:“她有没有说她的动机?”
孟警官说:“她说了,因为傅妍姝和容晟哲当时已经放弃了继续和姚启莲纠缠,可穆珍珍觉得,萧枉活着,对自己的儿子容家钰总归是个威胁,她怕两个老人过世后,会给萧枉留遗产,甚至把公司股份也分给他,所以……就想除掉萧枉。”
宋文静:“……”
她想,容家钰应该把她的话带给穆珍珍了,不知道穆珍珍听了以后会是什么心情。
她肯定很后悔,一个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真相,原本以为会是姚启莲和萧枉对付容家钰的筹码,事实却是,萧枉比她更不想让别人知道。
穆珍珍就是作茧自缚,玩火自焚,只因为一个恶意的揣测,不仅害萧枉失去双腿,害宋德源丢了性命,最后还赔上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切,包括自由。
——
傍晚时分,萧枉开车抵达横镇。
车子停在酒店的地下车库,宋文静换了一身衣服,非常简单的印花t恤和牛仔热裤,扎起高马尾,蹦跳着来到萧枉车边,萧枉已经倚着车子在等她了。
一看到她,他就张开了双臂,宋文静像只小蝴蝶般投进他的怀抱,也不管边上有没有狗仔偷拍,先往男朋友唇上啄了一口,眨巴着眼睛说:“萧大宝,我好想你呀。”
萧枉失笑:“三天前刚见过面。”
宋文静笑弯了眼:“还是很想你呀~”
“我也很想你,生日快乐。”萧枉搂着她的腰,说,“先上车,带你去过生日。”
“好呀,去哪儿呀?”
“先保密,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个生日怎么过,萧先生一直很神秘,宋文静随他安排,想看看他会带她去哪里。
最后的答案出人意料,萧枉载着宋文静,竟是来到了大唐欢乐园。
宋文静:“?”
暑期的大唐欢乐园是旺季,夜间场的游客比白天都多,npc们铆足了劲在乐园里唱歌跳舞,活力满满地与游客们互动。宋文静不敢高调,戴上了一顶棒球帽,又加了一只口罩,牵着萧枉的手在乐园里慢悠悠地逛。
萧枉穿得也很休闲,白t恤加休闲裤,两人走在人头攒动的主街上,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就是一对最普通的小情侣。
宋文静满脑袋疑问:“这地方,你还没玩够吗?”
萧枉说:“大半年没来了,听说最近换了一批节目,就想来看看。”
宋文静撇嘴:“幼稚。”
她往右看,一个熟悉的npc朋友打扮成关公的模样,扛着青龙偃月刀大摇大摆地经过,宋文静忍住了与他打招呼的冲动,没走几步,又看到两个认识的女npc打扮成簪花仙子的模样,有说有笑地与她擦肩而过。
头套很重,衣服也不薄,宋文静能看到他们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想起去年的自己,夏天也在景区做npc,白天顶着40度的高温,照样要笑容满面地在游客面前跳舞。
有个打扮成文人模样的npc在街边写书法,萧枉和宋文静挤在游客间围观,那人和游客互动,他写诗句的上句,谁先说出下句,那幅书法就送给谁。
游客们都拿出了手机,准备实时搜索。
宋文静看着别的游客或自行回答、或求助手机,真的得到了一幅幅书法,觉得有趣,拉拉萧枉的手,问:“刚才那几句,你能答上来吗?”
萧枉说:“有些可以,有些不记得了,怎么?你也想要?”
宋文静点点头:“嗯,试试呗。”
萧枉便仔细看那人写上句,对方毛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因为打头的几个字简单好认,只写了三个字,萧枉就对上了答案。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诶,这位公子答对啦!”蓄着胡须的文人很是敬业,文绉绉地夸了萧枉几句,又把那幅诗句写完,落款盖章,最后把宣纸送给了他。
“谢谢。”宋文静接过宣纸,问,“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呀?”
萧枉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很简单的。”
宋文静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文化。
她挽着萧枉的胳膊撒娇:“到底是什么意思啦?”
“笨。”萧枉拿乔,“自己去查。”
宋文静噘起了嘴巴:“哼。”
她并未深究,待宣纸干了以后,小心地将之卷起,跟着萧枉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牡丹湖边,萧枉找到那家馄饨店,对宋文静说:“来吧,去吃饭。”
宋文静纳闷:“吃馄饨吗?”
萧枉一笑:“对啊,吃馄饨,我包的馄饨。”
“啊?”
游客众多,小店一楼依旧满座,刘阿姨已经在等他们了,见到萧枉后,开心地说:“来啦?快上去吧,我已经帮你们布置好了。”
石天强导演真是铁了心要蹭宋文静的热度, 加班加点地推进后期制作和排播流程,八月下旬,古装剧《桃花始盛开》顺利在平台上线。
尽管阿樱只是一个小配角,这也是宋文静第二次出现在大众面前。但一开始, 因为古装剧和悬疑剧的受众是两拨人群, 观众们并没有认出她来。
剧集的开始是思桃郡主和小丫鬟阿樱在府中的日常互动, 阿樱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 装扮清纯, 表情娇俏, 智商在线, 还对郡主忠心耿耿,弹幕上有好多人留言:
【阿樱好可爱~】
【好想拥有一个阿樱】
当灭门惨案发生, 阿樱与思桃郡主互换衣服、分开逃跑时,弹幕上已经“呜呜呜”一片, 当阿樱被杀时, 弹幕彻底疯了, 密密麻麻地刷过:
【我的阿樱啊!!!】
阿樱在第三集 下线,她的被抓片段成了这部剧的第一个出圈名场面,有营销号的功劳,更多是自来水的推荐,大大小小的社媒和网站经常会出现阿樱可爱的脸庞,还被网友们做成了各种表情包。
鼓着脸颊的阿樱,颊边还有两抹红晕, 配字:可爱
柳眉倒竖的阿樱,眼神犀利,配字:生气!
瘪着小嘴的阿樱, 眼泪汪汪,配字:委屈~
笑逐颜开的阿樱,像个温暖的小太阳,配字:开心!
流传最广的是那张阿樱被抓时的大特写表情包,小姑娘咬牙切齿,图片上没有配字,直接截下了剧里的那句台词:我是你家太奶奶!
直到这时,才有人发现,阿樱的饰演者是宋文静。
观众们惊呆了。
【什么?你说这是陈惠丽?】
【天呐!一点都没看出来啊,宋文静的古装扮相这么可爱,和她现代装的感觉好不一样】
【雪天太沉重了,陈惠丽的气质是压抑、清冷的,阿樱要外放很多,就是个可可爱爱的小女孩】
【我喜欢陈惠丽,也喜欢阿樱!】
……
萧枉在微信里给hr莉莉交代九月校招时的招聘要求时,莉莉发来一张表情包。
看着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来的宋文静的脸庞,萧枉一愣。
小阿樱歪着脑袋,抿唇而笑,配字是:收到!
几秒钟后——lily撤回了一条消息。
萧枉:“……”
不开心,他还没来得及添加表情包。
【萧枉】:lily,还有别的表情包吗?都发给我。
【lily】:好的,萧总监
【lily】:萧总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最近用这个收到用顺手了,我很喜欢您的女朋友[可怜]
【萧枉】:没事,我没生气,我只想要那些表情包
莉莉便把阿樱各个系列的表情包都发给萧枉,萧枉愉快下载,存在自己的手机里。
自从宋文静的长微博发出后,安通科技所有的员工都知道了,他们家董事长姚启莲的儿子、研发部萧总监是一位截肢人士,并且还有一个明星女朋友,他与慷特葆集团有着二十年的恩怨,穆珍珍指使别人开车去撞的那个人,就是萧枉。
豪门恩怨,跌宕起伏,人生之大起大落、触底反弹,年纪轻轻的萧总监已经体验过了。
但并没有人会对萧总监说三道四,入职安通科技一年整,萧枉的为人没得说,他专业能力过硬,工作时以身作则,从不会无故刁难下属,平时虽不苟言笑,待人接物却是谦和有礼,算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富二代上司。
他和宋文静感情稳定,十月以后,萧枉所住小区周围的居民经常能在家附近见到宋文静和萧枉一起出门。他们会去江边散步,也会去盒马鲜生超市购物,每次出现在路人的手机镜头里,那对年轻人总是穿着简单舒适的休闲装,手牵着手、恩恩爱爱的样子。
宋文静不是年少成名,有着漫长的底层打拼经历,所以很珍惜如今的境遇,在对待粉丝和普通市民时,她一点明星架子都没有,会尽可能地满足人们的合影、签名需求,碰到学生党,还会劝他们好好学习,等完成学业、有自己的经济能力后再快乐追星。
宋文静的粉丝们无比幸福,因为他们的偶像是一个特别nice的小姐姐,努力与实力兼备,性格真诚坦率,外形窈窕靓丽,对待粉丝温柔耐心,还有着一个格外大方的姐夫,粉丝们搞应援时,都不用花几个钱。
因为阿樱的出圈,带来了更多的观众,《桃花始盛开》播得比预期要好很多,冯欣妮又翻红了一回,整个夏天,她和宋文静都待在横镇拍戏,两人时不时地见面约饭,拍了不少合影,都晒在微博上。
有人质疑冯欣妮是在蹭宋文静的热度,宋文静便在微博上讲了她如何得到这个角色的经过,是冯欣妮推荐她去饰演阿樱。
【演员宋文静】:欣妮姐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她,能让我有机会饰演阿樱,与大家见面。每次和欣妮姐见面,我都很开心,她的表演经历比我丰富许多,我能从她身上学到不少东西,谢谢欣妮姐,你来钱塘时,我们再约饭呀~[亲亲]@冯欣妮
【冯欣妮】:@演员宋文静,小宋妹妹客气啦,约饭是必须的!
凭借着一个爆剧女主和一个出圈配角的饰演者身份,宋文静成了内娱一朵炙手可热的小花,娱乐号们列举各种小花排行时,都会带上她,说她演技与美貌并存,前途不可估量。
当然,也有人唱衰她,说她只不过爆了一部《雪天》,被夸得太过分,并且年纪也不小了,可能出道即巅峰,这辈子都不会有别的角色能超越陈惠丽。
没想到,这种论调出现没多久,写的人就被啪啪打脸。
因为,这年的十一月初,《是大小姐也是神探》在平台上线。
这是一部都市架空、群像探案、风格沙雕的伪悬疑剧,搞笑为主,破案为辅,制片人和导演不知道市场接受度如何,上线前,并没有想过剧会播得有多好。毕竟,他们用很低的价格请来宋文静出演,招商时却吸引来二十多个赞助品牌,本身就已赚爆,即使播得一塌糊涂,制片人也能接受。
谁知道,这部剧一播就爆,爆得甚至比《雪天》还夸张。
比起沉重的悬疑片,悬疑喜剧更受人欢迎,宋文静精湛、自然的表演又给这部剧加了一层胜出的筹码。
在剧里,她毫无偶像包袱,甩手甩脚地走路,讲话粗俗,脑子短路,喜欢引经据典却又错字连篇,时常把主角团们弄得哑口无言,而屏幕前的观众们却被逗得捧腹大笑。
大家真的很难想象,陈惠丽、阿樱和李美熙居然是同一个人演的,宋文静不是剧抛脸,她是剧抛演技啊!
有专注悬疑剧研究的大v发文暴言,次年某电视节中的悬疑剧评选环节,将是《雪天》pk《大小姐》,而最佳女主角的竞争,毫无疑问,是宋文静pk宋文静。
如果说,《雪天》的陈惠丽让大众初次认识宋文静,《桃花》的阿樱让大家见识到了宋文静戏路的宽阔,那《大小姐》的李美熙则是让宋文静正式上桌,一举飞跃至内娱一线小花的行列。
宋文静真的红了。
萧枉和方博轩坐高铁出差时,在高铁站,他们看到了宋文静的大幅广告牌。
画面上,年轻美丽的女孩拿着一瓶酸奶,对着镜头甜甜地笑。
萧枉驻足在广告牌前,很久没移动脚步。
他喝过这个品牌的酸奶,有各种口味,味道很不错。
方博轩说:“枉哥,走了,嫂子就在家呢,你在这儿看什么呀?回来看真人不好么?”
萧枉问他:“你爱喝酸奶吗?”
方博轩:“啊?”
萧枉指指广告牌:“家里囤了十几箱,都是品牌方送的,我家那位节俭得很,有东西拿,什么都要,全给搬回来了,喝都喝不完,你要是喜欢喝,改天我给你捎几箱。”
方博轩:“……”
这些天,宋文静的确住在萧枉家,她并没有乘胜追击,无缝进组,十月份《落殇》杀青后,宋文静让卢佩暂停接戏,打算给自己放三个月长假,拍拍广告,次年春节后再恢复工作。
趁着这段时间,宋文静想去考驾照,并和萧枉去海边旅游一趟,同时,他们还要共同面对与穆珍珍的官司。
这年十一月,案件一审开庭,没有公开审理,只有案件的相关人员能去旁听。
宋文静、萧枉和吴慧是重要证人,都来到了法庭,他们见到容家钰和容晟哲,两拨人远远地对视一眼,没有对话。
穆珍珍被剪了短发,穿着橙色囚服出现在法庭上。她沉着脸,嘴边出现了明显的法令纹,再也没有那光鲜亮丽的形象,看着像是老了十几岁。
宋文静远远地看着她,心里一阵唏嘘。
一审判决是十年有期徒刑,穆珍珍当庭服判,没有上诉。
另一边,殷皓晨的被绑架案却是另一副景象。
容晟哲得了穆珍珍的经验,吩咐陶凯宁做事时是口述,没有留下任何通信、语音或文字上的证据,陶凯宁一口咬定是容晟哲指使的他,说对方许下了巨额报酬,他才会去绑架小孩,容晟哲自然矢口否认,说自己毫不知情。
两个人狗咬狗了好几个月,有一天,陶凯宁服罪了,不再咬上容晟哲。宋文静和萧枉猜测,容晟哲是找了陶鹏,给了对方足够多的好处,陶鹏想想,反正儿子这牢是坐定了,真把容晟哲拉下水,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捞一笔钱,用来保障儿子出狱后的生活。
容晟哲看似逃过一劫,还去寺庙烧香拜佛,捐了一大笔香火钱。谁知,只过了一个月,十二月底,慷特葆旗下那家千疮百孔的投资管理公司实在是撑不住了,一夜之间,彻底爆雷,涉案金额两百多亿,不知包含了多少家庭一辈子的血汗钱。
临近年底时, 在医院休养许久、脑子始终混沌的容修诚突然变得精神了一些。
他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光,清醒时,他让护工给容晟哲打电话,没人接, 给傅妍姝打电话, 也没人接, 给容晟盈、穆珍珍、夏庆豪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容修诚想不通, 打了好多个电话, 终于叫来一个容家钰。
夏茗依和夏俊辉已经逃出国了, 一个这辈子再也没法在内娱混, 另一个则没钱再去打职业高尔夫,容家钰没工夫去管自己的表弟表妹, 他懒散地坐在老爷子病床边,陪爷爷说了几句话。
容修诚问:“家钰, 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容家钰说:“爷爷, 你老糊涂了, 我已经结过婚了。”
容修诚愣住了:“你结过婚了?”
容家钰笑:“对啊,十月国庆节结的,你还去喝喜酒了呢,你真是年纪大了,刚过去的事就记不得了?”
宝贝孙子说得如此笃定,容修诚信以为真,又问:“你爸呢?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容家钰说:“他去国外出差了, 有时差,你打电话时他正睡觉呢。”
“那你奶奶呢?”
“奶奶最近身体不好,在另一家疗养院休养, 等她好了,我带她来看你。”
“珍珍在北京,回不来很正常,那晟盈和庆豪呢?还有茗依和俊辉……他们很久没来看我了。”容修诚茫然地说,“哦,还有启莲,萧枉,他们在哪儿?”
容家钰说:“他们好着呢,爷爷,你管着你自己吧。”
容修诚:“哦……”
容家钰看着爷爷瘦脱了相的模样,想了想,掏出手机,找出一张照片给他看。容修诚看不清,容家钰帮他戴上老花眼镜,容修诚才勉强看清,照片上是一个正在吃汉堡的小男孩。
小男孩有着一张秀气的脸庞,睁大眼睛,懵懵地看着镜头。
“这是谁啊?”容修诚糊里糊涂地问,“你儿子吗?”
容家钰笑了起来:“我刚结婚,哪儿来这么大个儿子?就是给你看看,这孩子挺机灵的,长得也漂亮,对吧?”
容修诚意兴阑珊:“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好看的,我想看你的孩子。”
“我就算了吧。”容家钰收起手机,意味深长地说,“爷爷,这照片里的孩子,你好歹看过了。”
容修诚的脑子像被按了开关,又变得混沌起来,他呆呆地看着容家钰,问:“你是谁啊?”
容家钰沉默地看着那老人,过了一会儿,他扭头看向窗外,只能看见几株枯枝败叶,说:“今年冬天可真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春。”
几天后,容修诚突然发病,像是很痛苦,但他的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连容家钰都不在。
陪护给容家钰打电话,问要不要抢救,容家钰说:“别抢救了,让他走吧。”
就这样,鼎鼎大名的慷特葆集团创始人、前董事长容修诚,在这个冬天离开了人世,享年八十一岁。
慷特葆出事后,集团群龙无首,总经理是个职业经理人,发现不妙后,飞快地跳槽跑路,容家钰只能自己顶上,俨然成了整个集团的顶梁柱。
但慷特葆的衰败已是雪崩之势,容家钰清楚得很,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力挽狂澜。
他已经没有别的诉求了,只想保住慷特葆这个品牌,那些保健品是真的好,如果从此从市场上消失,容家钰会觉得很可惜。
关键时刻,张兆翀主动登门拜访,来找容家钰谈收购的事。
张兆翀家族资产常年位居国内富豪榜前十,对于慷特葆面临的烂摊子,他并不是帮不了忙。
但他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容家人把所有股份都转给他,而收购价低到离谱。他看中的是慷特葆保健品在市场上的占有率,如今是老龄化社会,消费能力较强的一拨老年人正是看了三十多年慷特葆广告的那群人,他们对这个品牌依旧有着信任度和感情,张兆翀想把产品继续做下去,前提就是,容家人要全部滚蛋。
至于什么地产业、文娱产业,他统统不感兴趣。
容家钰早已心灰意冷,几个月前就起了移民的念头,不想再留在国内收拾这堆烂摊子。
他有一个杀人犯母亲,还有经济犯父亲、姑姑和姑父,爷爷婚内出轨,引发了所有事件,奶奶本来是无辜的,结果手上也沾上了鲜血。容家钰想不出说服自己继续留在国内的理由,待在公司里,都感觉有无数双眼睛从背后盯着他看,他好累啊,心力交瘁,不明白好好的一个集团,好好的一个容家,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卖了吧,卖掉以后,至少慷特葆的产品还能继续活下去。
容家钰想了几天,同意了张兆翀的要求。
——
十二月三十一号,是跨年夜。
宋文静没有在家过,她在海口,应邀参加某卫视的跨年演唱会。
全开麦,面对五万名观众,全平台现场直播,宋文静不是歌手出身,头一次面对这种大场面,紧张得直冒汗。
她只需要唱两首歌,一首是独唱,唱《大小姐》的主题曲《我就是大小姐》,另一首是和洪梓航合唱,唱那首深受大众欢迎的《她的寂寞如雪》。
萧枉也在现场,作为头号粉丝,宋文静第一次登台表演,他怎么可能错过?
宋文静的表演在晚上十点多,当她出场时,整个体育场内爆发出巨大的掌声和欢呼声,荧光棒像海洋一样挥舞着,萧枉坐在延伸舞台旁的第一排,眼睛一直盯着台上那道耀眼的身影。
他的女朋友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穿着一条白色短款礼服裙,裙摆蓬蓬的,露出两条纤细笔直的小腿,美得不可方物。
萧枉听到身边的一个女生说:“哇,宋文静好漂亮啊!身材怎么会这么好?我要是有她那两条腿,冬天我都要天天穿热裤。”
萧枉心想,那可不行,小宝怕冷,冬天还会穿秋裤呢。
宋文静的演唱开始了,《我就是大小姐》是一首轻快活泼的歌曲,旋律朗朗上口,音调也不高,宋文静练了好久,配合着简单的舞蹈动作,唱得还不错。
唱到一半时,她走上延伸舞台,舞台旁的观众都站了起来,等待与她击掌互动。萧枉早已伸出手臂,宋文静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他,愉快地与他击了个掌。
摄影师全程跟拍,萧枉的脸被捕捉到现场的大屏幕上,显然是节目组有意为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年轻男人的脸庞,发型帅气,五官俊朗,笑容还分外和煦,周围有人认出他来,惊呼道:“啊!是最萌姐夫!”
萧枉一愣,于是,现场的五万名观众都在大屏幕上看到了他害羞捂脸的样子。
而宋文静,已经蹦蹦跳跳地唱着走远了。
两首歌结束后,宋文静把舞台交给接班的洪梓航,简单地接受主持人采访后,挥手向大家道别:“新年快乐,明年见啦~”
她下台了,萧枉也起身离开了观众席。
临走前,有人对他大喊:“姐夫新年快乐,姐夫明年见!我也是小棈,要好好对姐姐啊!”
萧枉回过头,微笑着朝发声的方向比了个“ok”。
宋文静结束了一整年的工作,换下演出服后,在卢佩和叶可的陪伴下离开体育场,萧枉已经在外面等她,几人会合后,一起坐车回酒店。
回去的车上,卢佩回忆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年,对宋文静说:“文静啊,明年你要继续努力哦。”
宋文静说:“我会的,佩姐,先让我把假期休完嘛。”
卢佩问:“你俩什么时候去澳大利亚?”
宋文静说:“再过一个多礼拜吧。”
卢佩说:“让萧枉多给你拍点照片,每天记得在微博抖音晒晒照,发发vlog,你老不进组,我都要被你粉丝骂死了。”
宋文静说:“知道啦,我只是不想把发条拧得太紧,工作要做,生活也要过。开年后肯定会很忙,我就想趁这段日子和萧枉一起散散心。你给我的剧本我已经看完了,本子蛮好的,过完年我立刻进组。”
卢佩安心了。
那是一部电影剧本,商业喜剧片,计划暑期档就上映。导演看过《大小姐》,惊为天人,觉得宋文静就是他本子里的天选女主角。宋文静本来是想在电视剧圈稳扎稳打,并不想那么早进军电影圈,但她看了剧本,觉得很有趣,考虑后就同意了。
萧枉一直没说话,安静地听她们聊天,直到他和宋文静进到酒店房间,他才迫不及待地圈住她的腰,去寻找她的唇。
“我还没卸妆。”宋文静含含糊糊地说,“粉可厚了,都沾你脸上了。”
“没关系,一会儿洗个澡就行。”萧枉温柔地吻着她,舌尖勾动着那抹柔软,抽空问道,“几点了?”
“不知道,十一点多吧……”
“快跨年了。”
“嗯……可可说今天……有烟花秀。”
“我们的阳台上就能看。”
“真的吗?”
“真的,赶紧洗澡,洗完了一起看。”
两人不再亲昵,飞快地去洗澡,萧枉在浴缸洗,宋文静在淋浴间洗,洗完后,宋文静穿上浴袍,看萧枉从浴缸里爬出来,冲着他吹了一声口哨:“哇哦,美男出浴图。”
萧枉瞪了她一眼。
宋文静帮他把假肢抱过来,萧枉坐在浴缸边,擦干身体后,没穿硅胶套,直接把两截残肢伸进接受腔,手在台面上一撑,人便站了起来。
宋文静早已准备好浴袍,帮他裹上,问:“这样不会不舒服吗?”
萧枉说:“就一小会儿,没关系的。”
他订的是高层景观套房,带一个大阳台,两人来到阳台上,看看时间,距离跨年只剩几分钟了。
萧枉从身后搂着宋文静的腰,与她一同欣赏这陌生城市的夜景。跨年夜,所有建筑的灯光都亮了起来,临近十二点照样光影璀璨,宋文静的眼睛莫名发热,说:“我好喜欢现在的生活呀。”
萧枉:“嗯?”
宋文静说:“就很充实,很幸福,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努力。每天早上睁开眼,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即使是休息天,也不会内疚,知道这是我给自己的奖励。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很感恩,觉得自己好棒啊,又快乐地度过了一天。”
萧枉笑了,吻吻她的脸颊,说:“我和你一样,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是以前梦寐以求的日子,终于让我过上了。”
宋文静偏过头,问:“等我进组后,咱俩又要好一阵子见不到面,你会不会不高兴啊?”
萧枉说:“不会,我可以去探班,就像你在横镇时那样,半个月去一次,和凌楚夏都处成好哥们了。”
宋文静“咯咯”笑:“可我这次去的是长沙啊,那么远,你还要半个月来一趟吗?”
“长沙又不远。”萧枉说,“坐高铁就能到,你等着吧,我会去的。长沙的夜生活很丰富,湘菜也很好吃,我去玩过,很喜欢那儿,到时候我陪你去逛逛。”
宋文静心里甜滋滋:“好呀。”
沉默数秒后,萧枉说:“跟你说个事。”
宋文静:“什么?”
萧枉说:“昨天,张兆翀给我爸打电话了。”
“张兆翀是谁?”宋文静刚问完就想起来了,“哦,张韵竹的爸爸,他找你爸做什么?”
萧枉说:“他打算收购慷特葆,问我爸愿不愿意回去做董事长。”
宋文静吃了一惊:“啊?!”
萧枉说:“我爸拒绝了。”
宋文静眨了眨眼睛:“你爸……以前,不是一直想做慷特葆的董事长吗?”
萧枉说:“你都说了是以前,我爸早就看开了。他和我说,自从离开慷特葆,他就彻底地死了那条心,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去。他现在过得也很开心啊,管理着安通科技,有老婆,有儿子,有妈妈,他再也不想去蹚那趟浑水,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宋文静点点头:“这样挺好的,回去了是非多,没什么意思……诶?那容家钰呢?他还会留在慷特葆吗?”
“不会留。”萧枉说,“张兆翀告诉我爸,容家钰打算移民去欧洲,去哪个国家还不一定,可能是北欧,那边清静。”
宋文静心中怅然:“哦……”
这时,“嘭”的一声响,她眼前一亮,只见一抹火球在夜幕中冲上天空,继而炸开,变成一朵巨大的红色花朵,很快,更多的烟花在眼前绽放,五颜六色,耀眼夺目。
“哇!萧大宝,新年快乐!”宋文静伸长双臂,兴奋地叫了起来。
“嗯,小宝,新年快乐。”萧枉不像她那么张扬,依旧抱着她,并在她颊边印下一个吻。
烟花秀持续了十几分钟,还没放完呢,阳台已经空了。
房间内,两件白色浴袍丢在床尾凳上,一对年轻的有情人在床上纠缠,他们温柔地接着吻,探索着彼此的身体……
急促的喘息声很快响起,还伴随着发红的皮肤和淋漓的汗水,灯光没熄灭,不知何时,烟花声消失了,寂静的房间里,宋文静凝视着萧枉的眼睛,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说:“今天晚上,重一点,好不好?”
萧枉眼里带着晶亮的笑意,说:“好。”
……
——
一月份的澳大利亚正值炎夏。
萧枉是第一次来,宋文静更是首次出国,她跟着萧枉在澳大利亚玩了十几天,看什么都新鲜,还在黄金海岸漂亮的蓝绿色海水边勇敢地尝试了比基尼,萧枉尽职尽责,帮她拍下无数美照。
在这里,萧枉也大方了许多,上街时会穿大短裤,直接露出两条金属假肢,有个褐发少年骑着自行车路过他身边时,冲他喊:“cool!”
萧枉报之以微笑。
这趟行程是自由行,悠闲又浪漫,行程的最后一站是墨尔本,萧枉和宋文静要在这里看两场澳网比赛。
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是四大满贯赛事之一,萧枉早早地就买好了票。不过这一天,他们没有去看正赛,而是去了墨尔本公园里的一个小球场,那里在进行澳网青少年组的比赛。
太阳猛猛地照着球场,青少年比赛观众并不多,萧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又用手机看了眼猫条发来的消息,最后和宋文静拿着饮料,找到座位坐下。
他们身边并排坐着一家四口,一对中年父母,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儿子,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那位母亲就坐在宋文静右手边,她有着一张纯正的东方面孔,黑发及肩,皮肤保养得不错,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看五官,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大美人。
她的丈夫是外国人,两个孩子是混血儿,大儿子像爸爸,发色偏浅,五官立体又深邃,小女儿更像妈妈,也是黑发黑眼,皮肤白白的,长得非常可爱。
在场上比赛的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是典型的欧美男孩,金发碧眼,另一个也像是混血儿,有着一头乌黑短发和一双黑色眼睛,五官虽然立体,却有着明显的东方轮廓,比起老外,要显得秀气一些。
混血少年身材高挑,因为还处在发育期,体型偏瘦,他每打出一个好球,得到一分,宋文静身边的一家四口都会欢呼起来,并且齐声唱歌,翻来覆去就一句歌词,旋律蛮洗脑的,宋文静没听清楚,问左手边的萧枉:“大宝,他们在唱什么呀?let’go什么什么let’go?”
萧枉说:“中间是那个小球员的名字,我也没听清楚,好像是……shawn?”
话音刚落,身边那四人又唱了起来:“let’go,shawn,let’go!let’go,shawn,let’go!”
宋文静跟着一起唱:“let’go,shawn,let’go!”
第一盘比赛结束了,混血少年赢了这一盘,坐在场边休息。中年妈妈转头看了一眼宋文静,试探着叫她:“嗨,你们是中国人吗?”
她说的是普通话。
宋文静笑着说:“对啊,我们是中国人。”
“我也是从中国来的。”中年妈妈说,“来了二十多年了,你们是哪儿人啊?”
宋文静说:“我俩都是钱塘人。”
中年妈妈明显一愣,眼神转为惊喜:“钱塘?哎呀,真是有缘,我在钱塘待过五年呢。”
“是吗?那可真巧。”宋文静说,“您是在钱塘工作还是读书呀?”
中年妈妈说:“先读书,读了四年大学,接着工作了一年,就回老家了,后来就来了这里。”
“哦……”宋文静指指场上,“那个黑头发的男孩子是您的儿子吗?”
“对,他叫shawn,是我的二儿子。”中年妈妈语气骄傲,又指指身边的小女孩和大男孩,说,“这是我大儿子luca,还有小女儿olivia。”
宋文静探出脑袋,发现olivia的眼睛和萧枉长得很像,她与对方打招呼:“嗨~”
olivia大方回答:“嗨~”
中年妈妈说:“shawn很有运动天赋,从小就喜欢打网球,今年打进了澳网他那个年龄段的比赛,很不容易的。”
宋文静由衷地夸赞:“他真的好厉害,我看他打球,跑动好灵活哦。”
萧枉一直没说话,眼睛只盯着场边那少年看。
从小到大,他从未体会过奔跑的滋味,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觉,直到截肢以后,有个朋友推荐他试试刀锋假肢,萧枉穿上后,才第一次能在塑胶跑道上迎风奔跑。
或许他跑步的姿态不像常人那样自然,会有一点僵硬,但萧枉很知足了,他喜欢那种速度感和力量感,会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天涯海角,哪儿都能去。
但他不会打网球,倒是打过轮椅网球,打得还很烂。
思绪回转,宋文静还在和那中年妈妈聊天,两个女人居然聊得颇为投机。聊到后来,宋文静趁热打铁,说:“阿姨,既然这么有缘,我们合个影吧?”
中年妈妈愣住:“啊?”
“合影。”宋文静不给她反应时间,拉拉萧枉的胳膊,“大宝,快,从你那里自拍。”
萧枉听话地举起手机,调到自拍模式,45度角地对准自己,在屏幕里,他看到了宋文静和那中年妈妈的脸庞,萧枉忍住心中激动,说:“所有人,脑袋都探出来。”
老外爱合影,不用萧枉说,那外国爸爸、大儿子和小女儿的脑袋早就露了出来,一个比一个笑得开心。
中年妈妈反而神情腼腆,歪着脑袋,倚在宋文静身边。
“咔嚓咔嚓”,萧枉拍下了四五张照片。
宋文静像是还不满足,又从包里掏出一台拍立得,说:“用这个再拍一张吧,留给你们做纪念,嗯……大宝,你坐我位子,我帮你们拍。”
她快速站起,萧枉顺势坐到了中年妈妈身边,中年妈妈愣愣地看着他,萧枉穿着长裤,揪了揪裤腿,自认不会穿帮。
他看着中年妈妈的眼睛,礼貌地说:“你好。”
中年妈妈微微点头:“你好。”
他们离得那么近,手臂间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第二盘比赛即将开始,拍立得相纸很小,宋文静抓紧时间,无视另三人想要入镜的意愿,只为萧枉和那中年妈妈单独拍了一张合影。
比赛开始了,观众们要立刻坐下,不能发出噪音。宋文静等照片洗出来,她看了一眼,照片拍得很好,两张笑脸都很清晰。她把照片递给萧枉,萧枉从背包里掏出一支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了一些话。
一直等到第二盘第一局比赛结束,宋文静才把那张照片送给中年妈妈,说:“阿姨,很高兴认识您,不过我们还有事,要先走了,祝shawn比赛顺利,也祝你们全家幸福健康,拜拜。”
“哦,谢谢,拜拜。”中年妈妈收下照片,只看了正面,宋文静和萧枉没有耽搁,起身离开了观众席。
olivia好奇地拿过了妈妈手里的小照片,不经意间翻到背面,用英语对妈妈说:“妈妈,这儿写着什么?是中国字。”
她不认得中文,中年妈妈接过照片,定睛一看,心脏猛地被攥紧了。
她抬头去看那两人离开的方向,早就没了他们的身影,她后悔极了,刚才为什么没问他们留一个联系方式?
茫茫人海,他们三人根本不是偶遇,那对年轻人,是为她而来。
那张拍立得照片的背面写着:
我想告诉您,我更喜欢这句话,
不枉人间走一遭。
谢谢您,我现在过得很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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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记一
敲锣打鼓,正文完结!一个大结局我居然写了一万多字啊,我好牛!
终于又干完一本,有些事还没交代,我会放在番外写。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2026年1月13号到5月8号,也有四个月啦~
这个故事很讲逻辑,并不好写,什么人遇到什么事,做了什么选择,导致什么后果,诸如这样的逻辑线,构成了整个故事。
写作时,我尽量减少巧合和偶然事件出现的频率,希望能用逻辑来推动剧情,停了两三年没开文,就是在磨大纲,大纲写了近10000字,如今看来,全文照着大纲跑了95%的样子,剩下的5%是一些小改动,或是删掉的剧情。
今天先给大家讲讲我构思这篇文时的一些花絮,一篇可能讲不完,那就分几次说。
花絮一、姚启莲的设定
关于姚启莲,在最开始做大纲时,他是全文最大的反派,大魔王级别,最后的剧情是和萧枉生死决战。
初始设定中,萧霏是19岁的姚启莲故意安排去勾引容晟哲的,成功怀孕后立刻消失。姚启莲一直被私生子身份困扰,就想人为地制造一个容晟哲的私生子出来,偷偷抚养长大,作为秘密武器来对付容家。
结果萧枉生下来是个残疾儿,姚启莲大失所望,就不要孩子了,后面的剧情和文中一致,直到萧枉7岁那年,姚启莲找到他,心生一计,残疾孩子也有利用的价值,于是就选择继续抚养他。
萧枉长大后,姚启莲故意让容家以为萧枉是他的孩子,果然引得容家来伤害萧枉,间接导致殷卫军丧命,但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仇恨被放得更大,他利用萧枉扳倒了容家,容修诚死了,傅妍姝中风,容晟哲和穆珍珍因经济犯罪而入狱。
在宋德源车祸事件中,是姚启莲买通宋德源去撞容家钰,结果那天萧枉和宋文静也在,容家钰躲开了,萧枉为了保护宋文静,被车撞到,宋德源坠入悬崖而死,萧枉则失去双腿,姚启莲如愿成为慷特葆的董事长。
这时,萧枉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明白自己只是姚启莲手里的一颗棋子,容修诚临死前给了萧枉一些股份和一笔钱,萧枉蛰伏多年,自己创立安通科技,联合容家钰和宋文静,开始向姚启莲报仇。
看完上面这段文字,你们是不是已经目瞪口呆?
这就是最最最开始的设定啦,这个设定从一开始“姚启莲安排萧霏去勾引容晟哲”就很毒,一路毒到尾。也许写好了会很有张力,萧枉这个人会变得更厉害更有魅力,姚启莲亦正亦邪,也会很出彩,但我仔细琢磨了我写商战复仇剧情的能力,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没错,我感觉我写不出来那种爽感,并且,在这版设定中,宋文静会被弱化,娱乐圈这条线的说服力会降低,还有可能与主线脱轨,变得很无聊。
所以,姚启莲真的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仁慈,他最后的下场就是狗带。
姚启莲:嗯?
容家钰骂骂咧咧:你为什么不这么写?!我也想做个好人!
花絮二、慷诚外国语学校的设定
这是新版大纲确定后的故事里最大的难点,已知容家钰的目标是本科便出国留学,宋文静的目标是艺考,萧枉也是本科就出国,陶凯宁参加普通高考。所以,我要怎样写,才能让这四个家境、成绩、求学目标截然不同的人合情合理地进入同一所高中?
这些年,我构建了钱塘小世界,里面也写到了不少重高,比如二中(念念繁星,醒日是归时),五中(碰瓷)、志成中学(念念繁星)、余县二中(幻梦,刺猬)等等,所以一开始,我想直接拿一所现成的重高来用,然后就发现了问题。
首先就是容家钰,容太子没去读国际学校已经很不合常理,再让他去读重高,我自己都接受不了,重高就是为了应试教育存在的,根本不符合容太子的诉求。
然后是萧枉,姚启莲要怎样手眼通天,才能让萧枉在不参加中考的前提下,半道把他塞进一所重高插班读?这也说不通。
文静大概是最合理的一个了,只要说她成绩优异就行。
但陶凯宁不行啊,我不能接受这个脑子有坑的人能考进重高,并且,他还有骚扰宋文静、霸凌萧枉的剧情,哪个重高能容忍这个?就算萧宋二人动不了他,老师和别的学生都能把他喷死。
所以,重高被否决,普高更不可能了,属于全员降智,于是我就设定了一所由容修诚创办的私立高中,让容家钰做正儿八经的太子爷,可能还是会有一些小bug,但总的来说,算是解决了问题。
有一个剧情,我一直在思考,就是当姚启莲知道萧枉想去慷诚读书,是因为和宋文静有约定,姚启莲为什么不给宋文静带话,让她换一个学校去考,然后安排萧枉去那所学校读书?
答案是,姚启莲根本就没想让萧枉在国内读高中,他的诉求是让萧枉出国读书,如果他给宋文静带话,等于是同意了萧枉留下。他想打消萧枉的念头,所以才和萧枉打赌,赌宋文静不会去考慷诚,但他低估了宋文静的韧性与决心,最后只能愿赌服输,如果这时候说话不算数,萧枉估计会和他彻底闹翻。
花絮三、殷卫军的去世
在一开始的设定中,殷卫军去世的地点有两个选项。
选项1,在慷诚学校外的租赁公寓。
那年12月的一天晚上,殷卫军接萧枉放学回家,进屋前遭到歹徒的伏击。殷卫军与歹徒搏斗,中了刀伤后继续下楼追逐歹徒,因为失血过多,最后倒在楼梯上,萧枉是爬着下楼梯去看爷爷的,就很惨。
先插嘴解释一下时间设定,这次刺杀事件的时间只能是12月,因为需要发生在殷雨桐怀孕后,九儿必定要在次年9月出生,要在萧枉车祸后不久。
好了,说回遇袭地点,公寓门外遇刺肯定比在自己家被人强行入户遇刺要来得合理,但又产生了另一个问题。
12月时,宋文静必定在培训,不管是在钱塘还是在外地,她一定不会去上学。那么,宋文静都不去上学了,萧枉为什么要去学校?他又不用参加高考,还和宋文静不同班,他那么想去见陶凯宁吗?
按照他的情况,被容家钰调回e班后,他就不会再去上学了,所以公寓遇刺也许更合理更刺激更催泪,但还是因为一个硬逻辑而被否决。
选项2,茶村的那栋四层小楼。
一开始想的是煤气泄露,爆炸,火灾,电路被破坏,萧枉在四楼,没法下楼梯,殷雨桐护着奶奶走,爷爷背萧枉下楼,大家自行想象一下,总之就是个很惨烈的大场面,最终导致爷爷去世。
斟酌以后,我感觉比较难写,主要是处理不好“萧枉能逃出,爷爷逃不出”这个剧情。最后我索性狠狠心,安排了上门行凶,简单粗暴。
而且这次刺杀也有别的作用,会在之后威慑到宋德源和吴慧。
花絮四,宋文静的职业设定和倒叙/插叙的转变
一开始,文静的设定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私企小职员,因为爸爸死了,萧枉走了,她上班下班,独自一人孤独地生活着。
有一天,她走在路上,被人叫住,那是一个真人秀节目组,说她是经过他们面前的第99个路人,被幸运地选中能参加一档综艺,叫《再敲一次青春的门》。
主持人问她有没有想见又不敢见的人,宋文静就想到了萧枉。
以上是楔子,然后就开始全文倒叙的写法,就是从小写到大,和《鸵鸟》类似。
当然,这个节目组也是萧枉安排的,他就是想看看宋文静是不是要找他(枉子好坏)。
后来大家也知道了,因为我写了一本100万字的从小写到大的《念念繁星》,实在不想再来一遍,尽管我本人非常喜欢这种写法,我还是改了大纲,用插叙的方式来写。
初始计划里,小时候到高中重逢前的剧情占1/6,高中剧情占3/6,成年后的重逢剧情占2/6,改成插叙后,高中剧情被大幅缩减,成年重逢后的剧情则增加了许多许多许多,这让我把大纲又大改了一遍,很多伏笔埋设的地方都要换。
然后我就想,怎样才能让文静在25、26岁的年纪能取得一定的成就,对比萧枉不会那么不起眼?上班肯定是不行的,我的选项是运动员、演员、歌手、美术类或小众艺术家,但艺术家我写过太多了,运动员比较难写,最后就选了演员。
职业选定后,矛盾线就能拉出来,因为文静是演员,所以穆珍珍才成了影后。
花絮五,萧枉的腿疾
大家应该能发现,这个故事里,枉子的腿疾并不是主线,他不会像我以前写过的残疾文里的男主那么惨,从来不会要死要活(此处点名衍哥)。
把枉子设定为“先天双腿残疾”,最大的作用是为了推进、展开剧情。大家可以试想一下,如果萧枉生下来就是个健康孩子,姚启莲直接就把他抱走了,丢给殷叔虹姨抚养长大,枉子根本不会有和文静相遇的机会,可能十几岁就被姚启莲送出国了。
【萧霏生下萧枉,姚启莲抱走,全文完】
好了,今天先和大家分享这五个花絮,如果后面我想到别的,会在番外的作话里再和大家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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