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 剧组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推进着拍摄进程。
宋文静呈大字型躺在一片厚厚的雪中,额头上有“伤”, “鲜血”染红了白雪, 她喘着粗气, 眼睛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人机“嗡嗡”飞起,将她框在镜头中, 越飞越高, 她的身影也越来越渺小, 周围的房屋、冰河、茫茫雪野悉数出现, 最后,雪地里的女孩只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cut!很好。”
郭鸣喊完后,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宋文静从雪中爬起, 掸掉身上的积雪, 跑到郭鸣身边听他讲戏。
她刚拍完一场激烈的雪地搏斗戏, 周振邦打伤陈惠丽后逃跑了。
宋文静脸色严肃,虽然之前,她发给萧枉的微信语气俏皮,但在现实里,她的心情并没有多好。萧枉的截肢的确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好在,这几天拍的几场戏比较沉重, 宋文静都不用调动情绪,整个人就显得很down。
休息时,几个年轻女演员坐在一起烤火取暖, 闲闲地聊着天。同组开工十来天,大家已经混熟了,拥有了属于女孩们的友谊。
宋文静看着手机,她刚收到冯欣妮发来的微信,还蛮意外的。
【冯欣妮】:小宋妹妹,还记得我咩?
【宋文静】:当然记得啦,欣妮姐[亲亲]~
【冯欣妮】:我看到你的微博了,你在哈尔滨吧?啥时候回来呀?
【宋文静】:可能要一月中旬才杀青,年前肯定能回去了。
【冯欣妮】:现在有空不?有个事,我打电话和你说。
【宋文静】:有空的!
宋文静来到室外,接到冯欣妮拨来的电话。
冯欣妮的语气带着笑意:“小宋,出息了呀,这都演上女主角了。”
“欣妮姐你就别笑我了。”宋文静羞涩地说,“就是个小网剧,悬疑题材,我也是第一次接触。”
冯欣妮说:“我跟你说个事儿,最近我接了一个本子,预计年后开机,是个古偶,还是在横镇拍。我看完剧本后,发现里头有个角色蛮适合你的,只是戏份很少,钱也不多,而且你现在都是女主的咖了,我怕你看不上。”
宋文静忙说:“不会不会!欣妮姐,我这次演女主角也是运气好,刚好撞上了,后面的工作还没着落呢,你这边要是有适合我的角色,不管多小,我都会演的。”
“这样啊。”冯欣妮笑嘻嘻地说,“我简单和你说一下吧,我呢,是女主角,演一个郡主,开头就被灭门了,我带着一个小丫鬟逃命,这个丫鬟从小跟着我长大,特别忠心,她就提出和我互换衣裳,迷惑追兵,然后她就被当成郡主抓走了,宁死也不肯透露我的行踪,就被杀掉了。我一看到这个角色就想到了你,你身高体型和我很像,演这个丫鬟会非常有说服力,你有没有兴趣呀?”
宋文静说:“有有有!我想演的欣妮姐。”
冯欣妮说:“先说好,钱不多啊,这个丫鬟的戏份可能一个礼拜就拍完了,我去问过,大概只有三万多块钱。”
三万多块钱啊!
宋文静好开心:“很多了,我没有问题!”
“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这种戏份都不需要试镜,到时候你发点表演素材给我就行,我会去和他们说,不过……”冯欣妮突然压低声音,“我听别人说,你好像得罪了穆珍珍,有这个事吗?”
宋文静心里一咯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踩在厚厚的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说:“很多年前,我是和她有过一点矛盾。”
“很多年前?”冯欣妮说,“你现在才多大呀?行了,没事儿,你都在演女主角了,这种小丫鬟的戏份算不了什么的,我来搞定吧,你等我通知。”
宋文静感动地说:“谢谢你,欣妮姐,回横镇后我请你吃饭。”
“客气了,妹妹。”
宋文静心情激动地回到室内,刚在演员钟爱身边坐下,就听到她忧心忡忡地开口:“你们说,这戏能准时杀青吗?我看气象预报,月底前还有更大的雪呢,到时候不会又停工吧?”
钟爱二十四岁,长着一张国民妹妹脸,模样娇憨可爱,饰演的角色是陈惠丽的大学室友之一。
“不会。”另一个饰演小女警的演员叶海蓉说,“下个月二十八号就过年了,二十二号前必须得杀青,郭导也得回家过年啊。”
钟爱烤着火,语气惆怅:“我都一年没回家了,好想念我妈妈做的红烧肉呀。”
另一个饰演大学室友的演员孔婕问她:“你老家哪儿的?”
钟爱说:“我是a省嘉城的。”
“咦?”叶海蓉说,“那你和文静是半个老乡啊,文静,你是钱塘的吧?”
宋文静刚坐下烤火,抬头道:“对,我是钱塘人。”
钟爱很兴奋:“那我们离得很近啊,过年时我去钱塘找你玩呀?”
宋文静迟疑了一下,说:“可我过年时不在钱塘,最近两年,我一直生活在横镇。”
钟爱疑惑地问:“你过年也不回家吗?”
“我……”宋文静说,“我爸爸妈妈都没了,所以过年时,我就不爱回去,在横镇还能找点活干。”
女孩们齐齐沉默下来,孔婕觉得这场面太尴尬了,便岔开了话题,问宋文静:“横镇那边剧组是不是很多?像我们这样的演员,过去找活儿容易吗?”
宋文静说:“剧组是很多,但绝大部分是古装剧或仙侠剧,可能会有一些民国剧。”
说到这个,她可太有经验了,给朋友们讲解横漂的报酬,“做群演呢,一天是一百到一百二,有台词的龙套一天是两三百,特色演员一天五六百,替身要分情况,文替钱不多,动作替身就挺赚的,一天一千往上,厉害的武替一天能有三四千呢。不过,如果你想找的是能进演员表的角色,有台词有性格的那种,就还是要有点人脉,一般这种角色都是开机前就定好了的。”
孔婕问:“你这两年,在那边接过好角色没?”
“没有呀。”宋文静苦笑着说,“我演的都是龙套,这两年主要是在演话剧,混口饭吃。”
钟爱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我听说,咱们这部戏,平台还蛮重视的,虽然投资不多,但到时候会好好宣传,现在悬疑剧市场总体还不错,我就等着咱们大爆的那一天了。”
叶海蓉“咯咯”笑:“大爆也是文静爆,轮得到你吗?”
钟爱抱住宋文静的胳膊撒娇:“文静爆也行啊,爆了要带带我呦。”
宋文静被她摇得直晃晃:“我压力好大呀。”
她突然想起冯欣妮对她的提携,欣妮姐说话算话,真的给她介绍工作了,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色,宋文静也感动不已。她想,这就是在圈子里努力奋斗的意义之一吧?自己混得好了,就帮帮别人,冯欣妮的好口碑就是这么攒起来的,先不论她演技如何,至少在做人方面,宋文静很愿意向她学习。
——
年前的安通科技业务繁忙,萧枉只在家休息了两天,便穿上假肢,重返工作岗位。
他吊着右手,看起来惨惨的样子,右膝盖磕破的口子也没好透,每走一步,都会被假肢接受腔的边缘磨得生疼,导致他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会比平时更跛一些。
“萧总监,你这是怎么了呀?”
在食堂吃饭时,hr莉莉热心地帮萧枉把托盘端到餐桌上,关心地问道。
“谢谢。”萧枉笑笑,“出差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腕骨裂了,脚也扭了一下,没大碍,过几天就好了。”
坐在餐桌边,萧枉用左手拿勺子吃饭,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宋文静发来的。莉莉坐在萧枉正对面,萧枉做好表情管理,面色平静地放下勺子,点开微信。
【宋文静】: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冯欣妮吗?
【萧枉】:记得,你帮她跳河那个。
【宋文静】:她真的给我介绍工作了,合同都给我了,年后在横镇开机,我演她的一个小丫鬟[愉快]
【萧枉】:只是一个小丫鬟吗?
【宋文静】:已经很好了呀,有很多台词的,还有骑马戏呢,最后死掉了,好可怜的[撇嘴]
【萧枉】:死掉了?
【宋文静】:嗯呐
【萧枉】:可以不死吗[快哭了]?
【宋文静】:不可以[敲打]!
萧枉还是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一抬眸,发现莉莉果然在看他,萧枉立刻又恢复成一张扑克脸。
这时,姚启莲端着托盘,在莉莉身边坐下了,还瞄了一眼萧枉的手机屏幕。
萧枉关掉对话框,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气氛微妙,无人说话,莉莉如坐针毡,端起托盘说:“姚总,萧总监,你们慢吃,我去那边坐了。”
说罢,她就溜去了老远的一张餐桌,和自己部门的同事一起吃饭。
等到边上没人,姚启莲才开口:“下个月过年,老头儿叫我带你回去吃年夜饭,你去吗?”
“不去。”萧枉说完后,又强调了一遍,“这次真不去,绝不改主意。”
姚启莲点头道:“嗯,我也不去。”
萧枉白了他一眼。
姚启莲又说:“我会去雨桐那儿吃年夜饭,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吧?”
萧枉不吭声。
姚启莲叹了一口气,问:“想去找宋文静啊?”
“嗯,她一个人,也不知道会在哪儿过年。”萧枉说,“我想去陪陪她。”
姚启莲阴阳怪气地说:“人家不一定要你陪哦。”
萧枉说:“那我就一个人过年。”
旧年过去, 新年到来,宋文静人生中的第一部 女主剧即将拍摄完成。
许多配角早已杀青离开,宋文静一一与他们道别,每一次, 心里都很不舍。
钟爱临走前, 说要去买些特产, 回家送给亲朋好友,宋文静陪她一起去, 两个女孩逛着商店, 钟爱在秋林食品买了好多东西, 让商家打包往家寄, 见宋文静啥都没买,问:“你不买一点吗?”
宋文静想了想, 之前卢佩在哈尔滨待了一个礼拜,回去前, 把给李明洋及其他同事的伴手礼都买好了, 让宋文静不用再给他们带东西, 那还能买给谁呢?
她逛来逛去,给横镇的两个室友挑了些红肠,又看到一盒酒心巧克力,拿起来问钟爱:“这个你吃过吗?”
钟爱说:“没吃过,我怕胖,不过我看小红书上有人推荐这个,说挺好吃的, 就是偏甜。”
——某个人似乎很喜欢吃糖哦。
宋文静抿唇一笑:“那我买几盒尝尝。”
她买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糖果和糕点,又想到小朋友殷皓晨,便给他买了一个漂亮的俄罗斯套娃, 接着想到奶奶和雨桐姑姑,给她们买了红肠和山珍礼盒,里头有木耳、榛蘑、猴头菇等山货,最后想到姚启莲。
宋文静:= =
算了,姚董这么有钱,肯定什么都不缺,还清欠款才是她最大的诚意。
这段时间,宋文静和萧枉一直保持着联系,没怎么打电话,都是用微信聊天。
萧枉邀请她除夕夜去雨桐姑姑家吃年夜饭,宋文静还没答应下来,总觉得有点尴尬。但她有预感,这个春节,无论如何,她都会和雨桐姑姑他们见一面。
买完东西,宋文静没有像钟爱那样把礼物寄回家,她装满两个大袋子,准备人肉背回去。
一月二十一号,剧组正式杀青,并搞了一个简单的杀青仪式,留下的所有人拍摄了杀青特辑。
范宝西也来了,亲热地搂着宋文静合影,并对她说,后续有宣传工作会再联系她,比如杂志拍摄、节目专访,或是上一些小综艺。
范宝西说:“文静,郭鸣说你表现得很出色,他非常看好你,你要加油哦。”
“谢谢宝西姐。”宋文静由衷地说,“这次我也向郭导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会继续加油的。”
次日早晨,宋文静背着大背包,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家住了一个多月的酒店,坐上剧组安排的商务车前往机场。距离过年还有一周,哈尔滨的大街小巷已经有了红彤彤的年味,宋文静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覆着积雪的街道,心里涌起淡淡的失落感。
陈惠丽的旅程结束了,这是一段神奇又美妙的经历,宋文静倾情付出,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她想,接下来,自己又将走进谁的人生?
离开冰城,宋文静的目的地并不是钱塘或横镇,而是在上海落地。卢佩来机场接她,见到她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文静,辛苦啦!”
“我不辛苦,佩姐,那边别的都好,就是室外实在是太冷了。”
宋文静感受着上海零上八度的气温,航站楼外天气晴朗,甚至还有四季常绿的大树,她仰起脸,做了一个深呼吸:“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南方的天气。”
卢佩帮她拖箱子,笑着说:“因为你是一个南方小囡呀。”
在酒店安顿好,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一家摄影工作室,造型师给宋文静化妆、做发型,她要拍一组新春写真,在社媒上营业用。
卢佩为她准备了两套衣服,一套是中国娃娃造型,宋文静穿上喜气洋洋的大红唐装,脑袋上顶着两个花苞发髻,手里再拿一串冰糖葫芦,在镜头前做出各种俏皮可爱的表情。
另一套造型是白雪元素,她穿一身纯白长裙,化身冰雪女神,妆容冷艳,眼神高傲,纤细窈窕的身段展露无遗,卢佩在边上看她拍,只觉得赏心悦目。
拍摄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宋文静卸了妆,卢佩开车带她去吃饭,路上,两人聊着天。
“开春后,我打算给你找个小助理。”卢佩说,“你自己有什么要求没?”
宋文静很惊讶:“我还需要助理啊?”
“怎么不需要了?”卢佩说,“我和你说,最近我接了两个剧本,都是来找你的,年后开机。”
宋文静更惊讶了:“人家肯用我啦?”
卢佩失笑:“你都演上女主角了,这又不是秘密,我早就说过,什么行业都不可能让某些人一手遮天的,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自然规律,年轻人肯定会慢慢冒头的呀。”
宋文静眉开眼笑,问:“佩姐,是什么样的剧本啊?”
卢佩说:“两个都是女配角,一个是仙侠,在横镇拍,角色是个女反派,可以算女五号吧。另一个是现偶,在厦门拍,女四号,是女主角的闺蜜,也有自己的感情线。到时候我把两个剧本都发给你,你自己看一下,开机时间撞了,没办法,咱们只能二选一,钱都差不多,你喜欢哪个挑哪个。”
宋文静没看过剧本,一下子也选不好。
卢佩把着方向盘:“问你呢,对助理有要求没?”
“没有。”宋文静说,“就找个比我小一两岁的女孩吧,脑子聪明些,性格活泼点,善于沟通,别的也没什么了。”
“行。”卢佩说,“我年后就找。”
宋文静说:“工资别开太低,我在组里时,看洪梓航的助理可辛苦了,什么都要给他搞定。”
“我知道。”卢佩问,“你和洪梓航后来没什么吧?我看那小子的微博,这些天和你互动没那么勤快了。”
宋文静笑笑:“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他可能是有点喜欢我,但也就是图一时新鲜,或者是因为人在外地,空虚寂寞冷吧,反正我这边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卢佩放心了,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正是拼事业的时候,真的别去想那种事,你看,新剧本一个个地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多的,这时候谈恋爱最伤了,你脑子一定要清醒一点。”
“知道了。”宋文静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对了,再过几天就过年了,今年过年,你在哪儿过?”卢佩说,“要是没安排,就来上海吧,去我家吃年夜饭。”
“呃……”宋文静说,“今年……我可能……会去钱塘,有朋友叫我一起过年。”
“那也行。”卢佩没多想,“你本来就是钱塘人,在那边总有些亲戚朋友的,别老是一个人孤单单地漂在外面,钱是赚不完的。”
宋文静笑笑:“嗯。”
吃完饭,卢佩回家了,宋文静独自一人回到酒店。
她已经买好了第二天中午回横镇的高铁票,萧枉知道。之前,他想来上海接她,宋文静因为有拍摄工作,就拒绝了。萧枉又说让她直接从上海去钱塘,与他见个面,宋文静又拒绝了,因为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横镇,身上就这么几件衣服,更想先回一趟“家”。
虽然那只是一间出租屋,好歹也是她自己的小空间。
她没有告诉萧枉,其实,她还没有做好与他再次见面的心理准备。
他们在哈尔滨见面时,地点是那么古怪——医院的急诊室和病房,当时,宋文静猝不及防地看到萧枉的残肢,脑子都懵了,即使已经过了一个月,她还是不能仔细去回想那幕场景,一想起来,心口就憋得难受。
第二天中午,宋文静又坐上高铁,一路往南,这次的目的地是横镇。
她提前和曾璇联系过,说这天下午会到家,曾璇问她吃不吃晚饭,如果吃,她和黄黎就搞个火锅,把徐畅和孙新宇也叫过来,算是五个横漂好友年前的最后一次聚餐,因为再过两天,黄黎和孙新宇就要回老家了。
【宋文静】:吃!我要吃毛肚~
下午三点,宋文静在横镇高铁站下车。她的行李很多,从哈尔滨回来后,一路累得够呛。
春运期间的高铁站人潮汹涌,宋文静拖着大包小包出了站,闷着头往坐网约车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猛地站住脚步,回头看去。
旅客们来来往往,有一个人却站在她身后五六米开外,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宋文静:“……”
萧枉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右手石膏已经拆掉了,他抬脚向她走来,走姿与常人无异。
一边走,他一边小幅度地抬起双手,那意思不言而喻。
宋文静的眼睛湿润了,松开箱子,卸下背包,小小地向他走近两步,萧枉又向前迈出一大步,当触碰到她的袖子时,他双手收拢,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说:“文静,欢迎回来。”
宋文静躲在他怀里,也抬手抱住了他的腰。
两人无声地拥抱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吃棒棒糖的小孩来到身边,眨巴着眼睛好奇围观,宋文静才羞涩地推了推萧枉:“松开,有人在看我们。”
萧枉不得不松开怀抱,小孩也被妈妈牵走了,宋文静拉起萧枉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你的手痊愈了吗?”
“痊愈了,就是手腕动的时候,稍微会有点不舒服。”萧枉扭动着手腕向她演示,“不过已经不疼了。”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也剪得短而干净,宋文静仔细看过,见他手腕转得还挺灵活,腕部也没留下疤痕,才松了口气。
她小脸微红,掠掠头发,问:“你怎么来了呀?”
萧枉说:“你不肯让我去上海接你,也不肯来钱塘见我,那我只好来这儿找你了。”
宋文静噘起嘴:“我刚回来,肯定要先回家的嘛。”
萧枉说:“我知道,但我说过,等你杀青回来,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来找你。”
宋文静低着头:“我今天是不会跟你去钱塘的。”
宋文静心里明白,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是覆水难收,再多的遗憾、惋惜、后悔……都是于事无补。
但她就是会想啊,一遍遍地回想, 如果当初她没有逼着萧枉去见容家钰就好了, 如果当初她能和容家钰保持距离就好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惹恼陶凯宁就好了……
回到最初,如果, 她没有和萧枉约定, 一起去读慷诚外国语学校, 该有多好?
即使萧枉会从她的生命里暂时消失, 至少他能健健康康地活着,两人各自安好, 在自己的世界里单独前行,长大以后, 也是有机会重逢的呀。
她为什么非要叫他一起去读同一所高中呢?
萧枉还那么年轻, 未来几十年的人生, 他就只能依靠假肢生活,一想到这残酷的现实,宋文静就心如刀割。
她在萧枉肩头闭上眼睛,说出那句在心里埋藏了七年多的话语:“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爸爸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明白,我不怪你。”萧枉沉声道,“我猜, 他应该是得了谁的指示,对方允诺了一些好处,或是给了他不小的威胁。”
宋文静坐直身体, 转头看他:“我也这么觉得,但会是谁呢?是那个死老头子?还是傅老太婆?要么是容晟哲?想要你命的人无非就是他们几个。”
萧枉说:“可是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当时,爷爷已经走了,我爸也从慷特葆出来了,他的股份全部转给了容晟哲,那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对慷特葆董事长之位的争夺,这不就是傅妍姝和容晟哲的目的吗?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为什么还要来害我?”
宋文静皱眉道:“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想斩草除根?”
“我觉得不是。”萧枉说,“你想,如果他们成功了,我爸会怎样?他会崩溃,会暴怒,当时他能忍下来,是因为我还活着,而九儿刚出生。如果我死了,我爸是不会忍的!他手上有大把不利于慷特葆的证据,他不怕坐牢,完全可以和他们斗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那样的局面,绝不是傅妍姝想看见的。”
宋文静迷糊了:“那不是他们,又会是谁?总不可能是容家钰吧?那会儿他才二十岁啊。”
“不会是容家钰。”萧枉说,“我问你,当时,你爸爸有没有对你透露过什么?”
“没有。”宋文静摇摇头,“他被抬上救护车时,已经休克了,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而且事后,清算我爸爸的遗产和债务时,我也没发现他拿到了什么好处。那些事你爸爸都知道,应该和你说过,当时我什么都不懂,全是你爸爸在帮我处理。如果不是他借钱给我,就那么利滚利,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欠银行多少钱了。”
萧枉问:“那你家那个后妈呢?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吴慧……也不像啊。”宋文静回忆着,“吴慧知道我爸爸的房子和厂房都抵押给了银行,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她很怕别人来追债,所以等我爸爸下葬以后,她就带着儿子回老家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哦!”
宋文静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次寿宴,陶凯宁的妈妈来找我,说吴慧临走前问她借了十万块钱,一直没还,她去过吴慧老家,可没找着人……这么说来,吴慧可能没回老家?我当时太小了,都没有仔细想过这些事,说不定……她真的知道些什么?”
萧枉点头道:“嗯,有可能,我派人去找找她。”
触碰到“宋德源”这个禁忌话题后,宋文静心底的悲伤情绪稍稍淡了一些,问:“我们能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吗?”
“能查清楚最好,查不清楚也没办法,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们手头也没有任何证据。”萧枉说,“反正现阶段,傅妍姝母子应该不会再做对我和我爸不利的事,他们和我们已经没有了利益冲突,只有我爸还跟个惊弓之鸟似的,生怕他们会伤害九儿。我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事了,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宋文静能感受到,萧枉的心态的确比过去阳光了许多,她用手指挠挠他的大腿,问:“穿假肢是什么感觉?”
“嗯?”萧枉微笑,“没什么感觉,一开始会有些不适应,当时伤口刚愈合不久,练习走路时,皮肤和接受腔接触后会磨得很疼,有时候还会破皮出血,慢慢的就习惯了,现在已经很适应了,你看,我在你面前走了这么久的路,你都没看出来。”
“我迟钝嘛。”宋文静噘起嘴,“因为你以前腿脚就不好,我想你矫正以后,走路时有一点点跛,也是很正常的。”
萧枉浓眉一挑:“我走路时会跛吗?”
“稍微有一点点,不是很明显。”宋文静说,“我老偷看呢,就怕你脚疼。”
萧枉说:“放心吧,我的脚这辈子都不会疼了。”
宋文静:“……”
见她一张脸又垮了下来,萧枉不敢再胡说八道,很正经地给她做科普:“给你上一堂课,我在美国治疗时,有听医生说过,像我这种先天性的腓骨缺失,双脚又是很严重的畸形,不矫正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情况,在他们那儿,其实会建议小时候就直接截肢,不做矫正。”
宋文静惊呆了:“直接截肢?”
“对,在小baby时就截肢,从小到大都穿假肢。”萧枉说,“医生说,这是为了让孩子尽早地恢复走路和跑跳能力,能更好地融入社会,缺点就是孩子一直在长嘛,所以假肢必须不停地换,会有点麻烦。”
宋文静想想就觉得疼:“老外好狠心哦。”
萧枉笑道:“也不是老外狠心,其实国内也有这种治疗方法,我爸说,当时有个医生也建议我直接截肢,但是他没答应,唉……还不如答应呢,害我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宋文静:“……”
这时,曾璇敲了敲门:“文静,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