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回去的车上, 宋文静乖顺了许多,不再像个八爪章鱼似的缠着萧枉不放,但她还是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抓着他的右手, 跟个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一遍遍地数他的手指头。
萧枉用左臂揽住她的肩, 抬眸时,与后视镜里的方博轩对上了视线。
临时司机方博轩忍着笑, 第一次看到mike师兄如此无可奈何的表情, 似乎还有点儿害羞。
车厢里的空调打得很热, 萧枉扯掉领带, 松开了黑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宋文静动了动, 西装外套从她的左肩滑落下来,露出一片雪白香肩和纤细的左上臂。
萧枉忍住心中悸动, 小心地帮她把衣服重新拉上去, 尽量让手指不碰到她的肌肤, 宋文静不高兴地噘起嘴:“热。”
萧枉说:“你穿得少,一冷一热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撩起眼皮,自下往上地看他,萧枉目视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博轩问:“枉哥,明天要用车吗?”
萧枉说:“不用,我没有安排, 你今天辛苦了,明天好好休息吧。”
方博轩说:“我不辛苦,你明天如果想和宋小姐出门, 可以和我说,这样子,你们吃饭时,你还能喝点酒。”
萧枉头疼:“还喝酒?她都喝成这样了。”
宋文静:“怎样啊?”
方博轩笑出声来。
萧枉压低下巴,低声问怀里的女孩:“酒醒了?”
宋文静哼哼唧唧:“我说了,我没醉。”
萧枉叹了口气,说:“你后天要去上海,明天就别回横镇了,从钱塘过去会更方便。”
宋文静说:“我高铁票都买好了。”
萧枉说:“可以退掉,或者改签,跑来跑去很累的,你明天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后天早上我送你去高铁站。”
宋文静说:“可我没带多余的衣服呀,后天要去见范总,我都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萧枉说:“明天我休息,我陪你去买衣服。”
宋文静又笑了起来:“算约会吗?”
萧枉:“……”
驾驶座上的方博轩恨不得原地消失,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宋文静没能等到萧枉的回答,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不再与他胡闹。
车子开到萧枉所住小区的地下车库,萧枉扶着宋文静下车,方博轩开车离开了。
宋文静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手上甩着自己的小包包,冲萧枉挥挥手:“你走吧,我自己可以上去,拜拜,萧大宝。”
她这个样子,萧枉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自己上楼?他一把搂住她的肩,说:“小酒鬼,我送你上去。”
宋文静不满地咕哝:“我才不是酒鬼呢,我一点儿都没醉。”
萧枉不理她,搂着她坐电梯到十一楼,他想去按入户门锁的指纹,宋文静拨开他:“让我来!我还没按过呢。”
前一天,萧枉已经把她的指纹录入门锁,宋文静按下指纹,系统提示音随即响起:“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她高高兴兴地往里走,萧枉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
他按下开关,客厅灯光全部亮起,宋文静踢掉高跟鞋,脱下西装外套,赤着脚去厨房拿水喝。萧枉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决定不换了,宋文静看起来没有醉得很厉害,所以,他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回到自己的家,萧枉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算是完全放下,他靠在玄关墙上,回想着这一晚发生的一切。
寿宴结束了,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全部顺利完成——第一,不对着容家那些人喊出“爷爷奶奶伯伯姑姑”之类的称呼;第二,不让他们发现他双腿的秘密;第三,在他们面前做实宋文静的女友身份,希望宋文静的演艺之路能再无障碍,从此一帆风顺。
气一气容家钰只是顺便之举。容家钰听从家里安排,已经和张韵竹交往了半年之久,萧枉不觉得他还敢再对宋文静有什么过分的举动,除非他想让慷特葆死得更快。
唯一不在萧枉计划内的一件事,就是宋文静对他的表白。
他以为,她和他是有默契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在演戏,所以,只要他不主动提,宋文静就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他也不是不想提,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重逢才一个多月,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想不好该怎么向她解释,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没有想到,宋文静会主动向他表白,如此猝不及防,他该怎么回答呢?
人果然不能撒谎,还是这种一戳就穿的拙劣谎言。
玄关与客厅的连接处暗了一点,萧枉转头看去,是宋文静站在那里,挡住了客厅的光线。
“你在干吗?为什么不进来啊?”她眼神懵懵的,歪着头看他。
萧枉说:“我不进去了,马上就走,你早点休息。”
宋文静慢慢地走到他面前,萧枉背脊贴着墙,无处可逃。
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宋文静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只穿着那条耀眼的银丝黑裙,小小的、美丽的脸庞近在咫尺,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眼神并不羞涩,是蠢蠢欲动的热烈与直白。
萧枉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酒气还未消散,像是能通过空气传染,让他也有了几分醉意。他直觉不妙,哑着嗓子开口:“别闹,我要走了。”
话虽如此,双手却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搂住了她的腰。
手掌一接触到她背上的肌肤,萧枉就知道自己没救了,真该死啊,为什么要做大露背的礼服呢?
她的腰肢是那么纤细,肌肤又是那么柔滑、细腻,萧枉的手掌贪婪地在她后腰处摩挲,却还是咬着牙,不敢有别的举动。
“干吗那么着急走啊?”宋文静很满意萧枉的反应,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后腰时,她就跟过了电一样,浑身酥麻。
女孩儿吐气如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萧枉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清醒得很。”宋文静计谋得逞,眼神狡黠,“我是个演员呀,你忘了吗?我的演技好不好?”
萧枉承认,他的确接不住她的戏。
宋文静搂着他的脖子,柔柔地看着他:“萧枉,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萧枉要疯了,否认的话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可此时此刻,让他承认,也是万万不能的。
或者说,是不敢。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让宋文静的眼神黯淡下来,她咬了咬下嘴唇,在萧枉眼里,那两瓣红唇已经变成了一颗诱人的糖果,他想,是什么味道的呢?
正想着,宋文静就给了他答案。
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突然就吻住了萧枉的唇。
萧枉:“!”
他背靠墙壁,浑身僵硬,一瞬间,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嘴唇上。
宋文静吻得小心翼翼,是一种试探的姿态,时而轻轻地吮吸他的嘴唇,时而又用小牙去咬咬他,可在萧枉看来,这不是试探,而是挑衅!他还被她抵在墙上,姿势别扭得让他越来越不爽,越来越不满足。
萧枉再也忍不下去了,搂着宋文静一个大转身,还分出一只手抵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不至于脑袋撞墙。
接着就是反客为主,全面吹响反攻的号角,萧枉左臂用力,让宋文静的身体紧紧地与他贴在一起,他用唇舌撬开她的唇,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完完整整地品尝到了那颗糖果,又柔软又湿润,甜美得能让他忘掉一切。
小小的空间里,两个年轻人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吻得忘乎所以,宋文静心里喜悦极了,她想,这应该就是萧枉的回答吧?
他也是喜欢她的,对吗?
不知何时,萧枉的唇从她唇上移开了,他略微压低身体,疯狂地吮吻着她的脖子,还去咬她漂亮的锁骨,双手依旧在她背上游移。宋文静仰起脸,体温飞速升高,心跳剧烈得快要爆炸,她突然觉得很不公平,萧枉穿得那么严实,她都摸不到他。
于是她开始撕扯他的衬衫,粗鲁地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摸到那紧致的腹肌后,还不满足,又去解他的皮带,她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她并不害怕,他们早就是成年人了,萧枉是渴望的呀,她也是,她都摸到了……
就在这时,萧枉按住了她的手。
他额头冒汗,气喘吁吁,发丝都垂了下来,嘴唇还因为充血而泛着莹润的光。宋文静的呼吸也不平静,抬眸与他对视,萧枉脸色绯红,眼睛里有欲望在燃烧,宋文静心里一动,说:“让我看看你的脚。”
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萧枉瞬间清醒:“你说什么?”
宋文静拽拽他的皮带,重复了一遍:“我说,让我看看你的脚,你现在的脚,我一直没机会看到。”
萧枉说:“不要。”
“为什么?”宋文静说,“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觉得你的脚不好看过,你不用介意这个。”
萧枉闭了闭眼睛,很艰难地将双手离开宋文静的身体,接着后退一步,与她分开了。
他形容狼狈,呼吸紊乱,原本平整挺括的黑衬衫,此时被扯得满是褶皱,皮带也被解开了一半,他低头整理衣服,说:“我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宋文静背靠墙壁,一颗心从云端跌到谷底,小声说:“萧枉,这已经是第二次,我亲了你以后,你拒绝我了。”
萧枉:“……”
“上一次,你说你要出国读书,可能好多年都不会回来,异国恋不靠谱,又说我以后会是个大明星,而你脚不好,和我不合适,我接受了。”
此时的宋文静已经坐上了开往上海的高铁。
她没有告诉卢佩, 自己会提前一天过去。虽然卢佩的工作时间比较灵活,但这天是周日,宋文静更希望卢佩能把时间留给家人。她去卢佩家吃饭时见过对方的小女儿,小姑娘现在也只有四岁多, 正是最需要妈妈陪伴的年纪。
这一次的高铁票是在上海南站下车, 宋文静在高铁上就给自己订了一间南站附近小旅馆的单人间, 就在石龙路上,步行可到。房间面积11个平方, 有一张1米2宽的单人床, 有窗, 带卫生间, 一晚上只要130块钱,比青旅的床位费贵不了多少。
宋文静是想要一个独立空间, 能洗个热水澡,第二天早上还能好好化个妆。
来到旅馆后, 刚好有空房, 老板便让她提前办理入住。宋文静拖着小箱子来到房间, 发现这房间装修和平台上的照片完全不符,墙皮斑驳,家具陈旧,被套上还有不明污渍,连卫生间的马桶圈都是裂开的。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消了换房的念头。
宋文静关上门,脱下外套, 坐在床上,环视着这个说是有11个平方、事实上可能只有7、8个平方大的小房间,脸上露出苦笑。
其实, 这才是她三年来的出差常态,每次去外地试镜,都是住简陋的旅馆,吃便宜的饭菜,坐公共交通,连杯奶茶都不舍得买。
萧枉家的大平层豪宅只是一场美梦,红酒,大闸蟹,新鲜又昂贵的水果,专业的造型师,来回接送的豪车……还有那条璀璨夺目的礼服裙,都是梦里的一颗颗小星星。
她想,好歹也享受过了,又多了一点做梦的素材。
下午,宋文静去了七浦路服装市场,为自己买衣服。这趟出门,她只有一件毛线开衫当外套,太休闲了,不适合与范宝西见面时穿。宋文静逛了很久,看中一件白色小香风外套,和店主讨价还价半天,最后320元拿下。
萧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微信,宋文静心里谈不上有多失望,觉得理应如此。
她问他的问题是: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你愿意吗?
那答案就很简单啊,要么就是愿意,谈,要么就是不愿意,不谈,不存在模棱两可的回答。
但凡他有一丝丝的犹豫,就说明还是存在阻力,并且是有点麻烦的阻力。
宋文静早已不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孩,当然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两情相悦都能终成眷属。既然萧枉感到为难,那她就不要再给他增添烦恼了。他这二十多年过得实在不算顺利,她也一样,两个倒霉了小半辈子的人硬要凑在一起,想想就很艰难,何必呢?
一夜过去,周一早上十点多,宋文静打扮得清新可人,精神状态也很好,穿着那件新买的白色外套,出现在范宝西面前。
这天阳光明媚,李明洋也来了,还有卢佩,四个人约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露天平台喝咖啡。
范宝西下午有事,李明洋说,上午聊工作,中午由他做东,四个人去吃海鲜大餐。
范宝西四十出头,留着一头干练短发,个儿很高,目测得有173往上,她点起一支烟,说到穆珍珍,还是一肚子气。
“她脑子有毛病的呀!她问我,‘你会演戏还是我会演戏’,神经病啊!我是不会演戏,但演得好不好,我总看得懂的闹!难道电影电视剧拍出来给观众看,观众也要会演戏吗?不会演戏就不能评论了?你们说是不是?”
李明洋附和道:“是!就是这么个道理。”
范宝西一边说,一边猛猛抽烟:“评委里还有个上戏的老师,那个老师一开始也想让小宋他们拿一等奖的,但他胆子小,被穆珍珍个疯婆子洗了一通脑后就跟着她走了。另外两个小年轻更是连屁都不敢放,只有我不怕她!我当面就骂她不专业,仗势欺人!以为自己拿了几个影后了不起死了,这几年拍的都是什么垃圾,票房扑得投资人都要去跳黄浦江了好伐!”
宋文静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大概就是萧枉说的“江湖气”吧。
范宝西抽完一根烟,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和穆珍珍打交道,真当是滤镜碎了一地。她真的是把自己当成内娱标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人,当时就在想,行行行,你高兴就好,你看不上的那个女主角,我倒是觉得非常优秀。刚好我手上有个项目,见了十几个女孩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演员,直到我看见小宋,诶!这不就是我要找的陈惠丽嘛!”
她终于说到了项目的事,卢佩精神一振,与范宝西交谈起来。
宋文静认真听着,那个项目是个网剧,青春悬疑题材,一共16集,涉及到恋tong癖犯罪元素,因为有小女孩遇害情节,所以过程有些沉重,不过结局是好的,坏人被绳之以法,更多的女孩被拯救。
范宝西问宋文静:“小宋,你能接受这种题材吗?我之前见过的女孩里,有人非常排斥,说觉得很恶心,有点害怕,担心会影响以后的戏路,你呢?你能接受吗?”
宋文静说:“只要是表达‘邪不胜正,正义必胜’这样的主题,我就可以。”
范宝西说:“那肯定的呀,里面的警察都是正面形象。”
说了半天,她也没说要给宋文静一个什么角色,卢佩弱弱地开口询问,范宝西瞪大眼睛:“那当然是女主角呀!不是女主角我干吗搞这么大阵仗来见你们?”
李明洋和卢佩同时震惊:“女主角?!”
宋文静也懵了,范宝西指指她:“你们眼睛没坏吧?小宋这样的外形,气质,表演能力,不是女主角是什么?你这个经纪人是怎么当的?这么好的女演员,你让她在横镇的一个小剧场里演话剧,暴殄天物啊晓得伐?”
卢佩点头如捣蒜:“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不是一直没碰到宝西姐你这样的伯乐嘛。”
范宝西嘿嘿一笑,又说:“当然了,试镜还是要去的,就是走一下过场,我呢,基本上可以拍板,下个月十号左右开机,在哈尔滨拍。”
卢佩又惊了:“下个月十号?哈尔滨?十二月啊,那边很冷了呀,可能都下大雪了。”
范宝西说:“对啊,这个剧就是要拍那种冰天雪地的感觉,剧名就说了呀。”
卢佩急得拍大腿:“宝西姐,你也没告诉我们剧名啊。”
“我没说吗?哦呦,我估计是被穆珍珍气疯了,以为我都说过了。”范宝西说,“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她,是女字旁的她,就是指女主,陈惠丽。”
陈惠丽……宋文静记住了这个名字。
卢佩问:“宝西姐,那……片酬大概是多少啊?”
“片酬,哦对,片酬我也没说。”范宝西说,“这个剧投资不多,现代剧嘛,小宋又是个新人,所以片酬高不了,大概是八千一集吧,你们能接受吗?”
这一次,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齐声回答:“能!”
范宝西乐坏了:“行!那回头我把剧本发给你们,等小宋试完镜,我们就走合同流程。”
——
十一月三十号,寿宴结束后的一周,又是一个周六。
上午九点多,萧枉坐上姚启莲的车,来到钱塘郊区的一个墓园。
下车后,姚启莲领着萧枉往墓园内走,这个墓园三面环山,山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不是扫墓旺季,墓园里冷风阵阵,人影寥寥,萧枉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抬头看了一圈,心情更沉重了些。
姚启莲找到要扫墓的区域,看了下那条阶梯,对萧枉说:“15排,有点高,还没扶手,你真的能走吗?”
萧枉说:“能走的,爸,你在旁边扶我一下就行。”
姚启莲说:“好。”
接着,父子俩就开始爬台阶,因为墓园台阶是依山而建,每一阶的高度要比普通楼梯高很多,还不均匀,有些台阶平面甚至会往下倾斜,并且没有扶手,所以对萧枉来说,算是一个挑战。
萧枉低着头,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他特地给假肢脚板穿了一双防滑的运动鞋,只是他习惯了走平路,遇到这种特殊台阶,心里多少有点儿忐忑。
好在有惊无险,在姚启莲的搀扶下,萧枉终于爬到第十五排。他跟在姚启莲身后,走到一处墓穴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微微一笑,说:“乔阿姨,我是大宝,我来看你了。”
照片上,乔燕君容颜秀丽,笑容温柔,还是萧枉记忆中的样子。
这一天,是乔燕君去世十五周年的日子,萧枉记得很牢,只是当年,他双腿残疾,别说爬山了,连乔燕君的追悼会,陶鹏也没有带他去参加。
他在陶鹏家生活的四年多,就是一场噩梦。一开始,他联系不到姚启莲,每天被包玉秀骂,又被陶凯宁打,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乞讨集团,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陶凯宁超级讨厌萧枉,家里每天都能听见他的咆哮声,萧枉躲着他都不行,陶凯宁会直接冲进萧枉的房间,骂他臭叫花子,怪胎,瘸子,还会撕毁他的课本和作业。
萧枉忍气吞声,每天如履薄冰,他曾经鼓足勇气去问包玉秀,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下姚叔叔,包玉秀冷冷问道:“你联系他,是想干吗?”
萧枉不敢回答。
包玉秀说:“你是想告诉他,我们待你不好,对吗?行啊,我帮你打电话,你自己去和他说。但是萧枉我告诉你,你要是从我们家离开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宋文静了。”
宋文静……
小小的萧枉眸光闪动,包玉秀掐住了他的七寸,宋文静是他生活中唯一剩下的那道光,他舍不得离开她。
墓园里, 萧枉拿出准备好的抹布,把乔燕君的墓位上上下下擦拭干净,又给她献上鲜花,并鞠了三个躬。
他看着乔燕君的照片, 出神许久。
人的记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改变, 很多幼年、童年时的记忆会渐渐被少年、青年时的记忆覆盖, 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会被刻意地挤进大脑角落,再也不愿想起。
就像现在, 萧枉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裘健乐”时的经历, 也很少再回想起住在陶鹏家时的那段痛苦岁月, 但他依旧记得在宋文静家生活的那半年时光。
温柔善良的乔阿姨, 可爱勇敢的宋文静,是她们使他相信, 这世间真的有爱存在,让他不至于过早地陷入绝望。
给乔燕君扫完墓, 姚启莲搀着萧枉走下山, 步行去停车场的路上, 姚启莲问:“这个礼拜,你和宋文静有联系吗?”
萧枉说:“没有。”
“你俩怎么了呀?”姚启莲不解,“那天在宴席上,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你的女朋友,这就闹掰了?”
萧枉说:“不是闹掰,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姚启莲问:“什么决心?”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如果我告诉她, 我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次车祸以后,两条腿都没能保住, 截肢了,你说她会怎么想?”
姚启莲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萧枉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之前不想再联系她的原因。”
姚启莲没再说什么,两人来到停车场,上车后,姚启莲说:“我要去雨桐那儿,你去吗?”
萧枉想了想,说:“我不去了,爸,你送我去福利院吧,顺路的。”
姚启莲问:“你去福利院干什么?”
萧枉说:“回国以后,我还没去过那边,一直想去看看马老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上班。”
姚启莲说:“你只在那边住了半年,这么多个孩子,说不定人家都不记得你了。”
“有些东西,不是以时长来计算的。”萧枉说,“我也想去看看那边的孩子,如果他们有什么需求,手术啊,药费啊,或是吃的穿的,我都能帮点忙。”
“行吧。”姚启莲启动车子,“我送你过去,完了你自己打车回家。”
萧枉:“嗯。”
——
钱塘市第一福利院地处城北郊区,分为两个院区,南院区是儿童福利院,收留的全是十八周岁以下的孩子,还附有中小学。北院区则是收费养老院,也收留了一部分从南院区出来的、生活无法自理的成年人。
当年,萧枉咬了陶凯宁后没几天,就被姚启莲送去了儿童福利院,直至次年六月中旬才被接走,在那儿整整生活了半年。
姚启莲把萧枉放在南院区门口,在保安室做过登记后,萧枉走进大门。
十五年过去了,福利院的环境没什么变化,钱塘市政府还算有钱,当初建造福利院时,各种软硬件设施就用得很好,整个院区面积不小,萧枉在这里生活时,因为没有了陶凯宁的骚扰,内心还挺平静。
唯一遗憾的是,他见不到宋文静了。
保安已经帮他联系上马老师,站在保育室门外,萧枉看见马老师快步出来,一见到他,对方就笑开了,笑得眼角还冒出了泪花。
“萧枉?哎呀,萧枉!真的是你啊?”
马老师当年才四十三岁,如今已经是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太太,她头发灰白,穿着朴素的黑色棉衣,袖子上还戴着一副花袖套,双手抓住萧枉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呦呦,你长这么高了,还这么帅气,腿都治好了?”
萧枉笑着说:“嗯,治好了,马老师,你现在好吗?”
“我就是老样子嘛,每天照顾那些小孩子。”马老师说,“咱们几年没见了?你还记得吗?
萧枉说:“十二年,我十五岁那年回来过一次。”
“你上回过来时,还在用拐杖,现在都能走路了,走得真好,这么多年的苦,也算是没白吃。”马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走,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萧枉说:“就去保育室吧,我想看看孩子们。”
“行!”马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和你们那时候差不多,绝大多数身上都有毛病,你应该不会害怕吧?”
“当然不会。”萧枉说,“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保育室里的小孩大多是低龄幼儿,因为是周六,不用上学,还有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在帮着保育老师照顾弟弟妹妹。萧枉跟着马老师进去时,小孩子们不太懂,大孩子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萧枉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孩子,咿咿呀呀,哭哭闹闹,竟没有一个是完全健康的。
他向来对影视剧和小说里、男女主有孤儿院生活经历的情节不太感冒,那么英俊的男主,漂亮的女主,说他们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骗谁呢?
在中国,排队领养孤儿的家庭数量远远大于孤儿院里健康孩子的数量,一个健康孩子被送进孤儿院,没几天就被人抱走了,就连那些轻度残疾的孩子,也会有人要,剩下无人问津的,只会是世人眼里的歪瓜裂枣。
唐氏综合征,脑瘫,自闭症,白化病,还有各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唇腭裂、胆道闭锁、无肛儿、生/殖/器畸形、肢体残疾、听障视障……五花八门的毛病,让一个个无助的孩子被丢出家门,最终来到这里。
一个七八岁大的白化病男孩摸索着从萧枉身边经过,地上有个玩具,男孩看不清,眼看着要被绊倒,萧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小心,地上有东西。”
“哦。”男孩摸了摸萧枉的裤子,仰起雪白的小脸,眯着眼睛问,“你是谁啊?”
萧枉揉揉他的白色头发,笑着说:“我姓萧,你可以叫我萧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我叫金苗。”
马老师拍拍金苗的脑袋:“苗苗,自己去玩吧。”
金苗又摸索着跑开了,马老师给萧枉拉来一把椅子,萧枉坐下,看着金苗的背影,问:“党锐现在在哪儿?”
马老师能记得福利院里所有孩子的名字,说:“党锐已经出去了,初中毕业后学了按摩,现在在一家推拿店上班,包吃包住的,收入能养活自己。”
萧枉又问:“党均呢?”
“党均还能去哪儿?”马老师摇头苦笑,“在北院区呢,他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哪儿都去不了,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萧枉叹了一口气。
党锐和党均,是当初马老师分配给他照顾的两个小男孩,都比他小四岁,他俩同时期被送进福利院,送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岁多,那批孩子全都姓党。
党锐是先天性眼盲,这辈子没看见过这个世界,党均更严重,是脑瘫,全身扭曲得厉害,讲话口齿不清,只有左脚的脚指头能自由支配,但他没有智力障碍,是个喜欢看书的小男孩。
十五年前,在福利院里,十二岁的萧枉算是大孩子了,残疾程度也不重,双手很健康,所以要帮忙照顾两个弟弟的生活起居。
彼时的萧枉内心其实非常痛苦,他回首自己短短十二年的人生,记忆是从“裘健乐”开始,莫名其妙地来到钱塘,先在街上做了一整年的叫花子,然后被幸运地拯救,在宋文静家度过平淡温馨的半年时光,接着又急转直下,被送去陶鹏家四年多,受尽欺辱,最后因为闯祸,被送到福利院里。
他无父无母,双腿天生残疾,看尽世间白眼,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他时常会感到困惑,难道他真要被人摆布一生?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萧枉帮党均洗澡时,八岁的党均被绑在洗澡椅上,全身不受控制地扭个不停。萧枉面无表情,拿着花洒冲洗他的身体。党均的眼睛明亮清澈,他歪着脑袋看萧枉,流着口水,口齿不清地说:“哥哥,我好,羡慕,你……”
萧枉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羡慕……”党均说,“我从,书上,看来的,羡慕,你,你,手,好用,我,羡慕……”
那一刻,萧枉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看着党均稚气的面容,还有那副瘦弱又扭曲的身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萧枉的心态稍微好了一些,学习和锻炼也变得更加积极。他在福利院生活了两个多月,姚启莲一次都没有来过,非常冷酷地誓要将“惩罚”进行到底。
到了次年二月中旬,快过年了,这一天,距离除夕夜还有两天,萧枉坐着轮椅,在帮老师们搞大扫除,马老师进来叫他:“萧枉,有人来找你,在图书室,你过去吧。”
萧枉拿着拖把,问:“谁啊?”
他猜测是姚叔叔,没想到,马老师说:“一个女孩子,说是你原来小学的同学。”
一瞬间,萧枉瞪大眼睛,把拖把一丢,双手扶上轮圈,卖力地划动轮椅冲出教室。
他来到图书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女孩。
宋文静背对着他,身穿红色棉衣,梳着一把马尾辫,乖乖地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还有一个包装漂亮的小盒子,盒子上系着精致的丝带,萧枉知道那是什么,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宋文静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萧枉还没来得及掉眼泪,女孩儿已经嘴巴一咧,“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冲到萧枉面前,萧枉着急地直起上身,向她张开怀抱,宋文静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萧枉,我好想你啊……”
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不懂情爱,但他们知道思念与怜惜,这是一份绵延了五年整的友情,萧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拍着宋文静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哄她:“别哭了,别哭了,我在这儿过得很好,真的,你看看我,这儿没人欺负我。”
又过了两个多月, 五一小长假的第二天,宋文静如约来到福利院,递给萧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钱塘市慷诚外国语学校。
萧枉记住了这个学校的名字,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这成了他的目标。
——
保育室里, 萧枉抱起一个小女婴,冲好奶粉给她喂奶。
小女婴是唇腭裂患儿, 马老师说她是被遗弃的, 上个月才送来福利院, 随身带的纸条写着, 她已经十三个月了,但身高体重还比不上一个七八个月的婴儿。
有唇腭裂的孩子喝奶很困难, 需要用特制奶瓶,尽管萧枉已经喂得足够小心, 小女婴还是喝一半漏一半, 萧枉一边喂一边帮她擦拭, 小小的女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他,萧枉拉拉她的小手,温柔地说:“慢点喝,不着急。”
小女婴像是听懂了,收拢细细的小手指,抓住了他的食指。
马老师看着这一幕,说:“过一阵子, 我们会送她去做手术,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很漂亮?等做完手术, 她会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说不定还能被人收养。”
萧枉说:“马老师,我这趟过来,也是想为孩子们做些事,你能帮我统计一下吗?看看有哪些孩子近期需要做手术,给我一张清单,我来资助他们。”
马老师半信半疑:“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萧枉说,“我现在经济状况还过得去,我知道你们有政府补助,但有些手术还蛮费钱的,比如我这种情况,从小到大就花了不少钱,我不希望孩子们因为补助不及时而延误最佳的手术时机。咱们尽快吧,你把名单列出来,我确认后,让公司里的财务和你对接。”
“好好好,真是太谢谢你了!”马老师欣慰极了,“萧枉,你真是出息了呀。”
“没有,我就是想帮点忙。”萧枉笑了笑,继续给女婴喂奶。
在福利院陪孩子们玩了两小时后,萧枉准备离开了,马老师送他到大门口,问:“你想去看看党均吗?”
萧枉摇摇头:“不去了,我……见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马老师明白他的意思:“党均过得是很难,唉……没办法,他那个毛病太折磨人,要是个傻子也就算了,偏偏他什么都懂。”
她陪萧枉在门口等车,见如今的萧枉身高腿长,容貌俊朗,又有了不错的经济实力,马老师八卦地问:“你现在这个条件,该有女朋友了吧?”
萧枉一愣,笑着摇头:“还没有。”
“怎么不找呢?”
“嗯……”萧枉说,“其实,是有一个心仪对象,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说。”
马老师很纳闷:“这有什么好想的?直接追不就完了?”
萧枉说:“她条件特别好,我怕她看不上我。”
马老师惊呆了:“啊?她看不上你?这怎么可能嘛。”
萧枉说:“真的,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马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萧枉啊,你要有自信呀,你小时候是腿脚不好,但现在不是治好了吗?其实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的,你不能老想着自己的缺点,要多想想自己优秀的一面。遇见一个心仪的女孩不容易,别轻易错过,你自己都说了,对方条件很好,那你不去追,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萧枉说:“如果她能遇见一个好男生,我是可以接受的。”
马老师瞅他:“真的吗?”
萧枉双手插兜,样子很酷:“真的。”
——
十二月七号,宋文静和卢佩坐上飞机,抵达哈尔滨。
落地时,宋文静看着舷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景,眼睛都亮了:“哇塞!佩姐,好大的雪啊!”
卢佩起身去行李架拿行李:“少见多怪,你没见过下雪吗?”
“见过,钱塘也有雪的。”宋文静乐呵呵地说,“就是最近几年没怎么下,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雪。”
两人走下飞机,取到箱子后,脱下薄外套,换上厚厚的羽绒服。临出发前,宋文静在折扣店给自己添置了一件白色长款波司登,花了八百多块钱,还有一顶粉色毛线帽,帽子顶上有一颗毛茸茸的大球球。她里里外外做足保暖措施,围巾手套一样不缺,饶是如此,跟着卢佩去坐车时,还是被哈尔滨零下十度的气温给惊到了。
“哇!好冷好冷!”
她看着自己说话时呵出来的一团团白气,兴奋得像个孩子,“佩姐佩姐,你来过东北吗?”
卢佩也裹成了一颗胖球,拖着箱子说:“我来过,去过长白山和沈阳,哈尔滨是第三次来了。”
有车子来接她们,卢佩见宋文静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忍不住说她:“你稍微矜持一点,你是女主角呀,不要搞得跟个乡巴佬一样,高冷,要高冷!口罩戴起来。”
“哦。”宋文静戴上一副黑色口罩,收起兴奋的情绪,一秒变高冷,跟着卢佩坐上车。
《她留在那个雪天》项目进展得很顺利,宋文静通过试镜后,合同很快就签好了,剧本也看完了,她背了一个多礼拜的台词,自我感觉良好,这趟过来就是正式进组。
她从来没享受过女主角的待遇,有车接送,还有高档酒店住,即使是和卢佩合住一个标间,宋文静也没有任何异议。
当天晚上,剧组给提前赶到的演员们办了一场接风宴,宋文静见到了导演郭鸣以及与她搭戏的三个主要男演员。
这是部平台投拍的小成本网剧,最有名的演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硬汉警察专业户,在剧里也是饰演警察,演员名叫钟屹,宣传时是作为一番男主出现。
另两个男演员一老一年轻,老的那个年过五旬,名叫江勇泽,是个老戏骨,饰演的角色是恋tong癖连环杀人犯。
年轻的那个叫洪梓航,今年二十三岁,长相清秀,气质很干净。此人小有名气,去年从音乐学院毕业,参加过音乐竞技类综艺,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因为唱歌这碗饭不好吃,便开始往演员路线发展,顺便还能唱唱剧里的ost。
所以,四个主演中,宋文静戏份最重,人气却最低,她没有任何代表作,算是一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
接风宴上,宋文静姿态谦虚地向各位前辈敬酒,据她观察,郭导演是个i人,话很少,钟屹比较傲慢,江勇泽还算随和,最出人意料的是洪梓航,小伙子一点儿也没有爱豆架子,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文静姐姐”地叫她,叫得宋文静脸都红了。
洪梓航说:“文静姐姐,咱俩在剧里是有感情戏的,我还没拍过这种戏呢,你可得带带我。”
宋文静连连摇手:“我也没拍过呀,还有,你别叫我姐姐了,就叫我小宋或文静吧。”
洪梓航笑着说:“行,那以后,我就叫你文静了。”
剧组的主要拍摄地是在郊区的一处废弃老厂房,还有一所大学。经过几天试妆、试戏和剧本围读,剧组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十二月十二号,在老厂房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天没有下雪,是个开太阳的大晴天,气温依旧很低,雪还未化,宋文静穿着剧组统一发的黑色羽绒服,戴着自己的粉色毛线帽,开开心心地拿着红包与其他演员合影。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开机仪式,还是以女主角的身份,一颗心万分雀跃,在摄影师面前,她调动起自己最好的状态,笑得阳光灿烂。
真可惜,她想,不能和某个人分享此时此刻的心情,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为她感到高兴。
有五十多个洪梓航的粉丝来到现场,为自家哥哥做开机应援。她们做了一面又大又漂亮的花墙,并印有三张洪梓航的帅照,还给剧组的演员们准备了一堆热奶茶和小点心。洪梓航与粉丝们友好互动,宋文静捧着奶茶,远远围观,又好奇又羡慕。
她没有粉丝,谁都不认识她,连剧组的工作人员见到她,都像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宋文静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她想,谁不是从新人开始的呢?自己一定要好好演,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必须拼尽全力地抓住它。
当天晚上,剧组的微博发出经过剪辑的开机视频,还有一组精修过的开机照。
钟屹、江勇泽、洪梓航等人立刻转发,宋文静也跟着转发,她特地看了一下洪梓航的主页,有370多万粉丝,而她的粉丝数是可怜的4600多个。
宋文静:=_=
那些精修照里,有一张宋文静和洪梓航的合影,宋文静捧着鲜花,笑得很甜,洪梓航在她身边做鬼脸,还比了一个“v”。
他的粉丝们纷纷评论。
【新剧大爆!航宝好帅[亲亲]!小姐姐也好美!】
【我查过了,这个小姐姐是北电毕业的】
【之前演过什么吗?】
【好像没有,纯新人】
【25岁的纯新人?[躺倒]】
【25岁还好吧,长挺漂亮的,至少不是个资本家的丑孩子,朕甚是满意】
【真别说,这对cp还挺养眼】
【大爆大爆!小姐姐和我家航宝配一脸[星星眼]】
——
萧枉把剧组发的开机视频连刷五遍。
视频中还夹了一些花絮,几个年轻演员带着一群小演员在雪地里打雪仗。宋文静领着几个小女孩,洪梓航也领着几个小女孩,两拨人互相扔雪球,萧枉能清晰地听见宋文静的欢笑声,还能看见,随着她的跳跃,她脑袋上毛线帽子的大球球也在不停地跳动。
因为小演员特别多,他们还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宋文静是母鸡,洪梓航是老鹰。宋文静张开双臂,屁股后头跟着一串小女孩,最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洪梓航左冲右突,宋文静紧张地喊:“右边右边右边!快跑!”
开机仪式结束后, 剧组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拍摄工作,计划拍摄周期为四十天,最晚要在一月二十二日前杀青。
卢佩不放心宋文静,毕竟她之前完全没有这样的进组经历, 便多留了两天, 见宋文静适应得还可以, 才买好机票飞回上海。
宋文静没有助理,独自一人留在剧组, 有任何事情都需要自己对接。她处理得有条不紊,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屏蔽在大脑外, 包括萧枉, 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摄中去。
十二月的哈尔滨一天比一天寒冷,大雪下一阵停一阵, 夜间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几度,宋文静裹着厚厚的羽绒衣,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 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是陈惠丽。
《她留在那个雪天》是一个略显沉重的故事。
宋文静饰演的女主角陈惠丽是个二十一岁的女大学生,她自幼丧母,父亲再娶后有了新的小孩,从此便被全家忽视。这个设定简直就是宋文静的人生翻版,因此,她能深深地共情。
但陈惠丽的人生要比宋文静悲惨得多,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八岁那年的某个暴雪天,她在一座废弃工厂被一个蒙面男人暴力性/侵,这件事改变了她的性格, 也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陈惠丽当时年幼,并不知道,那年冬天,滨市连续发生了三起幼女奸//杀案,因为天气条件恶劣,刑侦手段也相对落后,嫌疑人几乎没有留下犯罪痕迹。
警察们一筹莫展,案件渐渐变为一桩悬案,而陈惠丽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在恐惧与折磨中艰难长大,考入大学,一直到大三那年的冬天,她在学校见到一个中年保安,保安举止温和,待人笑容可掬,像是个老好人,然而,他的左边脖子上有一个被洗过的纹身痕迹,依稀是一个“龙”字。
只一眼,陈惠丽就确定,他是当年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滨市又出现了小女孩失踪事件。
故事由此展开……
别看宋文静在戏外表现得活泼开朗,与其他演员互动时也是友善又谦逊,到了戏里,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性格与言行极致地向陈惠丽靠拢,整个人的气质由内而外地沉静下来。
郭鸣导演试镜时就见识过宋文静的表演水平,心里是有底的,但钟屹和江勇泽并不认识宋文静,一开始,面对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人女演员,两位老戏骨心里都很担心,怕宋文静诠释不了陈惠丽这个角色。
陈惠丽非常难演,她亦正亦邪,后期甚至有“用自己做家教时认识的东家女儿做诱饵,来引诱变态上钩”的违法行为。
她是个复仇天使,全剧大部分时间,她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为了“获取证据、抓住变态”而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反复干扰警察的破案进程。
直到临近尾声,因为她的失误,又有小女孩失踪,陈惠丽才幡然醒悟,她把自己获取的线索与警察共享,最后协助警察,抓住了那个潜逃十三年的连环杀人犯,自己也受到了法律的审判。
随着一场又一场高能剧情的顺利完成,钟屹和江勇泽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宋文静表现得异常出色,她接得住老戏骨的戏,也不吝于展示自己的锋芒,在需要爆发时,她的情绪总是饱满又准确,当需要收敛时,她又能收得无迹可寻,仿佛她本来就是一朵清纯小白花,对人对事毫无心机。
宋文静演得过瘾极了,她压抑多年,一直憋着一股劲儿,觉得自己万分幸运,能接到陈惠丽这么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角色。
在排练一场大boss周振邦与陈惠丽互相试探的戏份时,因为演法上的一个不同观点,江勇泽与宋文静争论起来,钟屹正好路过,好奇地听他俩battle。
江勇泽说:“我已经演了二十多年的戏了!”
“我知道。”宋文静说,“江老师,我没有怀疑您的专业水平,我只是觉得,您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味,您应该更……怎么说呢?就是您的眼神不应该发飘。”
江勇泽说:“我不觉得我的眼神有问题,以前演凶手,我一直是这么处理的,他心虚啊,眼神肯定是躲闪的嘛。”
宋文静说:“江老师,您以前就算是演凶手,杀人也是有动机的吧?但周振邦是个变态啊,变态和普通人的心理肯定不一样,他做事情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都没觉得自己在犯罪,他可理直气壮了,是不会心虚的。”
江勇泽不服气:“他肯定知道自己在犯罪啊!”
宋文静说:“他知道,但他不怕!他对法律没有一丁点的敬畏之心!”
钟屹听明白了,插嘴道:“老江,我觉得文静说得有道理,你是个反社会分子,在你眼里所有人都不是人,只是一坨肉,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你杀一只鸡会心虚吗?不会的呀,人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情时,是很坚定的。”
宋文静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是吗?”江勇泽摸摸下巴,“那我再琢磨琢磨。”
钟屹赞许地看着宋文静,内心承认自己的确小瞧了这个姑娘,笑着说:“文静,我觉得你很适合出演刑侦题材,以后,说不定咱们会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真的吗?”宋文静笑容羞涩,“谢谢您,钟老师,我现在工作机会还不多,将来,您要是碰到适合我的角色,还请您帮我推荐一下。”
钟屹爽朗大笑:“没问题。”
他和江勇泽都加上了宋文静的微信,还有剧里另几位前辈演员。在拍摄过程中,他们都发现了,宋文静演戏时脑子很灵光,一点就通,她不怕吃苦,没有任何的骄纵之气,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女演员。
和宋文静相比,洪梓航就是个老大难了,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表演训练,演技时而浮夸,时而木讷,让郭鸣头疼不已。
在剧里,洪梓航饰演的角色秦松是陈惠丽的追求者,一个傻白甜的男大学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陈惠丽利用,又是帮她做伪证,又是帮她跟踪嫌疑人,简单来说就是个勇敢的恋爱脑。
这个角色其实很好演,洪梓航本色出演即可,但他还是频繁ng。于是,在与洪梓航演对手戏时,宋文静化身为导师,掰开了揉碎了为他讲戏,帮助对方调动情绪,还教他怎么用眼神与肢体语言来表达内心感情。
在宋文静的悉心指导下,很多场原本比较难演的戏份,洪梓航都顺利地通过了,小伙子对宋文静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微博上,两人的互动也越发频繁——
【#她留在那个雪天#今日份拜师学艺@演员宋文静,小宋老师,请收我为徒吧[调皮]!】
宋文静回复:
【小洪老师能教我唱歌吗?[可爱]】
洪梓航回复:
【那必须的!】
【#她留在那个雪天#@演员宋文静,小洪同学&小宋老师&今天的雪】
九宫格照片,除了有洪梓航的帅照和雪景照,还有一张宋文静的背影照。
宋文静愉快点赞。
【#她留在那个雪天#哈尔滨零下22度啊[瑟瑟发抖],感谢小宋老师送来的续命暖宝宝[大哭]!】
宋文静回复:
【不客气啦[呲牙笑]】
就连喝杯奶茶,洪梓航都会拍张帅气自拍,并@演员宋文静。
【小宋老师,这个口味很好喝,安利给你。】
粉丝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不是新剧的惯常操作吗?炒cp而已,大家莫慌!】
【航宝你要专注事业啊,咱们不约[裂开]!】
【这个宋文静到底是什么背景?分明是在蹭航宝的热度嘛。】
不过,还真有一部分粉丝愉快地嗑起了cp,甚至给洪梓航和宋文静取了一个cp名,叫“蚊子cp”。
卢佩看过微博上的消息,心急火燎地给宋文静打电话,提醒她不准和洪梓航谈恋爱。
宋文静震惊地说:“我没有啊!”
卢佩说:“我相信你是没有,但我看小伙子对你真有点意思哦。”
宋文静晕倒:“那他也太不专业了吧?”
卢佩说:“这和专不专业没关系,当初,邓哥和娘娘不也是因戏生情吗?我只是觉得你还很年轻,而洪梓航除了长得清秀,唱歌好听,其他真没什么闪光点。你事业刚起步,千万别把心思放在谈恋爱上,以后混得好了,好男人随便挑。”
宋文静说:“知道了,佩姐,我不会谈恋爱的。”
——
萧枉奔波了一周。
北京,大连,长春,他坐着高铁一路向北,顺利地完成了所有工作。
十八号晚上,萧枉坐在长春某酒店房间的大床上,思考着第二天的行程。
方博轩已经买好了回钱塘的机票,萧枉没买。
回钱塘,还是继续向北?这是一个问题。
过去的七年,萧枉一直生活在帕罗奥多市,加州阳光充沛,而帕罗奥多市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极少出现极端天气,萧枉截肢后在那边生活,残肢很少受罪。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萧枉在截肢人群里属于比较敏感的那类人,人的血管遇冷会收缩,而截肢人群残肢部位的血液循环本来就比普通人弱很多,所以一到冬天,萧枉就特别怕冷。极端的降温还会刺激到他的残肢神经,容易引发残肢痉挛和抽筋,让他时常会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灼痛感。
方博轩说他是老寒腿,不该在这个季节往东北跑,其实没说错。在长春,萧枉的腿已经很不舒服了。
之前,他没有选择直飞哈尔滨,就是想给自己更多的时间,来说服自己。
理智上,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扰宋文静,并且相信,即使没有他在身边,宋文静也会过得越来越好,但看着那些糟心的微博,他实在是下不了决心。
ktv包厢里, 洪梓航正在小舞台上深情演唱,宋文静推门进去时,大歌星卡了下壳,拿着麦克风问:“你怎么回来了?”
扩音效果惊人, 一瞬间, 喝酒的人, 聊天的人,玩骰子的人齐齐看向门口, 宋文静站住脚步, 说:“那我走?”
“哎别别别。”洪梓航把麦克风丢给别人, 跑到宋文静身边, 问,“怎么了?没见着人啊?”
宋文静嘴角下挂:“嗯, 我朋友放我鸽子,不来了。”
她脱掉外套, 坐在沙发上, 洪梓航一屁股坐到她身边, 问:“他为什么放你鸽子?”
“不知道。”宋文静心情欠佳,拿起一瓶啤酒,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啧,好冰啊。”
洪梓航说:“你别喝太多,明天一早还要开工呢。”
“放心吧。”宋文静说,“我酒量还行, 不容易醉。”
大家继续玩闹起来,洪梓航叫宋文静去点歌,她不想唱, 洪梓航也不勉强她,自己拿来麦克风,说:“小宋老师,你别不高兴了,我给你唱一首应景的歌吧。”
宋文静猜测那会是一首和“雪”有关的歌,问:“什么歌?”
没想到,洪梓航一本正经地说:“《算什么男人》。”
宋文静:“……”
几分钟后,大家喝着啤酒,一起听洪梓航唱歌,他看着宋文静,情真意切地唱着:
“你算什么男人
算什么男人
还爱着她却不敢叫她再等
没差,你再继续认份
她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流行唱法专业毕业的洪梓航果然唱功不俗,有人打起包厢里的灯光秀,大家纷纷高举双手,随着旋律摇摆身体,只有宋文静沉默地窝在沙发上,脑子里思绪纷飞。
她猜不透萧枉的意图,主动约她的人是他,爽约的也是他,多奇怪啊,六点多还说八点能过来的,八点半又说不能来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会有什么急事呢?
以宋文静对萧枉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刚才太失望太生气了,她都没有去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冷静下来,她想,他会不会碰到了意外?
车祸?急病?临时后悔了?不想和她见面了?
总得有个理由吧。
宋文静坐不住了,拿着手机离开包厢,走廊上能听到各个包厢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声,她找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口,躲在里头,拨通萧枉的电话。
没人接,连打三个,都没人接。
宋文静的感觉越来越不好,怕他出事,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萧枉居然给她发微信了。
【萧枉】:文静,怎么了?
呦!他能用手机的呀!
宋文静刚消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烧了起来,决定继续给他打电话,这次竟被他挂断了。
【萧枉】:对不起,我现在不方便打电话,咱们用微信聊吧。
宋文静懒得打字,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直接发过去一段语音:
【萧枉你什么意思?我没招你惹你吧?我在这儿好端端地拍戏,是你跑过来约我见面的!你每次都这样!高中毕业后我和你表白,你把我推开,我认了!你出事后你爸爸说让我和你一刀两断,我也同意了!是!这次是我先来找的你,但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和你道个歉!没有别的想法!后来也是你主动来横镇找我的呀!你还来看我演出,给我介绍导演,又叫我做你的女伴去参加那个死老头的寿宴,这些都不是我主动要求的好不好?】
一段不够,再来一段。
【我写给你的信你看明白没有?我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是没想好就不要再来找我!你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我没有缠着你啊!我给你打电话只是想问问你,你到底为什么放我鸽子?我担心你出事!如果你现在是在和客户谈公事,你就和我说啊,你刚才放我鸽子的微信里就应该和我说的,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我基本能确定你不是在和客户见面!所以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非要用微信聊天?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宋文静单手叉腰,胸膛起伏着,死死盯着手机。
发泄过后真的很爽,她想她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楚了,她不是离了萧枉就不能活!事实上,在萧枉出现以前,她已经独自一人生活了七年多,活好是一天,活孬也是一天,再苦再难,她也没有放弃过。
之前的表白只是一次争取,兴许就成了呢?
不是说幸福是要靠自己去创造的吗?
宋文静试过了,还不止一次,她已经接受了萧枉的拒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生活恢复原样吗?她ok的,一点儿也不会去埋怨萧枉。
前提是,他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再来招惹她!
萧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停顿,又是“正在输入中”,又停顿,反复几次后,愣是一个字都没跳出来。
宋文静气坏了,又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你别打字了,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我真的没有在逼你。萧枉我好好和你说,我现在只想努力拍戏,这部剧里我演的角色很复杂,不好演,我需要沉浸到角色中去,不想被外界干扰,所以……咱们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你也别回我了,我祝你幸福,再见。】
这一次,萧枉那边没再显示“正在输入中”,他直接拨来了电话。
宋文静“哼”了一声,还是很没骨气地接了,语气却非常冲:“干吗?”
萧枉没说话,她听到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奇怪的“叮咚叮咚”声:
【叮咚,请0284号到3号诊室就诊。】
【叮咚,请0285号到6号诊室就诊。】
宋文静傻眼了:“……”
萧枉低沉的声音终于响在耳畔:“文静,我这边有点吵,你听得清吗?”
“听得清,你在医院?”宋文静捏着手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萧枉说:“对,我在医院。”
宋文静急坏了:“你怎么了呀?”
“我没大碍,只是……”萧枉说,“文静,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宋文静:“你说。”
萧枉说:“我刚才去找你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受了点小伤,但我身上什么都没带,你能不能去一趟我的酒店房间,帮我拿点东西过来,我会打电话和前台报备,今晚我回不去了……要住院。”
“你要住院?这么严重吗?”说完这一句,宋文静才想起电话里说这些没意义,赶紧答应下来,“可以的,你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码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
“好,麻烦你了。”萧枉说,“我微信上打字告诉你,要带些什么,还有医院的地址,我会给你定位,我现在在急诊室。”
宋文静挂掉电话,冲回包厢,着急忙慌地穿外套拿包包,洪梓航问:“你怎么了?”
宋文静说:“我朋友摔坏了,在医院呢,我现在过去找他。”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宋文静跑到包厢门口,回过头来,“生日快乐,我先走了,明天见。”
——
宋文静打车去往萧枉入住的酒店,萧枉已经和前台说过了,工作人员打开他的房间门,宋文静进去帮他收拾东西。
萧枉需要干净的换洗衣物、牙膏牙刷、毛巾剃须刀等日用品,最重要的是要拿他的笔记本电脑和身份证。
身份证放在双肩电脑包的外层,宋文静找到时,还摸到两个瓶子,她把瓶子拿出来看,是两个药瓶,一瓶是口服止疼药,另一瓶是外用的消肿止痛酊。
她想了想,又将这两瓶药放了回去,把整理好的生活用品一并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出发去医院。
雪还在下,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宋文静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担忧不已。
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老哈尔滨,问她去医院做什么,宋文静说朋友摔伤了,她去看他。
“你们是南方人吧?”
“是。”
司机师傅嘎嘎乐:“前几天冰雪大世界开园了,来了好多南方小土豆,不少人摔跤呢,这还没玩过瘾,先排着队去骨科打卡咯。”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宋文静下了车,没有撑伞,冒着风雪往里冲。
司机师傅告诉她,每年入冬以后,哈尔滨的骨科诊室就会迎来旺季,雪天路滑,人们很容易摔骨折,宋文静来到急诊室,发现师傅真没说错,连着夜间的骨折急诊都人满为患。
她背着双肩包,一时没找到萧枉,便给他打电话。
“我到了,你在哪儿?”
萧枉说:“我看到你了,你往右后方看。”
宋文静转了个身,越过一大堆人,看见萧枉待在角落里,正在朝她招手。
她赶紧挤过去,离他越来越近,渐渐看清了他的样子。
萧枉穿着黑色毛衣,坐在一架轮椅上,是医院的公用轮椅,他头脸没伤,只是发型乱了一些,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盖在他的双腿上,让人看不见他的下半身,最严重的伤情似乎在右手,右手做了石膏固定,用纱布悬吊着。
宋文静走到他面前,萧枉朝她笑笑:“对不起,我没能去赴约,还害你跑来跑去的帮我。”
“没事。”宋文静把带着的东西都丢在地上,打量了他一番,皱起眉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低估了雪地的湿滑程度,又高估了我自己的行走能力。”萧枉摇了摇头,“真的很狼狈,我是被120送过来的,之前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宋文静又把脑袋埋在了萧枉腿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恨自己的天真,也恨自己的迟钝。
当年的车祸明明那么惨烈,她亲眼看见爸爸开车撞向萧枉,先撞倒了他, 车轮又从他小腿上重重碾过。
萧枉的小腿经受过那么多次手术, 本就脆弱不堪,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恢复成如今近乎痊愈的模样?
他当时就昏过去了, 宋文静跌跌撞撞地跑向他, 坐在地上, 哭泣着将他抱在怀里, 完全不敢去触碰他的双腿,只看见有血从裤子上渗出来。
然后, 她又看见,爸爸连人带车落下悬崖……
感觉就是几秒钟的事, 一切都变了。
是容家钰拨打的120和110, 萧枉被救护车救走, 警察们组织吊机去救援那辆落在悬崖下、森林里的车,爸爸当时还没死,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咽的气。
从那以后,宋文静就再也没见过萧枉。
重逢以来,萧枉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比如他走路时始终存在的、微妙的僵硬感,比如那双古怪的、包住脚踝的棉拖鞋, 还有他车身上贴着的轮椅小人标志,驾驶座旁那根陌生的操纵杆……
以及亲吻以后,她想解开他的皮带, 说要看看他现在的脚。
他说,不要。
甚至是殷皓晨游玩过游乐场后不经意说过的一句话,宋文静都快忘记了,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时,小男孩气呼呼地说:你都不让我开!你只肯让我踩踏板!
宋文静恨自己从未多想,她做梦都希望萧枉能够痊愈,所以,他说他的腿治好了,她便深信不疑,并为他感到高兴。
她所有的释怀都是建立在他双腿痊愈的基础上,可是现在,她知道了,他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双从出生起就遭受过无数苦难的小腿,破破烂烂,修修补补,眼看着即将矫正成功,却在他十九岁那年,彻底地离开了他。
如果当时,她没有逼他去见容家钰该有多好啊,他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她和他闹了脾气,还说他小气,萧枉才答应赴约。
宋文静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萧枉截肢了,萧枉没有腿了,萧枉,萧枉……
急诊室里,萧枉眼看着自己的羽绒服越来越湿,一颗心也慌了起来,他揉着宋文静的后脑勺,温声安慰她:“我真的没事,文静,真的,你别哭了,我现在过得很好,穿上假肢走路你都看不出来啊,对不对?”
宋文静却哭得更厉害了,肩膀簌簌地抖动着。
萧枉真要没辙了,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见宋文静伏在萧枉腿上,愣了一下,问:“家属来了?”
萧枉像是遇见救兵,大声说:“对!家属来了。”
宋文静听到后,仓促地站起身来,抹了抹哭肿了的眼睛。
护士说:“那你们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吧,今天床位很紧张,去晚了可能就没有了。”
萧枉:“好的,我们这就去办。”
他抬头看向宋文静,眼神有点儿不确定。宋文静还在抽泣,心里倒是逐渐冷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萧枉在哈尔滨没有亲友,现在的他不仅不能走路,还伤了右手,连轮椅都划不了,没人帮忙的话,他几乎寸步难行。
她抬手搭上萧枉的肩,说:“别担心,我陪你去办手续。”
“谢谢。”萧枉微微一笑,“你别哭了,答应我。”
宋文静吸吸鼻子:“嗯。”
她背上两个包包,拿起那两条假肢,让萧枉用左手抱着,又把羽绒服盖在他身上,能挡住多少算多少,然后推起萧枉的轮椅,离开了急诊室。
办理住院的窗口排着长队,轮到他们时,宋文静帮萧枉办理手续。萧枉不差钱,很想要一间单人房,可是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个八人间有空床位,还不带卫生间,这对萧枉来说实在是很不方便。
宋文静弯着腰,央求工作人员:“您能帮忙协调一下吗?我们只想要个带卫生间的病房,三人间四人间都可以,拜托了。”
工作人员说:“你拜托我也没用,病房都满了,他只是手腕骨裂,又是个年轻人,今晚就在八人间凑合一下吧,明天有空病房了再给你们换。”
宋文静说:“没有卫生间真的不行啊。”
工作人员:“怎么不行了?”
宋文静不知该怎么说,这时,萧枉开口了:“是这样的,我是个残疾人,腿也摔坏了,这几天穿不了假肢,只能用轮椅,去公卫真的很不方便。我可能明天就出院了,所以麻烦你再帮我们协调一下,可以吗?”
他的语气平静又诚恳,边上排队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好奇地往萧枉下半身瞄,宋文静心揪得紧紧的,贴在他身边,想挡住那些人的视线。
工作人员面露尴尬之色,立刻去请示领导,最后安排萧枉住进一个三人间。
宋文静办妥手续,推着萧枉来到病房,病房里住着两个男病人,都有家属陪夜,已经在病床边支开了陪护床,准备休息。
萧枉的床位是进门第一张,宋文静把他的东西放进柜子里,拉上病床边的帘子,绞着手指说:“我……扶你上床吧。”
“不用了。”萧枉说,“文静,你帮我去外面请一个男护工,今晚让他来照顾我。”
“你还要请护工吗?”宋文静小小声地说,“我可以给你陪夜的。”
“你力气不够,扶不动我。”萧枉指指病床,“这床很高,我右手不能用力,自己上去有点费劲,需要别人帮忙。而且你明天一整天都要拍戏,今晚还是得好好睡一觉,请个护工是最好的办法,文静,听我的吧。”
宋文静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我去帮你找护工。”
骨科病区的护工很紧俏,宋文静加了价,才找到隔壁病房的一个男护工,愿意一对二地照顾萧枉一晚。
她站在床边,看护工帮萧枉上床。
萧枉左手左腿没有问题,身体素质也不差,其实完全可以自己上床,但为了打消宋文静留下陪夜的念头,他只能装得弱一些,在护工的搀扶下,“艰难”地往床上爬。
年轻男人原本身型修长,因为少了两截小腿,在视觉上会给人一股很强的冲击力,宋文静看着萧枉挪动时空空的左裤腿,还有那截裸/露在外的右腿残肢,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她又想哭了,记起自己答应了萧枉不哭,才硬生生地憋住眼泪。
萧枉在床上躺好了,护工帮他盖上被子,摇起床背,萧枉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探视时间早就过了,便让宋文静先回去,宋文静站在床边一动不动,抿着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枉问:“还想陪陪我,是吗?”
宋文静点点头。
萧枉一笑,让护工先去外面等一会儿,接着向宋文静招招手:“过来,再给你十分钟。”
宋文静坐到他床边的陪护椅上,仰起脸,眨巴着眼睛看他,萧枉挪到床边,离她更近了些,压低音量说:“别人都睡了,咱们小点声说话。”
宋文静:“嗯。”
见她眼神凄凄、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萧枉很无奈:“你现在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和之前不一样了?”
宋文静不敢说“是”,只瘪起了嘴巴。
“我和之前没有不一样。”萧枉用气声说,“和我们在横镇见面时,在钱塘见面时,一模一样,我并没有改变。”
宋文静说:“对不起。”
“你已经和我道过歉了,不用第二次道歉。”萧枉伸出左手,揉揉她的脑袋,“我也回答过你了,我不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文静,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宋文静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可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萧枉想了想,说:“我的外套是不是在柜子里?你去帮我拿个东西,在外套的左边口袋。”
宋文静依言起身,在萧枉的羽绒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看到盒子上的logo,就知道这是一件首饰。
她拿着小盒子回到床边,萧枉说:“我右手不能动,你自己打开吧。”
宋文静打开盒子,眼前出现了一枚雪花形状的钻石胸针,精致闪耀,非常漂亮。
萧枉说:“我就是为了去给你买礼物,才摔的跤。”
宋文静一惊,又看向他。
“其实,我这趟来哈尔滨,并不是要见什么客户。”萧枉靠在床上,低声说道,“我是专门来见你的,想给你赔礼道歉。”
宋文静重复了一遍:“赔礼道歉?”
“对。”萧枉更靠近了,几乎与她头碰着头,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悄悄话,“和你说实话吧,见面之前,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向你坦白,告诉你,我的腿截肢了。本来,我想好的坦白地点是在我的酒店房间,我怕你哭嘛,想着在房间里,你要是哭了,我还能哄哄你。没想到出门买礼物时,居然摔了一跤,下过雪的地面真的很滑,我根本控制不了我的脚板,摔得好难看,整个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不过殊途同归,你现在全部都知道了。”
宋文静捏着首饰盒,心里酸酸的。
萧枉说:“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文静,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截肢而感到愧疚,更不希望你因为愧疚而对我做出一些违心的承诺。我这趟过来,只是想对你坦白,我觉得,在你做一些决定前,理应知道这件事。不过,今天你受了刺激,可能直到现在,大脑都转不过弯来,所以有些话,此时此刻,我不是很想对你说。刚好,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留在这里好好拍戏,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有空的时候,你可以想一想,我们之间是否会有未来……你看到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而你,你是完美的。”
雪地里, 剧组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推进着拍摄进程。
宋文静呈大字型躺在一片厚厚的雪中,额头上有“伤”, “鲜血”染红了白雪, 她喘着粗气, 眼睛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人机“嗡嗡”飞起,将她框在镜头中, 越飞越高, 她的身影也越来越渺小, 周围的房屋、冰河、茫茫雪野悉数出现, 最后,雪地里的女孩只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cut!很好。”
郭鸣喊完后,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宋文静从雪中爬起, 掸掉身上的积雪, 跑到郭鸣身边听他讲戏。
她刚拍完一场激烈的雪地搏斗戏, 周振邦打伤陈惠丽后逃跑了。
宋文静脸色严肃,虽然之前,她发给萧枉的微信语气俏皮,但在现实里,她的心情并没有多好。萧枉的截肢的确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好在,这几天拍的几场戏比较沉重, 宋文静都不用调动情绪,整个人就显得很down。
休息时,几个年轻女演员坐在一起烤火取暖, 闲闲地聊着天。同组开工十来天,大家已经混熟了,拥有了属于女孩们的友谊。
宋文静看着手机,她刚收到冯欣妮发来的微信,还蛮意外的。
【冯欣妮】:小宋妹妹,还记得我咩?
【宋文静】:当然记得啦,欣妮姐[亲亲]~
【冯欣妮】:我看到你的微博了,你在哈尔滨吧?啥时候回来呀?
【宋文静】:可能要一月中旬才杀青,年前肯定能回去了。
【冯欣妮】:现在有空不?有个事,我打电话和你说。
【宋文静】:有空的!
宋文静来到室外,接到冯欣妮拨来的电话。
冯欣妮的语气带着笑意:“小宋,出息了呀,这都演上女主角了。”
“欣妮姐你就别笑我了。”宋文静羞涩地说,“就是个小网剧,悬疑题材,我也是第一次接触。”
冯欣妮说:“我跟你说个事儿,最近我接了一个本子,预计年后开机,是个古偶,还是在横镇拍。我看完剧本后,发现里头有个角色蛮适合你的,只是戏份很少,钱也不多,而且你现在都是女主的咖了,我怕你看不上。”
宋文静忙说:“不会不会!欣妮姐,我这次演女主角也是运气好,刚好撞上了,后面的工作还没着落呢,你这边要是有适合我的角色,不管多小,我都会演的。”
“这样啊。”冯欣妮笑嘻嘻地说,“我简单和你说一下吧,我呢,是女主角,演一个郡主,开头就被灭门了,我带着一个小丫鬟逃命,这个丫鬟从小跟着我长大,特别忠心,她就提出和我互换衣裳,迷惑追兵,然后她就被当成郡主抓走了,宁死也不肯透露我的行踪,就被杀掉了。我一看到这个角色就想到了你,你身高体型和我很像,演这个丫鬟会非常有说服力,你有没有兴趣呀?”
宋文静说:“有有有!我想演的欣妮姐。”
冯欣妮说:“先说好,钱不多啊,这个丫鬟的戏份可能一个礼拜就拍完了,我去问过,大概只有三万多块钱。”
三万多块钱啊!
宋文静好开心:“很多了,我没有问题!”
“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这种戏份都不需要试镜,到时候你发点表演素材给我就行,我会去和他们说,不过……”冯欣妮突然压低声音,“我听别人说,你好像得罪了穆珍珍,有这个事吗?”
宋文静心里一咯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踩在厚厚的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说:“很多年前,我是和她有过一点矛盾。”
“很多年前?”冯欣妮说,“你现在才多大呀?行了,没事儿,你都在演女主角了,这种小丫鬟的戏份算不了什么的,我来搞定吧,你等我通知。”
宋文静感动地说:“谢谢你,欣妮姐,回横镇后我请你吃饭。”
“客气了,妹妹。”
宋文静心情激动地回到室内,刚在演员钟爱身边坐下,就听到她忧心忡忡地开口:“你们说,这戏能准时杀青吗?我看气象预报,月底前还有更大的雪呢,到时候不会又停工吧?”
钟爱二十四岁,长着一张国民妹妹脸,模样娇憨可爱,饰演的角色是陈惠丽的大学室友之一。
“不会。”另一个饰演小女警的演员叶海蓉说,“下个月二十八号就过年了,二十二号前必须得杀青,郭导也得回家过年啊。”
钟爱烤着火,语气惆怅:“我都一年没回家了,好想念我妈妈做的红烧肉呀。”
另一个饰演大学室友的演员孔婕问她:“你老家哪儿的?”
钟爱说:“我是a省嘉城的。”
“咦?”叶海蓉说,“那你和文静是半个老乡啊,文静,你是钱塘的吧?”
宋文静刚坐下烤火,抬头道:“对,我是钱塘人。”
钟爱很兴奋:“那我们离得很近啊,过年时我去钱塘找你玩呀?”
宋文静迟疑了一下,说:“可我过年时不在钱塘,最近两年,我一直生活在横镇。”
钟爱疑惑地问:“你过年也不回家吗?”
“我……”宋文静说,“我爸爸妈妈都没了,所以过年时,我就不爱回去,在横镇还能找点活干。”
女孩们齐齐沉默下来,孔婕觉得这场面太尴尬了,便岔开了话题,问宋文静:“横镇那边剧组是不是很多?像我们这样的演员,过去找活儿容易吗?”
宋文静说:“剧组是很多,但绝大部分是古装剧或仙侠剧,可能会有一些民国剧。”
说到这个,她可太有经验了,给朋友们讲解横漂的报酬,“做群演呢,一天是一百到一百二,有台词的龙套一天是两三百,特色演员一天五六百,替身要分情况,文替钱不多,动作替身就挺赚的,一天一千往上,厉害的武替一天能有三四千呢。不过,如果你想找的是能进演员表的角色,有台词有性格的那种,就还是要有点人脉,一般这种角色都是开机前就定好了的。”
孔婕问:“你这两年,在那边接过好角色没?”
“没有呀。”宋文静苦笑着说,“我演的都是龙套,这两年主要是在演话剧,混口饭吃。”
钟爱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我听说,咱们这部戏,平台还蛮重视的,虽然投资不多,但到时候会好好宣传,现在悬疑剧市场总体还不错,我就等着咱们大爆的那一天了。”
叶海蓉“咯咯”笑:“大爆也是文静爆,轮得到你吗?”
钟爱抱住宋文静的胳膊撒娇:“文静爆也行啊,爆了要带带我呦。”
宋文静被她摇得直晃晃:“我压力好大呀。”
她突然想起冯欣妮对她的提携,欣妮姐说话算话,真的给她介绍工作了,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色,宋文静也感动不已。她想,这就是在圈子里努力奋斗的意义之一吧?自己混得好了,就帮帮别人,冯欣妮的好口碑就是这么攒起来的,先不论她演技如何,至少在做人方面,宋文静很愿意向她学习。
——
年前的安通科技业务繁忙,萧枉只在家休息了两天,便穿上假肢,重返工作岗位。
他吊着右手,看起来惨惨的样子,右膝盖磕破的口子也没好透,每走一步,都会被假肢接受腔的边缘磨得生疼,导致他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会比平时更跛一些。
“萧总监,你这是怎么了呀?”
在食堂吃饭时,hr莉莉热心地帮萧枉把托盘端到餐桌上,关心地问道。
“谢谢。”萧枉笑笑,“出差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腕骨裂了,脚也扭了一下,没大碍,过几天就好了。”
坐在餐桌边,萧枉用左手拿勺子吃饭,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宋文静发来的。莉莉坐在萧枉正对面,萧枉做好表情管理,面色平静地放下勺子,点开微信。
【宋文静】: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冯欣妮吗?
【萧枉】:记得,你帮她跳河那个。
【宋文静】:她真的给我介绍工作了,合同都给我了,年后在横镇开机,我演她的一个小丫鬟[愉快]
【萧枉】:只是一个小丫鬟吗?
【宋文静】:已经很好了呀,有很多台词的,还有骑马戏呢,最后死掉了,好可怜的[撇嘴]
【萧枉】:死掉了?
【宋文静】:嗯呐
【萧枉】:可以不死吗[快哭了]?
【宋文静】:不可以[敲打]!
萧枉还是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一抬眸,发现莉莉果然在看他,萧枉立刻又恢复成一张扑克脸。
这时,姚启莲端着托盘,在莉莉身边坐下了,还瞄了一眼萧枉的手机屏幕。
萧枉关掉对话框,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气氛微妙,无人说话,莉莉如坐针毡,端起托盘说:“姚总,萧总监,你们慢吃,我去那边坐了。”
说罢,她就溜去了老远的一张餐桌,和自己部门的同事一起吃饭。
等到边上没人,姚启莲才开口:“下个月过年,老头儿叫我带你回去吃年夜饭,你去吗?”
“不去。”萧枉说完后,又强调了一遍,“这次真不去,绝不改主意。”
姚启莲点头道:“嗯,我也不去。”
萧枉白了他一眼。
姚启莲又说:“我会去雨桐那儿吃年夜饭,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吧?”
萧枉不吭声。
姚启莲叹了一口气,问:“想去找宋文静啊?”
“嗯,她一个人,也不知道会在哪儿过年。”萧枉说,“我想去陪陪她。”
姚启莲阴阳怪气地说:“人家不一定要你陪哦。”
萧枉说:“那我就一个人过年。”
旧年过去, 新年到来,宋文静人生中的第一部 女主剧即将拍摄完成。
许多配角早已杀青离开,宋文静一一与他们道别,每一次, 心里都很不舍。
钟爱临走前, 说要去买些特产, 回家送给亲朋好友,宋文静陪她一起去, 两个女孩逛着商店, 钟爱在秋林食品买了好多东西, 让商家打包往家寄, 见宋文静啥都没买,问:“你不买一点吗?”
宋文静想了想, 之前卢佩在哈尔滨待了一个礼拜,回去前, 把给李明洋及其他同事的伴手礼都买好了, 让宋文静不用再给他们带东西, 那还能买给谁呢?
她逛来逛去,给横镇的两个室友挑了些红肠,又看到一盒酒心巧克力,拿起来问钟爱:“这个你吃过吗?”
钟爱说:“没吃过,我怕胖,不过我看小红书上有人推荐这个,说挺好吃的, 就是偏甜。”
——某个人似乎很喜欢吃糖哦。
宋文静抿唇一笑:“那我买几盒尝尝。”
她买了几种不同口味的糖果和糕点,又想到小朋友殷皓晨,便给他买了一个漂亮的俄罗斯套娃, 接着想到奶奶和雨桐姑姑,给她们买了红肠和山珍礼盒,里头有木耳、榛蘑、猴头菇等山货,最后想到姚启莲。
宋文静:= =
算了,姚董这么有钱,肯定什么都不缺,还清欠款才是她最大的诚意。
这段时间,宋文静和萧枉一直保持着联系,没怎么打电话,都是用微信聊天。
萧枉邀请她除夕夜去雨桐姑姑家吃年夜饭,宋文静还没答应下来,总觉得有点尴尬。但她有预感,这个春节,无论如何,她都会和雨桐姑姑他们见一面。
买完东西,宋文静没有像钟爱那样把礼物寄回家,她装满两个大袋子,准备人肉背回去。
一月二十一号,剧组正式杀青,并搞了一个简单的杀青仪式,留下的所有人拍摄了杀青特辑。
范宝西也来了,亲热地搂着宋文静合影,并对她说,后续有宣传工作会再联系她,比如杂志拍摄、节目专访,或是上一些小综艺。
范宝西说:“文静,郭鸣说你表现得很出色,他非常看好你,你要加油哦。”
“谢谢宝西姐。”宋文静由衷地说,“这次我也向郭导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会继续加油的。”
次日早晨,宋文静背着大背包,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家住了一个多月的酒店,坐上剧组安排的商务车前往机场。距离过年还有一周,哈尔滨的大街小巷已经有了红彤彤的年味,宋文静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覆着积雪的街道,心里涌起淡淡的失落感。
陈惠丽的旅程结束了,这是一段神奇又美妙的经历,宋文静倾情付出,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她想,接下来,自己又将走进谁的人生?
离开冰城,宋文静的目的地并不是钱塘或横镇,而是在上海落地。卢佩来机场接她,见到她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文静,辛苦啦!”
“我不辛苦,佩姐,那边别的都好,就是室外实在是太冷了。”
宋文静感受着上海零上八度的气温,航站楼外天气晴朗,甚至还有四季常绿的大树,她仰起脸,做了一个深呼吸:“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南方的天气。”
卢佩帮她拖箱子,笑着说:“因为你是一个南方小囡呀。”
在酒店安顿好,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一家摄影工作室,造型师给宋文静化妆、做发型,她要拍一组新春写真,在社媒上营业用。
卢佩为她准备了两套衣服,一套是中国娃娃造型,宋文静穿上喜气洋洋的大红唐装,脑袋上顶着两个花苞发髻,手里再拿一串冰糖葫芦,在镜头前做出各种俏皮可爱的表情。
另一套造型是白雪元素,她穿一身纯白长裙,化身冰雪女神,妆容冷艳,眼神高傲,纤细窈窕的身段展露无遗,卢佩在边上看她拍,只觉得赏心悦目。
拍摄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宋文静卸了妆,卢佩开车带她去吃饭,路上,两人聊着天。
“开春后,我打算给你找个小助理。”卢佩说,“你自己有什么要求没?”
宋文静很惊讶:“我还需要助理啊?”
“怎么不需要了?”卢佩说,“我和你说,最近我接了两个剧本,都是来找你的,年后开机。”
宋文静更惊讶了:“人家肯用我啦?”
卢佩失笑:“你都演上女主角了,这又不是秘密,我早就说过,什么行业都不可能让某些人一手遮天的,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自然规律,年轻人肯定会慢慢冒头的呀。”
宋文静眉开眼笑,问:“佩姐,是什么样的剧本啊?”
卢佩说:“两个都是女配角,一个是仙侠,在横镇拍,角色是个女反派,可以算女五号吧。另一个是现偶,在厦门拍,女四号,是女主角的闺蜜,也有自己的感情线。到时候我把两个剧本都发给你,你自己看一下,开机时间撞了,没办法,咱们只能二选一,钱都差不多,你喜欢哪个挑哪个。”
宋文静没看过剧本,一下子也选不好。
卢佩把着方向盘:“问你呢,对助理有要求没?”
“没有。”宋文静说,“就找个比我小一两岁的女孩吧,脑子聪明些,性格活泼点,善于沟通,别的也没什么了。”
“行。”卢佩说,“我年后就找。”
宋文静说:“工资别开太低,我在组里时,看洪梓航的助理可辛苦了,什么都要给他搞定。”
“我知道。”卢佩问,“你和洪梓航后来没什么吧?我看那小子的微博,这些天和你互动没那么勤快了。”
宋文静笑笑:“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他可能是有点喜欢我,但也就是图一时新鲜,或者是因为人在外地,空虚寂寞冷吧,反正我这边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卢佩放心了,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正是拼事业的时候,真的别去想那种事,你看,新剧本一个个地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多的,这时候谈恋爱最伤了,你脑子一定要清醒一点。”
“知道了。”宋文静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对了,再过几天就过年了,今年过年,你在哪儿过?”卢佩说,“要是没安排,就来上海吧,去我家吃年夜饭。”
“呃……”宋文静说,“今年……我可能……会去钱塘,有朋友叫我一起过年。”
“那也行。”卢佩没多想,“你本来就是钱塘人,在那边总有些亲戚朋友的,别老是一个人孤单单地漂在外面,钱是赚不完的。”
宋文静笑笑:“嗯。”
吃完饭,卢佩回家了,宋文静独自一人回到酒店。
她已经买好了第二天中午回横镇的高铁票,萧枉知道。之前,他想来上海接她,宋文静因为有拍摄工作,就拒绝了。萧枉又说让她直接从上海去钱塘,与他见个面,宋文静又拒绝了,因为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横镇,身上就这么几件衣服,更想先回一趟“家”。
虽然那只是一间出租屋,好歹也是她自己的小空间。
她没有告诉萧枉,其实,她还没有做好与他再次见面的心理准备。
他们在哈尔滨见面时,地点是那么古怪——医院的急诊室和病房,当时,宋文静猝不及防地看到萧枉的残肢,脑子都懵了,即使已经过了一个月,她还是不能仔细去回想那幕场景,一想起来,心口就憋得难受。
第二天中午,宋文静又坐上高铁,一路往南,这次的目的地是横镇。
她提前和曾璇联系过,说这天下午会到家,曾璇问她吃不吃晚饭,如果吃,她和黄黎就搞个火锅,把徐畅和孙新宇也叫过来,算是五个横漂好友年前的最后一次聚餐,因为再过两天,黄黎和孙新宇就要回老家了。
【宋文静】:吃!我要吃毛肚~
下午三点,宋文静在横镇高铁站下车。她的行李很多,从哈尔滨回来后,一路累得够呛。
春运期间的高铁站人潮汹涌,宋文静拖着大包小包出了站,闷着头往坐网约车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猛地站住脚步,回头看去。
旅客们来来往往,有一个人却站在她身后五六米开外,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宋文静:“……”
萧枉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右手石膏已经拆掉了,他抬脚向她走来,走姿与常人无异。
一边走,他一边小幅度地抬起双手,那意思不言而喻。
宋文静的眼睛湿润了,松开箱子,卸下背包,小小地向他走近两步,萧枉又向前迈出一大步,当触碰到她的袖子时,他双手收拢,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说:“文静,欢迎回来。”
宋文静躲在他怀里,也抬手抱住了他的腰。
两人无声地拥抱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吃棒棒糖的小孩来到身边,眨巴着眼睛好奇围观,宋文静才羞涩地推了推萧枉:“松开,有人在看我们。”
萧枉不得不松开怀抱,小孩也被妈妈牵走了,宋文静拉起萧枉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你的手痊愈了吗?”
“痊愈了,就是手腕动的时候,稍微会有点不舒服。”萧枉扭动着手腕向她演示,“不过已经不疼了。”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也剪得短而干净,宋文静仔细看过,见他手腕转得还挺灵活,腕部也没留下疤痕,才松了口气。
她小脸微红,掠掠头发,问:“你怎么来了呀?”
萧枉说:“你不肯让我去上海接你,也不肯来钱塘见我,那我只好来这儿找你了。”
宋文静噘起嘴:“我刚回来,肯定要先回家的嘛。”
萧枉说:“我知道,但我说过,等你杀青回来,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来找你。”
宋文静低着头:“我今天是不会跟你去钱塘的。”
宋文静心里明白,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是覆水难收,再多的遗憾、惋惜、后悔……都是于事无补。
但她就是会想啊,一遍遍地回想, 如果当初她没有逼着萧枉去见容家钰就好了, 如果当初她能和容家钰保持距离就好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惹恼陶凯宁就好了……
回到最初,如果, 她没有和萧枉约定, 一起去读慷诚外国语学校, 该有多好?
即使萧枉会从她的生命里暂时消失, 至少他能健健康康地活着,两人各自安好, 在自己的世界里单独前行,长大以后, 也是有机会重逢的呀。
她为什么非要叫他一起去读同一所高中呢?
萧枉还那么年轻, 未来几十年的人生, 他就只能依靠假肢生活,一想到这残酷的现实,宋文静就心如刀割。
她在萧枉肩头闭上眼睛,说出那句在心里埋藏了七年多的话语:“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爸爸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明白,我不怪你。”萧枉沉声道,“我猜, 他应该是得了谁的指示,对方允诺了一些好处,或是给了他不小的威胁。”
宋文静坐直身体, 转头看他:“我也这么觉得,但会是谁呢?是那个死老头子?还是傅老太婆?要么是容晟哲?想要你命的人无非就是他们几个。”
萧枉说:“可是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当时,爷爷已经走了,我爸也从慷特葆出来了,他的股份全部转给了容晟哲,那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对慷特葆董事长之位的争夺,这不就是傅妍姝和容晟哲的目的吗?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为什么还要来害我?”
宋文静皱眉道:“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想斩草除根?”
“我觉得不是。”萧枉说,“你想,如果他们成功了,我爸会怎样?他会崩溃,会暴怒,当时他能忍下来,是因为我还活着,而九儿刚出生。如果我死了,我爸是不会忍的!他手上有大把不利于慷特葆的证据,他不怕坐牢,完全可以和他们斗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那样的局面,绝不是傅妍姝想看见的。”
宋文静迷糊了:“那不是他们,又会是谁?总不可能是容家钰吧?那会儿他才二十岁啊。”
“不会是容家钰。”萧枉说,“我问你,当时,你爸爸有没有对你透露过什么?”
“没有。”宋文静摇摇头,“他被抬上救护车时,已经休克了,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而且事后,清算我爸爸的遗产和债务时,我也没发现他拿到了什么好处。那些事你爸爸都知道,应该和你说过,当时我什么都不懂,全是你爸爸在帮我处理。如果不是他借钱给我,就那么利滚利,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欠银行多少钱了。”
萧枉问:“那你家那个后妈呢?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吴慧……也不像啊。”宋文静回忆着,“吴慧知道我爸爸的房子和厂房都抵押给了银行,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她很怕别人来追债,所以等我爸爸下葬以后,她就带着儿子回老家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哦!”
宋文静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次寿宴,陶凯宁的妈妈来找我,说吴慧临走前问她借了十万块钱,一直没还,她去过吴慧老家,可没找着人……这么说来,吴慧可能没回老家?我当时太小了,都没有仔细想过这些事,说不定……她真的知道些什么?”
萧枉点头道:“嗯,有可能,我派人去找找她。”
触碰到“宋德源”这个禁忌话题后,宋文静心底的悲伤情绪稍稍淡了一些,问:“我们能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吗?”
“能查清楚最好,查不清楚也没办法,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们手头也没有任何证据。”萧枉说,“反正现阶段,傅妍姝母子应该不会再做对我和我爸不利的事,他们和我们已经没有了利益冲突,只有我爸还跟个惊弓之鸟似的,生怕他们会伤害九儿。我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事了,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宋文静能感受到,萧枉的心态的确比过去阳光了许多,她用手指挠挠他的大腿,问:“穿假肢是什么感觉?”
“嗯?”萧枉微笑,“没什么感觉,一开始会有些不适应,当时伤口刚愈合不久,练习走路时,皮肤和接受腔接触后会磨得很疼,有时候还会破皮出血,慢慢的就习惯了,现在已经很适应了,你看,我在你面前走了这么久的路,你都没看出来。”
“我迟钝嘛。”宋文静噘起嘴,“因为你以前腿脚就不好,我想你矫正以后,走路时有一点点跛,也是很正常的。”
萧枉浓眉一挑:“我走路时会跛吗?”
“稍微有一点点,不是很明显。”宋文静说,“我老偷看呢,就怕你脚疼。”
萧枉说:“放心吧,我的脚这辈子都不会疼了。”
宋文静:“……”
见她一张脸又垮了下来,萧枉不敢再胡说八道,很正经地给她做科普:“给你上一堂课,我在美国治疗时,有听医生说过,像我这种先天性的腓骨缺失,双脚又是很严重的畸形,不矫正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情况,在他们那儿,其实会建议小时候就直接截肢,不做矫正。”
宋文静惊呆了:“直接截肢?”
“对,在小baby时就截肢,从小到大都穿假肢。”萧枉说,“医生说,这是为了让孩子尽早地恢复走路和跑跳能力,能更好地融入社会,缺点就是孩子一直在长嘛,所以假肢必须不停地换,会有点麻烦。”
宋文静想想就觉得疼:“老外好狠心哦。”
萧枉笑道:“也不是老外狠心,其实国内也有这种治疗方法,我爸说,当时有个医生也建议我直接截肢,但是他没答应,唉……还不如答应呢,害我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宋文静:“……”
这时,曾璇敲了敲门:“文静,是我。”
宋文静:“进来吧,门没锁。”
曾璇打开门,探进一个脑袋:“我来问问你们,五点吃饭会不会太早?”
宋文静说:“不早,萧枉吃完了还得回钱塘,开夜车不安全,我想让他早点回去。”
“不回去也没关系的嘛。”曾璇嘿嘿笑,“那再过半小时开饭,你们准备一下。”
宋文静:“ok,辛苦你啦。”
曾璇又关上了门,宋文静起身拉过箱子和背包,从里头往外掏带给朋友们的伴手礼,红肠,糖果,糕点……在床上摆了一溜,开始认真分配。
萧枉问:“你室友,刚才指着我说……初恋,是什么意思?”
宋文静装作没听见。
萧枉嘴角含笑:“我是你的初恋吗?”
“难道不是吗?”宋文静蹲在地上,在箱子里翻找,“我初吻都是给你的呢,你还不领情。”
萧枉心里一动,看到箱子里那顶粉红色的毛线帽,说:“你那顶帽子,拿出来我看看。”
宋文静把帽子抛给他。
在哈尔滨时,只要在室外,这顶帽子几乎不离宋文静的脑袋,照片上都出现了好几回。萧枉一直很想亲眼看她戴,可惜在医院见面时,她没戴帽子,回到横镇更不会戴了,这儿一点都不冷。
萧枉心满意足地抓了抓帽子上那颗毛茸茸的球,又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宋文静抬头时看见了,笑得不行:“你干吗呀?你要是喜欢,我送给你好了。”
“我不要,你戴着才好看。”萧枉摘下帽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来,又把帽子戴到她头上。
宋文静脸很小,粉红色的帽子更是衬得她肌肤白皙,双颊还因为激动而显得红扑扑的,萧枉看着她清亮的双眸,说:“你摇摇脑袋。”
宋文静:“?”
她真的摇了摇脑袋,头顶的毛线球也晃了起来。
萧枉的心跟着球球一起荡漾,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低下头,隔着帽檐,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宋文静:“……”
女孩睫毛纤长,眼神柔媚似水,萧枉的唇并未触碰到她的皮肤,只觉意犹未尽,就在他想再做些什么时,宋文静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一样东西。
萧枉愣住,舌尖一舔,甜甜的,是糖果。
他一口咬下,“咔嚓”一声响,酥脆的麦芽糖裹着花生碎,甜蜜的味道瞬间溢满整个口腔,还越嚼越香。
宋文静小把戏得逞,笑嘻嘻地看着他。
萧枉也笑了,问:“这是什么糖?”
“它叫大虾酥,是我从哈尔滨带回来的。”宋文静从箱子里捧出各种盒装袋装的糖果给他看,“这些都是给你买的,本来想给你尝一颗酒心糖,据说里头包的是白兰地哦,但你等会儿还要开车,就算啦,你带回去吃吧。”
“这么多?”萧枉接过那满怀的糖果,惊讶地问,“都是给我的吗?”
宋文静说:“嗯……你也可以分一些给雨桐姑姑和九儿,其实我另外给他们买礼物了,要不……你今天一起带走吧,帮我带给他们。”
萧枉哪能让她如愿:“我不帮你带,这种礼物,你大老远地背回来,就应该亲手送给他们。”
宋文静:“……”
萧枉把一堆糖果放到床上,又摘下她头上的帽子,用手指帮她梳理头发,笑着说:“答应我吧,年三十,和我一起去雨桐姑姑家吃饭,好吗?”
宋文静努努嘴:“我怕你爸爸不欢迎我。”
萧枉说:“不会,是他让我来邀请你的。”
宋文静:“真的吗?”
“真的。”萧枉把她搂进怀里,“其实,最近七年,有三个除夕夜,我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剩下的四次,也只是和两三个朋友一起过。这次是我回国后过的第一个春节,我……最想和你一起过。”
五点整, 开饭了,鸳鸯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整个小客厅。
餐桌旁挤着六个年轻人,桌上摆满食物, 还有现包的饺子和宋文静想吃的毛肚。除了萧枉喝可乐, 其余人都喝啤酒, 曾璇向宋文静举起杯子:“文静,祝贺你顺利杀青!新剧播出后大爆特爆!”
宋文静笑弯了眼, 与她碰杯:“谢谢。”
黄黎、徐畅和孙新宇也轮番向宋文静敬酒, 黄黎红了眼眶, 说:“文静, 这两年多,我和小璇最知道你有多不容易,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祝你前程似锦, 未来可期。”
宋文静也想哭了:“谢谢你, 黎黎, 谢谢你们……”
萧枉没有向她敬酒,因为这是宋文静和好友们的聚餐,他不想喧宾夺主。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身边的女孩,她没有化妆,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是一件浅色毛衣, 袖口和衣摆都起球了,全身上下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她显然不是一个精致女孩,却拥有全世界最鲜活的表情、最灵动的眼神和最灿烂的笑容, 一颦一笑,很轻易地就能拨动他的心弦。
萧枉收回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向她靠近了些,小声说:“我想吃那个蛋饺。”
蛋饺盘子有些远,宋文静问:“辣锅还是菌汤锅?”
萧枉说:“辣锅。”
宋文静夹起两个蛋饺,下到辣锅里,闻着那味道,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哇,好香啊。”
曾璇和黄黎很有分寸,吃饭时没有拿宋文静和萧枉打趣,只一个劲儿地劝他俩多吃,而孙新宇自从知道宋文静身背巨债,也打消了追她的念头,这时表现得还挺大方。
回到出租屋,和熟悉的朋友们待在一起,宋文静的心情特别放松,她一边向他们讲述在哈尔滨拍戏时的见闻,一边敞开肚子美餐了一顿,还不忘偷偷观察萧枉。他没怎么说话,吃得倒是一点都不少,光饺子就吃了十来个。
年轻人胃口好,一顿火锅吃得风卷残云,几乎光盘。吃完饭,萧枉该走了,他提着一袋子糖果向大家告别,曾璇说:“今天我们都不知道你要来,招呼不周,下次你过来,一定要提前和文静说,我们请你吃大餐!”
萧枉摸摸肚子,真诚地说:“今天已经很丰盛了,饺子特别好吃,我都吃撑了。”
曾璇和徐畅一通傻乐,宋文静抬手搭上萧枉的后背:“时间不早了,走吧,我送你下去。”
萧枉向大家挥挥手:“谢谢招待,我走了,下次见。”
曾璇四人:“下次见!”
宋文静和萧枉离开了,曾璇关上门,敛起笑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黄黎问她:“你怎么了?”
曾璇说:“我觉得,文静可能马上就要搬走了。”
黄黎讪讪的:“我也这么觉得。”
徐畅搂住曾璇的肩:“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嘛,没事儿,我们也会好起来的。”
“嗯。”曾璇又绽开笑,“我们一起加油。”
——
上楼时,两人大包小包,下楼时则是轻装上阵,除了萧枉手上那一袋子糖果,宋文静什么都没拿。
天已经黑了,月牙儿悬在夜空中,这几天,横镇天气很好,没有冷空气来袭,晚上出门,吹在脸上的风也并不刺骨。
车子就停在楼下不远处,两人来到车边,萧枉把糖果放到副驾,没急着上车,与宋文静面对面站着,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钱塘?我开车过来接你。”
宋文静说:“不用来接,我坐高铁过去就行。”
“要接的。”萧枉说,“你要带一些换洗衣服,还有送给奶奶她们的礼物,行李不会少,春节嘛,多住几天。”
宋文静问:“我住哪儿?”
“随你,我给你三个选项。”萧枉说,“雨桐姑姑家,酒店,还有我家。”
宋文静别开头:“你这么问我,我怎么答得上来啊。”
萧枉一笑:“那我帮你做决定?”
宋文静眼珠子一转,拿乔道:“你先说来听听,我保留决策权。”
“唔……”萧枉说,“住我家。”
宋文静:“……”
萧枉向她解释:“我知道你和奶奶她们都很熟,但你们毕竟有七八年没见了,住两三天问题不大,但住一整个春节,我怕你会觉得不自由。住我家的话就不一样了……你想干吗就干吗,整个房子都归你管。”
宋文静眨眨眼睛:“我住你家,你住哪儿?”
萧枉说:“我就和上次一样,住我爸家。”
宋文静的嘴巴噘了一点,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萧枉观察着她的脸色,问:“你是……想让我住在家里陪你吗?”
宋文静说:“大过年的,总是住在自己家最舒服咯。”
萧枉想了想,问出一个问题:“上次在哈尔滨,你看到我的腿了,害怕吗?”
宋文静一惊,立刻摇头。
萧枉说:“我和你说实话,在家的时候,我晚上通常不穿假肢,只用轮椅,因为假肢穿久了腿会有点肿,就和你们穿鞋子穿久了的感觉一样,晚上需要放松一下。所以我要是留在家里,你就会看到我的腿,我担心你会害怕。”
“我不会的。”宋文静看着他的眼睛,“以前,你的脚还没治好时,我也看见过啊,我从来都没有害怕过。”
“如果……”萧枉垂下眼,又抬眸与她对视,“天天看呢?我的意思是,从二十五岁看到三十五岁,四十五岁,再看到八十五岁,九十五岁,也不会害怕吗?”
宋文静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她问:“你想说什么呀?”
“我想说……”萧枉依旧看着她,“你现在要是谈恋爱,会有什么后果?”
宋文静脸都红了,抬手摸摸脸颊:“能有什么后果?被经纪人骂一顿呗。”
萧枉:“不会有别的惩罚吗?比如……雪藏,赔偿违约金什么的。”
宋文静低下头:“没有,经纪约里没写这个。”
萧枉笑了,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进怀里:“好,我知道了,今天先聊到这儿,我走了,过几天来接你。”
宋文静脑子里一团浆糊,不明白他怎么说走就走,正迷糊时,感觉萧枉往她的外套口袋里塞了一样东西,她刚要去摸,萧枉制止了她,说:“等我走了再看。”
说完后,他快速地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向宋文静微微一笑:“拜拜,下次见。”
接着就把车开走了。
宋文静愣愣地站在路边,等到汽车消失在视野中,才去摸口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她没有上楼,直接站在路灯底下,展开信纸,看见了萧枉遒劲的字迹,那是他写给她的信。
文静:
展信好。
哈尔滨一别,已有月余,想念如影随形,我日日夜夜期盼着能再次与你见面,又因不知你如今的心意,而忐忑不安。
你已经知道了,现在的我是个残疾人,双小腿都截肢了,比我们上高中时残得更厉害。平时,我需要穿戴假肢才能走路,晚上在家时要坐轮椅。
过去七年,我曾无数次地否定自己,认为这样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站在你的身边,所以回国后,我一直没有与你取得联系,在这里,我为我的懦弱向你道歉。
你的善良、勇敢与坚韧,多年来一直影响着我的人生观,是我前进的最大动力,现在我想向你学习,不再退缩,勇敢地向你迈出一步。
我深深地明白,再优越的物质条件也抵消不了我身体上的不足。双腿的缺失,的确会让我的生活面临巨大的挑战,这永远都无法改变。但我向你保证,我的生活完全可以自理,不会给伴侣造成负担;我也有专业技能,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地方,我都能陪你一起去,也许有些地方,对我来说会有点困难,但只要你想去,我会尽量克服。
文静,你是一个特别优秀的女孩,各方面都是完美的,将来一定会拥有更广阔的天空。也许现阶段,你的经纪公司会对你的恋爱持反对态度,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不会影响你的工作,不会阻碍你去追梦,你想做什么,我全都支持。
距离下次见面还有几天,这几天,我建议你和你的经纪人报备一下,争取能得到她的支持。从你的讲述中,我知道她为你做了许多事,所以我们应该尊重她,不要瞒着她。
文静,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七岁那年认识了你,我们已经一起看过冬天的雪,如果你愿意,我还想陪你去看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枫……你说,要不枉人间走一遭,我一直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问题,我会在下次见面时,亲口对你说,你可以提前想好怎么回答。千万不要有压力,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能理解,并尊重。
今夜,祝你好梦。
萧枉^_^
宋文静拿着信纸看了三遍,抹掉眼泪,拿出手机,当场给卢佩打电话。
卢佩像是在陪女儿玩耍,宋文静能听到小姑娘讲话时的小奶音。
“文静,你找我啊?”卢佩问。
宋文静说:“佩姐,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宋文静说:“我准备谈恋爱了。”
卢佩的嗓门陡地升高:“你说什么??”
“我说,我准备谈恋爱了!”
“和谁啊?”卢佩懵了,“洪梓航吗?”
宋文静说:“不是,是……那个人你知道的,萧枉,你还记得吗?上次去面试综艺时,我要找的那个老同学。”
“萧……”卢佩着急地问,“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要谈恋爱了?你这哪是和我商量?你是来通知我的吧?”
钱塘往返横镇的这条路, 萧枉已经开了好几回,没有哪一回的心情是像现在这样,放松,愉悦, 简直是美得冒泡。
可宋文静没打算放过他, 她坐在副驾, 一路上得意忘形,不停地“嘲笑”萧枉。
“你看我多爽快, 你一问, 我就说‘好呀’,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回答。谁像你啊, 黏黏糊糊这样那样的,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怪我呢, 要么是碰到了天大的麻烦,搞了半天屁大点事。”
“宋小姐, 请注意文明用语。”萧枉苦笑, “你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你是我,你难道不会犹豫吗?”
“为什么要犹豫?”宋文静说,“如果我是你,我早八百年前就告诉你真相了,下了手术台就给你打电话,先把你爸爸骂一顿,然后嘤嘤嘤地哭一场, 最后站在道德制高点压你一辈子。”
萧枉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宋文静一撇头:“哼,都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整整七年不和我联系,我胆子哪有这么小?”
萧枉叹了口气:“我错了,是我不好,我的确想得比较多,很怕影响你的事业,毕竟你是一个女明星。”
宋文静说:“我不是女明星,我只是一个女演员。”
萧枉说:“你以后会有粉丝的,你的粉丝不会乐意看到你找一个像我这样的男朋友。”
“怎样的男朋友啊?”宋文静双手捂胸,激情演讲,“我的男朋友又高又帅,腹肌都有八块,他拥有藤校双硕士学位,是个公司小开,有房有车,性格沉稳坚韧,是谦谦君子一枚,还是我的初恋。他说他从没和别的女孩约会过,心里只有我一个,对我特别温柔,这样牛逼的条件,我粉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听着她一通猛夸,萧枉讨饶了:“拜托,我开车呢,你别逗我笑。”
宋文静也笑了:“我说真的呀,哪儿逗你了。”
“还有。”萧枉纠正她,“我没有八块腹肌。”
“嗯?那你有几块?”
“六块。”
“六块也行啊。”宋文静眼睛发光,搓搓小手,“什么时候让我验证一下?”
萧枉无语了:“这是高速公路,你让我专心开车吧!”
宋文静跺着脚,哈哈大笑。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开往钱塘,距离收费站还有二十分钟路程时,宋文静发现对向车道堵车严重,而自己这边的车道却是畅通无阻。
她问萧枉:“对面为什么这么堵?”
萧枉说:“都是出城的车,这两天是返乡过年的高峰期,我早上去接你时,导航就说高速很堵,后来我开的国道,回钱塘的车就少多了。”
“哦。”宋文静心里浮起淡淡的乡愁,“我已经七年没回钱塘过年了。”
“我也是啊。”萧枉一笑,“我都有七年没过过正宗的中国年了,还蛮期待的。”
宋文静问:“明天的年夜饭,谁来做?”
“还能有谁?”萧枉说,“当然是我爸了,他是我们家公认的厨神。”
宋文静又问:“那今晚呢?今晚我们在哪吃?”
萧枉说:“我想在家吃,等会儿到了钱塘,我们先去趟商场,再买点菜回家,晚上我来做饭。”
宋文静好奇:“你要去商场买东西吗?”
萧枉说:“明天过年了,我想给你买身新衣服。”
宋文静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买什么新衣服呀。”
“要买的。”萧枉说,“给你买件红衣服,红红火火过大年。”
宋文静也不和他争了,问:“你自己买了没?”
“没有。”萧枉笑着说,“一会儿一起逛逛,你帮我挑一件。”
“行!”
很快,钱塘到了,萧枉把车开到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两人下车后,找电梯上楼。
年前的最后一天,商场里音乐欢快,布置着喜庆的新春装饰,顾客还挺多。宋文静看到好多对年轻情侣,悄悄地观察他们走路,有人挽手,有人牵手,有人搂肩,有人搂腰……总而言之,每一对都很亲密。
她又去瞄萧枉,心里寻思着,这人在这方面似乎很迟钝,上次逛超市,也是她主动去挽他的胳膊,而这次,她不主动,他就没表示了?
萧枉目标明确,直奔一楼的服装专柜,宋文静跟着他,在货架前转来转去,手指拨着衣架上的衣服,有点儿心不在焉。
“有喜欢的吗?”萧枉问。
宋文静摇摇头:“没有,都很一般。”
萧枉说:“那去隔壁看看。”
说完后,他突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勾,勾住了宋文静的左手手指。
宋文静:“!”
她装模作样地挣了一下,自然是没挣开,萧枉顺势牵住她整只手,将它包在掌心。
他的手掌热乎乎的,宋文静的手也不凉,十根手指勾勾绕绕,牵得很紧。
宋文静脸颊绯红,心中甜蜜,偷瞄了萧枉一眼,他没有看她,只顾闷头走路,可微微发红的耳朵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宋文静一阵乐,害羞的萧枉好可爱呀。
在隔壁专柜,她看中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蓬松的毛,最让她心动的是,这件外套是情侣款,还有同色的男款。
萧枉见她站在模特前不动了,问:“喜欢这个?可以拿一件试试。”
宋文静指指边上的男款:“你也试试?”
萧枉惊讶:“我穿红色?”
“你不喜欢吗?”宋文静噘起小嘴,“我以前还送过你一件红毛衣呢,你是不是一次都没穿过?”
萧枉说:“我穿过,每年冬天都会穿,只是后来穿不下了。”
宋文静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可我一次都没见你穿过,要不这样,今天你给我买一件女款,我给你买一件男款,当做送给对方的新年礼物,好不好?”
萧枉没有任何理由说“不好”,于是,他就拥有了人生中第二件大红色的衣服。
宋文静坚持要为各自的“礼物”买单,萧枉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
随后,两人越战越勇,宋文静收获了一件黑毛衣、一条呢子阔腿裤和一双漂亮的小靴子,萧枉也买了新毛衣和新长裤,算是满载而归。
买完衣服,两人来到负一楼的超市,和上次一样,萧枉推着购物车,宋文静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在货架间闲逛。
萧枉的私房菜谱相当匮乏,干脆买了一只长脚蟹,宋文静自告奋勇,说晚上她来做一道粉丝开背虾,萧枉说他再来一个拍黄瓜,宋文静说她再做一个番茄蛋花汤。
萧枉拍板:“很好,三菜一汤,搞定,收工。”
宋文静糗他:“拍黄瓜也算一道菜吗?”
“不算吗?”萧枉说,“那我……炒黄瓜?”
宋文静笑死了,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少来,走啦,回家了,我逛得好累啊。”
傍晚五点多,两人终于回到家,这次的行李比上次多得多,宋文静要在钱塘住至少七八天,便用上了去哈尔滨前买的28寸拉杆箱,还有新买的衣服和送人的礼物,都堆在入户门前。
萧枉指指大门:“去开门吧,你的指纹还在。”
宋文静看着他:“你没删掉啊?”
“没删。”萧枉微笑,“我希望你会回来。”
宋文静按下指纹,听到那声“验证成功”,大门打开了。
两个月前,离开这里时,她很灰心,两个月后,她又回到了这间大房子,心里并没有疙瘩,只觉得不可思议。
萧枉提前为她备好了拖鞋,这一回,他自己的拖鞋也放在玄关处,秘密已被揭开,不用再使障眼法。
玄关处有一个换鞋凳,萧枉脱掉大衣,坐在凳子上给自己换拖鞋。他的膝盖很健康,可以把“右小腿”搁在左大腿上,只是“小腿”无法像常人那样自行抬起,需要用手搬。
宋文静蹲在他身边看他换鞋,皮鞋被脱下,露出一整只穿着黑袜的“脚板”,萧枉给“脚板”穿上那双全包款棉拖鞋,宋文静虚心好学:“为什么要穿这种款式?”
萧枉说:“穿普通的拖鞋,不跟脚,很容易掉。”
宋文静又问:“你这个脚是几码?”
萧枉放下“右小腿”,开始给“左小腿”换鞋,说:“44,随便选的,比较符合我的身高。”
宋文静抬头看他:“你现在多高?”
萧枉说:“不穿鞋的话,183,184左右吧。”
“以前呢?”
“以前……”萧枉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从来没有测准过,没有拐杖,我站不稳,就算撑着拐杖,我也没法站直,腿会有点弯,背也挺不直,所以我自己一直搞不清楚,我本来到底有多高。”
宋文静站起身来:“你以前很瘦,又高又瘦,整个人是薄的,感觉风一吹就会倒。”
萧枉换好鞋,也站了起来,摊开双手,问:“现在呢?”
宋文静抱住他的腰,把脸颊埋在他的肩头:“现在刚刚好,我喜欢。”
萧枉搂紧她,手掌在她背上摩挲:“可你比以前更瘦了。”
宋文静说:“没办法,我是个演员呀。”
萧枉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脑勺:“乖,先松手,我该去做饭了,我要把你喂胖一点点。”
宋文静一听就想笑:“用拍黄瓜喂胖我吗?”
萧枉:“……”
宋文静不肯松手,转为从背后抱住他,两个人像连体婴似的挪进厨房,她怕踩到萧枉的脚,还边走边喊:“左右,左右,左右……”
萧枉觉得她好幼稚,又舍不得与她分开,于是也心甘情愿地变成一个幼稚小孩。
这样的游戏,他们以前从来没有机会一起玩,连站着拥抱都是奢望,萧枉感受着女孩紧贴在他背上的体温,心中更加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唔……”宋文静往后一缩, 唇舌暂时与他分开,“煮汤呢,别闹了。”
“没闹,就想抱抱你。”萧枉还不肯停下, 半阖着眼, 去啄她的唇, 宋文静干脆把脑袋转向锅灶,不让他得逞, 萧枉也不恼, 浅浅地吻着她的右边脸颊, 还往她耳朵上咬了一口。
以前都没发现过, 他居然这么黏人,宋文静心里又软又甜蜜, 任由他胡闹,说:“怪不得你做饭那么难吃, 做饭时应该专注, 像你这样三心二意的, 能做得好吃才有鬼。”
萧枉不服气:“我的黄瓜已经拌好了。”
宋文静:“可我的汤还没做好!哎我放盐没有?”
萧枉笑了:“不知道,你尝尝呗。”
宋文静拿汤勺舀了点汤尝味道,眉头皱了起来:“真没放盐,都赖你。”
萧枉松开了她,倚在流理台旁看她煮汤。
宋文静放完调料,撒下葱花和榨菜丁,指挥他:“拿一个大汤碗来。”
萧枉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汤碗, 宋文静关了火,把番茄蛋花汤倒进碗里:“ok,完工啦, 可以开饭了。”
三菜一汤摆上餐桌,长脚蟹的脚已经被萧枉切了下来,在红红的蟹壳旁围成一圈,拍黄瓜是绿色,番茄蛋花汤是红配黄,还有一道粉丝开背虾,颜色搭得特别好看。
宋文静和萧枉面对面坐着,萧枉又开了一支红酒,两人轻轻碰杯。
窗外,夜幕降临,江对岸的高楼又亮起了灯光秀,屋内,年轻的女孩双颊绯红,笑靥如花,萧枉挑出一根肥肥的蟹脚,仔细地剥出肉来,又蘸过米醋,夹到她的碗里:“尝尝这个蟹。”
宋文静吃了一口,眉毛都跳了起来:“嗯……好好吃!超级鲜美。”
萧枉痴痴地看着她生动的脸庞,还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竟有一种不真实感。
宋文静是他的女朋友了。
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他感受着自己双腿的末端,那两截残肢被硅胶套包裹着,紧紧地贴在接受腔里,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依稀记得双脚踩地的感觉。曾经的那双脚,虽然又丑又脆弱,走路时还需要依靠拐杖,可至少它们是有感觉的,脚丫子会痛、会酸也会痒,那种感觉,能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并且,在经历过一次次手术后,他的健康状况在持续好转,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健全人。
可现在,他的感觉就只停留在膝盖往下一点点的地方,往后余生,再也无法改变。
截肢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其实有许多的后遗症,冬天的困扰是血液循环不畅,干燥,怕冷,皮肤容易干裂破损,而夏天的困扰是闷热潮湿,汗液积在硅胶套里,皮肤容易感染、出疹子。
还有气候变化引起的神经痛、莫名其妙出现的幻肢痛与抽筋、不可逆的肌肉萎缩与膝关节僵硬、在不平坦的路面容易摔跤……这都是萧枉七年来不断面临着的问题,应该还会伴随终身。
宋文静说她不害怕,萧枉相信现在的她的确不会害怕,可她毕竟没有长时间地与他共同生活过,时间久了,她真的不会厌倦吗?
萧枉的眼神黯了下来,宋文静嗦着蟹脚,问:“你怎么不吃了?在想什么呀?”
“啊?”萧枉往碗里夹了一只虾,“没想什么,我在吃啊。”
宋文静眯起眼睛看他:“你有心事。”
萧枉否认:“我没有。”
“最好是没有。”宋文静拿过他的汤碗,帮他舀汤,“萧枉,我知道你以前吃过不少苦,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到你的感受,包括我。但我觉得吧,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们更应该专注于当下,你自己也说过,现在已经很好了,你已经没有遗憾了,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萧枉摇摇头:“没有骗你,我的确很感谢老天,能让我拥有现在的生活。”
“那不就行了?”宋文静笑着向他举起酒杯,“今天可是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一天,你就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来吧,我的男朋友,干杯。”
萧枉的心定了一些,也拿起酒杯与她碰杯:“干杯,我的女朋友。”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厨房,然后各回各房去洗澡。
宋文静洗得很快,她带来了一套毛茸茸的居家睡衣,吹干头发后,穿上睡衣,来到客厅。
萧枉还没出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机,随意地点了一部电影看,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吃饭时,萧枉情绪上的变化,宋文静自然能感觉到,她大概能猜到他在顾虑什么,有些事情,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当事情渐渐迫近,萧枉的内心有所波动,也很正常。
他向来不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心思其实很重,不寻常的经历塑造了他的性格底色,曾经的他阴郁寡言,自卑又敏感,如今虽然开朗、健谈了许多,但人的性格哪那么容易彻底改变?
宋文静觉得,他只是学会了伪装。
看了十几分钟电影,萧枉还没出来,宋文静意识到他是在故意躲着她,便冲着他的房门喊了一声:“萧枉!”
萧枉没应声,宋文静又喊:“你洗完了吗?洗完了就出来陪我看电影吧。”
这一回,萧枉回答了:“稍等,马上好。”
宋文静不再催他,安静地等了几分钟,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萧枉坐在轮椅上,出现在房门口。
他洗完澡了,穿着一身藏青色居家睡衣,裤子是长裤,裤腿没有折起,就软软地垂在那儿,宋文静坐在沙发上,目光柔柔地望着他,还向他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萧枉转动轮椅,慢慢地向她划去,之前,他担心她看到他的样子又会哭鼻子,所以一直没出来,但逃避不是办法,总有那一天的,在听到宋文静的呼唤后,萧枉还是妥协了。
轮椅停在宋文静身边,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近,宋文静好奇地打量着萧枉,他的面色不太自然,一双眼睛倒是一如既往得温柔又深邃,头发吹干了,因为没有打理,乌黑的刘海都挂了下来,不似平时那般成熟干练,看着更像一个青涩的男大学生。
“坐过来。”宋文静挪了挪屁股,在左边给他留出位子,“需要我扶你吗?”
“不用,这都是小事情。”萧枉用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撑,人就轻巧地转移到了沙发上。
他的沙发很大,是三人位+贵妃榻的组合款,宋文静坐在三人位的中间,等萧枉一坐好,她就迫不及待地靠了过去,手脚并用,树袋熊似的往他身上挂,还闻了闻他的衣领:“唔……萧大宝,你好香呀。”
这样的姿势对萧枉来说实在违规,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躲不开,只能伸长手臂搂过宋文静,她身上更香,还很柔软,萧枉不禁想起一句网络梗——她好像一只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啊。
此时的小蛋糕一点也不矜持,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拱,萧枉没辙了:“你怎么回事?身上贴了双面胶吗?”
小蛋糕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就想和你贴贴,刚才做饭时,你也抱着我不放呢。”
萧枉无奈地说:“刚才是刚才,现在不一样,你别乱动,我……”
他难以启齿,“我只是没了小腿,不是瘫痪,能听明白吗?”
宋文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还扑簌扑簌地眨了几下。她红着脸,稍稍与他分开了些,视线落在萧枉的裤腿上,之前的一通乱抱,把他的裤腿都压乱了,萧枉低头整理,宋文静说:“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萧枉:“……”
宋文静说:“我不会害怕的。”
萧枉叹了口气,低下头,把两条裤腿都撸了起来,一直撸到膝盖以上。
与他修长结实的大腿相比,膝盖以下是另外一幅景象,宋文静看到了他的两截残肢,左右腿一般长,目测只有十公分左右,末端圆圆的,有缝合过的、淡淡的手术疤,皮肤上还有一些不知因何而留下的疤痕,右膝盖上的伤疤最显眼,是在哈尔滨摔跤时留下的,还是新鲜的粉红色。
宋文静想伸手去摸,被萧枉捉住了手腕,她抬眸看他,萧枉没说话,只紧张地与她对视,胸膛还微微地起伏着。
宋文静莞尔一笑,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
萧枉说:“你不觉得,它们很丑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觉得,你以前的脚,我也摸过,很可爱的,现在也一样。”
一瞬间,萧枉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了,他松开手,宋文静便摸上了他的右小腿,指尖先掠过膝盖上的伤疤,渐渐往下,终于摸到了那截残肢,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圆润的末端时,萧枉的身子很明显地颤抖起来。
手感真的很奇怪,宋文静捏了捏那截柔软的皮肉,皮肤冰凉,能摸到里头那根短短的、仅剩的胫骨。
她回忆着,这里本来应该是萧枉的右腿,一条疤痕遍布的右腿,植入过人工骨骼,进行过踝关节的手术,还有脚掌的矫正手术……那些手术一场比一场痛苦,当萧枉最后一次做手术时,她一直陪在他身边,麻药退去后,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却硬忍着不哭也不叫,她看在眼里,心疼得哇哇大哭,他还要安慰她,说他不疼……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宋文静垂着眼睛,问:“手术以后,疼吗?”
萧枉说:“忘记了,应该疼了几天,我也习惯了。”
“你爸爸有没有陪着你?”
“没有,当时雨桐姑姑刚生下九儿,我爸在国内,正因为他在国内,我才能做截肢手术,是我自己签的字。”
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宋文静惊呆了,猛地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萧枉并不知道宋文静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感受堪称奇异。
从小到大,双腿一直是他全身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并不习惯向人展示, 截肢以后更是如此。除了亲近的家人朋友, 或是医护人员与假肢工程师, 别的陌生人很难看到他的残肢,更遑论上手触摸。
美国社会对残障人士相对宽容, 萧枉在学校读书时, 经常能看到轮椅使用者, 或是穿着短裤、直接露出酷炫假肢的校友, 他们骑车、打球、跑步、跳舞、攀岩……什么都玩。
中国现在也有这样的趋势,在年轻人眼里, 身体上的残障已不再是一种难以示人的缺陷,越来越多的肢残年轻人愿意露出自己的假肢, 自信地在自媒体上展示精彩生活。
萧枉也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着, 穿戴假肢生活了七年多, 他越来越适应,心态也变得越来越平和。
但他总是忘不掉幼年、少年时的经历。“瘸子、怪胎、残废”这类带有贬义性质的外号伴随了他十九年,他曾为此痛苦不堪,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仅没有家,没有疼爱他的父母,还没有一具健康的身体,颠沛流离的经历让他习惯了对外界保有强烈的戒备心, 他知道自己缺乏安全感,已经在很努力地调整心态了,但就是做不到像其他残友那样, 坦然大方地展示真实的自我。
所以,在美国求学时,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天,萧枉也不会穿短裤,不愿意在公众场合游泳、跑步,回国工作后,安通科技的管理人员与员工中,知道他双腿截肢的人不会多于五个,还都是他和姚启莲的心腹。
在深圳与宋文静见面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希望能让她看到最佳状态的自己,并且下定决心,绝不让她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完成得很好,宋文静一点儿也没怀疑。
这让萧枉有了信心,开始一次次地出现在宋文静面前,与她越来越亲密。
他明明知道,自己其实很容易穿帮,但就是忍不住。
不知从何时开始,事情失控了,一步一步,他终于走到这一天。
萧枉亲眼看着宋文静捧起他的右腿,低下头,在那截残肢末端轻轻落下一吻,还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它。
她说:“冰冰软软的,好可爱呀。”
这是只有他俩独处时才能说出来的私房话,萧枉内心震动,几乎难以平复呼吸,他粗鲁地揽过她的身体,又一次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一个激烈又缠绵的热吻,差点吻得擦枪走火,最后还是萧枉先冷静下来,依依不舍地松开唇,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喘着气说:“乖,别闹了,咱们看电影吧。”
“是你亲的我呀,又不是我在闹。”宋文静摸摸红润润的嘴唇,乖乖窝进他怀里,与他一起看电影。
客厅里灯光全灭,中央空调马力强劲,温暖的室温让人昏昏欲睡,宋文静看着看着,上下眼皮就打起架来。
萧枉知道她快睡着了,却不想叫醒她,他的注意力一直没在屏幕上,内心翻江倒海,想了许多许多。这时,趁着宋文静在他怀里打瞌睡,他刚好能压低下巴,好好地看看她。
她真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宋文静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又有人在亲她,一会儿亲脸颊,一会儿舔嘴唇,一会儿咬鼻尖,像只黏人的小狗,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嘟囔道:“干吗啦,人家想睡觉。”
“想睡觉就去房里睡。”萧枉低沉的声音飘在耳边,“在这儿睡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睁眼看他,问:“那你呢?你不睡吗?”
萧枉说:“我看完这场球就睡。”
宋文静转头一看,大电视机上已经没在播电影了,而是在播一场篮球赛。
“好吧。”宋文静伸了个懒腰,爬下沙发,“那我先去睡了,晚安,萧大宝。”
萧枉微笑,抓了抓她的手:“晚安,宋小宝。”
宋文静准备回房,走到房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两条裤腿被他折到了大腿底下,沙发边还停着一架黑色轮椅。
宋文静知道,这将是她未来生活中很常见的一幅画面,她的男朋友与众不同,可是,她好喜欢他。
——
一夜好眠。
次日午后,阳光大好,萧枉和宋文静准备妥当,开车去殷雨桐家过年。
萧枉提前备好了带给奶奶和雨桐姑姑的年货,还有送给殷皓晨的新年礼物,加上宋文静从哈尔滨带回来的特产,几乎塞满后备箱。
路上,萧枉告诉宋文静,雨桐姑姑住在钱塘西北角的一个中式别墅小区,宋文静一听方位,就“咦”了一声:“你爸爸的厂子是不是也在那里?”
萧枉说:“没错,那个别墅区离我们家工厂只有两公里远。”
“怪不得。”宋文静笑着问,“你爸爸是故意把房子买在那边的吧?就为了去雨桐姑姑家更方便?”
“不止是这个原因。”萧枉一笑,“我给你讲个笑话,姚先生这个人非常谨慎,每次去找老婆儿子,他都会先开车去自家厂房,然后换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车,再乔装打扮一番,从后门开出去,绕一圈路,最后开到雨桐姑姑家。”
宋文静听呆了:“这么夸张的吗?”
“对啊,我也觉得很夸张。”萧枉说,“从去年七月雨桐姑姑带着九儿和奶奶搬回钱塘开始,半年了,我爸每次去都这样,跟做贼似的。”
宋文静问:“容家那些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不确定。”萧枉说,“但我没有像我爸这么草木皆兵,每次去那边,我都是直接开过去的。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爸的心病,只要他自己没想通,谁都劝不了他。”
宋文静想到过去的那些事,说:“其实我能理解他,那家人真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你也小心一点比较好。”
萧枉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动机再来伤害我们了,我和我爸真的对慷特葆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们家和他们家的产业也没有任何的竞争关系,他们要是再对我们动手,纯粹就是没事找事了。”
宋文静说:“小心点总是好的,你别太放松。”
“知道了,宋小姐。”萧枉说,“还有,一会儿见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你千万不要提到容家人,那是他们家的黑名单,从来不聊的。”
“明白,我不会说的。”宋文静犹豫了一下,说,“前些天,你来横镇时,说你会派人去找找我后妈,这事儿你有在做吗?”
“有。”萧枉说,“吴慧的老家在广西,我找了一个私家侦探,可能明后天就会赶到那里。这几天过年,老家的人应该最多最齐全,吴慧也有可能回去。怎么?你很着急吗?”
“不是。”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吴慧可能是一个口子。当年我爸死了,你出国了,你爸忙得焦头烂额,我自己年龄又小,好像都没有人去在乎事情的真相。警察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说是我爸全责,我知道事故本身肯定是我爸全责,但我现在特别想弄明白,我爸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必须先找到吴慧呀。”
萧枉说:“放心吧,这事儿我会跟进的,你先别着急,找到人后,我一定和你说。”
开了近一个小时,别墅小区到了,萧枉把车停在殷雨桐家的大门外,带着礼物,和宋文静下车,摁响了院门门铃。
宋文静心里三分紧张,七分期待,期待是因为,她知道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是很好的人,在她十七八岁时,她们特别照顾她。而紧张是因为……她瞄了一眼萧枉,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毛,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任谁见了,都能一秒就猜到他俩是什么关系。
哎呀,好害羞啊~
别墅的入户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先蹦了出来,殷皓晨边跑边喊:“哥哥!你来啦!”
小家伙打开院门,见到宋文静后眼睛一亮:“文静姐姐!新年好!”
“新年好!小九儿。”宋文静双手提满礼物,没法给他掏红包,一抬头,就看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也走了出来。
奶奶这年六十九岁,烫着酒红色的短卷发,身材胖了许多,面色倒是红润得很,还是宋文静记忆中慈祥和善的模样。
雨桐姑姑却是变化巨大!
在宋文静的记忆里,殷雨桐比姚启莲小十岁,今年应该三十六七左右,她是个艺术家,曾经酷得要死,剪过板寸头,也染过奶奶灰,爱听摇滚爱抽烟,讲话荤素不忌,却有一副热心肠。
可如今的她,一头及腰长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身上是一件宽宽松松的米色针织衫,眉眼柔和,气质慵懒,完全颠覆了她在宋文静心中的印象。
奶奶眉开眼笑:“枉子,来啦?哎呦呦!这是谁呀?”
萧枉也笑了:“奶奶,雨桐姑姑,我们来过年了。”
宋文静也跟着喊:“奶奶,雨桐姑姑,新年好!”
“新年好!”殷雨桐招呼他们进屋,“九儿,帮哥哥提点东西。”
殷皓晨:“噢!哥哥,给我吧。”
殷雨桐对萧枉说:“来就来呗,干吗带这么多东西?跟我还这么客气。”
萧枉说:“过年嘛,我和文静给奶奶准备的。”
殷雨桐关上大门,瞅了他一眼:“小伙子今天好骚气啊,这么红,你平时不是走酷哥路线的吗?”
萧枉:“……”
另一边,奶奶正在打量宋文静:“小文静,哎呀,小文静!多少年没见了呀?来来来,让奶奶好好看看,长这么大了,真漂亮啊!跟女明星一样。”
人都到齐了, 殷皓晨最高兴,缠着姚启莲“爸爸爸爸”叫个不停,姚启莲脱下外套,摘掉帽子和口罩, 一把抱起儿子, 往他脸上亲了两口:“想爸爸吗?”
“想。”殷皓晨抱着他的脖子, 脆脆地说,“你好几天没来看我了。”
姚启莲说:“爸爸工作忙, 昨天还在上班呢, 谁像你哥哥呀, 直接翘班, 原来是追姑娘去了,你长大了可不能学他。”
萧枉、宋文静:“……”
殷皓晨“咯咯咯”地笑, 姚启莲放下儿子,从左右裤兜各掏出两个红包, 宋文静一看, 厚厚四叠, 感觉每个都有一万块钱。
“发红包了。”姚启莲说,“虹姨,你是第一个,九儿很调皮,今年你辛苦了,新年快乐。”
奶奶全名叫戴虹,姚启莲一直喊她虹姨, 她眉开眼笑地接过红包:“我不辛苦,养九儿多开心啊,他可是我亲外孙。”
第二、第三个红包自然是发给殷雨桐和殷皓晨, 殷雨桐接过红包,轻飘飘地说:“谢了。”
殷皓晨捏捏红包厚度,哇哇大叫:“谢谢爸爸!我要发财啦!”
宋文静往后退了一步,躲在萧枉身后。
她知道,在钱塘的过年习俗里,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是拿不到红包的。之前,她已经给了殷皓晨一个红包,萧枉则是给奶奶和殷皓晨各发了一个红包,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没有给他们发。宋文静觉得,姚叔叔的第四个红包肯定是给萧枉的,亲儿子嘛,打破常规也很正常。
没想到,姚启莲的目光居然越过萧枉,看向了她:“文静,过来。”
宋文静很惊讶:“啊?”
“啊什么啊?”姚启莲把红包递给她,“过来,给你一个红包。”
宋文静看了萧枉一眼,萧枉笑眯眯的:“去吧,大胆地收。”
宋文静这才向前两步,接过红包:“谢谢姚叔叔。”
姚启莲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慈祥样子:“不客气,新年快乐。”
发完红包,姚启莲提着食材去厨房,说要为年夜饭做准备。
电视机播放着新春节目,殷雨桐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她家客厅很大,沙发前还铺着一大块爬爬垫,丢着不少殷皓晨的玩具。殷皓晨坐在垫子上,高高兴兴地拆着长辈们送给他的新年礼物,奶奶拿了把小椅子坐在边上,宠溺地看着小外孙。
宋文静坐在萧枉身边,忐忑不安地捏着红包,小声问他:“你爸爸这个红包,原本是不是要给你的?因为我来了,他才给的我?”
萧枉说:“不是,我已经工作了,他不会给我发红包的。”
“可我也工作了呀。”宋文静表情困惑,“他为什么要给我发?”
萧枉搂过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宋小姐,聪明的小脑瓜转起来,你今天是什么身份?忘记了吗?”
“什么身份?”宋文静突然明白了,“噢!你是说,这个红包是……”
“没错。”萧枉眼含笑意,“这是我爸给你的见面红包,我可是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
宋文静又害羞了:“这也太早了吧?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呀。”
萧枉帮她把刘海夹到耳后:“不早,他知道,我们都是很认真的。”
宋文静抿着唇,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说给我们听听呀。”殷雨桐嗑着瓜子,八卦地问道。
萧枉说:“我俩在说,要不要去帮帮我爸,给他打打下手。”
“诶,千万别!”殷雨桐说,“你爸就这点爱好了,你哪怕帮他切个菜,都是抢了他的功劳,你们就坐着等吃吧,让他自个儿去享受。”
宋文静笑得不行:“姚叔叔这么喜欢做饭的吗?”
“对啊。”萧枉说,“他的梦想就是五十岁退休,然后开一家餐厅,他来做主厨。”
宋文静说:“挺好的呀,姚叔叔做菜那么好吃,他开的店,肯定能变成网红店。”
“真的吗?”殷雨桐说,“文静你可要想好了,你姚叔叔要是退休了,公司可就得让你家枉子一个人去管咯,就他这副脆皮小身板,你舍得吗?”
萧枉眉毛一挑,不服气地看着她:“我这身板怎么就脆皮了?”
“前阵子手腕还骨折了呢。”殷雨桐语气揶揄,“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会摔跤,你奶奶前年去长白山旅游都没摔过跤,你还不如一个小老太太。”
奶奶哈哈大笑,萧枉叹气:“那只是一个意外。”
宋文静很不好意思:“其实他摔跤我也有责任,那天雪下得太大了,我都没考虑到他走路会不会打滑,应该让他定见面地点的。”
萧枉:“……”
“等等。”殷雨桐抬手道,“你是说,枉子去哈尔滨,是去找你的?”
“对啊。”宋文静看向萧枉,“你没说吗?”
“哈哈哈哈哈……”殷雨桐爆笑,“他说他是去哈尔滨出差!搞了半天是去追老婆呀,萧枉你可太逗了,还瞒着我们,你爸也不说实话,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德行,都死要面子活受罪。”
宋文静像是遇到了知音:“对对对,萧枉真的特别会装,要不是他摔跤了,我都不知道他腿的事,一直瞒着我呢。”
萧枉被左右夹击,坐不住了,拉拉宋文静的胳膊:“咱们还是去厨房看看我爸吧?”
殷雨桐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和文静聊会儿天。”
萧枉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去厨房,殷雨桐坐到宋文静身边,看着她黑毛衣左胸别着的雪花胸针,说:“文静,你这枚胸针好漂亮呀。”
宋文静抬手摸摸胸针,羞涩地说:“谢谢,是萧枉送我的。”
她也看到了殷雨桐针织衫里那枚若隐若现的蓝宝石吊坠,想起自己曾经闹过的乌龙,说,“雨桐姑姑,你的项链也很漂亮。”
殷雨桐不屑一顾:“嗨,就是块破石头。”
宋文静:“……”
殷雨桐端详着她的脸庞:“文静,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宋文静微笑:“还行,在北电上了四年学,毕业后又在上海待了一年,后来就一直在横镇工作。”
“我听枉子说,你最近演了一部电视剧?”
“是网剧啦,不上星的,上礼拜刚杀青,就在哈尔滨。”宋文静脸红红的,“这是我的第一部 女主剧。”
殷雨桐惊喜地说:“是吗?那要恭喜你呀,剧名叫什么?啥时候播出?在哪个平台?”
“刚拍完,离播出还早着呢,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不知道播出时会不会改名。”
宋文静把播出平台告诉殷雨桐,殷雨桐拿过手机,说:“咱俩加个微信吧,到时候播出了,你通知我,我一定追。”
“好呀。”
两人加上微信,殷雨桐又问:“这次春节,你要在钱塘待几天?”
宋文静说:“我初七就要回横镇了,有一部剧初八开机,介绍我进组的前辈让我去参加开机仪式。”
“挺好,横镇还算近。”殷雨桐压低音量,“你已经知道了吧?枉子的腿……没了。”
宋文静点点头。
“这事儿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生活肯定会有影响。”殷雨桐缓缓说道,“枉子现在还年轻,你可能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他以后年纪慢慢上去,避免不了的,你和他都会变得更辛苦些,心理上要承受的东西也会多一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的。”宋文静说,“雨桐姑姑,其实我从来没有介意过这个,萧枉以前腿也不好,走路还不如现在稳呢,我喜欢他,和他的腿没有关系,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我相信你,相信你们可以克服困难。”殷雨桐说,“不过文静,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你和枉子在一起,千万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两个人谈恋爱,没有谁欠谁这回事,如果你觉得不开心了,一定要提出来,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分开,不要憋在心里,委屈自己。”
宋文静点点头:“我知道的,雨桐姑姑,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殷雨桐说:“咱俩都是女生,枉子再体贴,也是个直男,姚平安更不用说了,就是个脑残。我知道你没有了爸爸妈妈,所以以后,如果萧枉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一定为你撑腰,管他有腿没腿,咱照打不误。”
宋文静听得又想哭又想笑:“雨桐姑姑,谢谢你,可我觉得……萧枉不会欺负我的,我都怕我会去欺负他。”
殷雨桐大笑起来:“以防万一嘛。”
这时,殷皓晨跑了过来,捧着宋文静送给他的俄罗斯套娃,大惊小怪地说:“妈妈你看!这里面有好多好多娃娃,最小的一个才这么点大!”
他伸出小手掌,给殷雨桐看最小的娃娃,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儿那么大。
殷雨桐很赏脸:“哇!真的呀!好迷你哦。”
殷皓晨小心地把娃娃一个个放回去:“真好玩儿。”
殷雨桐摸摸他脑袋:“你谢过文静姐姐没?”
“谢过了。”殷皓晨咧着小嘴笑,嘴里的牙掉得七零八落,讲话都会漏风。
殷雨桐拍拍他屁股:“自己去玩吧。”
殷皓晨又回到爬爬垫上,继续研究那一堆俄罗斯套娃。
宋文静说出心中感想:“雨桐姑姑,你现在变得好不一样呀。”
殷雨桐转回头来:“哪儿变了?”
“嗯……变温柔了。”宋文静笑着说,“我以前都想象不出来,你做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殷雨桐笑着摇头:“没办法,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居然会做妈妈,这大概是天意吧,既然有了九儿,我就想好好爱他,也是一种人生体验。”
宋文静吃得好饱, 还喝了许多酒,但心里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只觉得高兴。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她居然能和萧枉一起过年, 同席的还都是她喜欢的人, 连老狐狸姚叔都变得慈眉善目, 可爱了许多。
吃完年夜饭,他们在院子里放了几个小烟花, 宋文静躲在萧枉身后, 抱着他的腰, 探出脑袋, 看“魔法三分钟”在眼前噼里啪啦地喷出金色火花。
殷皓晨跑到他们身边,递来两支仙女棒:“文静姐姐, 和我一起玩吧!”
“好呀!”
宋文静也点燃了仙女棒,一手一支, 拿在手上挥舞, 萧枉很有男朋友的自觉, 掏出手机帮她拍照。眼前的女孩长发飘舞,放肆大笑,她挥舞着仙女棒,和殷皓晨一起蹦蹦跳跳,火花照亮了她的眼睛,也照亮了萧枉的心。
幸福的感觉在此刻变得具象化,是听得见的声音, 看得见的笑容,摸得到的体温,还有……能尝到嘴里的甜蜜。
趁其他人不注意, 萧枉与宋文静偷偷地接了一个吻,很短暂、很纯情的吻,只是嘴唇轻轻相触,旋即分开。
宋文静仰起脸,看着萧枉的眼睛,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眼里没有星辰,也没有大海,只有她那道小小的身影。
回家的车上,宋文静一路看着车窗外,年三十的夜晚,除了餐厅和娱乐场所,其余店铺大多早早地打烊了,宋文静想了想,说:“萧枉,一会儿看到便利店,你停一下车。”
萧枉问:“你要买什么?”
宋文静说:“避孕套。”
萧枉:“…………”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好半晌,萧枉才开口:“你是不是喝多了?”
宋文静依旧看着窗外:“我的酒量你还不清楚吗?没那么容易醉。”
萧枉说得艰难:“可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
宋文静说:“我们又不是昨天才认识。”
萧枉惊呆了,真怀疑她是和姚启莲对过台词。
宋文静继续说:“上次寿宴结束后,我就想睡你了。”
萧枉:“……”
“还有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晚上,我都爬上你的床了。”宋文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惜,最后还是被你赶走了,你揪着衣服,浑身发抖,看着我的眼神凄凄惨惨的,好像我是个女流氓,唉……好没面子哦。”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萧枉处在震惊中,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他一直不回应,宋文静问:“萧枉,你不想和我做/爱吗?”
萧枉目视前方,脸涨得通红,喉结一下下地滚动着,开口时,嗓子都哑了:“我在开车。”
“好吧,你小心开车,别胡思乱想。”宋文静笑了起来,“记住啊,看见便利店就停一下。”
萧枉:“……”
即使是除夕夜,便利店还是会营业的,再不济还有药店,很快,他们就路过了一条蛮热闹的商业街,两人都看见了前方有一家营业中的便利店。
萧枉靠边停车,宋文静松开安全带,刚要开门,左胳膊被萧枉拉住了,他的脸色已恢复正常,表情甚至有点严肃,说:“你坐着,我去买。”
宋文静眼波流转,嘴角翘了起来:“嗯。”
萧枉下了车,大步走进便利店,宋文静降下车窗,趴在车门上,能看见他站在收银台前,像是在挑选什么。
很快,他回来了,一言不发地坐上车,又系好安全带,宋文静问:“买了吗?”
“买了。”萧枉不敢看她,“在衣服口袋里。”
宋文静很好奇:“买的什么号啊?”
萧枉闭了闭眼睛,居然有点习惯她的直白了,也大胆地说出口来:“均码的,什么水润超薄,已经是这家店最贵的一款了。”
“行,今晚先试试吧。”宋文静笑嘻嘻地说,“要是不舒服,咱们再换。”
萧枉启动车子,提醒她:“我开车要集中注意力,不能分心,你别再吓我了。”
“我哪有吓你啊?”宋文静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就是觉得,春节假期这么多天,咱俩每天住在一起,总得做点……爱做的事吧?”
萧枉浓眉皱起,忍无可忍:“文静!”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宋文静笑得肩膀直抖,“开车吧,我保证闭嘴。”
萧枉顺了顺呼吸,也努力地平息了一下小腹下方蠢蠢欲动的火气,重新开车上路。
——
“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两人先后进屋,萧枉快速地关上门,宋文静还没来得及换鞋,男人已经从身后抱住了她,低下头,一边脱她的外套,一边亲吻着她的脖子和脸颊。
他闭着眼睛,呼吸灼热,宋文静在他怀里转过身,也去脱他的外套,两人的动作都很急切,甚至是粗鲁,两件红艳艳的新外套被丢在玄关地上,萧枉搂紧宋文静,准确地捉住她的唇,吻着她,向客厅移动。
这样的走路姿势自然是乱七八糟,宋文静的小靴子踩到了萧枉的皮鞋,他没意识到,抬脚时踉跄了一下,宋文静立时惊觉:“对不起,我踩到你脚了。”
“没关系。”萧枉稳住身形,继续低头吻她,深深浅浅地吮吸着她的唇舌,话语从亲吻中不成句地漏出来,“那是假的……不疼……我感觉不到的……”
宋文静心中又酸楚又甜蜜,推推他的胸,嗲嗲地说:“先洗澡吧。”
“嗯。”萧枉睁眼看她,眼神格外真诚,还透着一点点的不安,“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当然。”宋文静眼里满是自信,“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准备好了吗?”
萧枉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准备好了。”
宋文静笑得娇媚,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那就去洗澡吧,洗干净了,在被窝里等我。”
半小时后,宋文静在客房的卫生间吹干头发,换上一条纯白无瑕的吊带长裙,是她特地带过来的。
她刷着牙,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蓬松,身材纤细,肌肤白皙,因为刚洗完澡,脸色还很红润,她摸摸脸颊,想起自己在车上说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话,还有萧枉近乎于“惊慌失措”的反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好开心。
她可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的优等生,想拿下萧枉,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她并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很想睡他,想了好久了,每次与他亲近,牵手时,拥抱时,接吻时,欲望都会蒸腾而起,想看到他的身体,想得到他的全部,想真正地与他合为一体,想把他吃干抹净。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没有套套,昨天晚上,她就能把他吃掉了。
天哪,她骨子里不会真的是个女流氓吧?
刷完牙,宋文静哼着歌,踩着拖鞋来到主卧房门外,敲敲门:“萧大宝,我进来喽。”
萧枉回答:“进来吧,我已经洗好了。”
宋文静开门进屋,又把门关上。
她双手负在身后,跳跃着往里走,主卧的环境于她而言其实比较陌生,此时顶灯熄灭,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氛围安静又暧昧。
床边停着一架黑色轮椅,萧枉的假肢不在,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他已经靠在大床上,没穿上衣,腰腹处盖着一床被子,宋文静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臂,还有结实的胸肌,以及……她的视线渐渐往下,看到了被子底下,那具被勾勒出来的身体轮廓,在膝盖处戛然而止。
她咽了咽口水,又饿了。
萧枉的目光也没放过她,女孩儿乌发红唇,白裙飘飘,美得像一个天使,他向她伸出手:“过来,抱一个。”
宋文静走到床边,掀起被子爬上床,萧枉穿着一条篮球裤,她又一次看到那两截圆润的残肢,随着他往里挪的动作,膝盖支起,残肢在床垫上动来动去。
宋文静窝进他的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仰起小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好香啊,嘴里是薄荷的味道,头发是柠檬味,身上说不出来,反正香香的,特别好闻。
宋文静吸吸鼻子:“我家大宝洗得香喷喷的,喜欢。”
萧枉怎么可能抵挡得了这样的眼神和话语?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欲望熊熊燃烧,从某一处烧到全身,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大多数人的第一次都是没什么章法的,女生可能会更紧张些,会感到不适,甚至疼痛,男生会手忙脚乱,控制不好力度,有时候还没怎么着呢,就结束了。
当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就更有趣了,似乎只有跟随着身体本能去探索、去学习、去磨合,宋文静一点儿也不紧张,只能说有点害羞,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这整件事的走向都是由她主导的,哪里不舒服,她都会主动告诉萧枉,让他调整。
就连小雨伞,都是她为他穿上的呢。
嘻嘻。
萧枉的表现堪称积极,宋文静的坦诚给了他极大的自信,让他不再去顾虑自己失去双腿的事实。
感谢老天,他还有膝盖,那真的很有用!
他的胳膊强健有力,腰腹处的肌肉也是紧致蓬勃,充满生机,宋文静被撞得叫出声来,萧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停下动作,问:“很疼吗?”
“不疼。”宋文静抬手抚上他汗津津的面庞,微微一笑,说,“你继续,别停。”
萧枉得了指令,继续埋头大干……
不知折腾了多久,在男人压抑着的闷哼声与女孩儿的嘤咛声中,第一次的尝试终于结束了。
大床上,被褥凌乱,两人头发濡湿,额头互抵,气喘吁吁地拥抱在一起。
衣服早已丢在床下,被子也被踢开了,宋文静闭上眼睛,用小腿去蹭蹭萧枉的“小腿”,他也回应了她,冰凉柔软的残肢温柔地蹭过她的小腿肚子。
“这样不行的呀。”宋文静说, “萧先生,俗话说得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做人呢, 就是要敢想敢拼。”
萧枉听笑了:“能这么比喻吗?”
宋文静得意地说:“当然, 我就是一个成功典范。”
她雀跃的眼神不会说谎,萧枉回味着方才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 他来到一个温暖又湿润的小世界, 被包裹着、挤压着, 本能驱使着他冲锋陷阵,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 最终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快乐。
啊,不能想, 不能想, 再想下去, 又要抬头了。
他啄了啄宋文静的嘴唇,问:“你喜欢吗?”
宋文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小腿蹭蹭他:“喜欢。”
萧枉说:“我怕我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棒呆了。”宋文静给足情绪价值,看着他的眼睛,说, “萧枉,咱们以后会越来越默契的。”
他们紧紧相贴,又说了些悄悄话, 交流着彼此的心得体会。
他俩早就不是青春少年了,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五岁半,在这样的年纪进行爱的初体验,属实不算早,真要表现得懵懂羞涩,其实也很困难。所以,一些平时不敢说的羞羞话,这时都能大胆地说出口。
聊了一会儿后,宋文静摸摸萧枉的背脊,都是汗,自己身上也一样,说:“身上好黏啊,我想再去洗个澡。”
萧枉说:“就在我房里洗吧,外面没开空调,我怕你出去了容易感冒。”
“嗯。”
宋文静爬下床,她本来就对自己的身材和容貌充满自信,这会儿经历过坦诚相见,更没什么好害羞的了,她撩着头发,赤着脚走去主卫,留给萧枉一道曼妙的背影。
怀里没了人,萧枉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空虚,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宋文静的背影,心想,等她洗完后,能不能再来一次?
“哇!你这儿有个大浴缸啊!”宋文静惊喜的声音从主卫传来,“萧枉,我能泡个澡吗?”
萧枉一愣,扬声道:“可以,你泡吧,知道怎么放水吗?”
“我研究一下,咦?”宋文静又说,“你还装了个电视机?萧大宝,你也太会享受了吧?”
萧枉:“……”
他没有双小腿,卫生间就没做淋浴房,直接装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浴缸,顶喷和手持花洒也做在浴缸上方,方便他洗澡时使用。墙上还安了一台尺寸不小的触屏电视,可以一边泡澡一边听歌看电影。
“哗啦啦”的放水声随即响起,水量很大,接着又响起音乐声,是宋文静在里头打开了电视机。
萧枉心中失落,在床上翻了个身,捞过手机,打开微信,去看宋文静傍晚时发的那条贺新春朋友圈。
她当然不会发年夜饭的照片,不会泄露与殷皓晨有关的任何信息,她发的是前些天在上海拍的那组中国娃娃写真。照片修得并不夸张,一眼就能看出是宋文静,她穿着大红唐装,举着冰糖葫芦,明眸皓齿,可可爱爱,萧枉给她点了个赞。
他又打开微博,宋文静在微博上也发了这组照片,底下已经有了不少评论。
托洪梓航的福,她的微博粉丝数从开机时的4600多个,涨到了如今的11万多,其中绝大多数是她和洪梓航的cp粉,还有一小部分是她的颜粉,剧粉尚未出现,因为她至今还没有影视剧方面的代表作。
粉丝们评论道:
【文静宝宝好美,宝宝新年快乐[亲亲][福]】
【姐姐美翻了,今天在哪里过年呀?】
【期待静宝和航宝的作品早日播出,新春快乐!】
【今天咋不和航宝互动一下?你俩不会偷偷约会吧?[偷笑]】
萧枉:“……”
——
浴缸里的水放完了,宋文静哼着歌,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中,还往身上盖了一条大浴巾,惬意地看着小电视机播放的央台春晚。
浴缸边的架子上居然还有几瓶矿泉水和罐装啤酒,一抬手就能拿到。宋文静叹为观止,捞来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美美地喝了一口,啧啧感叹:“萧大宝啊萧大宝,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爽了吧?”
只享受了十几分钟,卫生间的移门就被拉开了,她转头看去,萧枉坐着轮椅划进来。他光着上身,只穿着那条篮球裤,宽肩窄腰,腹肌清晰可见,两截小腿残肢也是尽收眼底,宋文静冲他抛了个媚眼,问:“你来尿尿吗?”
萧枉面色沉静,见她手里居然拿着一罐啤酒,满腹的委屈顿时变成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喝上了?”
宋文静笑嘻嘻的:“口渴了嘛。”
萧枉的轮椅停在浴缸边,问:“你还要泡多久?”
“干吗?”宋文静说,“我才泡了没几分钟啊。”
萧枉说:“你完事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了?”
宋文静:“???”
萧枉说:“你还喝酒,还看电视。”
宋文静解释道:“我想看春晚嘛,你房里又没有电视机,哎你知道么?今天欣妮姐也会上春晚哦,我看过节目单了,再过十来分钟就是她的节目,我想看完了再回床上去。”
萧枉问:“那个小歌星会上吗?”
宋文静愣愣的:“哪个小歌星?”
萧枉说:“洪梓航。”
“……”宋文静嘴角抽抽,“不上,节目单里没有他,他应该还不够格吧,你关心他干什么?”
萧枉没说话,宋文静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向他伸出手:“你刚才也出汗了,一起泡个澡吧?反正你这个浴缸大得很,坐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萧枉又“矜持”了一会儿,宋文静趴在浴缸边沿,冲他眨眼睛,还伸长右手去捏捏他的右腿残肢:“来嘛来嘛,萧大宝,一起泡个鸳鸯浴呗?”
听着那软糯糯的声音,萧枉哪还演的下去?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可让他当着宋文静的面脱裤子,他的脸色又变红了些。
卫生间的灯光比卧室明亮许多,气氛也不似之前暧昧,很多东西会变得一目了然。对萧枉来说,完完整整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即使面对的人是宋文静,还是需要一些勇气。
在学业、智商、容貌、物质条件等方面,他的确会有更多的自信,但对于身体的魅力值,他一直持怀疑态度,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改变的,萧枉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
他脱掉篮球裤,弯下腰,右手抓住墙上的一根金属扶手,左手在浴缸边沿一撑,双腿就进到了水里。水波翻涌,宋文静往里挪动,给他留出位子,萧枉终于在她身边坐下,与她一样,背靠浴缸壁,伸直双腿,面向电视机。
水温舒适,宋文静把那块大浴巾横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又打开龙头,多放了点热水。
萧枉定定地看着浴巾那头的景象,宋文静交叠着两条小腿,一双脚丫子又白又瘦,非常好看,而他这边……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浴巾把残肢都盖住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伸臂揽过宋文静的肩,美人在怀,空虚感即刻消散,宋文静依偎在他怀里,手指挠挠他的腰,坏坏地说:“滑溜溜的。”
“痒。”
萧枉捉住她的手,与她一起看电视,宋文静转转眼珠子,问:“干吗突然问起洪梓航?你吃醋啊?”
萧枉笑笑:“你和他……好像关系不错。”
“关系是还行。”宋文静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没人知道的,跨年夜那天,洪梓航对我表白了。”
她仰起脸,观察着萧枉的表情,他看起来倒是很冷静,问:“你怎么解决的?”
“我当然是拒绝啦,和他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宋文静笑着说,“那个人就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有你一个。”
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应该很久了吧,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宋文静问,“你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萧枉恍恍惚惚的,说:“我也不知道。”
“问你一个问题。”宋文静清清嗓子,“如果有一天,我要拍吻戏,你会介意吗?”
萧枉听完后,没有任何犹豫,说:“会有一点介意,但我不会反对,更不会阻止。”
“真的吗?”宋文静不太信,“你也太大方了吧?”
“不是大方。”萧枉紧紧手臂,“我只是觉得,这是你的工作,既然支持你选择这个职业,我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不止是亲吻,还有牵手,拥抱,或是别的一些与男演员的亲密互动,炒cp什么的,我都能理解。这就好比我做手术,每一次都要备皮,会有女护士帮我插尿管,这也是她们的工作,同时是我的客观需求,你也不会介意呀,对不对?”
“对。”宋文静抱紧他,“萧枉,你真好。”
她相信萧枉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在敷衍她,心里的压力立时小了许多。
他们一起看春晚,春晚节目大多热闹喜庆,没一会儿,冯欣妮参演的节目开始了,是一组青年女演员的合唱。
女演员们年龄不等,每一个都手握几部大热剧,是观众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冯欣妮穿着一条翠绿礼服裙,脸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演唱着一首与春天有关的歌。
看着看着,萧枉突然开口:“我也想看你上春晚。”
宋文静乐坏了:“这又不是想上就能上的,春晚啊!像我这样的,怎么可能轮得上?”
萧枉说:“你刚才还说,做人就是要敢想敢拼。”
“……”宋文静发现自己说不过他,“那你说,我上去后能表演什么?我唱歌很一般的,难道去演小品吗?”
宋文静是被热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腰上有一只手,沉沉地压着她,后背还贴着一具热烘烘的胸膛, 快把她给烤熟了。
最过分的是, 空调打得那么热, 她身上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床被子,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给她裹上的。
宋文静睁开眼睛, 昨晚的记忆纷纷涌上脑海, 啧啧啧, 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接着又想起几天前,她和卢佩的对话。
——别同居。
——我就是纯借住, 不会和他怎么样的。
——我信你个鬼啊!
宋文静:= =
佩姐的咆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宋文静觉得佩姐好厉害, 简直是未卜先知。
她悄悄抓起腰上那只手, 想把它挪开,身后的人一动,问:“醒了?”
刚睡醒的男人声音沙哑,富有磁性,听在耳里,真是性感得要命,宋文静干脆踢掉被子, 翻过身来冲他抱怨:“热死啦!”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但没拉严,边边上露出一条缝, 日光从缝里漏进来,足以让人看清房内景象。
四目相对,宋文静才发现自己和萧枉身上都是不着寸缕,虽说昨晚激情四射,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也摸了,可现在是大白天,她还是会有点难为情,又默默地把被子拉上了。
她羞赧的神情躲不过萧枉的眼睛,他忍着笑,说:“新年好。”
宋文静眨眨眼,眼前的男人睡眼惺忪,一头黑发睡得乱七八糟,嘴唇上方和下巴上还冒出了青色小胡茬,真是又陌生又可爱,她伸手扒拉他的头发,笑着说:“新年好。”
萧枉侧身而卧,抬手捏捏她的脸颊,问:“肚子饿吗?我去弄早饭。”
宋文静说:“还好,简单吃点儿就行,我昨晚吃得好撑,这几天得减减肥。”
萧枉皱眉:“你已经很瘦了,还减什么肥?”
“不行的呀。”宋文静噘起嘴巴,“你昨晚看到欣妮姐了,她那么瘦,我要是吃胖了,怎么去演她的丫鬟?瘦郡主和胖丫鬟站一块儿,坏蛋一眼就分清我俩了。”
萧枉知道这是几天后就要开机的剧,冯欣妮介绍宋文静进组,就是因为她俩身高体型很像。宋文静说的没错,至少这几天,她得保持身材,绝不能放肆吃喝。
萧枉说:“那我弄点玉米番薯类的杂粮吧,你爱吃吗?”
宋文静微笑:“爱吃。”
萧枉又问:“今天,你想做点什么?待在家里还是出去转转?”
大年初一,他俩都没有亲戚要走,宋文静想了想,说:“听你的,我都可以。”
“唔……”萧枉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啊?”
“暂时保密,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准备起床,萧枉打开床头灯,坐起身来四下一看,挠挠鸟窝样的头发,自言自语道:“我的腿呢?”
宋文静:“……”
萧枉:“哦,想起来了,在书房。”
见他伸长手臂去够轮椅,宋文静拉住他胳膊,说:“我去帮你拿吧。”
萧枉没反对,前一晚洗澡前,他特地把两条假肢藏进书房,生怕宋文静看到床边搁着两条“腿”,心里会不舒服。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这种东西的,萧枉不想吓着她。
宋文静穿上长裙,走进书房,把萧枉的假肢抱出来,假肢上还带着他前一天穿过的长裤和皮鞋,另外还有几样宋文静没见过的东西。
她问萧枉:“这些是什么?”
萧枉坐在床边,腰间依旧盖着被子,笑了笑:“我穿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好。”宋文静挨着他坐下,准备看他穿假肢。
可萧枉迟迟没把被子掀开,宋文静也没催他,两人静坐片刻,萧枉说:“你……先去衣帽间,帮我拿条……内裤吧。”
宋文静一下子笑出声来,拍了他一下:“你不早说。”
内裤拿来了,萧枉低着头,当着宋文静的面穿裤子,从头到尾没去看她。宋文静在边上煽风点火:“你害什么臊啊?昨晚早就被我看光了。”
萧枉依旧一言不发,穿上内裤后,才松了口气,拿起那两片白色布料样的东西给她看:“这个是残肢袜,纯棉的,不是人人都会穿,只是我的个人习惯。这两只是干净的,我昨晚就准备好了。”
残肢袜的穿法和常人穿袜子一样,只是包裹着的是萧枉的小腿残肢,袜边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上十五公分处。
萧枉刚穿完一只袜子,宋文静就凑了过去:“另一只,我帮你穿?”
“行。”萧枉把另一只残肢袜递给她,并抬起左腿。
宋文静便帮他穿袜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左腿,动作格外轻柔,穿好后还捏了捏:“好像机器猫的手啊,圆圆的。”
萧枉:“……”
他又拿起两截浅灰色的物品,说:“这个叫硅胶套,穿在袜子外面,它会和接受腔直接接触,是定制的。”
宋文静看得很认真,硅胶套的穿法和袜子不一样,一开始要完全翻过来,贴着残肢末端往上撸,和戴套套的方式很像。萧枉的硅胶套长度不短,也要穿到大腿中部,与腿部紧紧贴合,末端还装着一小截金属连接件,他告诉宋文静,那是与接受腔连接时的锁扣。
穿好硅胶套,萧枉双手撑住床沿,抬腿感受了一下,觉得ok了,才把双腿伸进假肢接受腔,“咔哒咔哒”两声,锁扣扣上,他站了起来,把长裤的裤腰往上拉。
宋文静抬头看他,只觉得好神奇!刚才的萧枉还因为少了两截小腿而显得脆弱又无助,这会儿突然就变了样,系完皮带后,萧先生高大挺拔,腰细臀翘,黑色长裤包裹着一双大长腿,更惹眼的是,这人还没穿上衣!
大早上的,这种造型也太犯规了吧!
萧枉低头看她,浓眉一皱:“你脸怎么这么红?”
宋文静一跃而起,推着他的腰:“去去去,快去刷牙。”
萧枉纳闷:“干吗这么急?”
“刷完了就可以亲亲啦!”宋文静语气欢喜,“我去把我的牙刷牙杯也拿过来,咱俩一起刷!”
主卫的盥洗台非常大,足够两个人并排站着,一起刷牙。
宋文静和萧枉站在盥洗台前,都刷得满嘴泡沫,在镜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双眼睛都是弯着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宋文静还往右顶胯,撞了他一下。
刷完牙,洗完脸,宋文静屁股倚着盥洗台,看萧枉刮胡子,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了,从身后抱住萧枉的腰,一双小爪子在他光滑紧致的腰腹上乱摸。
萧枉心里真是又无奈,又喜欢,清理好脸面后,立刻转过身来,俯身捉住宋文静的唇,与她接了一个清新的早安吻。
——
同一时间,在钱塘西南边的一个高端小区里,容家钰正坐在桌边,与母亲一起吃早餐。
落地窗外是连绵山景,只是冬天草木凋零,景色并不怡人,母子二人手持刀叉,沉默相对,各有各的心事。
穆珍珍这几年常住北京,因为要回容家吃年夜饭,昨天才回到钱塘。这是她自己的房子,每次回钱塘,都住在这里,自然也给唯一的儿子留了房间。
其实,穆珍珍和容晟哲已分居多年,只是知道的人很少。穆珍珍的影视公司在北京,而慷特葆的大本营在钱塘,外人都以为这对夫妻是为了各自的事业发展才两地分居,毕竟,当二人出现在公众场合时,依旧是一副伉俪情深的形象。
容家钰没什么胃口,餐食只吃了一半,他打开微博,看到宋文静凌晨发的新照片。
夜色中,宋文静挥舞着仙女棒,眼睛明亮,笑容灿烂,容家钰咬了咬牙,心里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萧枉的摄影作品。
穆珍珍喝了一口咖啡,抬头看向儿子,见他面色凝重,问:“家钰,你在看什么?”
容家钰将手机熄屏,说:“没什么。”
穆珍珍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上海了,你做好准备没有?”
容家钰轻笑:“有什么好准备的?”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穆珍珍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大年初五,是我和你爸爸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张兆翀,谈的是你和张韵竹的婚事,你必须重视!张韵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她其实是个很骄傲的人,虽然是她先看上的你,但如果让她发现,你其实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喜欢她,她不会同意和你结婚的!”
容家钰大声说:“那就不结啊!我本来就没有那么着急结婚,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我们逼你?”穆珍珍美目一瞪,敲敲桌子,“昨天晚上吃饭时,你也听到了,慷特葆去年的销量下滑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没点数吗?这么大的一个企业,说倒就能倒的!现在只有张兆翀能帮我们!”
容家钰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大不了砍掉一些亏钱的业务线,我帮着爸爸好好做,能做起来的,慷特葆哪那么容易倒?”
“你太天真了,你姑父捅的已经是个填不上的大窟窿了,你懂不懂?”穆珍珍真是火冒三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公司里那个叫什么庄……庄希芸的女孩有猫腻,你疯了吗?你就这么缺女人啊?不怕被张韵竹知道吗?”
容家钰闷声道:“我和她就是玩玩的,很久没联系了。”
“你不是一个纨绔啊!家钰,你以前很正派的!”穆珍珍看了他一会儿,心中突然一动,问,“你不会还想着宋文静吧?”
那年的六一儿童节, 宋文静就读的小学上午有文艺汇演,下午放假。宋文静参加了跳舞表演,活动结束后,她没有回家, 连妆都没卸, 直接背起小书包, 跳上了公交车。
换过三辆公交车后,她又一次来到福利院, 萧枉已经在等她了, 她上次离开时有过承诺, 说儿童节会过来看他。
这是他们在福利院的第三次见面, 地点还是在图书室。萧枉依旧坐在轮椅上,看着宋文静眼皮上蓝莹莹的眼影, 还有巴掌上红彤彤的腮红,笑得很开心:“你怎么不洗一把脸啊?”
“我觉得化妆很漂亮, 就想给你看看。”宋文静臭美地说, “可惜表演的裙子被何老师收走了, 本来也能给你看的,紫颜色,可好看了。”
萧枉咧着嘴笑,使劲儿地盯着她看。
宋文静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堆零食,说:“今天早上我要去学校,没法给你带别的,就只带了些吃的。”
萧枉说:“你过来看我, 不用给我带东西,你人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宋文静说:“我怕你在这里没有零食吃。”
萧枉说:“我本来就不爱吃零食, 这儿的食堂饭菜很好吃,我每顿都能吃饱的。”
听到这句话,宋文静摸了摸肚子,萧枉一惊,问:“你是不是还没吃中饭?”
“嗯。”宋文静点点头,“我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肚子有点饿了。”
萧枉看了看桌上的零食,都不能填饱肚子,说:“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他转动轮椅离开图书室,回来时,大腿上搁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小葱拌面。
他把拌面端到桌上,说:“食堂阿姨现做的面条,还热着,你快吃。”
宋文静饿坏了,捧着那碗香喷喷的拌面狼吞虎咽,萧枉就坐在边上看她吃,笑着说:“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一碗面条快速光盘,宋文静抹抹嘴,看到手背上的口红痕迹,一愣,嘴角挂了下来:“我把口红吃掉了。”
萧枉这回长了记性,裤兜里装着纸巾,掏出来帮她擦手,还去擦她嘴边的油渍,说:“你不用口红,也很漂亮的。”
宋文静乖乖地让他帮忙擦嘴,眨巴着眼睛看他,说:“萧枉,我好想你啊。”
萧枉心中一酸,他也很想她,来到福利院快半年了,姚叔叔一次都没有来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反省期何时结束,有时也会感到后悔,思考着,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搞得自己和宋文静被迫分开。
但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恨啊,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文静被陶凯宁殴打,而不动手帮她?
萧枉收拾掉碗筷,摸摸腿,说:“我最近一直在锻炼,现在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一段路了,你要看吗?”
宋文静立刻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要看要看!”
萧枉看看周围,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扶着走路,说:“你跟我来,咱们去操场。”
操场上有几组双杠,高度不等,是专门为福利院里腿脚不好的孩子锻炼身体设置的,萧枉选了一组适合自己身高的双杠,双脚踩上地面,两手撑住双杠,站了起来。
宋文静的眼睛瞪得老大:“哇!萧枉,你比我高这么多啊?你是不是长个子了?”
“我不知道。”萧枉问,“你有多高?”
“开学体检的时候是1米48。”宋文静站在萧枉身边,与他比了比身高,说,“我觉得你超过1米6了。”
萧枉抿着唇,微微一笑:“我比你大呀,你还没满十一岁呢,我都十二岁多了。”
宋文静推着他说:“你快走给我看看。”
萧枉:“嗯。”
他腿上还绑着矫正支架,一直连到脚掌,有了支架的支撑,萧枉的腿部力量加强了不少,他撑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宋文静在双杠外小跳着跟随他,语气惊喜:“萧枉萧枉,你能走路啦!你走得好好呀!”
萧枉脸红了,摇头道:“我走得不好,如果没有支架,我腿上没力气,还是站不起来的,脚板也很歪,踩不实地。”
宋文静鼓励他:“你已经走得很好了,姚叔叔不是说等你小学毕业,再送你去做手术么,到时候,你肯定会走得越来越好哒!”
萧枉看了她一眼,问:“我再去做手术,你会来看我吗?”
“会啊。”宋文静说,“你告诉我在哪个医院,我一定去看你!”
两小只在操场上玩了一会儿,萧枉又坐上轮椅,与宋文静回到图书室,两人紧紧挨着,说了一下午的悄悄话。
四点多,宋文静该回去了,离开前,她又一次给出承诺:“萧枉,等期末考考完后,我再来看你。”
萧枉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他坐着轮椅,把宋文静送到福利院大门口,宋文静笑着对他挥挥手:“萧枉,下次见!”
萧枉眼里满是不舍:“下次见!”
宋文静坐车回家,到家时已是傍晚,她用钥匙打开门,一抬头,就看到屋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顿时愣住。
那女人身材中等,肤色偏黑,五官普普通通,看到她后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这时,宋德源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宋文静后,眉头一皱:“你跑哪儿去了?今天下午你们不是放假的吗?我本来还想带你出去买新衣服的。”
宋文静说:“我……和同学出去玩了。”
宋德源指指宋文静,对那女人说:“我女儿,宋文静。”又指着那女人,对宋文静说,“这是吴慧阿姨,她是爸爸厂里的员工,文静,叫人。”
宋文静小声喊:“吴阿姨好。”
吴慧说:“你好。”
宋德源的脸色不太自然,生硬地说:“今天是儿童节,晚上爸爸带你出去吃披萨,吴阿姨也和我们一起去,你赶紧洗把脸,脸跟个大花猫似的,洗好了,咱们就出发。”
宋文静:“哦。”
她沉默着走进卫生间,用清水洗脸,心里很乱。
自从妈妈走了以后,宋文静懂事了许多,她知道爷爷奶奶一直想要个孙子,所以有很多人在给爸爸介绍对象。
爸爸才三十七岁,有房有车,还是个小厂长,宋文静并不反对他再找对象,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妈妈才走了半年,爸爸就把她忘了吗?
其实,爸爸妈妈的感情是很好的,当妈妈缠绵病榻时,爸爸从没有想过放弃她,源源不断地掏着医药费和手术费,工作不忙时,他也会去医院陪夜,亲手给妈妈做营养餐。
妈妈走了以后,爸爸哭了好几回,那样的场景,宋文静毕生难忘,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才半年,她晚上想起妈妈时,还会躲在被窝里哭鼻子,而爸爸,已经把妈妈忘掉了。
宋文静并不懂爱情,可面对这件事,她小小的人生观还是受到了冲击,第一次对婚姻、夫妻感情这种东西产生了怀疑。
几天后,见宋文静反应不大,宋德源就把吴慧接到了家里。吴慧住进主卧,开始买菜做饭,操持家务,她话不多,几乎不与宋文静交流。
宋文静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其实郁闷得要死,却又无处倾诉。她迫切地期盼着期末考试快点到来,想去与萧枉见面,她憋了一肚子话想对他说,已经做好了在他面前大哭一场的思想准备。
然而,当期末考试结束后,宋文静带着礼物,再次来到福利院,得到的却是萧枉已经被接走的消息。
她如遭雷击,愣了好半天,才开口询问面前的女老师:“老师,你有接他的人的电话号码吗?地址也行。”
接待她的正是马老师,为难地说:“对不起啊小同学,按照规定,我们是不能透露萧枉新家庭的信息的。”
宋文静想了想,问:“那……萧枉有给我留纸条吗?”
马老师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不信!不可能的!”宋文静发着抖,委屈得要哭了,“他知道我期末考考完后会来看他,他还让我去医院陪他做手术,不可能什么都不给我留下的!他一定给我留纸条了!”
马老师耐心劝她:“小同学,你听我说,他走得匆忙,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宋文静的天塌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忍着没哭,离开福利院后,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心中又伤心又茫然。
一年之内,妈妈去世了,爸爸要结婚了,现在连萧枉都不见了,她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人会在乎她了,宋文静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六月底的天气说变就变,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响。宋文静吓坏了,拔腿狂奔,还是没来得及,倾盆大雨哗哗落下,一下子就把她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既然湿透了,宋文静也不跑了,她一边哭,一边在雨中慢慢地走。走着走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福利院的方向,心想,没事,没事!她和萧枉已经约好了,初中毕业后,他们要一起去念慷诚外国语学校,不就是四年么,她无条件地信任萧枉,相信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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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宋文静再也没去过第一福利院。
暑假过后,她升上六年级,心里还是放不下萧枉,便鼓足勇气去找爸爸,问他,有没有姚叔叔的手机号码。
宋德源说:“有是有,但我不能给你,你姚叔叔已经调到总部去了,现在和我完全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找他。文静,你应该知道,萧枉的身份很特殊,你姚叔叔明摆着是要把他藏起来,怎么可能告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