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萧枉又在深圳过了一晚,坐第二天一早的高铁回到钱塘。
感谢祖国蓬勃发展的高速铁路网络,从深圳到钱塘,最快的一班高铁用时只需六小时。
助理方博轩开车来高铁站接他,接到人后,问:“枉哥,回家还是去公司?”
萧枉说:“去公司。”
方博轩比萧枉小两岁,是萧枉在美国读书时的校友,和萧枉一同毕业回国,说是助理,两人私下相处时其实是朋友关系。萧枉朋友不多,即使有也都在国外,回国后,身边亲近的人就那么几个,方博轩算是其中之一。
去公司要经过主城区,车子开过一条老街时,萧枉看着窗外的街景,说:“我刚来钱塘那一年,天天都会到这儿来。”
方博轩问:“上学吗?”
“不是。”萧枉说,“做叫花子,讨饭。”
方博轩:“……”
他笑了笑:“枉哥你别和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是真的。”萧枉说,“就前面那个天桥底下,第四人民医院门口,是我们的大本营,我每天都要在那儿讨钱。那会儿还没有支付宝什么的,大家都是用的现金,我面前会摆个空碗,钱多了,就会有人来收,只留几个硬币装装样子。”
方博轩接不上话来,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一整年。”萧枉说,“我在这儿讨饭一整年,从冬天开始,经历了整个春夏秋冬,一直讨到第二年的冬天。讨得少了会挨打,还会没饭吃,讨多了,也不关我的事。”
方博轩问:“后来呢?后来你怎么遇见姚董的?”
萧枉说:“因为一个巧合,我上电视了。”
在萧枉的记忆里,那个冬天分为两半,前一半是灰色,伴随着他的是痛苦、绝望、麻木,还有日复一日的挨饿受冻,而后一半是彩色的,温馨、快乐、充满希望,至于中间的分隔点,是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萧枉就是那个小乞丐,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小瘸子。那段经历太过离奇,所以,即使隔了十九年,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本来,宋文静被妈妈接走以后,一切就算是结束了,留在原地的小乞丐没有任何期盼,他只觉得庆幸,庆幸那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没有落入魔爪,她回到了妈妈身边,这样很好。
寒风中,小乞丐剥开了那颗水果糖,把糖果含进嘴里,舍不得嚼碎,只想慢慢体味那一点甜。
可糖果总是会在嘴里化没了的。
强哥没有放过他。大姨告诉强哥,小瘸子坏了她的好事,让他们损失了一笔大生意,当天晚上,强哥就拎着皮带狠狠地抽了小乞丐一顿,把他打得皮开肉绽,还不许他吃饭。
小乞丐是没法逃跑的,他的双小腿天生畸形,只能在地上爬着移动,躲都躲不过。挨打时,他觉得自己快死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条死狗一样赖在地上,任凭皮带一下一下往自己身上抽,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乞丐清醒过来时,发现天光大亮,自己又回到了平时乞讨的地方。不一样的是,他躺着,身边跪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老婆婆也是他们一伙的,小乞丐浑身剧痛,没有力气动弹,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时醒时晕。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突然变得十分嘈杂,脚步声纷乱,老婆婆开始大声尖叫,接着就被人拉走了。小乞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可什么都没看清呢,他已经被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声音也很温柔,她说:“孩子,别怕,别怕啊,你安全了。”
小乞丐眯着眼,看见了一张秀美的脸庞,依稀认出这是昨天见过的一个阿姨,是——那个迷路小女孩的妈妈。
后来,小乞丐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宋文静回家后,把自己的遭遇讲给妈妈听,小女孩儿讲得绘声绘色,最后趴在妈妈怀里,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说:“妈妈,小瘸子帮助了我,我也想帮助他。外面那么冷,他连裤子都没得穿,太可怜了,所以,你能帮帮他吗?帮他去上学,我想和他一起上学。”
正常来说,乔燕君是没有能力管这件事的,她只是个全职妈妈,身体还不太好。但她心里感激小乞丐救了女儿的命,思来想去,就给在电视台做记者的同学打了电话,第二天早上,记者、警察、乔燕君一行人一起来到小乞丐的乞讨地点,当看到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乞丐时,所有人都愤怒了。
就这样,小乞丐被乔燕君送去医院救治,当天晚上,他就出现在钱塘电视台的晚间新闻节目中,电视台发布寻人启事,想帮小乞丐找到家人。
但大家都知道这事儿希望渺茫,健康孩子还有可能是被拐卖的,而像小乞丐这样的残疾孩子,要么是被父母遗弃,要么是被父母卖给了乞讨团伙,变成对方牟利的工具。
这个新闻一时间成为钱塘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说小乞丐善有善报,而乔燕君也成了一个热心好市民的代表。
彼时,乔燕君的丈夫宋德源经营着一家小厂,多年来供应某种半成品食材给一家大型保健品公司,与该公司采购二组的组长陶鹏来往密切。
宋德源和陶鹏同龄,两家人住得很近,陶鹏有一个儿子,只比宋文静大几个月,和宋文静在同一所幼儿园上学,只是不同班,因此,两个爸爸便混成了朋友。
与陶鹏见面喝酒时,宋德源就说到这件事,说自家老婆菩萨心肠,最近新闻里热议的小乞丐就是被自家老婆救下的,前两天刚出院,现在还在家里养伤,小孩儿伤得不轻,真是作孽。
陶鹏听完后并未当回事,回头和自家上司一起出差时,为了打发时间,在车上,也说起这件事。
“领导,前些天的新闻你看了没?一个小姑娘差点被人拐卖,是一个小叫花子救了她。小叫花子腿有残疾的,因为坏了人贩子的好事,被人贩子打得半死。没想到第二天,小姑娘的妈妈带着记者和警察去救人了,好险去的及时!去晚点儿小叫花子小命不保。这大概就是好人有好报吧,那小叫花子命不该绝啊,现在还在小姑娘家里养伤呢,呵呵呵呵……”
坐在身边的年轻上司想了一会儿,疑惑地问:“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哦哦,我就是突然想到这事儿,和咱们还有点关联。”陶鹏说,“领导,给我们供货的宋德源你知道吧?你见过的呀,那个差点被拐卖的小姑娘就是他女儿,去救人的是他老婆,我就是想说,这些事听听是新闻,其实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呢!”
上司又想了一会儿,抬手推推眼镜,问:“你说,那个小叫花子腿有残疾,是怎么个残疾法?”
陶鹏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小腿不好,两条小腿都是畸形,脚踝和脚丫子也有问题,像是天生的。”
上司问:“哪天的新闻?哪个台?”
陶鹏说:“这得有一个多礼拜了,应该是……钱塘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再后来,寒假结束,宋文静去幼儿园上学了,一天下午,小乞丐像往常那样在房里午睡,迷迷糊糊间,听到客厅里像是来了客人。
房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身材高瘦,面容清俊,乔燕君跟在那男人身后,见小乞丐警惕地坐起身来,安抚道:“大宝,你别紧张,这个叔叔是小宝爸爸的朋友,看到了新闻,过来看看你,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呢。”
这时候的小乞丐已经被清理过身体,为了治伤,头发被剃光,此时只长出薄薄一层发茬。他瘦骨嶙峋,倒是不再鼻青脸肿,能很清晰地看清五官,那戴眼镜的男人在床沿边坐下,仔细端详他的脸庞,又掀起被子去看他双脚。
小乞丐心里敏感,不想被他看,还和他抢了几下被子,终是没抢过。
男人看清了小乞丐畸形的双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说:“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瘸子。”
男人用只有他能听清的音量问:“你……听没听过一个名字,叫‘裘健乐’?”
只一句话,小乞丐面色大变,嘶声叫道:“没有!没有!我没听过!从来都没听过!”
乔燕君赶紧过来搂住他:“大宝大宝,你别激动,姚经理,您别吓他呀,他只是个孩子。”
男人深深叹气:“行吧,我明天再来看他。”
第二天,男人如约而至,这次他有备而来,趁着乔燕君帮他泡茶时,从兜里掏出一个带棉签的小试管,用棉签在小乞丐嘴里刮了几下,说是要帮他检查口腔卫生。
小乞丐依旧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男人把棉签放进小试管,塞回兜里,说:“你的牙齿很黄,平时不刷牙的吗?”
小乞丐脸红了,嚅嗫着说:“我以前也刷牙的。”
“是做‘裘健乐’的时候吗?”
小乞丐猛地抬头,浑身发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说:“你别告诉别人。”
“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男人说,“以后,我们之间的所有对话,你都不能说给别人听,包括乔阿姨。只要你能做到,我就不会告诉别人,你是‘裘健乐’。”
小乞丐点头答应了,又问:“你是谁?”
“我姓姚。”男人微笑,“你可以叫我‘姚叔叔’。”
——
四十分钟后,方博轩开车抵达安通科技,萧枉来到位于四十二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把一个材质考究的盒子递给姚启莲:“喏,买来了,证书也在里面,你送人时自己记得拿出来。”
萧枉和姚启莲的相处模式异于常人,不像父子,更像兄弟。
其实,很多年前,他们相处时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萧枉年纪还小,性格阴郁,沉默寡言,而姚启莲说一不二,习惯全方位地掌控萧枉的生活。
改变发生在萧枉十九岁那年,一个冬日夜晚,父子二人推心置腹地聊了一场,终于彻底地解开心结、统一战线,直至今日,彼此之间再无隔阂。
离开安通科技,萧枉自己开车回家。
他习惯了独居,没有和姚启莲一起住,在姚启莲住的高端小区内为自己购置了一套住房。前几个月,他之所以到处旅游,原因之一便是房子新装修不久,需要通风透气。
姚启莲住在6栋901,萧枉住在8栋1101,房子面积很大,182个平方,四室两厅三卫,萧枉把四个房间做成主卧、客卧、书房和储藏室,没有请居家保姆,会有固定的钟点工隔一天来打扫一遍。
坐了一天的高铁,回到家后,萧枉想先洗个澡。他走进主卧,拉上窗帘,坐在床边脱衣服。脱裤子时,他突然想起前一天宋文静的那个问题——你的腿,治好了?
“呵。”萧枉自嘲地笑了一声。
治腿这件事,始于十九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年冬天,小乞丐被乔燕君接回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后,身上的皮外伤都养好了,只留下一些浅淡的疤痕。
乔燕君安排小乞丐住在客房,给他铺上干净的床单被套,又添置了一些新衣新裤,为了方便带他出门遛弯,还买了一架大号童车,这所有的一切对小乞丐来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美好生活。
他无名无姓,乔燕君和宋德源觉得他的年龄应该比宋文静大,就喊他“大宝”,宋文静也跟着喊,每天“大宝大宝”地挂在嘴边。
乔燕君温柔贤淑,悉心地照料着小乞丐的生活起居,宋德源忙于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待小乞丐虽不算亲近,倒也从无打骂。有时乔燕君忙着做饭,宋德源也会帮小乞丐洗澡、擦药、穿衣服。
最可爱的就是宋文静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乞丐的房间,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
宋文静一点儿也不害怕小乞丐畸形的双脚,只觉得自己家里多了一个小哥哥,能陪她玩儿,对小乞丐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她会把从兴趣班学来的舞蹈跳给小乞丐看,还会拿来自己的绘本图书,坐在他身边,和他头碰头地翻阅,小乞丐不识字,宋文静就念给他听。
小姑娘爱吃零食,口袋里总藏着一些糖果,两人一起画画时,宋文静会从兜里掏出几颗糖,慷慨地分给小乞丐。
水果糖,棉花糖,巧克力豆,q/q糖……每一种糖果都很甜,能甜到小乞丐的心里去。
小乞丐不能走路,可在家待着总要上厕所,一开始是乔燕君或宋德源抱他去卫生间,次数多了,小男孩感到难为情,就说自己可以爬着去。
乔燕君和宋德源没有阻拦,只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小乞丐就开始了用双手撑地、双膝爬行的生活,其实这些年他一直这样爬着走,早就习惯了,爬得还很快,就是样子不好看。
两个孩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时,宋文静手里的一个汽车轮子骨碌碌滚了老远,小乞丐看见了,就蹭蹭蹭地爬过去,拿到轮子后又蹭蹭蹭地爬回来,递给宋文静:“给你。”
“谢谢。”宋文静笑得很甜,“大宝大宝,你帮我看看,这个怎么装啊?我都装不上。”
小乞丐就坐到她身边,默默地帮她装轮子,宋文静乖巧地挨着他,说:“大宝,你好厉害啊。”
小乞丐脸红了,小声说:“我不厉害,我都不识字。”
那是萧枉童年记忆里最美好的一段岁月,他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不会再莫名其妙地挨骂挨打,原本瘦脱了相的小脸蛋都开始长肉了。乔燕君帮他洗脸时,会笑着说:“咱们大宝洗干净脸,其实长得很好看,长大了一定是个大帅哥。”
按照法律规定,像小乞丐这样的孩子,是要被送去福利院的,但姚启莲出现了,他办妥手续,把小乞丐留在了宋家,并由他出钱,负担孩子所有的生活费。
姚启莲还带小乞丐去医院检查身体,儿童医院的骨科医生给小乞丐的双脚拍片,诊断为双小腿先天性腓骨缺损,伴踝关节外翻及马蹄足畸形。
医生说:“可以矫正,但他的情况比较严重,肯定要做手术,并且时间跨度会比较久,家长要做好思想准备。”
小乞丐坐在童车上,姚启莲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想治腿吗?”
小乞丐点点头:“想。”
“要开刀,可能会有点疼。”
“我不怕疼。”
就这样,开春后,三月底的一天,小乞丐被送进手术室,进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大手术。
术后,他从麻醉中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病床边围着三个人,是姚启莲、乔燕君和宋文静。
“大宝醒了。”乔燕君摸摸小乞丐的脑袋,问,“大宝,脚疼不疼?”
小乞丐脸色惨白,眼角挂着泪珠,却咬紧牙关回答:“不疼。”
“大宝真勇敢。”
宋文静抓住小乞丐的手,嗲嗲地说:“大宝,你要快点好起来,这几天你不在家,都没人陪我玩。”
伤口愈合后,小乞丐坐上了轮椅,他还不能练习走路,因为年纪太小,臂力不够,只能先用物理方式进行矫正。他的双腿双脚被绑上矫正支架,连着晚上睡觉都不能拆。
换成普通小孩,每天被这么绑着生活,肯定又哭又闹,不肯就范,但小乞丐不是普通小孩,他知道这是来之不易的机会,非常珍惜,所以不管多疼多难受,从来没有掉过眼泪。
到了六月底,宋文静从幼儿园毕业了,乔燕君给她在家附近的小学报上了名。吃饭时,小乞丐听乔燕君和宋德源商量起宋文静上小学的事,心里羡慕得不行,大着胆子插了句嘴:“乔阿姨,我能上学吗?”
宋德源往他碗里夹了块肉,说:“你先治腿,腿没治好,上学也不方便啊。”
小乞丐失望地低下头去。
宋文静说:“我想和大宝一起上学!”
乔燕君笑着说:“大宝上学的事,姚叔叔在办呢,咱们不着急,啊,等姚叔叔的消息。”
对于小乞丐未来的生活怎么安排,姚启莲的确伤透了脑筋。
孩子的身世无法公之于众,姚启莲是万万不能亲自抚养他的。
乔燕君家的确是个好选择,但宋德源私底下找过姚启莲,说自家老婆身体不好,照顾两个孩子会很吃力,养一阵子没问题,一直养的话,就不合适了。
姚启莲思来想去,只能悄悄联系上小乞丐的生母,可对方已经出国生活,并且和一位外籍男士结了婚,年初刚生下一个儿子,目前还处在哺乳期,对方明确表示,不方便抚养小乞丐。
姚启莲又去找殷叔夫妻,他自幼被殷叔夫妻抚养长大,对二老感情很深,原以为殷叔、虹姨一定会答应,没想到,殷叔的大女儿去年远嫁东北,也是巧了,这年年初刚生下孩子,虹姨就跑去大女儿家帮忙照顾小外孙,殷叔则留在钱塘,一边经营民宿,一边照顾读高中的小女儿,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照顾一个残疾孩子。
姚启莲这年也才二十七岁,被这事儿搞得焦头烂额。他没瞒着下属陶鹏,问陶鹏认不认识一些心地善良的好人家,愿意收养那个瘸腿的孩子,费用全由他承担。
小乞丐被找回来,陶鹏是立了功的,他也是姚启莲身边唯一一个知道小乞丐存在的人,被姚启莲叮嘱过一定要守口如瓶。陶鹏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冒出一万个问号。
这一天,陶鹏领着儿子陶凯宁去宋德源家吃饭,顺便看看小乞丐。
乔燕君在做饭,三个孩子在客厅玩,两个男人则坐在餐桌边闲聊。看着趴在地上的小乞丐,陶鹏问宋德源:“你说,这小孩儿和姚启莲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德源压低声音:“我看啊,八成是私生子。”
“私生子?”陶鹏皱眉,“可姚启莲才二十七啊,这是几岁生的私生子?”
宋德源说:“古代男人十四五岁就能生孩子了,你老板二十岁左右生一个,也不稀奇啊。”
“那他为什么不敢公开呢?他又没结婚,没对象。”
“嗨!这还不简单?”宋德源指指小乞丐,“这孩子腿不好,先天的,说出去多丢人啊!而且你们公司有个主打产品是什么,你忘了?孕期营养液啊!这要是传出去,像话吗?”
陶鹏觉得,宋德源说的很有道理,他沉吟良久,心里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这时,客厅那边传来孩子们的争吵声,陶鹏和宋德源齐齐望去,看到小乞丐坐在地上,宋文静拦在他身前,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似的和陶凯宁对峙。
小姑娘凶巴巴地喊:“我不准你这么说他!”
陶凯宁也不甘示弱:“我哪儿说错了?他爬来爬去的样子就是像条狗一样!”
宋文静伸手去推他:“你走!你走!这是我家!我不要和你玩了!我讨厌你!”
宋德源面色一沉,喝道:“文静!不能这么没礼貌!凯宁是客人!”
陶凯宁是男孩子,长得高高壮壮,力气自然比宋文静大,不仅没被推动,还动手去打宋文静,一拳头就把小姑娘给撂倒了。
宋文静跌到小乞丐身上,忍着没哭,爬起来又要冲,被小乞丐拉住了胳膊。小乞丐很聪明,已经知道陶鹏和宋德源的关系,宋叔叔工作上是要求着陶叔叔的,他死死拉着宋文静,说:“小宝,别打架。”
宋文静的生日是八月十三号,暑假里,小姑娘满了六周岁,乔燕君带她去影楼拍艺术照,这一回,还捎上了小乞丐。
小乞丐懵懵的,被乔燕君拆掉腿上的支架,又换上一身黑色小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还打了一个黑色领结。化妆师往他脑袋上抹了些摩丝,把头发抓了抓,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宋文静在边上咧着嘴笑:“大宝,你头上有奶油了,呀,奶油又没有了。”
打扮完毕后,乔燕君将小乞丐抱到一张浅蓝色的小沙发上,摄影师拿起相机对准他,说:“小帅哥,笑一个。”
小乞丐茫然地看着镜头,怎么逗都不笑。
宋文静急死了:“大宝,你笑啊!”
乔燕君拍拍女儿的脑袋:“小宝,你过去,和大宝一起拍。”
宋文静就跑到小乞丐身边,和他一起拍双人合影,直到这时,小乞丐脸上才露出淡淡的笑容。
女孩儿活泼可爱,表情灵动,一会儿坐在沙发扶手上,上身贴着小乞丐,一会儿又站在沙发靠背后面,弯下腰,双臂圈着小乞丐的脖子,摄影师“咔嚓咔嚓”按着快门,夸赞道:“这俩孩子长得真漂亮,是兄妹吗?”
乔燕君说:“是,是兄妹。”
摄影师说:“可惜了,哥哥的腿不太好。”
乔燕君说:“在治呢,医生说了,能治好的。”
拍完孩子们的照片,摄影师让乔燕君和两个孩子拍几张亲子合影,乔燕君就在地上盘腿而坐,宋文静坐在她左边,小乞丐坐在她右边,摄影师不停地指挥他们:
“听叔叔口令,一二三,笑!”
“来,宝贝们做个鬼脸。”
“爱不爱妈妈?”
宋文静大声喊:“爱——”
“爱妈妈就贴紧她,宝妈,你张开手臂,揽住两个宝贝……很好!再来一张,诶!非常棒!”
小乞丐被乔燕君搂在怀里,神情复杂地看向镜头,脸上在笑,心里却想哭。
他已经知道了姚叔叔的安排,等宋文静过完生日,他就要从乔阿姨家搬走了。姚叔叔说乔阿姨身体不好,没法照顾两个孩子,小乞丐知道那是真的,因为他看见过乔阿姨吃药,每天都要吃三回。
乔燕君和宋德源自然也知道小乞丐即将搬去陶鹏家生活,只有宋文静什么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在爸爸妈妈的陪伴下,宋文静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她教小乞丐唱生日歌,与他分享自己的生日蛋糕,还问他:“大宝,你知道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吗?”
小乞丐摇摇头:“我不知道。”
宋文静舔着勺子上的奶油,又问:“那你过过生日吗?”
“没有。”小乞丐觉得宋文静问得很有意思,“我连生日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过生日啊?”
宋文静眼珠子一转:“那我来帮你选个生日吧。”
小乞丐问:“哪一天?”
“唔……就是我遇见你的那天。”宋文静去问乔燕君,“妈妈妈妈,我是哪天遇见的大宝呀?你还记得吗?”
乔燕君记得,因为那个日子很好记,是元宵节的前一天。
“妈妈翻翻台历啊。”乔燕君说,“是二月二十二号,三个二。”
宋文静欢呼着奔向小乞丐:“大宝大宝!我问来啦!我们是二月二十二号遇见的,三个二!那天就是你的生日啦!”
……
两天后,小乞丐结束了在宋家长达半年的寄宿生活,他的行李已经被打包妥当,心里再是不情愿,也必须去往陶鹏家。
宋文静终于知道了这件事,如遭雷击,她嚎啕大哭,抱着小乞丐不撒手,那场面惨烈的呀,和白素贞被关进雷峰塔时与许仙诀别有的一拼。
乔燕君也哭了,狠狠心抱走了哭得惊天动地的宋文静,姚启莲将小乞丐留在房里,对他说了些话。
“如果我没有弄错,你现在应该已经七岁半了,我看你挺机灵的,我说的话,你应该都能听懂吧?”
小乞丐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能听懂就好。”姚启莲说,“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事,你一定要对外保密,这是我们的约定,还记得吗?”
小乞丐又点头。
“好。”姚启莲说,“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认识你的妈妈,你出生那天,我也在医院,医生把你抱出产房时,是我接住的你。你的生日是七年前的二月十一号,那天是元宵节,所以你妈妈给你取了个小名,叫宵宵。”
小乞丐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姚启莲继续说:“你还有个大名,也是你妈妈取的,叫‘萧枉’,随她姓。如果你没有意见,我会用这个名字去给你上户口,从今往后,你就叫‘萧枉’了。”
小乞丐喃喃低语:“萧枉……我有名字?我叫萧枉?”
“对,你有名字,你叫萧枉。”姚启莲说,“你应该还不识字,我就不告诉你是哪两个字了,但我可以给你解释这个名字的意思,那是你妈妈的原话。她说,萧枉的‘枉’,是‘枉来人间走一遭’的‘枉’,她说她对不起你,没有带给你一具健康的身体。”
小萧枉眼眶湿了,问:“我妈妈,她现在在哪儿?”
姚启莲说:“我不知道,她不愿意告诉我她的地址,我只知道,她现在生活在澳大利亚。”
小萧枉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澳大利亚在哪儿?他完全没有概念。
姚启莲继续说道:“至于我是谁,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上学后也不能对别人提起我,就当我不存在。你只需明白一件事,我会负担你所有的生活开销,包括上学、治腿,一切的衣食住行。所以,你去陶叔叔家生活,姿态不用放得太卑微,你不欠他们的。”
小萧枉思索了一会儿,问:“我去了陶叔叔家,还能再见到乔阿姨和宋文静吗?”
“当然可以,你和宋文静会念同一所小学。”姚启莲说,“我还会安排你们在同一个班级,你每天上学都能见到她。”
姚启莲之所以会这么安排,也是担心萧枉天生腿疾,上学后会被班里同学欺负,而宋文静和萧枉相处得很好,姚启莲希望萧枉身边至少能有一个好朋友作伴,这样一来,他上学时也不会那么难熬。
听到这话,小萧枉愁云满布的心中终于亮起一道曙光,他咧开嘴,轻轻地笑了。
姚启莲揉揉他的脑袋,说:“现在的安排只是暂时的,等你再长大一些,腿治好了,能走路了,我会送你出国读书,到时候,你会变得自由很多。”
从那以后,一直到十九岁,治腿就成了萧枉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成了医院常客,不算那些小矫正,单是大手术,前前后后就做了五次,个中痛苦,一言难尽。好在,效果的确是一次比一次好,十九岁那年,第五次大手术结束后,通过复健,他已经可以脱离拐杖、只用手杖行走。
当时,医生告诉他,如果一切顺利,只要再做一次手术,再结合复健,他就可以脱拐行走了,即使不能像常人那样跑跳自如,至少也能过上相对正常的生活。
宋文静问:你的腿,治好了?
……
卧室里,萧枉收回思绪,所有衣物被脱下,他撑着床面坐到轮椅上,转着轮椅去往卫生间。
现在的他,双膝以下,空空荡荡。
——
见过萧枉后,宋文静回到横镇,心中积压多年的大石算是彻底落下。她不再沉溺于过去,又恢复到往日的生活节奏,每天刷着演员接活群里的消息,去影视城内的各个剧组做群演,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大唐欢乐园做npc。
这活儿虽然辛苦,收入倒是不错,也比没头苍蝇似的跑龙套更稳定些。
谢琦给她打来两通电话,求她回去演话剧,宋文静还是那句话,先把欠着的演出费结清再说。
横镇的文化产业发展兴盛,每年十一月中旬,政府会举办为期一周的戏剧节,活动期间,大大小小的剧场会推出各种类型的戏剧节目,话剧、舞剧、音乐剧、素描喜剧、传统戏曲……等等等等。
有些剧目会邀请国内外知名演员领衔主演,有些剧目会参加各个分类单元的比赛,届时,还会有诸多娱乐圈大咖来到横镇,看剧、访友、参加活动、洽谈新项目……所以前几年的戏剧节期间,小小的横镇总是会吸引大量游客到访,大小酒店爆满,演出票更是一票难求,随便走到哪儿,都有可能撞见明星。
而对宋文静这样的底层演员而言,这是一次出人头地的好机会,谢琦苦口婆心地劝她,先把戏剧节撑过去,演出费一定会结给她的。
宋文静没有妥协,一方面是因为在穆珍珍、容家钰的隐形打压下,她对自己“出人头地”已经不抱幻想,另一方面,她觉得这是一个原则性问题,谢琦画的饼她吃不下,不想再被这家伙pua。
对于她的决定,孙新宇没有再发表意见,每个人有自己的处事哲学,孙新宇设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背着八百多万的债务,是否还能像宋文静那样乐观面对?
答案是,不能。
时间来到十月底,周五晚上,大唐欢乐园因为有万圣节活动,游客数量明显比平时多很多,npc们都做了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里的妖怪造型,一时间牛鬼蛇神满园乱跑。宋文静也不是嫦娥仙子了,打扮成了《西游记》里的白骨精,手上拿着一个假骷髅头,到处吓唬小孩。
秋意姗姗来迟,夜间的气温降了不少,万圣节期间,景区的关门时间延迟到晚上十一点,宋文静穿着面料轻薄的裙子,哆哆嗦嗦地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小时才下班,她漫无目的地在主街上溜达,偶尔停下脚步与游客互动。
宋文静没想过自己能再次见到萧枉,还是在大唐欢乐园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
比起深圳相见,萧枉的态度友善了许多,宋文静还记得那一天他的眼神是多么冰冷,而现在,才刚见面,他就笑了好几回,笑得宋文静心里毛毛的,溜又不敢溜,只能强作镇静地继续在主街工作。
萧枉也没走,就一直跟着她。
还是会有游客来找宋文静盖章合影,她统统满足,满面堆笑地与游客互动,心里却盼望着萧枉会等得不耐烦,赶紧带娃走人。
可每一次,萧枉和殷皓晨都会在边上等她。
真叫人头疼。
趁她忙完一阵,萧枉凑过来,问:“我们跟着你,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宋文静很想说“会”,但不敢说,只能回答:“不会,我们npc上班很自由的,只要满足游客的需求就可以了,目标是帮他们提升游玩体验感。”
殷皓晨活泼好动,一个人在前面蹦跳着开路,萧枉与宋文静并肩而行,步履缓慢,他目视前方,问:“你不是说,平时是在演话剧吗?”
宋文静笑笑:“光演话剧不挣钱啊,漂在横镇的人,哪个不是身兼数职?你想啊,做一天群演只有一百二十块,还不是天天都有活干,如果只是自己养自己也就算了,但我还背着你爸的债呢,我肯定要想办法多赚钱的呀。”
萧枉说:“我爸又没有催你还钱。”
“那我不管,我不喜欢背着债。”
萧枉似乎有所怀疑:“可是,就靠做npc,你什么时候能把债还清?”
“你别小看npc!”宋文静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做npc其实很赚的,我们景区里几个网红npc,干得好一个月能挣两三万呢,我做兼职,这个月都能有一万多,因为有国庆长假。”
萧枉谦虚地点头:“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
接着,换宋文静问他了:“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朋友圈发了呀,都有定位的。”萧枉说,“我们下午三点多从钱塘出发,六点到横镇,先去酒店办入住,七点多才进景区。进来后,我到处找嫦娥仙子,还问了几个工作人员,搞了半天,你今天是白骨精。”
宋文静“咯咯咯”地笑起来:“你可以微信问我的呀,我身上带着手机呢。”
“一直没联系,怕突然和你说话……”萧枉看了她一眼,“太冒昧。”
深圳分别后,他们的确没聊过微信,一句都没有,宋文静是死了心,根本没期待过萧枉会给她发微信。至于萧枉……她哪能猜到他的想法?
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可以发的,咱俩……够熟了。”
一阵冷风吹过,宋文静抖了一抖,萧枉发现了,说:“你穿这么少,很容易感冒的,咱们找个地方躲躲风吧?”
“不行的。”宋文静说,“景区有规定,npc上班期间就是要到处晃悠,被发现躲懒,要扣钱的。”
萧枉指指自己的牛仔外套:“那……能披一件好心游客的外套吗?”
宋文静脸色微红,还是笑着摇头:“不行,那是更严重的违规,放心吧,我不冷,身上贴着好几片暖宝宝呢。”
殷皓晨被路边卖糖人的小摊吸引了目光,跑过去扒着摊位看,宋文静望着小男孩的背影,压低声音问萧枉:“他真的是雨桐姑姑和……你爸的儿子?”
萧枉点头:“对。”
“哇……”宋文静小声感叹,“雨桐姑姑啥时候生的呀?那时候她不是和你爸闹翻了吗?”
萧枉也压低音量:“闹翻了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就那年九月生的,所以皓晨的小名叫九儿。”
“那年九月……”宋文静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可那时候,你爸不是陪着你在美国吗?你刚出去不久啊,还在治疗吧?”
“没错,所以那阵子我爸快疯了。”萧枉说,“我在美国的医院里躺着,雨桐姑姑又在这边生孩子,我爸后来告诉我,那会儿他白头发蹭蹭长,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文静问:“那他选择陪谁?”
“当然是陪雨桐姑姑了。”萧枉失笑,“是我叫他回去的,那时候雨桐姑姑还没原谅他,我爸要是连人家生孩子都不陪,雨桐姑姑岂不是会更伤心?”
宋文静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就一个人留在美国养伤啊?”
“嗯。”萧枉语气淡然,“其实没什么,我爸请了护工照顾我,慢慢的就养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面前的男人的确肤色健康,行走自如,宋文静自然不会怀疑,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是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萧枉也笑了笑,宋文静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你爸和九儿的关系,是公开的吗?”
“没有公开。”
“他没和雨桐姑姑结婚吗?”
“没有。”萧枉的音量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与宋文静耳语,“雨桐姑姑前几年一直带着九儿和奶奶生活在景德镇,很低调,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今年九儿要上学了,我爸好说歹说,雨桐姑姑才肯搬回钱塘,但是没和我爸一起住。现在她和奶奶、九儿住在郊区,九儿的身份,应该还没人知道。”
“我不是知道了吗?”宋文静紧张地东张西望,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干吗要告诉我?”
萧枉看着她:“你会去告密吗?”
宋文静唰唰摇头。
萧枉耸耸肩:“那不就得了。”
殷皓晨跑了回来:“哥哥,我想吃糖人!”
“这么晚了,吃什么糖人?”萧枉板起脸,“过会儿我们就回酒店了,明天再给你买。”
殷皓晨不答应:“刚才我要吃糖葫芦你也不肯给我买,你太小气了!”
宋文静不满地看着萧枉:“你干吗不给他买?就一个糖人,小九儿,来,姐姐给你买。”
殷皓晨说:“我要买那条龙!”
宋文静:“没问题!”
萧枉拦着她:“你看看他的牙,正换牙呢,别给他吃太多糖。”
宋文静睨了他一眼:“你自己小时候也爱吃糖,牙还没他好呢,你不能这么双标。”
女孩儿的眼神娇嗔可爱,再配上那一身闪亮亮的白骨精服装,萧枉居然怔住了。
待他回过神来,苗条的白骨精已经领着迷你版哈利波特站在了糖人摊前。
萧枉注视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默默地叹了口气,回味一番后,又笑了起来。
殷皓晨生活规律,平时睡得很早,买完糖人后电量彻底耗尽,对萧枉说他困了,想回酒店睡觉。
萧枉带着他往景区出口走,宋文静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之前在深圳,萧枉在她面前走路的机会其实不多,宋文静只觉得他走得很好,而这一晚,他们走了不少路,走多了,宋文静就发现了,萧枉走路的姿势还是会和常人有轻微的不同,会有那么一点僵硬感,说直白些,就是有一丢丢跛。
好在,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宋文静有点儿担心,经常偷偷去看萧枉的双腿,萧枉发现了,问:“怎么了?”
宋文静说:“你走了这么久的路,脚会不会疼?”
“还好。”萧枉说,“我现在可以走比较久的路,不会很疼。”
“就是说……还是会有点疼的,对吧?”
“那是避免不了的。”萧枉说,“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是,已经很好了。”宋文静笑得舒心,“我以前一直梦想着能和你一起逛公园,今天终于实现了,萧枉,恭喜你。”
她的笑容明媚又真挚,萧枉心中震动,面上却波澜不惊,轻声说:“谢谢。”
宋文静又问:“你们明天回去吗?”
萧枉说:“后天回,明天白天我带九儿去游乐场玩,下午回酒店睡个午觉,晚上再来这儿。”
“晚上再来这儿?”宋文静很惊讶,“为什么呀?这儿有这么好玩吗?”
“你是不是不欢迎我?”萧枉说,“我们买的是三天无限次进双园的通票,今天七点多才进来,还在这儿吃了晚饭,就没逛几个地方,打铁花都没机会看呢。”
宋文静:“……”
“你要是不想见到我,我可以绕着你走。”萧枉环视四周,“明天周六,游客肯定比今天多,你穿得这么醒目,我老远就能看见你,然后避而远之。”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文静小小声地说,“我就是觉得……你……你这次,怎么不带女朋友一起来?她不会……生气吗?”
“女朋友?”萧枉一愣,“什么女朋友?”
宋文静低着头:“你那次在深圳拍下的那颗蓝宝石,叫rainlove,你说要送给一个美女,就是送给你的女朋友吧?”
萧枉抿了抿唇:“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美女是九儿的妈妈,你忘了她的名字吗?”
“噢——”宋文静秒懂,“你是帮你爸买的呀?”
“嗯。”
身边的女孩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萧枉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她明明走在他的右边,他的视线却飘向左边,说:“我现在,单身。”
宋文静:“……”
她抠着手里的假骷髅头,视线也飘向远方:“这样啊。”
萧枉:“嗯。”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只有殷皓晨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哥哥,我好困啊。”
在景区出口处,宋文静和萧枉告别,殷皓晨拿着糖人儿,大声喊:“文静姐姐,明天见!”
宋文静冲他挥挥手:“明天见!”
——
萧枉载着殷皓晨开车回酒店,就几分钟的路,殷皓晨就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睡着了,糖人儿没吃几口,被萧枉装进塑料袋,搁在副驾驶座上。
周六傍晚,萧枉领着殷皓晨又一次来到大唐欢乐园,正巧碰上npc们在入口处的广场上跳集体舞。
景区npc的工作并不只是四处溜达、与游客互动这么简单,他们还需身怀才艺,能唱会跳。宋文静自幼学舞,此时穿着白骨精的服装,夹在二十几个npc里,跟随音乐跳得起劲,脸上始终保持着灿烂的笑容。
殷皓晨没再打扮成哈利波特,变回一个时尚帅气的小男孩,挤在离宋文静最近的一拨游客堆里,站在第一排,也跟着音乐手舞足蹈。宋文静抽空朝他招招手,殷皓晨也不扭捏,回给她一个飞吻。
萧枉的手机只对着宋文静直拍,听到身边的游客在评论npc们的外形,一个南方口音的大姐说:“个些小姑娘小伙子都是哪里找来的呀?长得真漂亮!哎呦,你看那个白骨精,灵的来,腰多少细,舞跳得也好。”
另一个说:“是啊,个白骨精的相貌儿一点不比明星差。”
萧枉听得心情舒畅,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十五分钟后,演出结束,npc们就地解散,宋文静跑到萧枉和殷皓晨面前,弯下腰,拍拍小男孩的脑袋:“小九儿,游乐场好玩吗?”
殷皓晨的嘴巴翘得老高:“不好玩!我太矮了,很多项目都不能玩,只能玩那些特别幼稚的东西。”
萧枉说:“我觉得还不错,碰碰车不是挺好玩的么?咱俩开了五次呢。”
殷皓晨气死了:“都是你在开!你都不让我开!你只肯让我踩踏板!”
宋文静哈哈大笑:“你们吃饭了吗?要是没吃,我请你们吃晚饭吧。”
萧枉问:“你不用上班吗?”
“我有一小时的轮休,和主管说过了,不去食堂吃。”宋文静指指牡丹湖的方向,“前面有家馄饨店很好吃,馄饨都是老板娘自己包的,鲜得很,你们想尝尝吗?”
萧枉欣然应下:“好啊,我们的确还没吃晚饭。”
三人向馄饨店走去,宋文静发现,萧枉换了一身衣服,藏青色棒球服配直筒牛仔裤,头发依旧打理得很帅气,像个青春男大,一路走去,经常会有女孩朝他看几眼。
宋文静在心中感叹,以前都没发现,萧枉居然这么爱漂亮,毕竟上学时,他天天穿校服,走路时腿上绑着支架,腋下还夹着拐杖,过着灰头土脸的生活。
馄饨店在牡丹湖畔的商业街上,正值饭点,店里坐满了人,老板娘见到宋文静,招呼她:“文静,吃馄饨吗?楼下没座了,你上楼去吃。”
宋文静说:“刘阿姨,我带着朋友呢,三个人。”
“上去吧,没事儿。”
宋文静回头冲萧枉笑:“上楼吧,上面是个小阁楼,老板娘平时会在那儿休息。”
萧枉:“好。”
来到楼梯口,宋文静才想起这楼梯又窄又陡,不安地问萧枉:“你好走吗?这个楼梯比普通的楼梯陡很多。”
萧枉观察了一下,说:“应该没问题。”
宋文静还是不太放心,落在最后,看萧枉走楼梯。
他扶着扶手,走得还挺顺,步态和常人差不多,待到三人都来到二楼,宋文静才放下心来,拉过三个凳子,让萧枉和殷皓晨先坐会儿,自己去一楼点单。
等她端着托盘上楼时,发现萧枉和殷皓晨没坐在桌边,而是站在小阁楼的窗户边,不知在看什么,宋文静说:“馄饨来了,过来吃吧。”
萧枉指着外面,回头问:“这儿能看到牡丹湖,是不是也能看到打铁花?”
“对啊。”宋文静说,“这几天每天有三场打铁花,六点半,八点半,十点半,你们别等最晚那场,八点半就可以看了。”
“我们可以在这儿看吗?”萧枉说,“湖边人太多,九儿个子小,万一挤不进去,就看不到了。”
宋文静说:“可以,一会儿我和刘阿姨说一声就行。”
阁楼很小,墙边堆满杂物,还有一张休息用的行军床,三人在桌边坐下,宋文静点了两碗虾仁鲜肉馅的大馄饨,萧枉吃一碗,她和殷皓晨分吃一碗,另外又点了一碟凉拌黄瓜、一份烤鸡翅和一根烤肠,给小朋友加餐。
萧枉拿着空碗,给殷皓晨舀馄饨,问他:“你吃几个?”
殷皓晨说:“五个。”
“你吃四个,让姐姐吃六个。”
“哦。”
宋文静忙说:“不用不用,我吃五个就够了,我要减肥,不能多吃。”
萧枉往她身上瞄了一眼:“你都这么瘦了,还要减肥?”
宋文静噘起嘴:“我是个演员呀。”
萧枉从自己碗里舀了一个馄饨给她:“九儿吃五个,你吃六个,我吃九个,这样可以吗?”
宋文静笑嘻嘻地说:“可以。”
殷皓晨吃饭很乖,也不挑食,啃鸡翅用手抓,吃得手上都是油,萧枉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抓着他的小手帮他擦。
这个样子的萧枉十分有趣,宋文静从未见过,觉得他真的很像一个细心的爸爸。
她吃着馄饨,好奇地问:“你带九儿出来玩,雨桐姑姑不会不放心吗?”
“为什么会不放心?”萧枉挑眉,“我带娃带得不好吗?”
“带挺好的。”宋文静说,“我就是在想,你之前一直在美国,九儿在景德镇,你应该是今年六月回国后才见到的他,可我感觉,你俩好像很熟的样子。”
萧枉笑了:“我的确是七年没回国,但九儿可以去美国啊,这些年我爸去美国看我时,有时候,雨桐姑姑也会带着九儿一起来,还会在那边住一阵子,九儿两岁多时,我就抱过他了。”
宋文静明白了:“原来如此。”
殷皓晨能听懂他们的对话,说:“今年暑假,哥哥还带我出去旅游了呢,有个地方特别好玩,我们在森林里探险,还玩了很刺激的大秋千,荡得可高了。”
宋文静问:“是在哪儿呀?”
殷皓晨答不上来,萧枉说:“西双版纳,玩了雨林徒步,九儿是我的旅游搭子,我还带他去了青海和甘肃,自驾游,跑了一趟大环线。”
甘肃?
宋文静咬着黄瓜片,问:“你朋友圈那张骑摩托的照片,就是在那儿拍的吧?”
“对。”萧枉刚把一个大馄饨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那是九儿帮我拍的,我觉得拍得很好,就发出来了。”
宋文静顿时心情大好,问殷皓晨:“小九儿,馄饨好吃吗?”
殷皓晨说:“好吃,烤翅更好吃!”
烤翅只有两只,宋文静怕他不够吃,问:“要不要再点一份?”
“要!”
宋文静就来到二楼的楼梯口,朝着底下喊:“刘阿姨,再帮我加一份烤翅,好了叫我,我自己下去拿!”
楼下传来老板娘的回答:“好嘞!”
萧枉又吃了一个大馄饨,只觉皮薄馅鲜,的确很美味,等宋文静重新坐下,问她:“你在这儿上班,和开馄饨店的老板娘都混得这么熟了?”
“哦,是这样的。”宋文静边吃边解释,“今年过年的时候,很多同事回老家了,我没走,寒假是旺季嘛,我就想多赚点钱。刘阿姨和她老伴是附近的村民,也想多赚点钱,店就一直开着。年三十那天景区没营业,刘阿姨就喊我们这几个留着上班的来她店里吃年夜饭,摆了两大桌呢!就这么混熟了,她人特别好,包的馄饨也好吃,有点儿像我妈妈包的味道。”
萧枉听完后,问:“那去年除夕,你是在哪儿过的?”
“去年……”宋文静回忆了一下,“去年也是在横镇,和一个室友一起过,她那会儿在一个剧组做场务,剧组春节没放假,她就没回家,我俩在出租屋吃了一顿火锅。”
萧枉目光深邃:“前年呢?”
“你干吗?查户口啊?”宋文静笑了起来,“前年是在上海,我毕业半年了,签了经纪公司没多久,我的经纪人知道我没地方过年,就叫我去她家吃年夜饭。诶!不许再问了啊!再问我也不会回答了,我失忆了,想不起来了。”
她指指萧枉,眼睛里写着警告,萧枉便闭了嘴,没再往下问。
宋文静低下头,喝了一口馄饨汤。
再往前,就是大学四年了,寒假时机票、高铁票又贵又难买,她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北京过年,每年寒假都会找一份包吃包住的兼职,她长得漂亮,工作还算好找,只是不可避免地会遇到一些骚扰和刁难,忍一忍就过去了。
刘阿姨在楼下喊“烤翅烤好啦”,殷皓晨自告奋勇,下楼去拿,宋文静和萧枉都没说话,这时,搁在桌上的手机来了一条短信,宋文静打开看,是某银行发来的系统短信,说她的银行卡收入4480元。
“咦?谁给我打钱了?”宋文静一头雾水,刚要去手机银行看明细,电话响了,来电人是谢琦。
谢琦语气兴奋:“宋文静,收到钱了吧?我最近拉了一笔赞助,欠你的演出费都结清啦!”
宋文静又惊又喜:“收到了!谢谢你啊谢老板!”
谢琦说:“这下子,你总能回来排练了吧?”
钱结清了,一切好商量,宋文静语气愉悦:“可以啊,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只剩十三天了。”
“我明天就能过去,你敲好时间通知我。”
挂掉电话,宋文静抬眸,发现萧枉正一脸疑问地看着她,她对他解释:“之前演话剧,那个老板欠了我一笔演出费,后来我就不去演了,今天他把钱结清了,所以,我又要去他那边干活啦。”
萧枉问:“在哪儿演?”
宋文静说:“是个小剧场,在明清城附近,叫明珠剧院。”
萧枉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什么时候正式演出?我去捧场。”
喧嚣落幕,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夜里,宋文静回到出租屋时已过凌晨,黄黎睡了,曾璇还醒着,听到开门声,从房里走出来,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万圣节嘛,延迟打烊呀。”宋文静累得腰酸背痛,拎起一个打包盒给她看,“你饿不饿?吃不吃炒米粉?我一个人吃不完的,分一分?”
“好呀,我是馋了。”曾璇接过袋子,去厨房拿碗筷。
两个女孩坐在餐桌边分吃一盒炒米粉,宋文静像是心情很好,吃着吃着,居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曾璇傻了眼:“你笑什么?”
“这两天上班时,碰见一个老同学。”宋文静抿着嘴笑,“蛮意外的,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见面了,没想到他会过来玩,就很开心。”
曾璇语气揶揄:“是男同学吧?”
“是啊。”宋文静答得坦然,“上高中时,我很喜欢他的。”
“呦,初恋啊?”
宋文静顿了顿,承认了:“算是吧。”
曾璇笑得很贼:“那今天见到了,是不是要旧情复燃了?”
“哪儿来的旧情复燃?”宋文静的语气低落了些,“我和他其实认识很多年了,小学时就是同学,他小时候……挺不起眼的,可现在变化特别大,各方面都变得很优秀。家里开着大公司,人也长得又高、又帅,还是海归硕士,连性格都变得开朗了许多,我哪能有什么想法?”
曾璇“啧”了一声:“你别这么说,说的好像你很差一样。”
“我是很差呀。”宋文静夹着米粉往嘴里送,“毕业都快三年半了,一事无成,每天累得半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身上还背着一屁股债,我怎么跟人家比?”
曾璇说:“这些都是暂时的,我和黎黎都觉得,咱们三个人里如果有一个能爆火,那个人肯定就是你,你别妄自菲薄。”
宋文静笑了:“这么看得起我呀?”
“那是。”曾璇乐呵呵地说,“这两年你一直忙着挣钱,也没见你谈过恋爱,今天既然遇见了初恋,也是有缘,可以接触一下嘛,又没有损失。”
她自己谈着甜甜的恋爱,就希望好友们也能脱单。
宋文静却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和他,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他不喜欢你啊?”
“我不知道他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我和他之间夹着太多乱七八糟的事。以前,每次和他走得近一些,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就很玄学。我们就像两个走钢丝的人,随便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把我刮下悬崖,或是把他刮下悬崖,最可怕的是我们两个一起被刮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就特别不踏实,没有那种安安心心的感觉。”
曾璇瞪圆眼睛:“这么夸张吗?他是个花心大萝卜?”
“不是那个意思。”宋文静知道曾璇误会了,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他人很好的,就是家庭背景有点复杂。反正,我自己已经混成了这个鸟样,没什么好怕的了,但我不想他再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所以……还是算了吧。”
夜里,宋文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萧枉的出现显然搅乱了她的心湖,这两天,她醒着时,会想到他,睡着了,梦里也是他。萧枉的言行其实并没有出格的地方,但偶尔望向她的眼神,以及他说的一些话,还是会让宋文静胡思乱想,心中小鹿乱撞。
七年过去了,他们早已不是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政权,经济,科技,文化……与之相比,学生时代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宋文静非常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穆珍珍,容家钰,就像两个看不见的鬼,一直纠缠着她。她毕业后没留在北京发展,就是为了避开那对母子。
她清楚地记得七年前发生的事,至今心有余悸,与萧枉聊天时,两人也是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那段往事。她不会在他面前说到自己的父亲,他也没有质问过她:你爸爸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啊,父亲已经去世了,他伤害萧枉的动机,也许永远都会是一个谜。
所以,宋文静不敢掉以轻心,如果她和萧枉走得更近一些,很有可能会刺激到容家钰,那个神经病也许会变本加厉地来整她,说不定还会连累到萧枉。
在宋文静的理念中,容家钰是容家第三代里的佼佼者,而他所在的慷特葆集团资产雄厚,产业分布广泛,普通人根本没法与他们抗衡。
姚启莲这么有钱,碍于容家的威胁,都不敢公开承认殷皓晨的身份,她宋文静一无所有,又有什么资格去冒险?
——
萧枉和殷皓晨结束了三天两晚的出游,周日中午退房后,开车返回钱塘。
宋文静没去送行,只在微信上对萧枉说:【路上小心,下次见】
这一次,萧枉回她了。
【萧枉】:这次玩得很开心,下次见。
他发给宋文静一张三人合影,是全身照,萧枉和宋文静站在两边,一个高大帅气,一个窈窕靓丽,中间则是小小个子的殷皓晨,三个人都是眉眼弯弯,笑得很好看。
宋文静将照片保存下来,出发去明珠剧院排练。
小剧团的演员流动率很高,大家都是横漂,除了演话剧,还会在其他地方找活干。在明珠剧院的排练厅,宋文静见到了大部分演员,发现除了男主角孙新宇和两三个主要配角,其他小配角都换了人。
孙新宇见到她后十分高兴,对她吐槽之前的几个搭档:“有个女孩容易忘词,演了五六场了还记不住台词,我真的要崩溃了。还有个女孩演技贼烂,念台词像在背课文,毫无感情。文静你知道的,这个剧的戏眼全在女主那儿,女主要是演得不好,就是灾难。”
宋文静说:“我知道,我会好好演的。”
孙新宇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戏剧节结束后,我也不演了,有人介绍我去演短剧,收入会比这儿高,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推荐你去试镜。”
宋文静没有怼他“你演戏不是不在乎钱吗”,只是笑笑,说:“不用了,谢谢,我暂时还不想换赛道。”
她真的是被整怕了,不知道穆珍珍的手是否会伸向短剧领域。
《庸脂俗粉》的话剧剧本诞生于两年前,谢琦买下版权后,宋文静便是第一版的女主角。她前后共演了四十多场,台词剧情早已熟记于心,这次回到剧院排练,没多久就找回了状态。
谢琦告诉她,他将这出话剧报名参加了今年戏剧节先锋话剧单元的比赛,因为拿到了赞助,服装和舞美将全面升级,剧情台词也会有一些改动,希望宋文静能用最好的状态进行演出。
宋文静很纳闷:“你到底是从哪儿拉来的赞助?”
“嘿嘿。”谢琦神秘兮兮地说,“一个大老板给的钱,自己找上门来的,出手可大方。”
谢琦三十出头,是个矮个子男人,他紧跟潮流,自称为剧团主理人,对宋文静说,“你好好演,我给你加薪,我知道二百八是低了点,以后我给你算四百一场,怎么样?”
四百一场也低于市场价,宋文静没放在心上,开启了每天起早贪黑的工作模式,白天参加排练,下午四点后依旧去景区做npc,很累,却也很充实。
萧枉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宋文静要么在排练,要么在上班,都没能及时回复,过后,她对他解释自己这一周真的很忙,萧枉就没再打扰她。
一星期后,距离戏剧节开幕还有五天,全新版本、全新卡司的《庸脂俗粉》首次开演,算是戏剧节前的一次试水。
演出时间是十一月十号晚上七点整,那是个周日,宋文静没有联系萧枉,因为是回归后的第一场演出,她心里没底,想等状态更好些再请萧枉来看。
六点多时,宋文静端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回想剧情,化妆师在帮她整理发型,这时,谢琦跑来喊她:“文静,你跟我来一下,咱们的赞助商来了,想见见男女主角。”
“赞助商?”宋文静皱眉,“不都是演完了再见的吗?我正酝酿情绪呢。”
“就五分钟,打个招呼就行。”谢琦又去喊孙新宇,“小孙,跟我去见赞助商。”
宋文静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穿着戏服和孙新宇一起来到谢琦的办公室,三人鱼贯而入。宋文静走在最后,越过谢琦和孙新宇的肩膀,一开始只意识到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待三人散开站定,她才看清对方的脸。
那一刻,宋文静只想夺门而逃。
一个年轻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张简陋木沙发上,穿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还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他继承了影后母亲的好基因,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抬眸看向宋文静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有笑意浮现。
是容家钰。
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脸型略长,五官平平,见人进屋后率先起身,嬉皮笑脸地说:“容总,看看是谁来了,大明星啊。”
宋文静听在耳里,只觉得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容家钰终于纡尊降贵,站起身来,谢琦帮两边人互相介绍:“这位是容先生,是咱们的大金主,如果没有他,咱们的剧就演不起来啦!这位是……”
谢琦并不认识容家钰身边的男人,容家钰说:“我的助理,姓陶。”
宋文静不想理他。
容家钰也不介意,慢条斯理地说:“我好歹也是你们的赞助商,当着谢老板的面,你至少应该和我打个招呼,装装样子,要不然我很没面子的。”
宋文静冷眼看他:“如果知道是你赞助的谢琦,我根本就不会过来。”
容家钰向她靠近了些,他个子很高,靠近时会有一种压迫感,和萧枉不一样。萧枉的靠近会让宋文静心跳加快,而容家钰,只会让她想逃跑。
他低声说:“就算你不过来,你也拿到钱了,那可是我给的钱,你难道不应该对我说声‘谢谢’吗?”
宋文静微扬下巴,勇敢地与他对视:“我为什么要谢你?那本来就是我应该拿的钱。”
容家钰表情困惑:“宋文静,三年没见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一副臭脾气?我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一见我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宋文静像听了个大笑话:“你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容家钰想了想,说:“如果你觉得你事业受挫是拜我所赐,那我无话可说。但你应该清楚,当初是你自己言而无信!几次三番拒绝签约我妈的经纪公司!她才会那么生气!”
宋文静对他怒目而视:“不签约是我的权利!而且我为什么拒绝你们,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太记仇了,宋文静,女孩子这么记仇,不好。”容家钰像个没事人似的,绕着宋文静转圈圈,“是,我妈当年的确是向圈子里的朋友交代了一些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早就不在乎了。那你要我怎么办?如果你是希望让我帮你去给她带个话,请她现在再去和那些人解释清楚,恕我直言,我做不到。穆珍珍的身份不可能做这种事。所以你何必迁怒于我?我又不是娱乐圈的人,你看,我知道你现在有难,还来帮你呢。”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叫宋文静大开眼界,她不想再和容家钰多说,问:“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容家钰说,“前阵子,有个朋友给我透了个消息,说是我有一位老同学,要上一档综艺,叫《你我曾同窗》,他说,这位老同学要找的人八成就是我,让我提前做好准备。我想着,我的老同学里混演艺圈的只有你一个,所以……宋小姐,节目有消息没?我一直等着呢。”
“没有。”宋文静说,“你别等了,我不会去上这个综艺了。”
容家钰像是很意外,皱起眉,问:“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在追求的好资源吗?”
“不为什么。”宋文静说,“我不想上。”
容家钰微笑:“这么害怕和我见面啊?”
宋文静不耐烦了:“容先生,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是女主角,不可能卡点上台的,我需要时间准备!”
“好吧。”容家钰说,“别生气,我今天就是来看你演出的,小红书上说,《庸脂俗粉》的几版女主角里,就数宋文静演得最好,所以我就想来看看。你去吧,祝你演出顺利。”
宋文静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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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剧院是个小剧场,观众席只有十二排,一共180个座位,这场演出没有宣传,票卖得很一般,谢琦为了博个开门红,就邀请了许多朋友来免费观演,因此,上座率也能到九成。
曾璇、黄黎和徐畅结伴而来,即使以前看过这出剧,但这次是宋文静和孙新宇重新搭档、联袂演出,作为好友,他们当然会来捧场,三人坐在第十排。
容家钰和陶凯宁坐在第四排正中间,第四、五、六排的中间区域是vip座位,拥有最好的视野。
离开场还有十分钟时,一男一女两位观众检票入场,找到第五排,座位在正中间,两人依次往中间走。
“7号,8号,在这儿。”走在前面的年轻男人回头说,“吕老师,您过来坐。”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留着短卷发的中年女士,在8号位坐下,说:“小萧,这位子不错啊。”
男人说:“我买得早,可以选座。”
这时,前排的容家钰无意间回了下头,后排的男人正在对吕老师介绍:“吕老师,这出话剧的女主角叫……”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停住了。
容家钰盯着他,他也盯着容家钰,第四排第五排,都是7号位,离得那么近。
没有人开口,前排的陶凯宁甚至没察觉到异样,容家钰已经转回头去,重新望向舞台。
吕老师等了一会儿,问:“女主角叫什么?”
萧枉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吕老师,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等看完后,我再给您介绍。”
晚上七点整,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来,幕布缓缓拉开,演出正式开始。
萧枉望着舞台,期待着认识另一个不一样的宋文静。
第一幕,是一场群戏,热热闹闹的聚会场合,宋文静饰演的女主角月盈拘谨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好友们高谈阔论,一句嘴都插不上。
月盈是个矛盾体,明明容颜出众,却固执地认为自己长相丑陋,在她眼里,每个女生身上都有闪光点,而自己却是一无是处,只是一个庸脂俗粉。
月盈暗恋着好友中最出挑的男生继彬,每次与继彬说话,都自卑地抬不起头来。她只敢躲在阴暗处,偷偷地观察继彬,还收集他丢弃的纸巾,捡回他喝过的杯子,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抱着一堆垃圾贪婪地嗅闻,妄图感受到继彬的气息。
然而,月盈不知道的是,继彬其实早已喜欢上她,在他眼里,月盈是那么漂亮可爱,就连害羞胆怯的样子也令人着迷。
阴差阳错的,在一次醉酒后,继彬和月盈发生了关系。天亮后,继彬对月盈表白,月盈并没有感到高兴,只感受到深深的恐惧。她觉得完美的继彬被玷污了,而玷污他的人正是丑陋、糟糕、卑劣不堪的自己。
月盈的痛苦越积越深,逐渐达到崩溃的临界点,她决定亲手帮继彬脱离苦海,于是,在一个满月夜,当继彬满心欢喜地再次向她求欢时,月盈拿起水果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了继彬的身体……
舞台上的宋文静时而内敛,时而癫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把月盈的敏感卑微和神经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却不让人觉得讨厌。
最后一幕戏是这样的,穿着白色长裙的月盈跪在地上,继彬抽搐着躺在她的脚边,她丢下刀子,伸出双手,涣散的眼神在十根手指上流连,明明没有血迹,观众们却像是能感受到那血流遍地的可怖场景。
然后,月盈站了起来,找到继彬的外套,穿在自己身上,她双臂合拢,用一个自我拥抱的姿势,哼着歌儿,翩翩起舞。
她的脚步是那么轻盈,表情又是那么陶醉,而真正的继彬依旧躺在地上,她却视而不见……
幕布落下,灯光亮起,观众席鸦雀无声,几秒钟的沉默后,掌声轰然响起,萧枉转头看了眼吕老师,她拍手拍得很起劲,嘴角还挂着笑。
所有演员走到台前谢幕,曾璇、黄黎和徐畅一起大喊:“宋文静!孙新宇!你们最棒啦!”
宋文静浑身冒汗,重重地喘着气,还沉浸在剧情中无法抽身。她看向观众席,刻意不去关注vip区域,只把注意力落在后排靠左边、热情挥舞双手的三个好友身上,笑着向他们招招手。
这场演出并非一帆风顺。
上台以后,因为许久未演,又因为演出前容家钰的影响,宋文静的表演其实有些紧,可随着剧情展开,她逐渐放松下来,摈弃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只专注于这个舞台。
她不再是宋文静,彻底地变成了月盈。
后来就很顺了,她演得非常过瘾,是几个月来最爽的一次表演。
在电影学院,宋文静接受过专业的声台形表训练,她热爱表演,十分享受塑造不同角色的过程,就像在体验一段段不一样的人生。只是毕业后,她一直得不到机会,跑龙套根本没有演技的发挥空间,做npc更是连脑子都不用动,在迷茫中,是话剧舞台拯救了她。
真是万幸,穆珍珍的手还伸不到线下的小剧场,宋文静终于得到了一块能汲取养分、补充能量的土壤,得以在话剧舞台上施展本领,闪闪发光。
掌声经久不息,宋文静和孙新宇高举双手,又深深鞠躬,向观众致谢。谢幕结束,所有演员回到后台,观众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剧院。
容家钰走得最早,萧枉刻意多留了一会儿,才和吕老师一起走到场外。
他边走边问:“吕老师,您觉得,今天的女主角演得如何?”
“非常好。”吕老师说,“这个角色其实蛮难演的,演得不到位会让人难以信服,演过了又会像个疯子,她处理得就很舒服,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台词也很出色,总而言之是一场非常精彩的表演,我很喜欢。”
萧枉微微一笑,说:“她是我朋友,叫宋文静,我之前和您说,想介绍一位女演员给您认识,说的就是她。”
吕老师说:“那你帮我引见一下吧,我挺想和她聊聊的。”
“好,我带您去后台。”萧枉说,“吕老师,实不相瞒,这一次,我是瞒着她过来的,怕提前告诉她,会让她紧张,所以见面后,请容我先和她解释一下,可以吗?”
“可以啊。”吕老师笑着说,“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吧?”
萧枉像是有点难为情,耳根子都红了些:“不是,吕老师您误会了,她是我的高中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