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宋文静心里明白,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是覆水难收,再多的遗憾、惋惜、后悔……都是于事无补。
但她就是会想啊,一遍遍地回想, 如果当初她没有逼着萧枉去见容家钰就好了, 如果当初她能和容家钰保持距离就好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惹恼陶凯宁就好了……
回到最初,如果, 她没有和萧枉约定, 一起去读慷诚外国语学校, 该有多好?
即使萧枉会从她的生命里暂时消失, 至少他能健健康康地活着,两人各自安好, 在自己的世界里单独前行,长大以后, 也是有机会重逢的呀。
她为什么非要叫他一起去读同一所高中呢?
萧枉还那么年轻, 未来几十年的人生, 他就只能依靠假肢生活,一想到这残酷的现实,宋文静就心如刀割。
她在萧枉肩头闭上眼睛,说出那句在心里埋藏了七年多的话语:“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爸爸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明白,我不怪你。”萧枉沉声道,“我猜, 他应该是得了谁的指示,对方允诺了一些好处,或是给了他不小的威胁。”
宋文静坐直身体, 转头看他:“我也这么觉得,但会是谁呢?是那个死老头子?还是傅老太婆?要么是容晟哲?想要你命的人无非就是他们几个。”
萧枉说:“可是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当时,爷爷已经走了,我爸也从慷特葆出来了,他的股份全部转给了容晟哲,那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对慷特葆董事长之位的争夺,这不就是傅妍姝和容晟哲的目的吗?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为什么还要来害我?”
宋文静皱眉道:“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想斩草除根?”
“我觉得不是。”萧枉说,“你想,如果他们成功了,我爸会怎样?他会崩溃,会暴怒,当时他能忍下来,是因为我还活着,而九儿刚出生。如果我死了,我爸是不会忍的!他手上有大把不利于慷特葆的证据,他不怕坐牢,完全可以和他们斗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那样的局面,绝不是傅妍姝想看见的。”
宋文静迷糊了:“那不是他们,又会是谁?总不可能是容家钰吧?那会儿他才二十岁啊。”
“不会是容家钰。”萧枉说,“我问你,当时,你爸爸有没有对你透露过什么?”
“没有。”宋文静摇摇头,“他被抬上救护车时,已经休克了,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而且事后,清算我爸爸的遗产和债务时,我也没发现他拿到了什么好处。那些事你爸爸都知道,应该和你说过,当时我什么都不懂,全是你爸爸在帮我处理。如果不是他借钱给我,就那么利滚利,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欠银行多少钱了。”
萧枉问:“那你家那个后妈呢?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吴慧……也不像啊。”宋文静回忆着,“吴慧知道我爸爸的房子和厂房都抵押给了银行,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她很怕别人来追债,所以等我爸爸下葬以后,她就带着儿子回老家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哦!”
宋文静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次寿宴,陶凯宁的妈妈来找我,说吴慧临走前问她借了十万块钱,一直没还,她去过吴慧老家,可没找着人……这么说来,吴慧可能没回老家?我当时太小了,都没有仔细想过这些事,说不定……她真的知道些什么?”
萧枉点头道:“嗯,有可能,我派人去找找她。”
触碰到“宋德源”这个禁忌话题后,宋文静心底的悲伤情绪稍稍淡了一些,问:“我们能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吗?”
“能查清楚最好,查不清楚也没办法,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们手头也没有任何证据。”萧枉说,“反正现阶段,傅妍姝母子应该不会再做对我和我爸不利的事,他们和我们已经没有了利益冲突,只有我爸还跟个惊弓之鸟似的,生怕他们会伤害九儿。我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事了,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宋文静能感受到,萧枉的心态的确比过去阳光了许多,她用手指挠挠他的大腿,问:“穿假肢是什么感觉?”
“嗯?”萧枉微笑,“没什么感觉,一开始会有些不适应,当时伤口刚愈合不久,练习走路时,皮肤和接受腔接触后会磨得很疼,有时候还会破皮出血,慢慢的就习惯了,现在已经很适应了,你看,我在你面前走了这么久的路,你都没看出来。”
“我迟钝嘛。”宋文静噘起嘴,“因为你以前腿脚就不好,我想你矫正以后,走路时有一点点跛,也是很正常的。”
萧枉浓眉一挑:“我走路时会跛吗?”
“稍微有一点点,不是很明显。”宋文静说,“我老偷看呢,就怕你脚疼。”
萧枉说:“放心吧,我的脚这辈子都不会疼了。”
宋文静:“……”
见她一张脸又垮了下来,萧枉不敢再胡说八道,很正经地给她做科普:“给你上一堂课,我在美国治疗时,有听医生说过,像我这种先天性的腓骨缺失,双脚又是很严重的畸形,不矫正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情况,在他们那儿,其实会建议小时候就直接截肢,不做矫正。”
宋文静惊呆了:“直接截肢?”
“对,在小baby时就截肢,从小到大都穿假肢。”萧枉说,“医生说,这是为了让孩子尽早地恢复走路和跑跳能力,能更好地融入社会,缺点就是孩子一直在长嘛,所以假肢必须不停地换,会有点麻烦。”
宋文静想想就觉得疼:“老外好狠心哦。”
萧枉笑道:“也不是老外狠心,其实国内也有这种治疗方法,我爸说,当时有个医生也建议我直接截肢,但是他没答应,唉……还不如答应呢,害我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宋文静:“……”
这时,曾璇敲了敲门:“文静,是我。”
宋文静:“进来吧,门没锁。”
曾璇打开门,探进一个脑袋:“我来问问你们,五点吃饭会不会太早?”
宋文静说:“不早,萧枉吃完了还得回钱塘,开夜车不安全,我想让他早点回去。”
“不回去也没关系的嘛。”曾璇嘿嘿笑,“那再过半小时开饭,你们准备一下。”
宋文静:“ok,辛苦你啦。”
曾璇又关上了门,宋文静起身拉过箱子和背包,从里头往外掏带给朋友们的伴手礼,红肠,糖果,糕点……在床上摆了一溜,开始认真分配。
萧枉问:“你室友,刚才指着我说……初恋,是什么意思?”
宋文静装作没听见。
萧枉嘴角含笑:“我是你的初恋吗?”
“难道不是吗?”宋文静蹲在地上,在箱子里翻找,“我初吻都是给你的呢,你还不领情。”
萧枉心里一动,看到箱子里那顶粉红色的毛线帽,说:“你那顶帽子,拿出来我看看。”
宋文静把帽子抛给他。
在哈尔滨时,只要在室外,这顶帽子几乎不离宋文静的脑袋,照片上都出现了好几回。萧枉一直很想亲眼看她戴,可惜在医院见面时,她没戴帽子,回到横镇更不会戴了,这儿一点都不冷。
萧枉心满意足地抓了抓帽子上那颗毛茸茸的球,又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宋文静抬头时看见了,笑得不行:“你干吗呀?你要是喜欢,我送给你好了。”
“我不要,你戴着才好看。”萧枉摘下帽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来,又把帽子戴到她头上。
宋文静脸很小,粉红色的帽子更是衬得她肌肤白皙,双颊还因为激动而显得红扑扑的,萧枉看着她清亮的双眸,说:“你摇摇脑袋。”
宋文静:“?”
她真的摇了摇脑袋,头顶的毛线球也晃了起来。
萧枉的心跟着球球一起荡漾,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低下头,隔着帽檐,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宋文静:“……”
女孩睫毛纤长,眼神柔媚似水,萧枉的唇并未触碰到她的皮肤,只觉意犹未尽,就在他想再做些什么时,宋文静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一样东西。
萧枉愣住,舌尖一舔,甜甜的,是糖果。
他一口咬下,“咔嚓”一声响,酥脆的麦芽糖裹着花生碎,甜蜜的味道瞬间溢满整个口腔,还越嚼越香。
宋文静小把戏得逞,笑嘻嘻地看着他。
萧枉也笑了,问:“这是什么糖?”
“它叫大虾酥,是我从哈尔滨带回来的。”宋文静从箱子里捧出各种盒装袋装的糖果给他看,“这些都是给你买的,本来想给你尝一颗酒心糖,据说里头包的是白兰地哦,但你等会儿还要开车,就算啦,你带回去吃吧。”
“这么多?”萧枉接过那满怀的糖果,惊讶地问,“都是给我的吗?”
宋文静说:“嗯……你也可以分一些给雨桐姑姑和九儿,其实我另外给他们买礼物了,要不……你今天一起带走吧,帮我带给他们。”
萧枉哪能让她如愿:“我不帮你带,这种礼物,你大老远地背回来,就应该亲手送给他们。”
宋文静:“……”
萧枉把一堆糖果放到床上,又摘下她头上的帽子,用手指帮她梳理头发,笑着说:“答应我吧,年三十,和我一起去雨桐姑姑家吃饭,好吗?”
宋文静努努嘴:“我怕你爸爸不欢迎我。”
萧枉说:“不会,是他让我来邀请你的。”
宋文静:“真的吗?”
“真的。”萧枉把她搂进怀里,“其实,最近七年,有三个除夕夜,我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剩下的四次,也只是和两三个朋友一起过。这次是我回国后过的第一个春节,我……最想和你一起过。”
五点整, 开饭了,鸳鸯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整个小客厅。
餐桌旁挤着六个年轻人,桌上摆满食物, 还有现包的饺子和宋文静想吃的毛肚。除了萧枉喝可乐, 其余人都喝啤酒, 曾璇向宋文静举起杯子:“文静,祝贺你顺利杀青!新剧播出后大爆特爆!”
宋文静笑弯了眼, 与她碰杯:“谢谢。”
黄黎、徐畅和孙新宇也轮番向宋文静敬酒, 黄黎红了眼眶, 说:“文静, 这两年多,我和小璇最知道你有多不容易,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祝你前程似锦, 未来可期。”
宋文静也想哭了:“谢谢你, 黎黎, 谢谢你们……”
萧枉没有向她敬酒,因为这是宋文静和好友们的聚餐,他不想喧宾夺主。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身边的女孩,她没有化妆,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是一件浅色毛衣, 袖口和衣摆都起球了,全身上下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她显然不是一个精致女孩,却拥有全世界最鲜活的表情、最灵动的眼神和最灿烂的笑容, 一颦一笑,很轻易地就能拨动他的心弦。
萧枉收回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向她靠近了些,小声说:“我想吃那个蛋饺。”
蛋饺盘子有些远,宋文静问:“辣锅还是菌汤锅?”
萧枉说:“辣锅。”
宋文静夹起两个蛋饺,下到辣锅里,闻着那味道,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哇,好香啊。”
曾璇和黄黎很有分寸,吃饭时没有拿宋文静和萧枉打趣,只一个劲儿地劝他俩多吃,而孙新宇自从知道宋文静身背巨债,也打消了追她的念头,这时表现得还挺大方。
回到出租屋,和熟悉的朋友们待在一起,宋文静的心情特别放松,她一边向他们讲述在哈尔滨拍戏时的见闻,一边敞开肚子美餐了一顿,还不忘偷偷观察萧枉。他没怎么说话,吃得倒是一点都不少,光饺子就吃了十来个。
年轻人胃口好,一顿火锅吃得风卷残云,几乎光盘。吃完饭,萧枉该走了,他提着一袋子糖果向大家告别,曾璇说:“今天我们都不知道你要来,招呼不周,下次你过来,一定要提前和文静说,我们请你吃大餐!”
萧枉摸摸肚子,真诚地说:“今天已经很丰盛了,饺子特别好吃,我都吃撑了。”
曾璇和徐畅一通傻乐,宋文静抬手搭上萧枉的后背:“时间不早了,走吧,我送你下去。”
萧枉向大家挥挥手:“谢谢招待,我走了,下次见。”
曾璇四人:“下次见!”
宋文静和萧枉离开了,曾璇关上门,敛起笑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黄黎问她:“你怎么了?”
曾璇说:“我觉得,文静可能马上就要搬走了。”
黄黎讪讪的:“我也这么觉得。”
徐畅搂住曾璇的肩:“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嘛,没事儿,我们也会好起来的。”
“嗯。”曾璇又绽开笑,“我们一起加油。”
——
上楼时,两人大包小包,下楼时则是轻装上阵,除了萧枉手上那一袋子糖果,宋文静什么都没拿。
天已经黑了,月牙儿悬在夜空中,这几天,横镇天气很好,没有冷空气来袭,晚上出门,吹在脸上的风也并不刺骨。
车子就停在楼下不远处,两人来到车边,萧枉把糖果放到副驾,没急着上车,与宋文静面对面站着,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钱塘?我开车过来接你。”
宋文静说:“不用来接,我坐高铁过去就行。”
“要接的。”萧枉说,“你要带一些换洗衣服,还有送给奶奶她们的礼物,行李不会少,春节嘛,多住几天。”
宋文静问:“我住哪儿?”
“随你,我给你三个选项。”萧枉说,“雨桐姑姑家,酒店,还有我家。”
宋文静别开头:“你这么问我,我怎么答得上来啊。”
萧枉一笑:“那我帮你做决定?”
宋文静眼珠子一转,拿乔道:“你先说来听听,我保留决策权。”
“唔……”萧枉说,“住我家。”
宋文静:“……”
萧枉向她解释:“我知道你和奶奶她们都很熟,但你们毕竟有七八年没见了,住两三天问题不大,但住一整个春节,我怕你会觉得不自由。住我家的话就不一样了……你想干吗就干吗,整个房子都归你管。”
宋文静眨眨眼睛:“我住你家,你住哪儿?”
萧枉说:“我就和上次一样,住我爸家。”
宋文静的嘴巴噘了一点,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萧枉观察着她的脸色,问:“你是……想让我住在家里陪你吗?”
宋文静说:“大过年的,总是住在自己家最舒服咯。”
萧枉想了想,问出一个问题:“上次在哈尔滨,你看到我的腿了,害怕吗?”
宋文静一惊,立刻摇头。
萧枉说:“我和你说实话,在家的时候,我晚上通常不穿假肢,只用轮椅,因为假肢穿久了腿会有点肿,就和你们穿鞋子穿久了的感觉一样,晚上需要放松一下。所以我要是留在家里,你就会看到我的腿,我担心你会害怕。”
“我不会的。”宋文静看着他的眼睛,“以前,你的脚还没治好时,我也看见过啊,我从来都没有害怕过。”
“如果……”萧枉垂下眼,又抬眸与她对视,“天天看呢?我的意思是,从二十五岁看到三十五岁,四十五岁,再看到八十五岁,九十五岁,也不会害怕吗?”
宋文静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她问:“你想说什么呀?”
“我想说……”萧枉依旧看着她,“你现在要是谈恋爱,会有什么后果?”
宋文静脸都红了,抬手摸摸脸颊:“能有什么后果?被经纪人骂一顿呗。”
萧枉:“不会有别的惩罚吗?比如……雪藏,赔偿违约金什么的。”
宋文静低下头:“没有,经纪约里没写这个。”
萧枉笑了,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进怀里:“好,我知道了,今天先聊到这儿,我走了,过几天来接你。”
宋文静脑子里一团浆糊,不明白他怎么说走就走,正迷糊时,感觉萧枉往她的外套口袋里塞了一样东西,她刚要去摸,萧枉制止了她,说:“等我走了再看。”
说完后,他快速地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向宋文静微微一笑:“拜拜,下次见。”
接着就把车开走了。
宋文静愣愣地站在路边,等到汽车消失在视野中,才去摸口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她没有上楼,直接站在路灯底下,展开信纸,看见了萧枉遒劲的字迹,那是他写给她的信。
文静:
展信好。
哈尔滨一别,已有月余,想念如影随形,我日日夜夜期盼着能再次与你见面,又因不知你如今的心意,而忐忑不安。
你已经知道了,现在的我是个残疾人,双小腿都截肢了,比我们上高中时残得更厉害。平时,我需要穿戴假肢才能走路,晚上在家时要坐轮椅。
过去七年,我曾无数次地否定自己,认为这样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站在你的身边,所以回国后,我一直没有与你取得联系,在这里,我为我的懦弱向你道歉。
你的善良、勇敢与坚韧,多年来一直影响着我的人生观,是我前进的最大动力,现在我想向你学习,不再退缩,勇敢地向你迈出一步。
我深深地明白,再优越的物质条件也抵消不了我身体上的不足。双腿的缺失,的确会让我的生活面临巨大的挑战,这永远都无法改变。但我向你保证,我的生活完全可以自理,不会给伴侣造成负担;我也有专业技能,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地方,我都能陪你一起去,也许有些地方,对我来说会有点困难,但只要你想去,我会尽量克服。
文静,你是一个特别优秀的女孩,各方面都是完美的,将来一定会拥有更广阔的天空。也许现阶段,你的经纪公司会对你的恋爱持反对态度,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不会影响你的工作,不会阻碍你去追梦,你想做什么,我全都支持。
距离下次见面还有几天,这几天,我建议你和你的经纪人报备一下,争取能得到她的支持。从你的讲述中,我知道她为你做了许多事,所以我们应该尊重她,不要瞒着她。
文静,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七岁那年认识了你,我们已经一起看过冬天的雪,如果你愿意,我还想陪你去看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枫……你说,要不枉人间走一遭,我一直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问题,我会在下次见面时,亲口对你说,你可以提前想好怎么回答。千万不要有压力,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能理解,并尊重。
今夜,祝你好梦。
萧枉^_^
宋文静拿着信纸看了三遍,抹掉眼泪,拿出手机,当场给卢佩打电话。
卢佩像是在陪女儿玩耍,宋文静能听到小姑娘讲话时的小奶音。
“文静,你找我啊?”卢佩问。
宋文静说:“佩姐,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宋文静说:“我准备谈恋爱了。”
卢佩的嗓门陡地升高:“你说什么??”
“我说,我准备谈恋爱了!”
“和谁啊?”卢佩懵了,“洪梓航吗?”
宋文静说:“不是,是……那个人你知道的,萧枉,你还记得吗?上次去面试综艺时,我要找的那个老同学。”
“萧……”卢佩着急地问,“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要谈恋爱了?你这哪是和我商量?你是来通知我的吧?”
钱塘往返横镇的这条路, 萧枉已经开了好几回,没有哪一回的心情是像现在这样,放松,愉悦, 简直是美得冒泡。
可宋文静没打算放过他, 她坐在副驾, 一路上得意忘形,不停地“嘲笑”萧枉。
“你看我多爽快, 你一问, 我就说‘好呀’,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回答。谁像你啊, 黏黏糊糊这样那样的,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怪我呢, 要么是碰到了天大的麻烦,搞了半天屁大点事。”
“宋小姐, 请注意文明用语。”萧枉苦笑, “你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你是我,你难道不会犹豫吗?”
“为什么要犹豫?”宋文静说,“如果我是你,我早八百年前就告诉你真相了,下了手术台就给你打电话,先把你爸爸骂一顿,然后嘤嘤嘤地哭一场, 最后站在道德制高点压你一辈子。”
萧枉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宋文静一撇头:“哼,都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整整七年不和我联系,我胆子哪有这么小?”
萧枉叹了口气:“我错了,是我不好,我的确想得比较多,很怕影响你的事业,毕竟你是一个女明星。”
宋文静说:“我不是女明星,我只是一个女演员。”
萧枉说:“你以后会有粉丝的,你的粉丝不会乐意看到你找一个像我这样的男朋友。”
“怎样的男朋友啊?”宋文静双手捂胸,激情演讲,“我的男朋友又高又帅,腹肌都有八块,他拥有藤校双硕士学位,是个公司小开,有房有车,性格沉稳坚韧,是谦谦君子一枚,还是我的初恋。他说他从没和别的女孩约会过,心里只有我一个,对我特别温柔,这样牛逼的条件,我粉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听着她一通猛夸,萧枉讨饶了:“拜托,我开车呢,你别逗我笑。”
宋文静也笑了:“我说真的呀,哪儿逗你了。”
“还有。”萧枉纠正她,“我没有八块腹肌。”
“嗯?那你有几块?”
“六块。”
“六块也行啊。”宋文静眼睛发光,搓搓小手,“什么时候让我验证一下?”
萧枉无语了:“这是高速公路,你让我专心开车吧!”
宋文静跺着脚,哈哈大笑。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开往钱塘,距离收费站还有二十分钟路程时,宋文静发现对向车道堵车严重,而自己这边的车道却是畅通无阻。
她问萧枉:“对面为什么这么堵?”
萧枉说:“都是出城的车,这两天是返乡过年的高峰期,我早上去接你时,导航就说高速很堵,后来我开的国道,回钱塘的车就少多了。”
“哦。”宋文静心里浮起淡淡的乡愁,“我已经七年没回钱塘过年了。”
“我也是啊。”萧枉一笑,“我都有七年没过过正宗的中国年了,还蛮期待的。”
宋文静问:“明天的年夜饭,谁来做?”
“还能有谁?”萧枉说,“当然是我爸了,他是我们家公认的厨神。”
宋文静又问:“那今晚呢?今晚我们在哪吃?”
萧枉说:“我想在家吃,等会儿到了钱塘,我们先去趟商场,再买点菜回家,晚上我来做饭。”
宋文静好奇:“你要去商场买东西吗?”
萧枉说:“明天过年了,我想给你买身新衣服。”
宋文静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买什么新衣服呀。”
“要买的。”萧枉说,“给你买件红衣服,红红火火过大年。”
宋文静也不和他争了,问:“你自己买了没?”
“没有。”萧枉笑着说,“一会儿一起逛逛,你帮我挑一件。”
“行!”
很快,钱塘到了,萧枉把车开到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两人下车后,找电梯上楼。
年前的最后一天,商场里音乐欢快,布置着喜庆的新春装饰,顾客还挺多。宋文静看到好多对年轻情侣,悄悄地观察他们走路,有人挽手,有人牵手,有人搂肩,有人搂腰……总而言之,每一对都很亲密。
她又去瞄萧枉,心里寻思着,这人在这方面似乎很迟钝,上次逛超市,也是她主动去挽他的胳膊,而这次,她不主动,他就没表示了?
萧枉目标明确,直奔一楼的服装专柜,宋文静跟着他,在货架前转来转去,手指拨着衣架上的衣服,有点儿心不在焉。
“有喜欢的吗?”萧枉问。
宋文静摇摇头:“没有,都很一般。”
萧枉说:“那去隔壁看看。”
说完后,他突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勾,勾住了宋文静的左手手指。
宋文静:“!”
她装模作样地挣了一下,自然是没挣开,萧枉顺势牵住她整只手,将它包在掌心。
他的手掌热乎乎的,宋文静的手也不凉,十根手指勾勾绕绕,牵得很紧。
宋文静脸颊绯红,心中甜蜜,偷瞄了萧枉一眼,他没有看她,只顾闷头走路,可微微发红的耳朵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宋文静一阵乐,害羞的萧枉好可爱呀。
在隔壁专柜,她看中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蓬松的毛,最让她心动的是,这件外套是情侣款,还有同色的男款。
萧枉见她站在模特前不动了,问:“喜欢这个?可以拿一件试试。”
宋文静指指边上的男款:“你也试试?”
萧枉惊讶:“我穿红色?”
“你不喜欢吗?”宋文静噘起小嘴,“我以前还送过你一件红毛衣呢,你是不是一次都没穿过?”
萧枉说:“我穿过,每年冬天都会穿,只是后来穿不下了。”
宋文静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可我一次都没见你穿过,要不这样,今天你给我买一件女款,我给你买一件男款,当做送给对方的新年礼物,好不好?”
萧枉没有任何理由说“不好”,于是,他就拥有了人生中第二件大红色的衣服。
宋文静坚持要为各自的“礼物”买单,萧枉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
随后,两人越战越勇,宋文静收获了一件黑毛衣、一条呢子阔腿裤和一双漂亮的小靴子,萧枉也买了新毛衣和新长裤,算是满载而归。
买完衣服,两人来到负一楼的超市,和上次一样,萧枉推着购物车,宋文静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在货架间闲逛。
萧枉的私房菜谱相当匮乏,干脆买了一只长脚蟹,宋文静自告奋勇,说晚上她来做一道粉丝开背虾,萧枉说他再来一个拍黄瓜,宋文静说她再做一个番茄蛋花汤。
萧枉拍板:“很好,三菜一汤,搞定,收工。”
宋文静糗他:“拍黄瓜也算一道菜吗?”
“不算吗?”萧枉说,“那我……炒黄瓜?”
宋文静笑死了,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少来,走啦,回家了,我逛得好累啊。”
傍晚五点多,两人终于回到家,这次的行李比上次多得多,宋文静要在钱塘住至少七八天,便用上了去哈尔滨前买的28寸拉杆箱,还有新买的衣服和送人的礼物,都堆在入户门前。
萧枉指指大门:“去开门吧,你的指纹还在。”
宋文静看着他:“你没删掉啊?”
“没删。”萧枉微笑,“我希望你会回来。”
宋文静按下指纹,听到那声“验证成功”,大门打开了。
两个月前,离开这里时,她很灰心,两个月后,她又回到了这间大房子,心里并没有疙瘩,只觉得不可思议。
萧枉提前为她备好了拖鞋,这一回,他自己的拖鞋也放在玄关处,秘密已被揭开,不用再使障眼法。
玄关处有一个换鞋凳,萧枉脱掉大衣,坐在凳子上给自己换拖鞋。他的膝盖很健康,可以把“右小腿”搁在左大腿上,只是“小腿”无法像常人那样自行抬起,需要用手搬。
宋文静蹲在他身边看他换鞋,皮鞋被脱下,露出一整只穿着黑袜的“脚板”,萧枉给“脚板”穿上那双全包款棉拖鞋,宋文静虚心好学:“为什么要穿这种款式?”
萧枉说:“穿普通的拖鞋,不跟脚,很容易掉。”
宋文静又问:“你这个脚是几码?”
萧枉放下“右小腿”,开始给“左小腿”换鞋,说:“44,随便选的,比较符合我的身高。”
宋文静抬头看他:“你现在多高?”
萧枉说:“不穿鞋的话,183,184左右吧。”
“以前呢?”
“以前……”萧枉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从来没有测准过,没有拐杖,我站不稳,就算撑着拐杖,我也没法站直,腿会有点弯,背也挺不直,所以我自己一直搞不清楚,我本来到底有多高。”
宋文静站起身来:“你以前很瘦,又高又瘦,整个人是薄的,感觉风一吹就会倒。”
萧枉换好鞋,也站了起来,摊开双手,问:“现在呢?”
宋文静抱住他的腰,把脸颊埋在他的肩头:“现在刚刚好,我喜欢。”
萧枉搂紧她,手掌在她背上摩挲:“可你比以前更瘦了。”
宋文静说:“没办法,我是个演员呀。”
萧枉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脑勺:“乖,先松手,我该去做饭了,我要把你喂胖一点点。”
宋文静一听就想笑:“用拍黄瓜喂胖我吗?”
萧枉:“……”
宋文静不肯松手,转为从背后抱住他,两个人像连体婴似的挪进厨房,她怕踩到萧枉的脚,还边走边喊:“左右,左右,左右……”
萧枉觉得她好幼稚,又舍不得与她分开,于是也心甘情愿地变成一个幼稚小孩。
这样的游戏,他们以前从来没有机会一起玩,连站着拥抱都是奢望,萧枉感受着女孩紧贴在他背上的体温,心中更加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唔……”宋文静往后一缩, 唇舌暂时与他分开,“煮汤呢,别闹了。”
“没闹,就想抱抱你。”萧枉还不肯停下, 半阖着眼, 去啄她的唇, 宋文静干脆把脑袋转向锅灶,不让他得逞, 萧枉也不恼, 浅浅地吻着她的右边脸颊, 还往她耳朵上咬了一口。
以前都没发现过, 他居然这么黏人,宋文静心里又软又甜蜜, 任由他胡闹,说:“怪不得你做饭那么难吃, 做饭时应该专注, 像你这样三心二意的, 能做得好吃才有鬼。”
萧枉不服气:“我的黄瓜已经拌好了。”
宋文静:“可我的汤还没做好!哎我放盐没有?”
萧枉笑了:“不知道,你尝尝呗。”
宋文静拿汤勺舀了点汤尝味道,眉头皱了起来:“真没放盐,都赖你。”
萧枉松开了她,倚在流理台旁看她煮汤。
宋文静放完调料,撒下葱花和榨菜丁,指挥他:“拿一个大汤碗来。”
萧枉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汤碗, 宋文静关了火,把番茄蛋花汤倒进碗里:“ok,完工啦, 可以开饭了。”
三菜一汤摆上餐桌,长脚蟹的脚已经被萧枉切了下来,在红红的蟹壳旁围成一圈,拍黄瓜是绿色,番茄蛋花汤是红配黄,还有一道粉丝开背虾,颜色搭得特别好看。
宋文静和萧枉面对面坐着,萧枉又开了一支红酒,两人轻轻碰杯。
窗外,夜幕降临,江对岸的高楼又亮起了灯光秀,屋内,年轻的女孩双颊绯红,笑靥如花,萧枉挑出一根肥肥的蟹脚,仔细地剥出肉来,又蘸过米醋,夹到她的碗里:“尝尝这个蟹。”
宋文静吃了一口,眉毛都跳了起来:“嗯……好好吃!超级鲜美。”
萧枉痴痴地看着她生动的脸庞,还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竟有一种不真实感。
宋文静是他的女朋友了。
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他感受着自己双腿的末端,那两截残肢被硅胶套包裹着,紧紧地贴在接受腔里,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依稀记得双脚踩地的感觉。曾经的那双脚,虽然又丑又脆弱,走路时还需要依靠拐杖,可至少它们是有感觉的,脚丫子会痛、会酸也会痒,那种感觉,能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并且,在经历过一次次手术后,他的健康状况在持续好转,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健全人。
可现在,他的感觉就只停留在膝盖往下一点点的地方,往后余生,再也无法改变。
截肢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其实有许多的后遗症,冬天的困扰是血液循环不畅,干燥,怕冷,皮肤容易干裂破损,而夏天的困扰是闷热潮湿,汗液积在硅胶套里,皮肤容易感染、出疹子。
还有气候变化引起的神经痛、莫名其妙出现的幻肢痛与抽筋、不可逆的肌肉萎缩与膝关节僵硬、在不平坦的路面容易摔跤……这都是萧枉七年来不断面临着的问题,应该还会伴随终身。
宋文静说她不害怕,萧枉相信现在的她的确不会害怕,可她毕竟没有长时间地与他共同生活过,时间久了,她真的不会厌倦吗?
萧枉的眼神黯了下来,宋文静嗦着蟹脚,问:“你怎么不吃了?在想什么呀?”
“啊?”萧枉往碗里夹了一只虾,“没想什么,我在吃啊。”
宋文静眯起眼睛看他:“你有心事。”
萧枉否认:“我没有。”
“最好是没有。”宋文静拿过他的汤碗,帮他舀汤,“萧枉,我知道你以前吃过不少苦,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到你的感受,包括我。但我觉得吧,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们更应该专注于当下,你自己也说过,现在已经很好了,你已经没有遗憾了,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萧枉摇摇头:“没有骗你,我的确很感谢老天,能让我拥有现在的生活。”
“那不就行了?”宋文静笑着向他举起酒杯,“今天可是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一天,你就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来吧,我的男朋友,干杯。”
萧枉的心定了一些,也拿起酒杯与她碰杯:“干杯,我的女朋友。”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厨房,然后各回各房去洗澡。
宋文静洗得很快,她带来了一套毛茸茸的居家睡衣,吹干头发后,穿上睡衣,来到客厅。
萧枉还没出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机,随意地点了一部电影看,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吃饭时,萧枉情绪上的变化,宋文静自然能感觉到,她大概能猜到他在顾虑什么,有些事情,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当事情渐渐迫近,萧枉的内心有所波动,也很正常。
他向来不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心思其实很重,不寻常的经历塑造了他的性格底色,曾经的他阴郁寡言,自卑又敏感,如今虽然开朗、健谈了许多,但人的性格哪那么容易彻底改变?
宋文静觉得,他只是学会了伪装。
看了十几分钟电影,萧枉还没出来,宋文静意识到他是在故意躲着她,便冲着他的房门喊了一声:“萧枉!”
萧枉没应声,宋文静又喊:“你洗完了吗?洗完了就出来陪我看电影吧。”
这一回,萧枉回答了:“稍等,马上好。”
宋文静不再催他,安静地等了几分钟,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萧枉坐在轮椅上,出现在房门口。
他洗完澡了,穿着一身藏青色居家睡衣,裤子是长裤,裤腿没有折起,就软软地垂在那儿,宋文静坐在沙发上,目光柔柔地望着他,还向他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萧枉转动轮椅,慢慢地向她划去,之前,他担心她看到他的样子又会哭鼻子,所以一直没出来,但逃避不是办法,总有那一天的,在听到宋文静的呼唤后,萧枉还是妥协了。
轮椅停在宋文静身边,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近,宋文静好奇地打量着萧枉,他的面色不太自然,一双眼睛倒是一如既往得温柔又深邃,头发吹干了,因为没有打理,乌黑的刘海都挂了下来,不似平时那般成熟干练,看着更像一个青涩的男大学生。
“坐过来。”宋文静挪了挪屁股,在左边给他留出位子,“需要我扶你吗?”
“不用,这都是小事情。”萧枉用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撑,人就轻巧地转移到了沙发上。
他的沙发很大,是三人位+贵妃榻的组合款,宋文静坐在三人位的中间,等萧枉一坐好,她就迫不及待地靠了过去,手脚并用,树袋熊似的往他身上挂,还闻了闻他的衣领:“唔……萧大宝,你好香呀。”
这样的姿势对萧枉来说实在违规,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躲不开,只能伸长手臂搂过宋文静,她身上更香,还很柔软,萧枉不禁想起一句网络梗——她好像一只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啊。
此时的小蛋糕一点也不矜持,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拱,萧枉没辙了:“你怎么回事?身上贴了双面胶吗?”
小蛋糕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就想和你贴贴,刚才做饭时,你也抱着我不放呢。”
萧枉无奈地说:“刚才是刚才,现在不一样,你别乱动,我……”
他难以启齿,“我只是没了小腿,不是瘫痪,能听明白吗?”
宋文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还扑簌扑簌地眨了几下。她红着脸,稍稍与他分开了些,视线落在萧枉的裤腿上,之前的一通乱抱,把他的裤腿都压乱了,萧枉低头整理,宋文静说:“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萧枉:“……”
宋文静说:“我不会害怕的。”
萧枉叹了口气,低下头,把两条裤腿都撸了起来,一直撸到膝盖以上。
与他修长结实的大腿相比,膝盖以下是另外一幅景象,宋文静看到了他的两截残肢,左右腿一般长,目测只有十公分左右,末端圆圆的,有缝合过的、淡淡的手术疤,皮肤上还有一些不知因何而留下的疤痕,右膝盖上的伤疤最显眼,是在哈尔滨摔跤时留下的,还是新鲜的粉红色。
宋文静想伸手去摸,被萧枉捉住了手腕,她抬眸看他,萧枉没说话,只紧张地与她对视,胸膛还微微地起伏着。
宋文静莞尔一笑,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
萧枉说:“你不觉得,它们很丑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觉得,你以前的脚,我也摸过,很可爱的,现在也一样。”
一瞬间,萧枉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了,他松开手,宋文静便摸上了他的右小腿,指尖先掠过膝盖上的伤疤,渐渐往下,终于摸到了那截残肢,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圆润的末端时,萧枉的身子很明显地颤抖起来。
手感真的很奇怪,宋文静捏了捏那截柔软的皮肉,皮肤冰凉,能摸到里头那根短短的、仅剩的胫骨。
她回忆着,这里本来应该是萧枉的右腿,一条疤痕遍布的右腿,植入过人工骨骼,进行过踝关节的手术,还有脚掌的矫正手术……那些手术一场比一场痛苦,当萧枉最后一次做手术时,她一直陪在他身边,麻药退去后,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却硬忍着不哭也不叫,她看在眼里,心疼得哇哇大哭,他还要安慰她,说他不疼……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宋文静垂着眼睛,问:“手术以后,疼吗?”
萧枉说:“忘记了,应该疼了几天,我也习惯了。”
“你爸爸有没有陪着你?”
“没有,当时雨桐姑姑刚生下九儿,我爸在国内,正因为他在国内,我才能做截肢手术,是我自己签的字。”
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宋文静惊呆了,猛地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萧枉并不知道宋文静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感受堪称奇异。
从小到大,双腿一直是他全身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并不习惯向人展示, 截肢以后更是如此。除了亲近的家人朋友, 或是医护人员与假肢工程师, 别的陌生人很难看到他的残肢,更遑论上手触摸。
美国社会对残障人士相对宽容, 萧枉在学校读书时, 经常能看到轮椅使用者, 或是穿着短裤、直接露出酷炫假肢的校友, 他们骑车、打球、跑步、跳舞、攀岩……什么都玩。
中国现在也有这样的趋势,在年轻人眼里, 身体上的残障已不再是一种难以示人的缺陷,越来越多的肢残年轻人愿意露出自己的假肢, 自信地在自媒体上展示精彩生活。
萧枉也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着, 穿戴假肢生活了七年多, 他越来越适应,心态也变得越来越平和。
但他总是忘不掉幼年、少年时的经历。“瘸子、怪胎、残废”这类带有贬义性质的外号伴随了他十九年,他曾为此痛苦不堪,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仅没有家,没有疼爱他的父母,还没有一具健康的身体,颠沛流离的经历让他习惯了对外界保有强烈的戒备心, 他知道自己缺乏安全感,已经在很努力地调整心态了,但就是做不到像其他残友那样, 坦然大方地展示真实的自我。
所以,在美国求学时,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天,萧枉也不会穿短裤,不愿意在公众场合游泳、跑步,回国工作后,安通科技的管理人员与员工中,知道他双腿截肢的人不会多于五个,还都是他和姚启莲的心腹。
在深圳与宋文静见面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希望能让她看到最佳状态的自己,并且下定决心,绝不让她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完成得很好,宋文静一点儿也没怀疑。
这让萧枉有了信心,开始一次次地出现在宋文静面前,与她越来越亲密。
他明明知道,自己其实很容易穿帮,但就是忍不住。
不知从何时开始,事情失控了,一步一步,他终于走到这一天。
萧枉亲眼看着宋文静捧起他的右腿,低下头,在那截残肢末端轻轻落下一吻,还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它。
她说:“冰冰软软的,好可爱呀。”
这是只有他俩独处时才能说出来的私房话,萧枉内心震动,几乎难以平复呼吸,他粗鲁地揽过她的身体,又一次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一个激烈又缠绵的热吻,差点吻得擦枪走火,最后还是萧枉先冷静下来,依依不舍地松开唇,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喘着气说:“乖,别闹了,咱们看电影吧。”
“是你亲的我呀,又不是我在闹。”宋文静摸摸红润润的嘴唇,乖乖窝进他怀里,与他一起看电影。
客厅里灯光全灭,中央空调马力强劲,温暖的室温让人昏昏欲睡,宋文静看着看着,上下眼皮就打起架来。
萧枉知道她快睡着了,却不想叫醒她,他的注意力一直没在屏幕上,内心翻江倒海,想了许多许多。这时,趁着宋文静在他怀里打瞌睡,他刚好能压低下巴,好好地看看她。
她真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宋文静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又有人在亲她,一会儿亲脸颊,一会儿舔嘴唇,一会儿咬鼻尖,像只黏人的小狗,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嘟囔道:“干吗啦,人家想睡觉。”
“想睡觉就去房里睡。”萧枉低沉的声音飘在耳边,“在这儿睡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睁眼看他,问:“那你呢?你不睡吗?”
萧枉说:“我看完这场球就睡。”
宋文静转头一看,大电视机上已经没在播电影了,而是在播一场篮球赛。
“好吧。”宋文静伸了个懒腰,爬下沙发,“那我先去睡了,晚安,萧大宝。”
萧枉微笑,抓了抓她的手:“晚安,宋小宝。”
宋文静准备回房,走到房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两条裤腿被他折到了大腿底下,沙发边还停着一架黑色轮椅。
宋文静知道,这将是她未来生活中很常见的一幅画面,她的男朋友与众不同,可是,她好喜欢他。
——
一夜好眠。
次日午后,阳光大好,萧枉和宋文静准备妥当,开车去殷雨桐家过年。
萧枉提前备好了带给奶奶和雨桐姑姑的年货,还有送给殷皓晨的新年礼物,加上宋文静从哈尔滨带回来的特产,几乎塞满后备箱。
路上,萧枉告诉宋文静,雨桐姑姑住在钱塘西北角的一个中式别墅小区,宋文静一听方位,就“咦”了一声:“你爸爸的厂子是不是也在那里?”
萧枉说:“没错,那个别墅区离我们家工厂只有两公里远。”
“怪不得。”宋文静笑着问,“你爸爸是故意把房子买在那边的吧?就为了去雨桐姑姑家更方便?”
“不止是这个原因。”萧枉一笑,“我给你讲个笑话,姚先生这个人非常谨慎,每次去找老婆儿子,他都会先开车去自家厂房,然后换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车,再乔装打扮一番,从后门开出去,绕一圈路,最后开到雨桐姑姑家。”
宋文静听呆了:“这么夸张的吗?”
“对啊,我也觉得很夸张。”萧枉说,“从去年七月雨桐姑姑带着九儿和奶奶搬回钱塘开始,半年了,我爸每次去都这样,跟做贼似的。”
宋文静问:“容家那些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不确定。”萧枉说,“但我没有像我爸这么草木皆兵,每次去那边,我都是直接开过去的。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爸的心病,只要他自己没想通,谁都劝不了他。”
宋文静想到过去的那些事,说:“其实我能理解他,那家人真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你也小心一点比较好。”
萧枉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动机再来伤害我们了,我和我爸真的对慷特葆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们家和他们家的产业也没有任何的竞争关系,他们要是再对我们动手,纯粹就是没事找事了。”
宋文静说:“小心点总是好的,你别太放松。”
“知道了,宋小姐。”萧枉说,“还有,一会儿见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你千万不要提到容家人,那是他们家的黑名单,从来不聊的。”
“明白,我不会说的。”宋文静犹豫了一下,说,“前些天,你来横镇时,说你会派人去找找我后妈,这事儿你有在做吗?”
“有。”萧枉说,“吴慧的老家在广西,我找了一个私家侦探,可能明后天就会赶到那里。这几天过年,老家的人应该最多最齐全,吴慧也有可能回去。怎么?你很着急吗?”
“不是。”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吴慧可能是一个口子。当年我爸死了,你出国了,你爸忙得焦头烂额,我自己年龄又小,好像都没有人去在乎事情的真相。警察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说是我爸全责,我知道事故本身肯定是我爸全责,但我现在特别想弄明白,我爸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必须先找到吴慧呀。”
萧枉说:“放心吧,这事儿我会跟进的,你先别着急,找到人后,我一定和你说。”
开了近一个小时,别墅小区到了,萧枉把车停在殷雨桐家的大门外,带着礼物,和宋文静下车,摁响了院门门铃。
宋文静心里三分紧张,七分期待,期待是因为,她知道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是很好的人,在她十七八岁时,她们特别照顾她。而紧张是因为……她瞄了一眼萧枉,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毛,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任谁见了,都能一秒就猜到他俩是什么关系。
哎呀,好害羞啊~
别墅的入户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先蹦了出来,殷皓晨边跑边喊:“哥哥!你来啦!”
小家伙打开院门,见到宋文静后眼睛一亮:“文静姐姐!新年好!”
“新年好!小九儿。”宋文静双手提满礼物,没法给他掏红包,一抬头,就看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也走了出来。
奶奶这年六十九岁,烫着酒红色的短卷发,身材胖了许多,面色倒是红润得很,还是宋文静记忆中慈祥和善的模样。
雨桐姑姑却是变化巨大!
在宋文静的记忆里,殷雨桐比姚启莲小十岁,今年应该三十六七左右,她是个艺术家,曾经酷得要死,剪过板寸头,也染过奶奶灰,爱听摇滚爱抽烟,讲话荤素不忌,却有一副热心肠。
可如今的她,一头及腰长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身上是一件宽宽松松的米色针织衫,眉眼柔和,气质慵懒,完全颠覆了她在宋文静心中的印象。
奶奶眉开眼笑:“枉子,来啦?哎呦呦!这是谁呀?”
萧枉也笑了:“奶奶,雨桐姑姑,我们来过年了。”
宋文静也跟着喊:“奶奶,雨桐姑姑,新年好!”
“新年好!”殷雨桐招呼他们进屋,“九儿,帮哥哥提点东西。”
殷皓晨:“噢!哥哥,给我吧。”
殷雨桐对萧枉说:“来就来呗,干吗带这么多东西?跟我还这么客气。”
萧枉说:“过年嘛,我和文静给奶奶准备的。”
殷雨桐关上大门,瞅了他一眼:“小伙子今天好骚气啊,这么红,你平时不是走酷哥路线的吗?”
萧枉:“……”
另一边,奶奶正在打量宋文静:“小文静,哎呀,小文静!多少年没见了呀?来来来,让奶奶好好看看,长这么大了,真漂亮啊!跟女明星一样。”
人都到齐了, 殷皓晨最高兴,缠着姚启莲“爸爸爸爸”叫个不停,姚启莲脱下外套,摘掉帽子和口罩, 一把抱起儿子, 往他脸上亲了两口:“想爸爸吗?”
“想。”殷皓晨抱着他的脖子, 脆脆地说,“你好几天没来看我了。”
姚启莲说:“爸爸工作忙, 昨天还在上班呢, 谁像你哥哥呀, 直接翘班, 原来是追姑娘去了,你长大了可不能学他。”
萧枉、宋文静:“……”
殷皓晨“咯咯咯”地笑, 姚启莲放下儿子,从左右裤兜各掏出两个红包, 宋文静一看, 厚厚四叠, 感觉每个都有一万块钱。
“发红包了。”姚启莲说,“虹姨,你是第一个,九儿很调皮,今年你辛苦了,新年快乐。”
奶奶全名叫戴虹,姚启莲一直喊她虹姨, 她眉开眼笑地接过红包:“我不辛苦,养九儿多开心啊,他可是我亲外孙。”
第二、第三个红包自然是发给殷雨桐和殷皓晨, 殷雨桐接过红包,轻飘飘地说:“谢了。”
殷皓晨捏捏红包厚度,哇哇大叫:“谢谢爸爸!我要发财啦!”
宋文静往后退了一步,躲在萧枉身后。
她知道,在钱塘的过年习俗里,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是拿不到红包的。之前,她已经给了殷皓晨一个红包,萧枉则是给奶奶和殷皓晨各发了一个红包,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没有给他们发。宋文静觉得,姚叔叔的第四个红包肯定是给萧枉的,亲儿子嘛,打破常规也很正常。
没想到,姚启莲的目光居然越过萧枉,看向了她:“文静,过来。”
宋文静很惊讶:“啊?”
“啊什么啊?”姚启莲把红包递给她,“过来,给你一个红包。”
宋文静看了萧枉一眼,萧枉笑眯眯的:“去吧,大胆地收。”
宋文静这才向前两步,接过红包:“谢谢姚叔叔。”
姚启莲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慈祥样子:“不客气,新年快乐。”
发完红包,姚启莲提着食材去厨房,说要为年夜饭做准备。
电视机播放着新春节目,殷雨桐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她家客厅很大,沙发前还铺着一大块爬爬垫,丢着不少殷皓晨的玩具。殷皓晨坐在垫子上,高高兴兴地拆着长辈们送给他的新年礼物,奶奶拿了把小椅子坐在边上,宠溺地看着小外孙。
宋文静坐在萧枉身边,忐忑不安地捏着红包,小声问他:“你爸爸这个红包,原本是不是要给你的?因为我来了,他才给的我?”
萧枉说:“不是,我已经工作了,他不会给我发红包的。”
“可我也工作了呀。”宋文静表情困惑,“他为什么要给我发?”
萧枉搂过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宋小姐,聪明的小脑瓜转起来,你今天是什么身份?忘记了吗?”
“什么身份?”宋文静突然明白了,“噢!你是说,这个红包是……”
“没错。”萧枉眼含笑意,“这是我爸给你的见面红包,我可是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
宋文静又害羞了:“这也太早了吧?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呀。”
萧枉帮她把刘海夹到耳后:“不早,他知道,我们都是很认真的。”
宋文静抿着唇,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说给我们听听呀。”殷雨桐嗑着瓜子,八卦地问道。
萧枉说:“我俩在说,要不要去帮帮我爸,给他打打下手。”
“诶,千万别!”殷雨桐说,“你爸就这点爱好了,你哪怕帮他切个菜,都是抢了他的功劳,你们就坐着等吃吧,让他自个儿去享受。”
宋文静笑得不行:“姚叔叔这么喜欢做饭的吗?”
“对啊。”萧枉说,“他的梦想就是五十岁退休,然后开一家餐厅,他来做主厨。”
宋文静说:“挺好的呀,姚叔叔做菜那么好吃,他开的店,肯定能变成网红店。”
“真的吗?”殷雨桐说,“文静你可要想好了,你姚叔叔要是退休了,公司可就得让你家枉子一个人去管咯,就他这副脆皮小身板,你舍得吗?”
萧枉眉毛一挑,不服气地看着她:“我这身板怎么就脆皮了?”
“前阵子手腕还骨折了呢。”殷雨桐语气揶揄,“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会摔跤,你奶奶前年去长白山旅游都没摔过跤,你还不如一个小老太太。”
奶奶哈哈大笑,萧枉叹气:“那只是一个意外。”
宋文静很不好意思:“其实他摔跤我也有责任,那天雪下得太大了,我都没考虑到他走路会不会打滑,应该让他定见面地点的。”
萧枉:“……”
“等等。”殷雨桐抬手道,“你是说,枉子去哈尔滨,是去找你的?”
“对啊。”宋文静看向萧枉,“你没说吗?”
“哈哈哈哈哈……”殷雨桐爆笑,“他说他是去哈尔滨出差!搞了半天是去追老婆呀,萧枉你可太逗了,还瞒着我们,你爸也不说实话,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德行,都死要面子活受罪。”
宋文静像是遇到了知音:“对对对,萧枉真的特别会装,要不是他摔跤了,我都不知道他腿的事,一直瞒着我呢。”
萧枉被左右夹击,坐不住了,拉拉宋文静的胳膊:“咱们还是去厨房看看我爸吧?”
殷雨桐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和文静聊会儿天。”
萧枉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去厨房,殷雨桐坐到宋文静身边,看着她黑毛衣左胸别着的雪花胸针,说:“文静,你这枚胸针好漂亮呀。”
宋文静抬手摸摸胸针,羞涩地说:“谢谢,是萧枉送我的。”
她也看到了殷雨桐针织衫里那枚若隐若现的蓝宝石吊坠,想起自己曾经闹过的乌龙,说,“雨桐姑姑,你的项链也很漂亮。”
殷雨桐不屑一顾:“嗨,就是块破石头。”
宋文静:“……”
殷雨桐端详着她的脸庞:“文静,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宋文静微笑:“还行,在北电上了四年学,毕业后又在上海待了一年,后来就一直在横镇工作。”
“我听枉子说,你最近演了一部电视剧?”
“是网剧啦,不上星的,上礼拜刚杀青,就在哈尔滨。”宋文静脸红红的,“这是我的第一部 女主剧。”
殷雨桐惊喜地说:“是吗?那要恭喜你呀,剧名叫什么?啥时候播出?在哪个平台?”
“刚拍完,离播出还早着呢,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不知道播出时会不会改名。”
宋文静把播出平台告诉殷雨桐,殷雨桐拿过手机,说:“咱俩加个微信吧,到时候播出了,你通知我,我一定追。”
“好呀。”
两人加上微信,殷雨桐又问:“这次春节,你要在钱塘待几天?”
宋文静说:“我初七就要回横镇了,有一部剧初八开机,介绍我进组的前辈让我去参加开机仪式。”
“挺好,横镇还算近。”殷雨桐压低音量,“你已经知道了吧?枉子的腿……没了。”
宋文静点点头。
“这事儿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生活肯定会有影响。”殷雨桐缓缓说道,“枉子现在还年轻,你可能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他以后年纪慢慢上去,避免不了的,你和他都会变得更辛苦些,心理上要承受的东西也会多一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的。”宋文静说,“雨桐姑姑,其实我从来没有介意过这个,萧枉以前腿也不好,走路还不如现在稳呢,我喜欢他,和他的腿没有关系,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我相信你,相信你们可以克服困难。”殷雨桐说,“不过文静,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你和枉子在一起,千万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两个人谈恋爱,没有谁欠谁这回事,如果你觉得不开心了,一定要提出来,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分开,不要憋在心里,委屈自己。”
宋文静点点头:“我知道的,雨桐姑姑,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殷雨桐说:“咱俩都是女生,枉子再体贴,也是个直男,姚平安更不用说了,就是个脑残。我知道你没有了爸爸妈妈,所以以后,如果萧枉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一定为你撑腰,管他有腿没腿,咱照打不误。”
宋文静听得又想哭又想笑:“雨桐姑姑,谢谢你,可我觉得……萧枉不会欺负我的,我都怕我会去欺负他。”
殷雨桐大笑起来:“以防万一嘛。”
这时,殷皓晨跑了过来,捧着宋文静送给他的俄罗斯套娃,大惊小怪地说:“妈妈你看!这里面有好多好多娃娃,最小的一个才这么点大!”
他伸出小手掌,给殷雨桐看最小的娃娃,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儿那么大。
殷雨桐很赏脸:“哇!真的呀!好迷你哦。”
殷皓晨小心地把娃娃一个个放回去:“真好玩儿。”
殷雨桐摸摸他脑袋:“你谢过文静姐姐没?”
“谢过了。”殷皓晨咧着小嘴笑,嘴里的牙掉得七零八落,讲话都会漏风。
殷雨桐拍拍他屁股:“自己去玩吧。”
殷皓晨又回到爬爬垫上,继续研究那一堆俄罗斯套娃。
宋文静说出心中感想:“雨桐姑姑,你现在变得好不一样呀。”
殷雨桐转回头来:“哪儿变了?”
“嗯……变温柔了。”宋文静笑着说,“我以前都想象不出来,你做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殷雨桐笑着摇头:“没办法,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居然会做妈妈,这大概是天意吧,既然有了九儿,我就想好好爱他,也是一种人生体验。”
宋文静吃得好饱, 还喝了许多酒,但心里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只觉得高兴。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她居然能和萧枉一起过年, 同席的还都是她喜欢的人, 连老狐狸姚叔都变得慈眉善目, 可爱了许多。
吃完年夜饭,他们在院子里放了几个小烟花, 宋文静躲在萧枉身后, 抱着他的腰, 探出脑袋, 看“魔法三分钟”在眼前噼里啪啦地喷出金色火花。
殷皓晨跑到他们身边,递来两支仙女棒:“文静姐姐, 和我一起玩吧!”
“好呀!”
宋文静也点燃了仙女棒,一手一支, 拿在手上挥舞, 萧枉很有男朋友的自觉, 掏出手机帮她拍照。眼前的女孩长发飘舞,放肆大笑,她挥舞着仙女棒,和殷皓晨一起蹦蹦跳跳,火花照亮了她的眼睛,也照亮了萧枉的心。
幸福的感觉在此刻变得具象化,是听得见的声音, 看得见的笑容,摸得到的体温,还有……能尝到嘴里的甜蜜。
趁其他人不注意, 萧枉与宋文静偷偷地接了一个吻,很短暂、很纯情的吻,只是嘴唇轻轻相触,旋即分开。
宋文静仰起脸,看着萧枉的眼睛,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眼里没有星辰,也没有大海,只有她那道小小的身影。
回家的车上,宋文静一路看着车窗外,年三十的夜晚,除了餐厅和娱乐场所,其余店铺大多早早地打烊了,宋文静想了想,说:“萧枉,一会儿看到便利店,你停一下车。”
萧枉问:“你要买什么?”
宋文静说:“避孕套。”
萧枉:“…………”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好半晌,萧枉才开口:“你是不是喝多了?”
宋文静依旧看着窗外:“我的酒量你还不清楚吗?没那么容易醉。”
萧枉说得艰难:“可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
宋文静说:“我们又不是昨天才认识。”
萧枉惊呆了,真怀疑她是和姚启莲对过台词。
宋文静继续说:“上次寿宴结束后,我就想睡你了。”
萧枉:“……”
“还有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晚上,我都爬上你的床了。”宋文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惜,最后还是被你赶走了,你揪着衣服,浑身发抖,看着我的眼神凄凄惨惨的,好像我是个女流氓,唉……好没面子哦。”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萧枉处在震惊中,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他一直不回应,宋文静问:“萧枉,你不想和我做/爱吗?”
萧枉目视前方,脸涨得通红,喉结一下下地滚动着,开口时,嗓子都哑了:“我在开车。”
“好吧,你小心开车,别胡思乱想。”宋文静笑了起来,“记住啊,看见便利店就停一下。”
萧枉:“……”
即使是除夕夜,便利店还是会营业的,再不济还有药店,很快,他们就路过了一条蛮热闹的商业街,两人都看见了前方有一家营业中的便利店。
萧枉靠边停车,宋文静松开安全带,刚要开门,左胳膊被萧枉拉住了,他的脸色已恢复正常,表情甚至有点严肃,说:“你坐着,我去买。”
宋文静眼波流转,嘴角翘了起来:“嗯。”
萧枉下了车,大步走进便利店,宋文静降下车窗,趴在车门上,能看见他站在收银台前,像是在挑选什么。
很快,他回来了,一言不发地坐上车,又系好安全带,宋文静问:“买了吗?”
“买了。”萧枉不敢看她,“在衣服口袋里。”
宋文静很好奇:“买的什么号啊?”
萧枉闭了闭眼睛,居然有点习惯她的直白了,也大胆地说出口来:“均码的,什么水润超薄,已经是这家店最贵的一款了。”
“行,今晚先试试吧。”宋文静笑嘻嘻地说,“要是不舒服,咱们再换。”
萧枉启动车子,提醒她:“我开车要集中注意力,不能分心,你别再吓我了。”
“我哪有吓你啊?”宋文静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就是觉得,春节假期这么多天,咱俩每天住在一起,总得做点……爱做的事吧?”
萧枉浓眉皱起,忍无可忍:“文静!”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宋文静笑得肩膀直抖,“开车吧,我保证闭嘴。”
萧枉顺了顺呼吸,也努力地平息了一下小腹下方蠢蠢欲动的火气,重新开车上路。
——
“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两人先后进屋,萧枉快速地关上门,宋文静还没来得及换鞋,男人已经从身后抱住了她,低下头,一边脱她的外套,一边亲吻着她的脖子和脸颊。
他闭着眼睛,呼吸灼热,宋文静在他怀里转过身,也去脱他的外套,两人的动作都很急切,甚至是粗鲁,两件红艳艳的新外套被丢在玄关地上,萧枉搂紧宋文静,准确地捉住她的唇,吻着她,向客厅移动。
这样的走路姿势自然是乱七八糟,宋文静的小靴子踩到了萧枉的皮鞋,他没意识到,抬脚时踉跄了一下,宋文静立时惊觉:“对不起,我踩到你脚了。”
“没关系。”萧枉稳住身形,继续低头吻她,深深浅浅地吮吸着她的唇舌,话语从亲吻中不成句地漏出来,“那是假的……不疼……我感觉不到的……”
宋文静心中又酸楚又甜蜜,推推他的胸,嗲嗲地说:“先洗澡吧。”
“嗯。”萧枉睁眼看她,眼神格外真诚,还透着一点点的不安,“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当然。”宋文静眼里满是自信,“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准备好了吗?”
萧枉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准备好了。”
宋文静笑得娇媚,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那就去洗澡吧,洗干净了,在被窝里等我。”
半小时后,宋文静在客房的卫生间吹干头发,换上一条纯白无瑕的吊带长裙,是她特地带过来的。
她刷着牙,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蓬松,身材纤细,肌肤白皙,因为刚洗完澡,脸色还很红润,她摸摸脸颊,想起自己在车上说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话,还有萧枉近乎于“惊慌失措”的反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好开心。
她可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的优等生,想拿下萧枉,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她并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很想睡他,想了好久了,每次与他亲近,牵手时,拥抱时,接吻时,欲望都会蒸腾而起,想看到他的身体,想得到他的全部,想真正地与他合为一体,想把他吃干抹净。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没有套套,昨天晚上,她就能把他吃掉了。
天哪,她骨子里不会真的是个女流氓吧?
刷完牙,宋文静哼着歌,踩着拖鞋来到主卧房门外,敲敲门:“萧大宝,我进来喽。”
萧枉回答:“进来吧,我已经洗好了。”
宋文静开门进屋,又把门关上。
她双手负在身后,跳跃着往里走,主卧的环境于她而言其实比较陌生,此时顶灯熄灭,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氛围安静又暧昧。
床边停着一架黑色轮椅,萧枉的假肢不在,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他已经靠在大床上,没穿上衣,腰腹处盖着一床被子,宋文静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臂,还有结实的胸肌,以及……她的视线渐渐往下,看到了被子底下,那具被勾勒出来的身体轮廓,在膝盖处戛然而止。
她咽了咽口水,又饿了。
萧枉的目光也没放过她,女孩儿乌发红唇,白裙飘飘,美得像一个天使,他向她伸出手:“过来,抱一个。”
宋文静走到床边,掀起被子爬上床,萧枉穿着一条篮球裤,她又一次看到那两截圆润的残肢,随着他往里挪的动作,膝盖支起,残肢在床垫上动来动去。
宋文静窝进他的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仰起小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好香啊,嘴里是薄荷的味道,头发是柠檬味,身上说不出来,反正香香的,特别好闻。
宋文静吸吸鼻子:“我家大宝洗得香喷喷的,喜欢。”
萧枉怎么可能抵挡得了这样的眼神和话语?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欲望熊熊燃烧,从某一处烧到全身,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大多数人的第一次都是没什么章法的,女生可能会更紧张些,会感到不适,甚至疼痛,男生会手忙脚乱,控制不好力度,有时候还没怎么着呢,就结束了。
当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就更有趣了,似乎只有跟随着身体本能去探索、去学习、去磨合,宋文静一点儿也不紧张,只能说有点害羞,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这整件事的走向都是由她主导的,哪里不舒服,她都会主动告诉萧枉,让他调整。
就连小雨伞,都是她为他穿上的呢。
嘻嘻。
萧枉的表现堪称积极,宋文静的坦诚给了他极大的自信,让他不再去顾虑自己失去双腿的事实。
感谢老天,他还有膝盖,那真的很有用!
他的胳膊强健有力,腰腹处的肌肉也是紧致蓬勃,充满生机,宋文静被撞得叫出声来,萧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停下动作,问:“很疼吗?”
“不疼。”宋文静抬手抚上他汗津津的面庞,微微一笑,说,“你继续,别停。”
萧枉得了指令,继续埋头大干……
不知折腾了多久,在男人压抑着的闷哼声与女孩儿的嘤咛声中,第一次的尝试终于结束了。
大床上,被褥凌乱,两人头发濡湿,额头互抵,气喘吁吁地拥抱在一起。
衣服早已丢在床下,被子也被踢开了,宋文静闭上眼睛,用小腿去蹭蹭萧枉的“小腿”,他也回应了她,冰凉柔软的残肢温柔地蹭过她的小腿肚子。
“这样不行的呀。”宋文静说, “萧先生,俗话说得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做人呢, 就是要敢想敢拼。”
萧枉听笑了:“能这么比喻吗?”
宋文静得意地说:“当然, 我就是一个成功典范。”
她雀跃的眼神不会说谎,萧枉回味着方才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 他来到一个温暖又湿润的小世界, 被包裹着、挤压着, 本能驱使着他冲锋陷阵,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 最终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快乐。
啊,不能想, 不能想, 再想下去, 又要抬头了。
他啄了啄宋文静的嘴唇,问:“你喜欢吗?”
宋文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小腿蹭蹭他:“喜欢。”
萧枉说:“我怕我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棒呆了。”宋文静给足情绪价值,看着他的眼睛,说, “萧枉,咱们以后会越来越默契的。”
他们紧紧相贴,又说了些悄悄话, 交流着彼此的心得体会。
他俩早就不是青春少年了,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五岁半,在这样的年纪进行爱的初体验,属实不算早,真要表现得懵懂羞涩,其实也很困难。所以,一些平时不敢说的羞羞话,这时都能大胆地说出口。
聊了一会儿后,宋文静摸摸萧枉的背脊,都是汗,自己身上也一样,说:“身上好黏啊,我想再去洗个澡。”
萧枉说:“就在我房里洗吧,外面没开空调,我怕你出去了容易感冒。”
“嗯。”
宋文静爬下床,她本来就对自己的身材和容貌充满自信,这会儿经历过坦诚相见,更没什么好害羞的了,她撩着头发,赤着脚走去主卫,留给萧枉一道曼妙的背影。
怀里没了人,萧枉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空虚,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宋文静的背影,心想,等她洗完后,能不能再来一次?
“哇!你这儿有个大浴缸啊!”宋文静惊喜的声音从主卫传来,“萧枉,我能泡个澡吗?”
萧枉一愣,扬声道:“可以,你泡吧,知道怎么放水吗?”
“我研究一下,咦?”宋文静又说,“你还装了个电视机?萧大宝,你也太会享受了吧?”
萧枉:“……”
他没有双小腿,卫生间就没做淋浴房,直接装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浴缸,顶喷和手持花洒也做在浴缸上方,方便他洗澡时使用。墙上还安了一台尺寸不小的触屏电视,可以一边泡澡一边听歌看电影。
“哗啦啦”的放水声随即响起,水量很大,接着又响起音乐声,是宋文静在里头打开了电视机。
萧枉心中失落,在床上翻了个身,捞过手机,打开微信,去看宋文静傍晚时发的那条贺新春朋友圈。
她当然不会发年夜饭的照片,不会泄露与殷皓晨有关的任何信息,她发的是前些天在上海拍的那组中国娃娃写真。照片修得并不夸张,一眼就能看出是宋文静,她穿着大红唐装,举着冰糖葫芦,明眸皓齿,可可爱爱,萧枉给她点了个赞。
他又打开微博,宋文静在微博上也发了这组照片,底下已经有了不少评论。
托洪梓航的福,她的微博粉丝数从开机时的4600多个,涨到了如今的11万多,其中绝大多数是她和洪梓航的cp粉,还有一小部分是她的颜粉,剧粉尚未出现,因为她至今还没有影视剧方面的代表作。
粉丝们评论道:
【文静宝宝好美,宝宝新年快乐[亲亲][福]】
【姐姐美翻了,今天在哪里过年呀?】
【期待静宝和航宝的作品早日播出,新春快乐!】
【今天咋不和航宝互动一下?你俩不会偷偷约会吧?[偷笑]】
萧枉:“……”
——
浴缸里的水放完了,宋文静哼着歌,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中,还往身上盖了一条大浴巾,惬意地看着小电视机播放的央台春晚。
浴缸边的架子上居然还有几瓶矿泉水和罐装啤酒,一抬手就能拿到。宋文静叹为观止,捞来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美美地喝了一口,啧啧感叹:“萧大宝啊萧大宝,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爽了吧?”
只享受了十几分钟,卫生间的移门就被拉开了,她转头看去,萧枉坐着轮椅划进来。他光着上身,只穿着那条篮球裤,宽肩窄腰,腹肌清晰可见,两截小腿残肢也是尽收眼底,宋文静冲他抛了个媚眼,问:“你来尿尿吗?”
萧枉面色沉静,见她手里居然拿着一罐啤酒,满腹的委屈顿时变成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喝上了?”
宋文静笑嘻嘻的:“口渴了嘛。”
萧枉的轮椅停在浴缸边,问:“你还要泡多久?”
“干吗?”宋文静说,“我才泡了没几分钟啊。”
萧枉说:“你完事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了?”
宋文静:“???”
萧枉说:“你还喝酒,还看电视。”
宋文静解释道:“我想看春晚嘛,你房里又没有电视机,哎你知道么?今天欣妮姐也会上春晚哦,我看过节目单了,再过十来分钟就是她的节目,我想看完了再回床上去。”
萧枉问:“那个小歌星会上吗?”
宋文静愣愣的:“哪个小歌星?”
萧枉说:“洪梓航。”
“……”宋文静嘴角抽抽,“不上,节目单里没有他,他应该还不够格吧,你关心他干什么?”
萧枉没说话,宋文静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向他伸出手:“你刚才也出汗了,一起泡个澡吧?反正你这个浴缸大得很,坐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萧枉又“矜持”了一会儿,宋文静趴在浴缸边沿,冲他眨眼睛,还伸长右手去捏捏他的右腿残肢:“来嘛来嘛,萧大宝,一起泡个鸳鸯浴呗?”
听着那软糯糯的声音,萧枉哪还演的下去?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可让他当着宋文静的面脱裤子,他的脸色又变红了些。
卫生间的灯光比卧室明亮许多,气氛也不似之前暧昧,很多东西会变得一目了然。对萧枉来说,完完整整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即使面对的人是宋文静,还是需要一些勇气。
在学业、智商、容貌、物质条件等方面,他的确会有更多的自信,但对于身体的魅力值,他一直持怀疑态度,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改变的,萧枉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
他脱掉篮球裤,弯下腰,右手抓住墙上的一根金属扶手,左手在浴缸边沿一撑,双腿就进到了水里。水波翻涌,宋文静往里挪动,给他留出位子,萧枉终于在她身边坐下,与她一样,背靠浴缸壁,伸直双腿,面向电视机。
水温舒适,宋文静把那块大浴巾横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又打开龙头,多放了点热水。
萧枉定定地看着浴巾那头的景象,宋文静交叠着两条小腿,一双脚丫子又白又瘦,非常好看,而他这边……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浴巾把残肢都盖住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伸臂揽过宋文静的肩,美人在怀,空虚感即刻消散,宋文静依偎在他怀里,手指挠挠他的腰,坏坏地说:“滑溜溜的。”
“痒。”
萧枉捉住她的手,与她一起看电视,宋文静转转眼珠子,问:“干吗突然问起洪梓航?你吃醋啊?”
萧枉笑笑:“你和他……好像关系不错。”
“关系是还行。”宋文静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没人知道的,跨年夜那天,洪梓航对我表白了。”
她仰起脸,观察着萧枉的表情,他看起来倒是很冷静,问:“你怎么解决的?”
“我当然是拒绝啦,和他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宋文静笑着说,“那个人就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有你一个。”
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应该很久了吧,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宋文静问,“你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萧枉恍恍惚惚的,说:“我也不知道。”
“问你一个问题。”宋文静清清嗓子,“如果有一天,我要拍吻戏,你会介意吗?”
萧枉听完后,没有任何犹豫,说:“会有一点介意,但我不会反对,更不会阻止。”
“真的吗?”宋文静不太信,“你也太大方了吧?”
“不是大方。”萧枉紧紧手臂,“我只是觉得,这是你的工作,既然支持你选择这个职业,我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不止是亲吻,还有牵手,拥抱,或是别的一些与男演员的亲密互动,炒cp什么的,我都能理解。这就好比我做手术,每一次都要备皮,会有女护士帮我插尿管,这也是她们的工作,同时是我的客观需求,你也不会介意呀,对不对?”
“对。”宋文静抱紧他,“萧枉,你真好。”
她相信萧枉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在敷衍她,心里的压力立时小了许多。
他们一起看春晚,春晚节目大多热闹喜庆,没一会儿,冯欣妮参演的节目开始了,是一组青年女演员的合唱。
女演员们年龄不等,每一个都手握几部大热剧,是观众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冯欣妮穿着一条翠绿礼服裙,脸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演唱着一首与春天有关的歌。
看着看着,萧枉突然开口:“我也想看你上春晚。”
宋文静乐坏了:“这又不是想上就能上的,春晚啊!像我这样的,怎么可能轮得上?”
萧枉说:“你刚才还说,做人就是要敢想敢拼。”
“……”宋文静发现自己说不过他,“那你说,我上去后能表演什么?我唱歌很一般的,难道去演小品吗?”
宋文静是被热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腰上有一只手,沉沉地压着她,后背还贴着一具热烘烘的胸膛, 快把她给烤熟了。
最过分的是, 空调打得那么热, 她身上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床被子,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给她裹上的。
宋文静睁开眼睛, 昨晚的记忆纷纷涌上脑海, 啧啧啧, 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接着又想起几天前,她和卢佩的对话。
——别同居。
——我就是纯借住, 不会和他怎么样的。
——我信你个鬼啊!
宋文静:= =
佩姐的咆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宋文静觉得佩姐好厉害, 简直是未卜先知。
她悄悄抓起腰上那只手, 想把它挪开,身后的人一动,问:“醒了?”
刚睡醒的男人声音沙哑,富有磁性,听在耳里,真是性感得要命,宋文静干脆踢掉被子, 翻过身来冲他抱怨:“热死啦!”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但没拉严,边边上露出一条缝, 日光从缝里漏进来,足以让人看清房内景象。
四目相对,宋文静才发现自己和萧枉身上都是不着寸缕,虽说昨晚激情四射,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也摸了,可现在是大白天,她还是会有点难为情,又默默地把被子拉上了。
她羞赧的神情躲不过萧枉的眼睛,他忍着笑,说:“新年好。”
宋文静眨眨眼,眼前的男人睡眼惺忪,一头黑发睡得乱七八糟,嘴唇上方和下巴上还冒出了青色小胡茬,真是又陌生又可爱,她伸手扒拉他的头发,笑着说:“新年好。”
萧枉侧身而卧,抬手捏捏她的脸颊,问:“肚子饿吗?我去弄早饭。”
宋文静说:“还好,简单吃点儿就行,我昨晚吃得好撑,这几天得减减肥。”
萧枉皱眉:“你已经很瘦了,还减什么肥?”
“不行的呀。”宋文静噘起嘴巴,“你昨晚看到欣妮姐了,她那么瘦,我要是吃胖了,怎么去演她的丫鬟?瘦郡主和胖丫鬟站一块儿,坏蛋一眼就分清我俩了。”
萧枉知道这是几天后就要开机的剧,冯欣妮介绍宋文静进组,就是因为她俩身高体型很像。宋文静说的没错,至少这几天,她得保持身材,绝不能放肆吃喝。
萧枉说:“那我弄点玉米番薯类的杂粮吧,你爱吃吗?”
宋文静微笑:“爱吃。”
萧枉又问:“今天,你想做点什么?待在家里还是出去转转?”
大年初一,他俩都没有亲戚要走,宋文静想了想,说:“听你的,我都可以。”
“唔……”萧枉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啊?”
“暂时保密,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准备起床,萧枉打开床头灯,坐起身来四下一看,挠挠鸟窝样的头发,自言自语道:“我的腿呢?”
宋文静:“……”
萧枉:“哦,想起来了,在书房。”
见他伸长手臂去够轮椅,宋文静拉住他胳膊,说:“我去帮你拿吧。”
萧枉没反对,前一晚洗澡前,他特地把两条假肢藏进书房,生怕宋文静看到床边搁着两条“腿”,心里会不舒服。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这种东西的,萧枉不想吓着她。
宋文静穿上长裙,走进书房,把萧枉的假肢抱出来,假肢上还带着他前一天穿过的长裤和皮鞋,另外还有几样宋文静没见过的东西。
她问萧枉:“这些是什么?”
萧枉坐在床边,腰间依旧盖着被子,笑了笑:“我穿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好。”宋文静挨着他坐下,准备看他穿假肢。
可萧枉迟迟没把被子掀开,宋文静也没催他,两人静坐片刻,萧枉说:“你……先去衣帽间,帮我拿条……内裤吧。”
宋文静一下子笑出声来,拍了他一下:“你不早说。”
内裤拿来了,萧枉低着头,当着宋文静的面穿裤子,从头到尾没去看她。宋文静在边上煽风点火:“你害什么臊啊?昨晚早就被我看光了。”
萧枉依旧一言不发,穿上内裤后,才松了口气,拿起那两片白色布料样的东西给她看:“这个是残肢袜,纯棉的,不是人人都会穿,只是我的个人习惯。这两只是干净的,我昨晚就准备好了。”
残肢袜的穿法和常人穿袜子一样,只是包裹着的是萧枉的小腿残肢,袜边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上十五公分处。
萧枉刚穿完一只袜子,宋文静就凑了过去:“另一只,我帮你穿?”
“行。”萧枉把另一只残肢袜递给她,并抬起左腿。
宋文静便帮他穿袜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左腿,动作格外轻柔,穿好后还捏了捏:“好像机器猫的手啊,圆圆的。”
萧枉:“……”
他又拿起两截浅灰色的物品,说:“这个叫硅胶套,穿在袜子外面,它会和接受腔直接接触,是定制的。”
宋文静看得很认真,硅胶套的穿法和袜子不一样,一开始要完全翻过来,贴着残肢末端往上撸,和戴套套的方式很像。萧枉的硅胶套长度不短,也要穿到大腿中部,与腿部紧紧贴合,末端还装着一小截金属连接件,他告诉宋文静,那是与接受腔连接时的锁扣。
穿好硅胶套,萧枉双手撑住床沿,抬腿感受了一下,觉得ok了,才把双腿伸进假肢接受腔,“咔哒咔哒”两声,锁扣扣上,他站了起来,把长裤的裤腰往上拉。
宋文静抬头看他,只觉得好神奇!刚才的萧枉还因为少了两截小腿而显得脆弱又无助,这会儿突然就变了样,系完皮带后,萧先生高大挺拔,腰细臀翘,黑色长裤包裹着一双大长腿,更惹眼的是,这人还没穿上衣!
大早上的,这种造型也太犯规了吧!
萧枉低头看她,浓眉一皱:“你脸怎么这么红?”
宋文静一跃而起,推着他的腰:“去去去,快去刷牙。”
萧枉纳闷:“干吗这么急?”
“刷完了就可以亲亲啦!”宋文静语气欢喜,“我去把我的牙刷牙杯也拿过来,咱俩一起刷!”
主卫的盥洗台非常大,足够两个人并排站着,一起刷牙。
宋文静和萧枉站在盥洗台前,都刷得满嘴泡沫,在镜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双眼睛都是弯着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宋文静还往右顶胯,撞了他一下。
刷完牙,洗完脸,宋文静屁股倚着盥洗台,看萧枉刮胡子,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了,从身后抱住萧枉的腰,一双小爪子在他光滑紧致的腰腹上乱摸。
萧枉心里真是又无奈,又喜欢,清理好脸面后,立刻转过身来,俯身捉住宋文静的唇,与她接了一个清新的早安吻。
——
同一时间,在钱塘西南边的一个高端小区里,容家钰正坐在桌边,与母亲一起吃早餐。
落地窗外是连绵山景,只是冬天草木凋零,景色并不怡人,母子二人手持刀叉,沉默相对,各有各的心事。
穆珍珍这几年常住北京,因为要回容家吃年夜饭,昨天才回到钱塘。这是她自己的房子,每次回钱塘,都住在这里,自然也给唯一的儿子留了房间。
其实,穆珍珍和容晟哲已分居多年,只是知道的人很少。穆珍珍的影视公司在北京,而慷特葆的大本营在钱塘,外人都以为这对夫妻是为了各自的事业发展才两地分居,毕竟,当二人出现在公众场合时,依旧是一副伉俪情深的形象。
容家钰没什么胃口,餐食只吃了一半,他打开微博,看到宋文静凌晨发的新照片。
夜色中,宋文静挥舞着仙女棒,眼睛明亮,笑容灿烂,容家钰咬了咬牙,心里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萧枉的摄影作品。
穆珍珍喝了一口咖啡,抬头看向儿子,见他面色凝重,问:“家钰,你在看什么?”
容家钰将手机熄屏,说:“没什么。”
穆珍珍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上海了,你做好准备没有?”
容家钰轻笑:“有什么好准备的?”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穆珍珍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大年初五,是我和你爸爸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张兆翀,谈的是你和张韵竹的婚事,你必须重视!张韵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她其实是个很骄傲的人,虽然是她先看上的你,但如果让她发现,你其实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喜欢她,她不会同意和你结婚的!”
容家钰大声说:“那就不结啊!我本来就没有那么着急结婚,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我们逼你?”穆珍珍美目一瞪,敲敲桌子,“昨天晚上吃饭时,你也听到了,慷特葆去年的销量下滑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没点数吗?这么大的一个企业,说倒就能倒的!现在只有张兆翀能帮我们!”
容家钰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大不了砍掉一些亏钱的业务线,我帮着爸爸好好做,能做起来的,慷特葆哪那么容易倒?”
“你太天真了,你姑父捅的已经是个填不上的大窟窿了,你懂不懂?”穆珍珍真是火冒三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公司里那个叫什么庄……庄希芸的女孩有猫腻,你疯了吗?你就这么缺女人啊?不怕被张韵竹知道吗?”
容家钰闷声道:“我和她就是玩玩的,很久没联系了。”
“你不是一个纨绔啊!家钰,你以前很正派的!”穆珍珍看了他一会儿,心中突然一动,问,“你不会还想着宋文静吧?”
那年的六一儿童节, 宋文静就读的小学上午有文艺汇演,下午放假。宋文静参加了跳舞表演,活动结束后,她没有回家, 连妆都没卸, 直接背起小书包, 跳上了公交车。
换过三辆公交车后,她又一次来到福利院, 萧枉已经在等她了, 她上次离开时有过承诺, 说儿童节会过来看他。
这是他们在福利院的第三次见面, 地点还是在图书室。萧枉依旧坐在轮椅上,看着宋文静眼皮上蓝莹莹的眼影, 还有巴掌上红彤彤的腮红,笑得很开心:“你怎么不洗一把脸啊?”
“我觉得化妆很漂亮, 就想给你看看。”宋文静臭美地说, “可惜表演的裙子被何老师收走了, 本来也能给你看的,紫颜色,可好看了。”
萧枉咧着嘴笑,使劲儿地盯着她看。
宋文静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堆零食,说:“今天早上我要去学校,没法给你带别的,就只带了些吃的。”
萧枉说:“你过来看我, 不用给我带东西,你人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宋文静说:“我怕你在这里没有零食吃。”
萧枉说:“我本来就不爱吃零食, 这儿的食堂饭菜很好吃,我每顿都能吃饱的。”
听到这句话,宋文静摸了摸肚子,萧枉一惊,问:“你是不是还没吃中饭?”
“嗯。”宋文静点点头,“我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肚子有点饿了。”
萧枉看了看桌上的零食,都不能填饱肚子,说:“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他转动轮椅离开图书室,回来时,大腿上搁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小葱拌面。
他把拌面端到桌上,说:“食堂阿姨现做的面条,还热着,你快吃。”
宋文静饿坏了,捧着那碗香喷喷的拌面狼吞虎咽,萧枉就坐在边上看她吃,笑着说:“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一碗面条快速光盘,宋文静抹抹嘴,看到手背上的口红痕迹,一愣,嘴角挂了下来:“我把口红吃掉了。”
萧枉这回长了记性,裤兜里装着纸巾,掏出来帮她擦手,还去擦她嘴边的油渍,说:“你不用口红,也很漂亮的。”
宋文静乖乖地让他帮忙擦嘴,眨巴着眼睛看他,说:“萧枉,我好想你啊。”
萧枉心中一酸,他也很想她,来到福利院快半年了,姚叔叔一次都没有来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反省期何时结束,有时也会感到后悔,思考着,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搞得自己和宋文静被迫分开。
但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恨啊,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文静被陶凯宁殴打,而不动手帮她?
萧枉收拾掉碗筷,摸摸腿,说:“我最近一直在锻炼,现在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一段路了,你要看吗?”
宋文静立刻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要看要看!”
萧枉看看周围,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扶着走路,说:“你跟我来,咱们去操场。”
操场上有几组双杠,高度不等,是专门为福利院里腿脚不好的孩子锻炼身体设置的,萧枉选了一组适合自己身高的双杠,双脚踩上地面,两手撑住双杠,站了起来。
宋文静的眼睛瞪得老大:“哇!萧枉,你比我高这么多啊?你是不是长个子了?”
“我不知道。”萧枉问,“你有多高?”
“开学体检的时候是1米48。”宋文静站在萧枉身边,与他比了比身高,说,“我觉得你超过1米6了。”
萧枉抿着唇,微微一笑:“我比你大呀,你还没满十一岁呢,我都十二岁多了。”
宋文静推着他说:“你快走给我看看。”
萧枉:“嗯。”
他腿上还绑着矫正支架,一直连到脚掌,有了支架的支撑,萧枉的腿部力量加强了不少,他撑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宋文静在双杠外小跳着跟随他,语气惊喜:“萧枉萧枉,你能走路啦!你走得好好呀!”
萧枉脸红了,摇头道:“我走得不好,如果没有支架,我腿上没力气,还是站不起来的,脚板也很歪,踩不实地。”
宋文静鼓励他:“你已经走得很好了,姚叔叔不是说等你小学毕业,再送你去做手术么,到时候,你肯定会走得越来越好哒!”
萧枉看了她一眼,问:“我再去做手术,你会来看我吗?”
“会啊。”宋文静说,“你告诉我在哪个医院,我一定去看你!”
两小只在操场上玩了一会儿,萧枉又坐上轮椅,与宋文静回到图书室,两人紧紧挨着,说了一下午的悄悄话。
四点多,宋文静该回去了,离开前,她又一次给出承诺:“萧枉,等期末考考完后,我再来看你。”
萧枉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他坐着轮椅,把宋文静送到福利院大门口,宋文静笑着对他挥挥手:“萧枉,下次见!”
萧枉眼里满是不舍:“下次见!”
宋文静坐车回家,到家时已是傍晚,她用钥匙打开门,一抬头,就看到屋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顿时愣住。
那女人身材中等,肤色偏黑,五官普普通通,看到她后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这时,宋德源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宋文静后,眉头一皱:“你跑哪儿去了?今天下午你们不是放假的吗?我本来还想带你出去买新衣服的。”
宋文静说:“我……和同学出去玩了。”
宋德源指指宋文静,对那女人说:“我女儿,宋文静。”又指着那女人,对宋文静说,“这是吴慧阿姨,她是爸爸厂里的员工,文静,叫人。”
宋文静小声喊:“吴阿姨好。”
吴慧说:“你好。”
宋德源的脸色不太自然,生硬地说:“今天是儿童节,晚上爸爸带你出去吃披萨,吴阿姨也和我们一起去,你赶紧洗把脸,脸跟个大花猫似的,洗好了,咱们就出发。”
宋文静:“哦。”
她沉默着走进卫生间,用清水洗脸,心里很乱。
自从妈妈走了以后,宋文静懂事了许多,她知道爷爷奶奶一直想要个孙子,所以有很多人在给爸爸介绍对象。
爸爸才三十七岁,有房有车,还是个小厂长,宋文静并不反对他再找对象,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妈妈才走了半年,爸爸就把她忘了吗?
其实,爸爸妈妈的感情是很好的,当妈妈缠绵病榻时,爸爸从没有想过放弃她,源源不断地掏着医药费和手术费,工作不忙时,他也会去医院陪夜,亲手给妈妈做营养餐。
妈妈走了以后,爸爸哭了好几回,那样的场景,宋文静毕生难忘,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才半年,她晚上想起妈妈时,还会躲在被窝里哭鼻子,而爸爸,已经把妈妈忘掉了。
宋文静并不懂爱情,可面对这件事,她小小的人生观还是受到了冲击,第一次对婚姻、夫妻感情这种东西产生了怀疑。
几天后,见宋文静反应不大,宋德源就把吴慧接到了家里。吴慧住进主卧,开始买菜做饭,操持家务,她话不多,几乎不与宋文静交流。
宋文静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其实郁闷得要死,却又无处倾诉。她迫切地期盼着期末考试快点到来,想去与萧枉见面,她憋了一肚子话想对他说,已经做好了在他面前大哭一场的思想准备。
然而,当期末考试结束后,宋文静带着礼物,再次来到福利院,得到的却是萧枉已经被接走的消息。
她如遭雷击,愣了好半天,才开口询问面前的女老师:“老师,你有接他的人的电话号码吗?地址也行。”
接待她的正是马老师,为难地说:“对不起啊小同学,按照规定,我们是不能透露萧枉新家庭的信息的。”
宋文静想了想,问:“那……萧枉有给我留纸条吗?”
马老师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不信!不可能的!”宋文静发着抖,委屈得要哭了,“他知道我期末考考完后会来看他,他还让我去医院陪他做手术,不可能什么都不给我留下的!他一定给我留纸条了!”
马老师耐心劝她:“小同学,你听我说,他走得匆忙,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宋文静的天塌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忍着没哭,离开福利院后,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心中又伤心又茫然。
一年之内,妈妈去世了,爸爸要结婚了,现在连萧枉都不见了,她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人会在乎她了,宋文静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六月底的天气说变就变,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响。宋文静吓坏了,拔腿狂奔,还是没来得及,倾盆大雨哗哗落下,一下子就把她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既然湿透了,宋文静也不跑了,她一边哭,一边在雨中慢慢地走。走着走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福利院的方向,心想,没事,没事!她和萧枉已经约好了,初中毕业后,他们要一起去念慷诚外国语学校,不就是四年么,她无条件地信任萧枉,相信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
后来,宋文静再也没去过第一福利院。
暑假过后,她升上六年级,心里还是放不下萧枉,便鼓足勇气去找爸爸,问他,有没有姚叔叔的手机号码。
宋德源说:“有是有,但我不能给你,你姚叔叔已经调到总部去了,现在和我完全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找他。文静,你应该知道,萧枉的身份很特殊,你姚叔叔明摆着是要把他藏起来,怎么可能告诉我呢?”
九月上旬, 大中小学都已开学,萧枉却没有坐在任何一间教室上课,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开电脑, 随意地浏览某个it论坛。
他的房间面积不小, 有26个平方, 带着阳台和卫生间,楼层是四楼, 也是这栋小楼的顶楼。
而这栋小楼所处的地方是一个村庄, 在钱塘城的西面, 离市区很远, 从市中心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
萧枉已经是个十六岁半的少年, 过去的四年多,这个房间几乎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因为, 离开福利院后, 他再也没有上过学。
四年前的初夏, 六月中旬,一个中年男人来到福利院,为萧枉办理收养手续,并且提出,当天就要带他离开。
他对萧枉说:“我姓殷,你可以叫我殷爷爷,我认识你的姚叔叔, 是他让我来接你的。”
当时的萧枉虽然震惊,却也没有慌乱,他知道宋文静考完期末考会来看他, 很怕她跑空,又想到姚叔叔认识宋文静的爸爸,觉得见到姚叔叔后,可以拜托对方联系宋叔叔,所以就没有给宋文静留下只言片语,收拾好东西,跟着殷爷爷离开了。
殷爷爷的全名叫殷卫军,那年五十七岁,年轻时曾经当过兵,年纪大了依旧腰背板正,做事利索,他把萧枉背到车上,又收起他的轮椅放进后备箱。
萧枉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殷卫军开着车,能看出他的紧张,笑着开口:“小朋友,你别害怕,爷爷是好人,爷爷养孩子可有经验了,姚平安就是一个好例子,他是我干儿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
他嗓门洪亮,萧枉却是一头雾水:“姚平安是谁?”
殷卫军说:“就是你的姚叔叔。”
萧枉说:“姚叔叔不是叫姚启莲吗?”
殷卫军说:“那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他小时候叫姚平安,在我们家,大家都喊他‘平安’。”
萧枉心里还记挂着宋文静,问:“殷爷爷,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姚叔叔?”
殷卫军说:“过几天吧,这些天他出差了。”
殷卫军把萧枉接回家,他家住在钱塘城西的一个村子里,小村庄经济富裕,山清水秀,家家户户都是茶农,规整的一片自建房周围全是层层叠叠的茶田。
殷卫军家是一栋四层高的自建房,还带着一个大院子,他把萧枉背下车,安置在轮椅上,指着那小楼旁附带的灰色建筑,说:“看到了吗?那是电梯,专门为你安装的,以后你住四楼,上下楼会很方便。”
他推着萧枉从斜坡进屋,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人迎了过来:“回来啦?呦,这就是萧枉吧?”
萧枉戒备地看着她,殷卫军说:“这是我老伴儿,姓戴,你可以叫她戴奶奶。”
萧枉开口叫人:“戴奶奶好。”
“你好你好,哎呦,好乖的孩子,还是个小帅哥,平安小时候都没有这么俊俏。”戴虹揉揉萧枉的脑袋,问,“萧枉,你有小名吗?”
萧枉摇摇头,才不会告诉他们,他以前叫“大宝”呢。
戴虹说:“连名带姓地叫你太生分了,奶奶给你取个小名吧,以后就叫你……阿枉,怎么样?”
萧枉:“……”
他想,不怎么样。
殷卫军否决了:“不好不好,跟叫小狗似的,隔壁老詹家的狗就叫阿旺,换一个。”
戴虹说:“那叫……小枉,枉枉,枉儿?”
萧枉脑海里跑过一群狗。
殷卫军想了想,说:“枉子,就叫枉子!”
“枉子,这个好。”戴虹乐呵呵地说,“那以后,我们就叫你枉子了,好不好呀?”
萧枉点点头:“好。”
戴虹和殷卫军领着他坐电梯上四楼,萧枉的新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带着阳台和卫生间,窗明几净,空间宽敞,很方便他用轮椅通行。
戴虹问:“枉子,喜欢吗?”
萧枉能感受到这对老夫妻对自己释放的善意,潜意识里觉得,他们和陶鹏夫妻不一样,这是不是预示着,接下来的生活不会再像过去几年那样难熬?萧枉忍住心中波动,冷静地回答:“喜欢,谢谢爷爷奶奶。”
“不用这么客气。”戴虹揽过他的肩,“这儿就是你的家,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轮椅上的萧枉躲了一下,还是不习惯与陌生人如此亲近。
就这样,萧枉在这栋小楼里安顿下来。
他发现了,家里平时只有他和爷爷奶奶三个人住,殷卫军告诉他,自家有五亩茶田,年产收益还不错,足够一家人生活。他和戴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殷筱洁,刚满三十岁,数年前远嫁沈阳,已经做了妈妈,小女儿叫殷雨桐,这年二十二岁,念大四,马上就要大学毕业。
“老大就是平安啦。”殷卫军坐在小马扎上摘菜,悠悠地和萧枉聊着天,“你姚叔叔来我们家时刚满七岁,比你小多了,那时候小洁五岁,雨桐还没出生。本来啊,你七岁那年也能来我们家住的,可惜那时候,你奶奶去了沈阳,帮小洁照顾小孩,我呢,又要照顾雨桐,雨桐那会儿才念高二,又是走读的,我实在没法把你接回来养。”
萧枉:“……”
殷卫军笑笑:“不过现在可以了,雨桐……哎,老太婆,枉子该叫雨桐什么呀?”
戴虹在边上包粽子,说:“雨桐是平安的妹妹,叫姑姑呗。”
萧枉心中一跳,住在陶鹏家时,他就听过陶鹏和包玉秀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是姚启莲的孩子,这时又听到戴奶奶这么说,心里更加怀疑。
莫非,他真的是姚叔叔的亲生儿子?
“哦。”殷卫军又看向萧枉,“你雨桐姑姑毕业后,会去外面租房子住,她说我们家离市区太远了,她上班不方便,所以我和你奶奶以后就很空啦,专心照顾你一个。”
萧枉没回答,弯下腰捡起一株菜,帮着一起摘。
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宋文静,等了好多天,终于等到出差归来的姚启莲。
两人已是半年未见,晚上,姚启莲来到萧枉的房间,关上门,与萧枉面对面坐着。
他拆掉萧枉腿上的矫正支架,观察他畸形的脚踝和脚掌,说:“你已经满了十二周岁,可以进行第二次手术了,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医生。”
萧枉说:“姚叔叔,你能帮我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吗?我想给宋文静报个平安。”
姚启莲抬眸看他,推了推眼镜,说:“我让你反省半年,你都反省了些什么?除了宋文静,你还有其他在乎的人和事吗?”
萧枉垂下眼,答不上来。
姚启莲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在福利院住半年吗?”
萧枉说:“因为我犯了错,需要反省。”
“那只是原因之一,且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姚启莲说,“萧枉,你已经长大了,我不会再把你当个孩子看,希望你能听懂我说的话。我让你在福利院待半年,一共有三个原因,第一,是让你反省;第二,是为了给这栋房子安装电梯,那需要时间;而第三条,才是最重要的。”
萧枉定定地看着他。
姚启莲说:“第三个原因是,我要把你的身份在福利院洗白,你就是一个流落街头、被福利院收养的小孩,五年后又被殷卫军和戴虹从福利院领养。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户口一直落在福利院,直到现在才迁到这里,而学籍,依旧在福利院的小学。从今往后,你在陶鹏家的生活经历将不复存在,就算有人去查,也不会查出什么。还有,几年后,当你申请国外顶尖高校时,你的腿,还有你在福利院的生活经历,将是你最大的加分项,我敢打包票,你会百发百中。”
萧枉没听懂,眼神里透着迷茫。
姚启莲叹了口气,说:“你现在不懂没关系,只要听我的话就行,咱们先把手术做掉,然后再考虑你的学业。”
萧枉问:“下学期,我会去哪儿上学?”
姚启莲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暂时不会送你去上学。”
萧枉呆住:“我不能上学了?”
“不是。”姚启莲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送你去学校上学,以后你就在家上课,我会安排老师上门来教你,或是通过视频授课。”
“为什么?”萧枉难以理解。
姚启莲说:“因为你的腿要做几次手术,每次的恢复期都需要两三个月,如果你去学校,接送不便先不提,手术期间你需要长时间地请假,功课必定会落下,而你已经比同龄人晚上学一年了。我看过你的成绩,还不错,说明你脑子还算聪明,是个会读书的人,那我们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用三年时间去上别人四年的学,把落下的那一年给补回去,等你满了十六岁,我再安排你去读高中。”
他没说要安排萧枉去哪里读高中,萧枉思考了一下,觉得姚叔叔说的有道理,他的身体情况在学校上学确实很麻烦,更适合在家一对一地上课。
他想,宋文静和他约的是一起读高中,那初中怎么读,的确无所谓,他有信心,可以把功课赶上去。
于是,萧枉同意了姚启莲的提议,最后又央求他,给宋文静的爸爸打个电话,姚启莲敷衍道:“知道了,我会打的。”
萧枉问:“姚叔叔,我能给宋文静写信吗?”
姚启莲反问:“你知道她家的地址吗?”
萧枉摇摇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家小区的名字,你能帮我问来吗?”
“不能。”姚启莲眼神冷酷,盯着面前的男孩,“萧枉,我找人照顾你,供你吃喝,供你上学,给你治腿,也是有条件的,我的条件就是——你不能再去联系宋文静。”
萧枉瞪大眼睛,再次发问:“为什么?!”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姚启莲说,“你的先天条件已经比别人差了,以后若想成功,就要加倍努力,要学会狠心,学会舍弃,萧枉,你要变成一个没有软肋的男人。”
姚启莲看着躺在地上的萧枉, 瘦高个儿,剪着碎碎的短发,讲话时嗓音低沉沙哑,不再有稚嫩的童音, 他痛苦地哭泣着, 质问着, 已然是个少年模样。
姚启莲沉默以对,心中却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冬日里的乡镇卫生院, 产房外等着三拨人, 其余两拨都是男男女女好几个, 有人焦急, 有人欢喜,彼此聊着天, 只有姚启莲是一个人,裹着黑色外套,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一户人家得了个女儿, 亲属们欢天喜地, 新爸爸说:“今天是元宵节,咱家宝贝就叫小汤圆。”
第二户人家得了个儿子,也是一片欢欣,临走前,孩子奶奶对姚启莲说:“小伙子,就差你了,提前恭喜你啊, 今天要做爸爸喽!”
姚启莲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护士出来,问他:“你是萧霏的家属吗?”
姚启莲上前一步, 说:“我是。”
护士看着他过分年轻的面庞,犹豫了一下,说:“宝宝出生了,是个男孩,就是……脚有点问题,我先来和你说一声,具体情况,医生会和你说的。”
姚启莲愣住了。
没多久,护士把婴儿抱了出来,小男婴头发不多,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穿着一件小衣服,小手乱动,正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他没穿裤子,护士示意姚启莲去看他的双脚,说:“这是马蹄足外翻,属于先天性的畸形,你老婆怀孕时没做产检吗?这种毛病,产检都能查出来的。”
姚启莲能看出那是一双畸形的脚,一颗心已掉入冰窟,低声说:“没做,一次产检都没做过。”
“唉……”这种时候,护士也不好去责怪他,说,“你先抱抱他吧。”
姚启莲小心翼翼地接过男婴,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小家伙窝在他的臂弯里,皮肤发红,哭声嘹亮,姚启莲情不自禁地晃起身体,试图哄他:“别哭了,乖,别哭了。”
很神奇的,小男婴嚎了几声后,真的不哭了,也许是被晃舒服了,他睁开两只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儿,瞄来瞄去的,就和姚启莲对上了视线。
护士笑着说:“你儿子很漂亮的,你看他的鼻子,多高呀,眼睛也很好看,双眼皮儿现在就很明显了。”
姚启莲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婴,心情极为复杂。
场景转到七年后,在乔燕君家,他见到那个坐在床上的七岁小男孩,小男孩瘦骨嶙峋,眼神戒备地看着他,问:“你是谁?”
姚启莲当时的心情也很复杂,有失而复得的淡淡喜悦,有作为始作俑者的愧疚自责,也有对孩子未来成长的深深忧心。
思绪回转,那小男婴和小男孩的模样渐渐虚化,变成了眼前痛苦的少年,他不再压抑着哭泣,而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呀!你到底是谁……”
姚启莲站在他身边,开口道:“我是你爸爸。”
萧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躺在地上,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姚启莲。
姚启莲蹲下/身,托着萧枉的背,将他扶起来,又拉过轮椅,架着他的腋下,把他抱拽到轮椅上。
萧枉嘴唇微张,一直盯着他不放,姚启莲从地上捡起眼镜,发现一条镜腿被扭坏了,直接丢进垃圾桶,重新坐到萧枉面前。
他的左边颧骨像是肿了,火辣辣得疼,但他不在乎,对萧枉说:“我十九岁那年,和你妈妈谈过一场恋爱,不小心让她怀孕了,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孩子生下来。我当时还在读大学,没法养你,你妈妈已经毕业了,就把你抱回了老家,说好了我出钱,她出力,一起把你抚养长大。”
“可是后来,我们分手了,她爸妈觉得女儿带着个残疾小孩,不好找对象,就偷偷地把你遗弃了,还打死都不说丢在哪里。我知道以后,去她老家找过你,登过报,去过派出所,也去过福利院,可哪儿都没找到。”
“你丢了以后,你妈妈心灰意冷,就出国了。我没放弃,后来的几年一直在找你,九年前,你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妈妈良心发现,终于肯告诉她,把你丢在了哪个城市。我立刻赶了过去,真的在那个城市的福利院查到了你的信息。”
“你在那家福利院待到四岁,被一户姓裘的人家领养,我找到那户人家,以为找到你了,没想到,那个姓裘的畜生居然嫌养你麻烦,在几个月前,又把你给遗弃了。线索再次中断,一直到八年前,你被宋文静的妈妈抱回家,我看了新闻,才找到你。”
萧枉:“……”
他瞠目结舌,已经被这些信息弄懵了。
“真的,我是你爸爸。”姚启莲说,“只是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你说我故弄玄虚也好,说我独断专行也罢,总之,现阶段,不管是对外,还是私底下,你都不能叫我‘爸爸’,还是要和以前一样叫我姚叔叔。等你完成了全部学业,学成归来,我自然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萧枉说:“我不要出国,我只想去慷诚读书。”
姚启莲揉揉颧骨,忍住火气,说:“你先告诉我原因,不许撒谎,我只想听实话。”
萧枉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和宋文静约好了,中考后,一起去慷诚读高中。”
“宋文静,又是宋文静。”姚启莲听笑了,“你俩多少年没见过面了?萧枉我告诉你,慷诚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不便宜,而且进去读的学生大多是为了出国留学。我敢和你保证,宋文静中考后绝不可能去慷诚读书,她就不会填那个志愿!”
“她会填的。”萧枉固执地说,“她和我约好了,她不会违约的。”
“行,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姚启莲说,“本来呢,你的下一次手术,我是想安排去美国做,既然你不愿意出去读高中,那咱们就在国内把手术做完。明年宋文静中考,如果她去了慷诚,我就安排你插班进去读书,绝不食言,如果她没去慷诚,你做完手术后就直接去美国读高中,你赌不赌?”
萧枉没有犹豫,说:“我赌。”
“但我有一个条件。”姚启莲说,“就算你俩都去了慷诚,你高中毕业后也必须去美国读大学,这是硬性要求,不接受任何的讨价还价。”
萧枉权衡利弊,低下头来:“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姚启莲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房间,“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我先走了。”
萧枉突然开口:“姚叔叔,我妈妈叫什么名字?”
姚启莲停下脚步,说:“萧霏,细雨霏霏的霏。”
“萧霏……”萧枉又问,“我被她的父母丢掉,她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当然。”姚启莲说,“她很伤心,知道以后立刻联系了我,让我去把你找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她和她父母之间才有了嫌隙,后来就一个人去了澳大利亚定居。”
萧枉学过地理,已经知道澳大利亚在哪里了,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姚叔叔,你有我妈妈的照片吗?一张就行。”
“对不起,我没有,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姚启莲看了他一眼,“别想这些事了,早点休息吧,记住我们的约定,我走了,晚安。”
——
萧枉出国读书的事暂时搁置,从那以后,他依旧待在家里上着一对一的课,每门课进度不等,数理化已经上到高二。
一年多后,九月上旬,姚启莲都快把这事给忘了,还是萧枉提醒他,让他去查查宋文静中考后去了哪里。
姚启莲便托人去查询宋文静的中考录取信息,看着那行刺目的校名,他属实是想不明白。
从任何角度分析,慷诚都不是一所适合宋文静的学校,她的中考成绩上了重高线,至少有四所重高可以选择,不仅学费低廉,应试教育的水平也更好,可她就是填了慷诚,还是第一志愿。
姚启莲本来是想给萧枉上一课,让他认清人心,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琢磨着,宋文静和萧枉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亲情吗?肯定不是,他俩没有血缘关系,萧枉也就在宋文静家住了半年而已。
爱情更是无稽之谈,他俩分开时,还只是两个小孩子。
那只能是友情了,可小孩子不都是说过就忘的吗?小时候玩得再好,几年不见,关系也敌不过身边的新朋友了。
两小只要有怎样的共同经历,才会拥有这种一诺千金的友谊?
无论如何,姚启莲赌输了,他心情沉重地来到四楼房间,敲门进去后,看到萧枉坐在桌前用电脑。
他已经是个十六岁半的少年,个子越发高挑,双臂力量也增强了不少。这一年多,他学会了拄拐行走,轮椅已被束之高阁。
只是,再过两个月,他又要去医院报到,进行人生中的第四次大手术,可想而知,那又是一场非人的折磨。
萧枉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少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神却分外冷峻,问:“查来了吗?”
“查来了。”姚启莲也板起脸,把那张打印纸递给他。
萧枉接过纸张,低头细看,看着看着,那眉眼间的冰雪被暖风融化了,他嘴角微扬,笑了起来。
——
慷诚外国语学校位于城南,是一所寄宿制中学,整所学校占地广阔,建得极为气派,一走进校门,就能看见一座高高的、容修诚的雕像。
容修诚是学校的创办人,也是名誉校长。
萧枉没考慷诚,给了宋文静巨大的打击,甚至有了躯体化反应,她连发三天高烧,连军训都没参加,回校上课后悲催地发现,自己又和陶凯宁分在了一个班。
宋文静人都麻了,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命犯太岁。
高二年级比高一年级更晚结束晚自习, 所以回寝室的路上,同行的多为高二学生。宋文静与容家钰并肩而行,一路上,有不少人向容家钰打招呼。
宋文静听到有个男生喊他:“太子, 今天住寝室吗?”
容家钰笑着说:“不住, 我先送学妹回去。”
宋文静心里直打鼓, 她知道在这个学校里,姓“容”意味着什么, 如果慷诚是一个小国家, 姓“容”的人就是这里的王族, 那“太子”……
容家钰与她闲聊:“刚才那个男生, 和你有什么矛盾?”
宋文静实话实说:“他喜欢我,我不喜欢他, 他想给我送礼物,我不要, 就和他吵起来了。”
“你要去告诉老师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告诉。”
容家钰不解, 问:“为什么?他都要打你了。”
宋文静说:“因为我爸爸是他爸爸单位的供应商, 我不能得罪他。”
容家钰想起那长脸男生看到自己时的反应,显然是认出了他,说:“他爸爸是慷特葆的?”
宋文静装作很吃惊的样子:“你怎么知道?”
容家钰轻轻一笑:“在这个学校,家长间若是存在生意往来,甲方大多是慷特葆的,你爸爸单位做什么产品?”
宋文静说出爸爸工厂的主打产品,容家钰点点头:“哦, 是那条线啊,的确没什么竞争力。”
宋文静噘起嘴巴,委委屈屈地说:“所以他就吃准了我不敢对他怎么样, 这几个月一直在欺负我。”
身边的女孩儿秀眉微蹙,泫然欲泣,容家钰不禁生起怜爱之心,说:“这样吧,咱俩加个微信,以后,他要是再来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解决他。”
宋文静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转头看着他:“可是,他爸爸很有钱的,你只是一个学生,能做什么呀?”
容家钰神情自信:“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宋文静感动地点点头:“嗯,谢谢容学长。”
容家钰将她送到女寝楼下,与她互换手机号码后,就离开了。
这两年,智能手机渐渐普及,宋文静上高中后也有了一部新手机,并注册了微信,只是平时不会带去教室。
她怀着心事回到寝室,室友们正在排队洗澡,宋文静没有对她们透露刚刚遭遇的事,只闲聊般地问翟乐:“乐乐,你知道容家钰吗?”
“容家钰?”翟乐说,“知道啊,太子爷嘛,怎么了?”
宋文静问:“太子爷是什么意思?”
翟乐知道她一直埋头读书,不怎么关心班级外的人和事,便笑着对她解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容家钰是容修诚的宝贝大孙子,容修诚你总该知道吧?学校门口那个雕像就是他,他只有容家钰一个孙子,可不就是太子爷么。”
真的猜对了啊……宋文静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
她能感受到容家钰对她的态度不太一般,虽然他们只接触了十几分钟,但宋文静可以确定,容家钰对她有好感。
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除了陶凯宁,班里、年级里,其实有许多男生偷偷地喜欢她,她自然察觉得到,只是大家都以为她和陶凯宁是一对,所以几个月来,还没有其他人来对她表白。
陶凯宁这个人已经不止让她感到恶心了,还让她感受到了恐惧,他的存在严重影响了她的学习状态,一想到明天走进教室又要见到他,宋文静简直郁闷得要发疯。
找老师没用,初中就试过了,反而会让同学们闹得更起劲。
找爸爸也没用,爸爸工作上还得求着陶鹏。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地摆脱陶凯宁?
宋文静原本毫无头绪,这一晚,心中却冒出一个主意,那就是——抱紧容家钰的大腿。
就算是传绯闻,与其和陶凯宁这样的烂人传,她宁可和容家钰传。容家钰看起来像个好人,还是慷特葆的太子爷,别说学生动不了他,估计连老师们都不敢动他。要找一条大腿、一座靠山,来保她三年平安,还有谁会比容家钰更合适?
如果容家钰当真了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他们还是学生,只要她咬定了上学期间不谈恋爱,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至于毕业后,更不用担心了,容家钰上的是国际班,高三毕业就要出国留学,她只要顶着他“绯闻女友”的身份留在学校,还愁过不好最后一年吗?
宋文静越想越觉得这主意靠谱,立刻拿出手机,给容家钰发出添加好友的信息:【容学长,我是宋文静】
——
篮球场上,高二年级的男生们在打比赛。
冬日严寒,有些怕冷的男生穿着长袖长裤,只在外头罩一件篮球背心,而容家钰仿佛不怕冷,内搭是一件白色短袖衫,外穿绿色背心和篮球短裤,修长的胳膊与双腿直接暴/露在冷风中,他在场上快速奔跑,高高跃起,用一个漂亮的投篮姿势将球投出。
篮球空心入网,得到两分,围观的学生们一阵欢呼,有女孩儿在尖叫:“容家钰!加油啊!”
宋文静悄悄挤进人群,和其他学生一起看球。容家钰显然是场上焦点,他身高腿长,行动矫健,又有一张清瘦俊美的脸庞,开怀大笑的模样就像一轮暖暖的太阳。
当他进了球,宋文静也用力鼓掌,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容学长,加油!”
容家钰居然听到了,跑动时转头看她,还对她比了个“v”。
比赛结束,容家钰所在的球队大比分获胜,他来到场边喝水,几个胆大的女孩去找他说话,宋文静在她们身后探头探脑,容家钰拿着毛巾擦汗,看到了她,扬声问:“你找我吗?”
女孩们回头看向宋文静,宋文静手足无措:“我……没有,我就是来看看。”
容家钰小声地对女孩们说了几句话,几个女孩就笑嘻嘻地跑开了,容家钰走到宋文静面前,问:“找我什么事?”
宋文静双手拎起一个袋子,递到他面前,羞涩地说:“学长,送你一份小礼物,谢谢你上次帮了我的忙。”
容家钰很是惊讶,接过袋子,说:“你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举手之劳,这里头是什么?”
宋文静咬了咬唇,说:“就是一个木头做的小帆船,祝你一帆风顺。”
容家钰看着面前娇羞可爱的女孩,她扑簌扑簌地眨着眼睛,纤长的睫毛撩得他心底发痒,他故作镇静,轻声开口:“谢谢。”
计划由此开始,实施得颇为顺利,宋文静渐渐和容家钰熟络起来,她借口想预习下学期的内容,问容家钰借课本,容家钰便把书送到她的教室,站在门口喊:“宋文静!”
宋文静就高高兴兴地跑出去,拿到书后还不走,故意和他聊了会天。
同学们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去瞅陶凯宁,陶凯宁脸都黑了,但他能怎么办呢?那个人可是容家钰。
几次过后,陶凯宁再也不敢去骚扰宋文静,班里的同学也不再拿他俩打趣,谣言消失了,宋文静终于获得了一段悠闲轻松的时光,可以把精力全放在学习上。
她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必须认真应对容家钰。那是新的谣言,似乎全校的人都知道了,她和容家钰是一对。
宋文静不觉得那有什么大问题,她和容家钰不同级,两人的课业都很繁忙,平时见面机会并不多,最多一起去食堂吃个晚饭。容家钰是个很有风度的男生,说话做事大方得体,从未做出逾矩的举动,宋文静认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
寒假里,她还应邀去容家钰家做客,因为他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母亲。
宋文静知道他的母亲是鼎鼎大名的穆珍珍,真的见到本尊后,还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容家钰说:“妈,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宋文静。”
宋文静礼貌喊人:“穆阿姨好。”
穆珍珍露出和蔼的笑容:“你好。”
宋文静乖巧地站在她面前,穆珍珍端详着她的脸庞,又拍拍她的背脊,观察她的身姿,绕着她走了几圈后,问:“小宋,你有兴趣做演员吗?”
宋文静惊讶地看着她:“演员?”
“对,你的外形条件很优秀,好好培训一下,考艺术类院校的表演系,问题不大。”穆珍珍说,“家钰之前就和我说了,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学妹,他觉得你很适合做演员,所以专门把你请到家里,让我看看。”
宋文静看向容家钰,容家钰说:“我妈妈有自己的经纪公司,如果你对表演感兴趣,可以考虑一下,高考时去考艺术院校,毕业后和我妈妈的公司签约,直接就有资源。”
穆珍珍笑了起来:“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怎么先答应上了?”
容家钰说:“我怕她不懂嘛,先给她吃颗定心丸。”
穆珍珍说:“小宋,你如果想走这条路,现在就要准备起来了,距离艺考只剩两年,你什么都没学过,时间还是蛮紧的。”
宋文静心中乱跳,说:“我得回家和我爸爸商量一下。”
穆珍珍说:“那是肯定,这是大事儿,当然要和家长商量,如果你有培训方面的需求,就和家钰说,我这边认识几位不错的老师,可以介绍给你。”
宋文静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穆阿姨。”
彼时的宋文静从未接触过表演训练,但她不知道,其实,她早已在生活中展开了她的表演,而对象,就是容家钰。
她试过在容家钰面前表现出不同的性格,活泼开朗,或是乖巧文静,又或是腼腆羞怯……几番观察后,她确定容家钰更喜欢温顺乖巧爱脸红的女孩,后来就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
宋文静把穆珍珍说的话告诉给爸爸,宋德源惊讶于女儿居然攀上了容家钰,即使知道艺考培训的学费相当高昂,也不敢拂了穆珍珍的面子,于是他咬咬牙,给宋文静交了钱,让她接受起专业的表演指导。
又一次依偎在萧枉怀里, 与他耳鬓厮磨,肌肤相贴,宋文静莫名地湿了眼眶,她收拢手臂, 更紧地抱住了他。
她想, 她一个人走了七年, 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孤单了?
萧枉满头大汗, 刚结束一场奋战, 脑海里还在回味那销魂滋味, 见怀中女孩眼角濡湿, 心中一惊,问:“怎么哭了?我弄疼你了?”
“没有。”宋文静把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 小声说,“就是突然觉得, 我们好幸福啊。”
萧枉用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 温柔地说:“既然觉得幸福, 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我泪点低呀,是你说的。”宋文静抓住他的手,将之贴在颊边,“萧枉,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一场梦,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你告诉我, 咱俩真的在一起了吗?”
“嗯,咱俩真的在一起了,谈恋爱了。”萧枉腰身一挺, “感觉到了吗?我还没出来呢。”
宋文静顿时被弄得满脸通红:“你个大流氓,我和你说正经的!”
“我也在说正经的。”萧枉控制着力道,只轻轻地刺激她,还不忘说话,“我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事,也分开过好几回,但是文静,你要明白,以前我们还小,很多事情的发生并不由我们自己掌控,我们更多的是在被推着走。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都长大了,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再也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
宋文静舒服地哼了几声,睁着水濛濛的眼睛与他对视:“萧枉,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好。”萧枉低头亲吻她,“我答应你,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这个春节假期,对萧枉和宋文静来说,新鲜又妙不可言。宋文静好多年没在春节放过假了,以前都是在各个地方打工,而萧枉在美国待了七年,也没在春节时休过假。
每一天,他们都是从早到晚地黏在一起,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如胶似漆。
大部分时间,两人待在家里,有时候,也会出门转转。景区里全是人,宋文静不乐意去,萧枉就陪她去逛商场、看电影,顺便下馆子搓一顿,或是什么目的地都没有,只在小区周围手牵手地散步。
比起在家时偶尔会出现的小自卑,穿上假肢、出门在外的萧枉则显得自信了许多。
宋文静早就发现了,如今的萧先生除了拥有好多套高定西装,还有满衣柜的漂亮衣服,他偏好冷色调穿搭,但在款式选择上并不死板,就像之前穿过的牛仔外套、棒球服、带帽卫衣、宽松线衫……他私底下的穿衣风格变化多样,换个说法就是——这人其实很臭美。
不在外面吃饭时,萧枉和宋文静就自己做饭,两人的厨艺就那么个水平,某一天,宋文静吃着萧枉煎的牛排,老得咬不动,她弱弱地问:“咱们能去你爸爸家蹭饭吗?”
“不能。”萧枉也在和那坚韧的牛排较劲,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他们四个去马尔代夫了。”
宋文静:qaq
殷雨桐的朋友圈啥都没发,宋文静蔫蔫的:“他咋没叫你一起去?”
“叫了,我没答应。”萧枉看着她,“你有护照吗?”
宋文静摇摇头。
“所以咯,我猜你就是没有。”萧枉说,“过完年,赶紧去办一个吧,下回我也带你去海边玩。”
宋文静噘起嘴:“哦。”
短短几天时间,萧枉那冷冰冰的新家发生了一些变化。
餐桌上多了一瓶玫瑰花,挤挤挨挨十几朵开得正盛,那花朵花心粉红,花瓣由内而外渐渐变白,粉嫩又清新,仔细看还有珠光感,是宋文静从夜市上带回来的。
挑花的时候,她看着那张标签贴,拉着萧枉的胳膊直嚷嚷:“萧枉你看,这个花叫小粉兔玫瑰,好可爱呀!咱们就买这个。”
沙发上多了几个暖色系抱枕和毛绒玩偶,玩偶有大有小,大的是逛街时买来的,小的是两人在抓娃娃机上奋战两小时的成果。
每当抓起一个小玩偶,宋文静都会开心大笑,萧枉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只觉得一颗心又踏实又欢喜,看到她用完最后一个币,他揽过她的肩,笑着说:“电影快开始了,我们先去买饮料吧。”
“嗯。”宋文静看着他手里那一大兜玩偶,很是得意,“今天大丰收啊!”
家里的各个桌面上多了许多别致的小摆件、小手办,都是宋文静掏来的。她还买来一台拍立得,在餐桌旁的白墙上布置了一小块照片墙,没事儿就和萧枉拍一张大头合影,打印出来夹在墙上。
还有客厅移门边新添的瑜伽垫、阳台上新添的吊篮椅,以及浴缸里漂来荡去的十几只小黄鸭,无不显示着,这个家里多了一个可爱的女主人。
说起那些小黄鸭,萧枉也是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他在浴缸里泡澡,泡得正舒服呢,某个人悄悄摸进来,突然一扬手,往他身上丢出一堆东西。
萧枉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十几只大大小小的黄色橡皮鸭漂在自己周围,随着水波荡来荡去。他一脸懵,宋文静早已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哈……好不好玩?一个人泡澡多孤单啊,让小鸭子来陪陪你吧。”
萧枉双臂/交叠,扒在浴缸边沿看着她:“可我更想要你陪。”
“噫~你又想做什么羞羞事了?”宋文静在浴缸边坐下,去偷看他的身体,“萧先生,套套已经用完了吧?”
萧枉说:“我买新的了,这次是带颗粒的,里面还有一颗爆珠,说是会让女生很爽,等会儿咱们试一下。”
宋文静愣了两秒钟,捂着脸逃跑了:“啊啊啊臭流氓!”
萧枉低低地笑了起来。
酿酿酱酱是他们每日里的必做功课,短短几天,两人已解锁不少新姿势,变得越来越默契。
一开始,的确是宋文静胆子更大,动手动脚百无禁忌,常常把萧先生闹得面红耳赤,可到了后来,萧枉克服了心理障碍,再也不惧怕在宋文静面前露出残缺的身体,形势便反转了。
宋文静终于知道,原来一个男人没了两条小腿,对那事儿是没有影响的,萧先生照样能花样百出地做,时间还越弄越久,真是苦了她的腰啊。
再是浓情蜜意,宋文静也没有丢下工作。
冯欣妮介绍她进组的那部剧,大年初八就要在横镇开机,冯欣妮让她去参加开机仪式。
宋文静饰演的小丫鬟名叫阿樱,戏份不多,其实要开机后几天才会拍摄,冯欣妮之所以让她提前过去,是想让她学一下那部架空剧里仆从们的言行礼仪,再学一下骑马戏。
郡主与丫鬟逃跑时需纵马驰骋,那样的场面,冯欣妮和宋文静都没有把握能安全完成,剧组也不敢冒险,会安排专业替身上阵,但马匹慢行时、马上人物的一些近景戏份,她俩决定自己上,所以还是要提前练一下。
宋文静已经背完了阿樱的台词,开始研究卢佩给她的另两份新剧本。
整个假期,她一直和卢佩保持着联系,卢佩让她早点做决定,因为机会不等人,年后还要去试镜。
客厅里,萧枉没穿假肢,靠坐在贵妃榻上看球,宋文静的身体与他叠成“l”型,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翘着脚,躺着看剧本。
萧枉的手没闲着,一会儿捏捏她的脸,一会儿揉揉她脑袋,宋文静被闹得看不下去,搁下剧本,仰起脸,手指掠过萧枉清晰的下颌骨,问:“你说,我该选哪个剧本呢?”
萧枉已经知道两份剧本的内容了,低头看她,反问道:“你自己更想演哪个角色?”
宋文静说:“我分析了一下两个剧本和两个角色的优缺点,仙侠是s+的大制作,服化道会很漂亮,但整个故事有点套路化,反倒是找我的这个角色还有点意思,前期弱女子,后期会黑化。现偶的话……整个剧情还可以,男女主比较出彩,拍好了容易爆,但女主的那个闺蜜傻乎乎的,有很多降智剧情,总的来说,我更喜欢仙侠里的那个角色。”
萧枉说:“那就选仙侠。”
“你不觉得和陈惠丽有重复吗?”宋文静还是仰着脸看他,“都不是正面形象,再加上那个月盈,难道我只能演这种坏女人啊?”
萧枉说:“你这不是还要演一个忠肝义胆的小丫鬟么?不会重复的,而且陈惠丽并不是坏女人,她的底色很善良,只是路子走歪了一下下。如果你要听我的意见,我会更支持你去演有挑战性的角色,傻白甜的发挥空间肯定比不过这个女反派。”
宋文静说:“可是……这个女反派在剧里有个技能,可以变成别人的样子,她有好几次变成女主角、还有其他人的样子去欺骗别人,那拍的时候,这些戏不就是由别的演员去演了吗?我也演不上啊。”
“唔……”萧枉说,“我还是更倾向于这个角色。”
宋文静眯起眼睛:“你是不想我去演感情戏吧?”
傻白甜闺蜜是有感情线的,有自己的cp,萧枉全都知道。
“不是,真没有这个想法。”萧枉认真地给她分析,“我就是觉得,那部现偶,就算它爆了,如果你演的角色招人烦,你也不一定能吃到红利,而那部仙侠,就算它扑了,如果你把自己的角色演活了,也是有出圈可能的。那你作为演员,现阶段不能去赌一部剧会不会爆,影响剧集成绩的因素实在太多了,你能够保证的就是自己选择的这个角色,你喜不喜欢,想不想演,能不能演好,咱们要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别的事,就听天由命吧。”
宋文静心里也更倾向于那部仙侠剧的女配角色,听完萧枉的话,心里更有底了,让萧枉把电视机声音关低一些,当场给卢佩打电话。
萧枉订的是一家做融合菜的餐厅, 主打菜系为创意钱塘菜和川菜,人均消费高达五六百。
叶可最开心,觉得自己没白来,这一趟又是拿红包, 又是吃高档漂亮饭, 全程咧着嘴笑个不停, 萧枉帮她倒饮料时又喊了一声:“谢谢姐夫。”
萧枉很是受用:“不客气。”
卢佩觉得不妥,提醒叶可:“你别叫姐夫, 以后叫萧哥。”
叶可说:“艺人姐姐的男朋友, 就是姐夫呀。”
萧枉说:“没事儿, 就是个称呼, 随便叫。”
卢佩说:“这怎么能随便叫?你俩的关系暂时不能公开,可可这么一叫, 别人全知道了。”
叶可听明白了:“哦……好吧,那我以后就喊萧哥。”
萧枉笑笑:“行, 听佩姐的。”
宋文静发现, 失去“姐夫”这个称呼, 萧先生似乎还挺遗憾。
这家餐厅的菜品摆盘精致,味道也很棒,四人边吃边聊,主要是卢佩问,萧枉答。卢佩化身宋文静的娘家人,把萧枉的学历、工作、家庭关系、房车情况问了个遍,就差没问情史了, 萧枉自是如实回答,他的硬件条件摆在那儿,卢佩挑不出毛病来, 终是同意了宋文静与他交往。
“你在国外待了几年,可能不清楚,文静这些年其实过得很不容易。”卢佩盯着萧枉,“现在,她的事业刚有起色,就算你经济条件不错,也不能绊着她,我对文静很有信心,她以后的成就不见得会比你差。”
萧枉诚恳点头:“我知道的,佩姐,我一定不会影响她的事业,我会好好对她的。”
卢佩又看向宋文静:“你自己也要拎得清,咱们努力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嫁豪门啊。”
“放心吧,佩姐。”宋文静说,“孰轻孰重,我心里都明白。”
卢佩暂时放下心来,问过萧枉家的地址,又问他知不知道家附近的酒店式公寓房租如何。
萧枉说:“我住的那块地方叫‘城东新城’,它算是一个老城区改造后的新板块,大部分老房子都拆迁了,所以那附近房价不低,单价七八万起步,租房子应该也不便宜,具体的房租我得去打听一下才知道。”
卢佩问:“你家附近有地铁站吗?”
萧枉说:“有,小区门口就有一个,有两条线。”
卢佩说:“那这样,咱们以你家做圆心,在前后五站地铁的范围内找房,找一个二居室的酒店式公寓,loft也行,但是必须要两个房间。”
宋文静问:“只给可可一个人租,为啥不租一居室?”
“谁说只给她一个人租?”卢佩一瞪眼,“你也要去住的呀。”
萧枉一愣,宋文静也没明白:“我……我不是住萧枉家么?”
卢佩认真地说:“你平时是可以住萧枉家,但你是个女孩子,总得有个自己落脚的地方。我听你的意思,横镇的房子是要退租了,那你搬回钱塘来,就只有萧枉家能住吗?万一你俩吵架了,你能跑到哪儿去?”
萧枉说:“佩姐,我不会和她吵架的,就算吵架了,也是我走,房子留给她。”
卢佩嗤笑一声:“嘁,可不可能的啦?那是你家,哪个有骨气的姑娘和男朋友吵架了还会留下?文静是没有娘家可回,那就算是租个房子,好歹也是她自己的窝。”
宋文静琢磨着卢佩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见萧枉还要开口,拉住他胳膊,说:“听佩姐的吧,我也觉得我在钱塘是该有一个自己的落脚点,租两居室更合适。”
萧枉见她眼神坚决,也不再辩驳。
“这才对嘛。”卢佩对宋文静说,“你以后可能会碰到很赶的行程,需要实时和可可沟通工作上的事,不可能每次回来都只往男朋友家跑,影响效率的呀。而且你去他家时人多眼杂,进进出出的,万一被拍到了怎么办?”
宋文静失笑:“谁会来拍我呀?”
卢佩说:“现在是没人拍,以后可保不准,你要是火了,狗仔和私生饭能让你崩溃。”
萧枉问:“佩姐,你们今天要留在钱塘过夜吗?”
卢佩说:“今天不过夜,中介还没开门呢,明天文静不是要进组了么,我才赶着今天过来和她见一面,过几天我再来钱塘找房子。”
萧枉说:“你要是信得过我,那房子我来找吧,你把房租预算和对房子的要求告诉我,我看好了再通知你,行吗?”
那房子宋文静也得住,卢佩觉得萧枉是不想把房子租得太差,想了想,说:“行,那就拜托你了,一会儿咱俩加个微信,我把要求告诉你。”
萧枉一笑:“没问题。”
三人聊了一通后,意识到叶可一直没说话,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她,发现叶可正在埋头干饭,骨碟里的虾壳蟹壳鸡骨头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卢佩头大如斗:“你就这么饿啊?”
叶可茫然地抬起头:“啊?”
宋文静忙说:“佩姐你别说她,可可今天赶了一天路,也很累了,我最近减肥,都吃不了几口,就让她多吃点吧。”
萧枉也说:“能吃是福,小叶你多吃点,不够再点。”
叶可吃得嘴巴油汪汪,不安地看着卢佩,卢佩摆摆手:“吃吧吃吧。”
“嗯。”叶可感激地看向桌对面的萧枉和宋文静,“谢谢文静姐,谢谢萧哥,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文静姐的。”
吃完饭,卢佩要带叶可回上海了,宋文静送她俩去车库拿车,她挽着卢佩的胳膊,与她说悄悄话。
“佩姐,你觉得萧枉这人怎么样?”
卢佩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就今天看着,人还不错,不是那种花头花脑的男人,哎我问你,你俩高中时真没谈过吗?”
宋文静害羞地说:“没有啊,那会儿就是互相喜欢,还没谈上呢,他就出国留学了。”
卢佩说:“我刚才没把话说太明,你自己心里也要有点数,千万千万别做恋爱脑,你要先把戏拍好,那都是自己的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经验,明白吗?”
宋文静笑着点头:“明白!”
“这趟去横镇,把那边的房子退了吧。”
“嗯。”
“文静啊,我总觉得,今年会是你至关重要的一年。”卢佩目视前方,说得铿锵有力,“我赌你今年必定会咸鱼翻身,时来运转,大放异彩。”
——
卢佩载着叶可回上海了。
晚上,宋文静在萧枉家收拾行李,要带的东西不多,很多衣服都留在横镇的出租房里,一想到那个小房间马上就要退租,宋文静心里就生起浓浓的不舍,主要是舍不得曾璇和黄黎。
萧枉已经洗过澡了,没穿假肢,坐在轮椅上,看她把衣服叠好往箱子里装,问:“佩姐怎么评价我?”
“啊?”宋文静一下子就笑了,“你希望她怎么评价你?”
萧枉说:“满分一百分的话,我希望她能给我打七十分。”
“才七十分?这么低的吗?”宋文静说,“我觉得她至少能给你打八十分。”
萧枉问:“那你呢?你给我打几分?”
“唔……”宋文静说,“九十六分吧。”
萧枉眉头一皱:“为什么是这样的分数?”
宋文静说:“你七年不和我联系,扣一分,一直瞒着我腿的事,扣一分,明明喜欢我,还要拒绝我,两回啊!扣一分,还有昨天晚上,那个什么爆珠……哎呀讨厌死了!扣一分!”
萧枉:“……”
他划动轮椅来到宋文静面前,拉过她的手,仰起脸来看她:“你昨晚不是说,你很喜欢么?”
这样女高男低的姿势,他们已经很习惯了。萧枉不再强求自己在宋文静面前一定要高大“完整”,体现男性魅力,现在的他,甚至很乐意让宋文静坐在他的大腿上,他划着轮椅把她带去这儿,又带去那儿。
他们还会在轮椅上接吻,在轮椅上做/爱,他搂着她纤细的腰,而她在他的上面,岔开腿,掌握着主动权,动或不动,都由她说了算。
也亏得他的轮椅质量优异,才不至于被弄散架。
此时,男人的眼神幽深似海,喉结滚动的样子更是性感得勾人,宋文静没心思收拾行李了,又侧身坐到萧枉大腿上,她解着他的睡衣衣扣,他褪下她身上那件毛茸茸的家居服,双手抚上彼此光洁的背脊,女人低头,男人仰脖,深深地接吻。
宋文静被吻得娇喘不止,问:“你还没说呢……你给我打几分?”
“一百分。”萧枉埋首在她胸间,去吃那颗粉红色的樱桃,“我说过了,你是完美的,文静,你是完美的……”
那颗爆珠到底好还是不好,没人答得上来,因为过程中,宋文静总会被这玩意儿折磨得不行,可真结束了,她又回味无穷,居然开始惦记下一次。
而下一次,不知道会是哪一天。
大年初七早上,萧枉开车送宋文静去横镇。
这是法定假期的最后一天,和回来那天一样,高速公路上,对向车道堵成长龙,出城的道路还算通畅。
年过完了,大家都要返回平时居住的城市,开始新一年的生活,宋文静坐在车上,想起一件要紧事,问萧枉:“你那个私家侦探,找到吴慧了吗?”
“没有。”萧枉说,“这几天他每天都在给我报备,可以确定的是,吴慧春节期间没回过老家。”
宋文静心中震惊:“她失踪了?”
“也不算失踪。”萧枉开着车,说,“猫条说……哦,猫条就是那个私家侦探的化名,他说他查到了吴慧的行踪,这些年她带着儿子,跟着一个男老乡在越南生活,中间回去过几次,但都是待了两三天就走了,就是回去看看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