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再次站在钱塘街头,宋文静心里还是会感到难过。她是个土生土长的钱塘姑娘,也曾家境富裕、衣食无忧,在钱塘生活到十八岁,可现在,这偌大的城市,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供她栖身。
大学四年加毕业三年,她忙忙碌碌,形单影只,很少有机会回到钱塘,上一次回来还是半年前的清明节,为了给父母扫墓。
已是傍晚时分,宋文静觉得这个时点去公司找人很容易吃闭门羹,便找了家青旅,在女寝四人间的床位上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妥当,八点不到就赶到一幢位于江畔的办公大楼。
大楼有四十多层高,顶部挂着四个大字——安通科技。
宋文静手搭凉棚,抬头眺望。
她的确找不到萧枉,但不代表找不到别人。两年前,债主先生的公司整体搬迁到这栋大楼里,宋文静一清二楚,只是从未来过,也不知道对方在几楼办公。
大楼门禁森严,进出要刷脸,宋文静进不去,只能厚着脸皮问前台小姐:“你好,我想找安通科技的姚董事长,但我没有预约,你能帮我联系一下他吗?只要和他说是宋文静找他,他一定会见我的。”
前台小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找姚董?”
“对。”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负责姚董的会客接见,请您直接联系他的秘书或助理吧,我们并不知道姚董的行程,也没法帮您联系,真的很抱歉。”
宋文静已经猜到了,如果随便来个人就能见到姚董,那岂不是乱套了?她没有姚董本人的联系方式,更没有他助理或秘书的电话,决定采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干等。
于是,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宋文静一直在大堂等待,为了少上卫生间,连水都不敢多喝,眼睛始终盯着大楼的自动感应玻璃门。
那扇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无数人,宋文静捧着盒饭边吃边想,姚董不会出差了吧?
不管了,今天等不到,就明天来,明天等不到,后天再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下午四点半时,一群穿着正装的男男女女从电梯间出来,过了门禁闸机后,径直走向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商务车,那些人分为两拨,似乎是主人在送客。宋文静遥遥望去,看清主人这边为首的男人是谁后,眼睛一亮,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伺机而动。
待到几位客人上车离开,剩下的四人转身往回走,宋文静抓住时机,向他们冲去:“姚叔叔!”
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发现不妙,第一时间过来拦她:“小姐,小姐,请保持距离!”
“姚叔叔!”宋文静被拦住,冲着几米开外的男人大喊,“姚叔叔!是我,宋文静!你能给我五分钟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你!”
为首的男人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他戴着眼镜,镜片后的凌厉目光落在宋文静身上。
秘书低声说:“姚董,我找保安带她出去。”
“不用。”姚启莲嘴角一翘,笑容意味深长,“十分钟后,请她来我办公室。”
——
姚启莲的办公室在四十二楼,是次顶楼,装修雅致,面积巨大,有一整排朝南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壮阔江景。
宋文静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看着秘书给她端来一杯热茶,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局促地说:“谢谢。”
秘书小姜笑容和煦:“不客气,姚董,我先出去了。”
姚启莲颔首,小姜离开办公室,还为他们带上了门。
宋文静悄悄打量办公桌后的男人,在心里计算,他今年几岁了?
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四十六岁,可为什么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头发乌黑,气质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和七年前相比,不仅没有太大的变化,反而显得更英俊更有魅力了。
这可是——萧枉的爸爸呀。
亲爸爸。
宋文静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紧张。
姚启莲也在打量宋文静,七年未见,突然的相见实属意外,他面露微笑:“文静,长大了呀,最近还好吗?”
宋文静说:“还行。”
“毕业后在忙什么?”
“演话剧。”
比起跑龙套和做景区npc,这是最体面的工作了。
姚启莲没有发表意见,朝她摆摆手:“你别站着,坐下聊。”
“好的,姚叔叔。”
宋文静在桌前坐下,姚启莲喝了一口茶:“我听秘书说,你早上七点多就来了,等了一整天。前台小姐没和你说吗?我平时上下楼都是直接从地下车库过的,今天如果不是因为我要下楼送客,你就要白跑一趟了。”
宋文静没想到这茬,说:“那也没关系,如果我天天过来蹲你,前台小姐早晚会往上报的。”
姚启莲笑了起来,顺手打开手机,翻出备忘录,说:“九万八千五百块。”
宋文静一惊:“什么?”
“你去年的还款总额。”姚启莲笑得很开心,“真有意思,还有零有整的,怎么不加个一千五,凑到十万整呢?”
宋文静低下头去:“我都没算,手头有多少就还多少呗,我每个月都在还的。”
“挺好,今年应该能超过去年。”姚启莲看着手机,“前年是七万多,大前年是五万多,上大学那会儿每年只有一两万,总归是一年比一年好啊。”
宋文静:“……”
这人居然还记账= =
姚启莲看了一眼时间:“你等这么久,吃午饭了吗?”
“吃了。”宋文静说,“叫的外卖,猪脚饭。”
姚启莲又笑了:“还是这么喜欢吃猪脚饭?你可是女明星,不怕胖啊?”
宋文静眨眨眼睛:“姚叔叔,你是在讽刺我吗?”
“没有没有,抱歉,太久没见了,一时口无遮拦。”姚启莲指指她面前的茶杯,“喝口茶吧,你嘴唇都起皮了。”
宋文静这才端起茶杯,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自然是烫了嘴。
她微微皱眉,姚启莲看在眼里,起身走到边柜处,给她拿来一瓶矿泉水,说:“文静,你太瘦了,要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平时花销应该不小,衣服鞋子化妆品,样样都要钱,还得吃吃火锅,喝喝奶茶,所以别过得太省,自己身边也要留点钱,我不会催你还钱的。”
宋文静心中一跳。
姚启莲这人城府很深,面上却爱笑,他天生一双笑眼,笑起来眼睛眯眯的,是以在商场上,很多人说他是个“笑面狐狸”,又因为他和萧枉只有二十岁的年龄差,外形上很难给人一种“他是萧枉父亲”的感觉,所以,少女时期的宋文静一直有点怕他。
其实,她和姚启莲并不熟悉,两人之间会有交集也是因为萧枉。但在记忆深处,有那么一阵子,宋文静和萧枉走得很近,连带着和姚启莲也亲近了不少。那段日子,姚启莲与她说话时也曾和颜悦色、语气温柔,显示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就和现在的感觉很像。
宋文静拧开瓶盖,一口气喝掉半瓶水,干渴感才散去。
姚启莲坐回办公桌后,愉快地开口:“说吧,今天来找我,有何贵干?”
宋文静看了他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姚叔叔,萧枉是不是回来了?”
姚启莲目光一凛,反问:“谁告诉你的?”
宋文静说:“有人看见他了,在成都。”
“成都?噢——”姚启莲像是恍然大悟,“对,他是去过一趟成都,参加一个行业论坛。”
宋文静说:“你不是说他移民了么?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姚启莲不以为然:“出差嘛,科技全球化呀,总不能会议办在中国,就不回来参加了,对吧?”
宋文静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姚启莲眯了眯眼睛:“宋文静,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借你钱,让你还清债务,而你,从此和萧枉一刀两断,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他在哪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最近接了一档综艺。”宋文静不卑不亢地说着,“叫《你我曾同窗》,今年年初播的第一季,我要录制的是第二季。我是嘉宾,节目组要我找一个念念不忘的昔日同窗,一起上节目喝喝咖啡聊聊天。我只想找到萧枉,所以才来找你,想请你帮我给萧枉带个话,问问他愿不愿意出镜,有通告费的。”
姚启莲目瞪口呆:“综艺?你觉得以萧枉的性格,他会愿意上综艺?”
“我不知道啊,所以才来找你嘛。”宋文静的语气理直气壮,“说不定呢?说不定,他也想见我呢?只是你一直拦着他,或是他拉不下面子,不好意思主动来找我,那我来找他总行了吧?我很想见他,就想试一试,没试过,我不甘心。”
姚启莲听笑了,边笑边摇头:“宋文静,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和你爸爸把他害得有多惨?他现在好不容易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你怎么会认为他还想见你?”
只一句话,宋文静的脸色就变得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才呐呐地开口:“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还有我爸,我爸也对不起他,但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啊。而且……说实话,直到今天我都没想明白我爸为什么要那么做,他也没给我留下一两句话,就那么死了。姚叔叔,我一直没有当面对萧枉说声‘对不起’,你能帮我给他带个话吗?如果有可能,我想再见他一面,见一面就行。我保证!见过以后,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打扰他。”
宋文静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也不等王大勇那边的消息了,上不上节目对她来说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这只是一个借口,能让她鼓足勇气去寻找萧枉。
怕航班延误,宋文静周六晚上就搭飞机抵达深圳,找了家青旅入住。周日中午,她早早地赶到那家丽思卡尔顿酒店,站在大堂卫生间的镜子前,内心难以平静。
她精心地化了全妆,镜中的女孩乌发披肩,青春靓丽,穿着一条黑色无袖连衣裙,雪白的肌肤、纤细的腰肢一览无遗。那是她最贵的一条裙子,也只是商场打折时花五百多块买的,去任何一个偏正式的场合都会穿它。
即使如今的生活过得落魄,宋文静也希望能在萧枉面前展示最好的自己,不想让他看出她的狼狈与失败。
到了这个时候,心中的喜悦与激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愧疚,还有害怕。宋文静反复回想七年前发生的事,知道自己的行为虽是无心,却也真真切切地给萧枉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那是一场悲剧,萧枉重伤出国,而她,家破人亡。
事情发生以后,她没能见到萧枉,始终没有亲口对他说声“对不起”,也不清楚他的伤情。而现在,七年过去了,她即将再次面对萧枉,会发生什么呢?他会不会根本不想见她?满脸厌恶,生气地赶她离开?
姚启莲说的没错,萧枉人生的前十九年过得太难了,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平静的生活,这对他来说一定是很珍贵的一段岁月,她真的要去打破这片平静吗?
宋文静心中纠结,居然打起了退堂鼓。
但她忍住了,下午一点整,她来到二楼宴会厅,在签到台递上邀请函,领到一个竞拍用的号码牌,16号,跟随人流进入会场。
这是一场慈善拍卖会,会场中央布置着冷餐台,四面全是玻璃展柜,展示着过会儿要竞拍的珠宝,趁着这一个小时的时间,让宾客们可以近距离地观赏品鉴。
宾客们皆衣着得体,举着酒杯在会场内缓缓走动,小声交流。宋文静无心欣赏珠宝,只在人群中寻找萧枉的身影,可直到两点差十分,萧枉也没有出现。
她又紧张又失望,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的重逢场景,迟迟未来。
拍卖会即将开始,众人移步到隔壁宴会厅,宋文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继续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简短的开场白后,第一件珠宝被拿上台,拍卖师介绍完那只翡翠镯子,起拍价三十万,立刻就有人开始报价。
“13号,三十五万。”
“38号,四十万。”
……
“7号,八十万!”
……
起拍几分钟后,宋文静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自己右后方的宴会厅大门被服务生拉开了,有个人静悄悄地走进来。
他身高腿长,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手里也拿着一个竞买号牌,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走,没挑位子,就近坐在了倒数第四排,在宋文静的右前方。
是萧枉。
宋文静慌极了,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仓促间,竟拿起竞买号牌挡在自己脸庞前,随即就听到拍卖师说:“后排,16号,九十五万!”
宋文静傻眼了:“什么?!”
16号?这不是她的竞拍号码吗?
“九十五万,还有吗?九十五万一次!九十五万两次……”
一片沉默,无人举牌。
有人好奇地回头寻找哪个是16号,不知是不是错觉,萧枉也像其他竞拍者那样回过头来,看了宋文静一眼,只是时间短暂,宋文静又心乱如麻,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这就不是慌张可以形容的了,这完全是恐怖了,宋文静手足无措,想着该怎么解释她并没有叫价,万幸的是,有个小姐姐举牌拯救了她。
拍卖师喊得很大声:“7号!7号!一百万!”
“一百万还有吗?一百万一次,一百万两次,一百万,成交!恭喜7号买家!”
随着拍卖槌落下,宋文静浑身虚脱地趴在桌上,感激地看向那个救她狗命的小姐姐,又觉得很对不起人家,让人家多出了五万块冤枉钱。
第二件珠宝开始竞拍,接着是第三件,第四件……
萧枉再也没回过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宋文静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难道他认不出她了吗?她再也不敢冒失地拿竞买号牌遮脸,只能坐得端正,偷偷盯着萧枉的背影看。
当一枚蓝宝石吊坠开始拍卖后,宋文静发现,萧枉调整了一下坐姿,一直搁在桌上的19号竞买号牌也被他拿到手里。
那枚蓝宝石吊坠是经典的水滴形,产自斯里兰卡,重达20克拉,有一个浪漫的名字叫“rainlove”,顾名思义,和爱情有关。
起拍价一百五十万,每次加价为十万,萧枉毫不犹豫地举牌,还有别人和他竞争,几回合下来,价格很快攀升到两百六十万。
宋文静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再过几个月,萧枉就满二十七周岁了,这个年纪的男人,恋爱结婚再正常不过,萧枉显然是冲着这枚蓝宝石来的,rainlove,所以……他有女朋友了?
虽然宋文静之前并没有想过,再见面后能和萧枉怎么样,她的初衷也的确只是再见他一面,想当面和他道个歉,但意识到“萧枉恋爱了”这个事实后,她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地泛起一丝酸意。
她想,真讨厌,原来陷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家早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