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别再惊动他含胭第 55 / 149 章91,155 字

宋文静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也不等王大勇那边的消息了,上不上节目对她来说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这只是一个借口,能让她鼓足勇气去寻找萧枉。

怕航班延误,宋文静周六晚上就搭飞机抵达深圳,找了家青旅入住。周日中午,她早早地赶到那家丽思卡尔顿酒店,站在大堂卫生间的镜子前,内心难以平静。

她精心地化了全妆,镜中的女孩乌发披肩,青春靓丽,穿着一条黑色无袖连衣裙,雪白的肌肤、纤细的腰肢一览无遗。那是她最贵的一条裙子,也只是商场打折时花五百多块买的,去任何一个偏正式的场合都会穿它。

即使如今的生活过得落魄,宋文静也希望能在萧枉面前展示最好的自己,不想让他看出她的狼狈与失败。

到了这个时候,心中的喜悦与激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愧疚,还有害怕。宋文静反复回想七年前发生的事,知道自己的行为虽是无心,却也真真切切地给萧枉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那是一场悲剧,萧枉重伤出国,而她,家破人亡。

事情发生以后,她没能见到萧枉,始终没有亲口对他说声“对不起”,也不清楚他的伤情。而现在,七年过去了,她即将再次面对萧枉,会发生什么呢?他会不会根本不想见她?满脸厌恶,生气地赶她离开?

姚启莲说的没错,萧枉人生的前十九年过得太难了,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平静的生活,这对他来说一定是很珍贵的一段岁月,她真的要去打破这片平静吗?

宋文静心中纠结,居然打起了退堂鼓。

但她忍住了,下午一点整,她来到二楼宴会厅,在签到台递上邀请函,领到一个竞拍用的号码牌,16号,跟随人流进入会场。

这是一场慈善拍卖会,会场中央布置着冷餐台,四面全是玻璃展柜,展示着过会儿要竞拍的珠宝,趁着这一个小时的时间,让宾客们可以近距离地观赏品鉴。

宾客们皆衣着得体,举着酒杯在会场内缓缓走动,小声交流。宋文静无心欣赏珠宝,只在人群中寻找萧枉的身影,可直到两点差十分,萧枉也没有出现。

她又紧张又失望,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的重逢场景,迟迟未来。

拍卖会即将开始,众人移步到隔壁宴会厅,宋文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继续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简短的开场白后,第一件珠宝被拿上台,拍卖师介绍完那只翡翠镯子,起拍价三十万,立刻就有人开始报价。

“13号,三十五万。”

“38号,四十万。”

……

“7号,八十万!”

……

起拍几分钟后,宋文静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自己右后方的宴会厅大门被服务生拉开了,有个人静悄悄地走进来。

他身高腿长,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手里也拿着一个竞买号牌,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走,没挑位子,就近坐在了倒数第四排,在宋文静的右前方。

是萧枉。

宋文静慌极了,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仓促间,竟拿起竞买号牌挡在自己脸庞前,随即就听到拍卖师说:“后排,16号,九十五万!”

宋文静傻眼了:“什么?!”

16号?这不是她的竞拍号码吗?

“九十五万,还有吗?九十五万一次!九十五万两次……”

一片沉默,无人举牌。

有人好奇地回头寻找哪个是16号,不知是不是错觉,萧枉也像其他竞拍者那样回过头来,看了宋文静一眼,只是时间短暂,宋文静又心乱如麻,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这就不是慌张可以形容的了,这完全是恐怖了,宋文静手足无措,想着该怎么解释她并没有叫价,万幸的是,有个小姐姐举牌拯救了她。

拍卖师喊得很大声:“7号!7号!一百万!”

“一百万还有吗?一百万一次,一百万两次,一百万,成交!恭喜7号买家!”

随着拍卖槌落下,宋文静浑身虚脱地趴在桌上,感激地看向那个救她狗命的小姐姐,又觉得很对不起人家,让人家多出了五万块冤枉钱。

第二件珠宝开始竞拍,接着是第三件,第四件……

萧枉再也没回过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宋文静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难道他认不出她了吗?她再也不敢冒失地拿竞买号牌遮脸,只能坐得端正,偷偷盯着萧枉的背影看。

当一枚蓝宝石吊坠开始拍卖后,宋文静发现,萧枉调整了一下坐姿,一直搁在桌上的19号竞买号牌也被他拿到手里。

那枚蓝宝石吊坠是经典的水滴形,产自斯里兰卡,重达20克拉,有一个浪漫的名字叫“rainlove”,顾名思义,和爱情有关。

起拍价一百五十万,每次加价为十万,萧枉毫不犹豫地举牌,还有别人和他竞争,几回合下来,价格很快攀升到两百六十万。

宋文静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再过几个月,萧枉就满二十七周岁了,这个年纪的男人,恋爱结婚再正常不过,萧枉显然是冲着这枚蓝宝石来的,rainlove,所以……他有女朋友了?

虽然宋文静之前并没有想过,再见面后能和萧枉怎么样,她的初衷也的确只是再见他一面,想当面和他道个歉,但意识到“萧枉恋爱了”这个事实后,她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地泛起一丝酸意。

她想,真讨厌,原来陷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家早就放下了。

最后的竞争陷入白热化,萧枉的19号牌和另一个25号牌你来我往,轮番加价,一直加到三百八十万,25号终于撑不住,败下阵来。

“19号,三百八十万一次,三百八十万两次!”拍卖师落下拍卖槌,“三百八十万,成交!恭喜19号买家!”

萧枉放下竞买号牌,坐姿也松弛了些,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任务。

宋文静如坐针毡,只盼着拍卖会快点结束。

终于,所有珠宝拍卖完毕,竞拍成功的买家要留下办理手续,其余人则陆续离场。会场里人来人往,秩序稍微乱了一些,宋文静见萧枉站了起来,也赶紧起身,握了握拳给自己鼓劲,准备去找他。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以背影示人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猝不及防地与宋文静四目相对。

他已经褪去了曾经的少年气,身型不那么单薄了,五官也变得更加英俊、立体,又有点陌生,他西装革履,气宇非凡,却有着一双冷漠的眼睛,越过人群望向她。

宋文静毫无心理准备,当场就绷不住了,心想,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

宴会厅外是一片空旷的公共区域,落地窗边,宋文静浑身僵硬地与萧枉相对而立。

照片上面容模糊的男人此刻变为真人,隔着七年光阴,站在她的面前。

离得近了,能清晰地看清他的眉眼五官,记忆中学生气十足的乌黑碎发消失了,变成了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利落短发,睫毛依旧纤长,鼻梁也依旧挺拔,甚至能看清下巴上剃须后的痕迹,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萧枉用香水了,这个发现令宋文静感到新奇。

更令人新奇的是萧枉的站姿。

之前,跟着他走出宴会厅时,宋文静已经偷偷地观察过他的双腿,他步态自然,走得格外稳健,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看。

而现在,他身姿挺拔地站在她的面前,不需要依靠任何辅具,在宋文静的印象里,这样的场景从未出现过。

治好双腿,学会走路——这是萧枉从小到大的梦想,他终于实现了!

宋文静有点儿想哭,发自内心地为萧枉感到高兴。

萧枉自然不知道宋文静的内心活动,他双手插兜,站姿随意,深邃的目光落在宋文静脸上,开口时,却是连名带姓地叫她:“好久不见,宋文静。”

听到那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依旧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只是语气变得既陌生又疏离,宋文静心里钝钝地疼,也抬起头来看他,强颜欢笑道:“好久不见,姚叔叔是不是告诉你了?我会来这儿。”

“是。”萧枉答得简短。

宋文静掠掠头发:“刚才你迟到了,我还以为,你知道我要来,所以就不来了。”

“哦,刚才我在房里午睡,不小心睡过头了。”

宋文静:“……”

冷场来得如此之快,她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聊下去。

“你现在……”萧枉主动起了个话题,“还生活在钱塘吗?”

宋文静说:“不在了,我房子租在横镇,在那儿工作。”

“也对。”萧枉点点头,“你这行,那边机会比较多,我听我爸说,你现在是在演话剧?”

宋文静心虚地点头:“嗯,在小剧场演,大多是一些独立编剧写的原创话剧,不是那种大家耳熟能详的剧目。”

萧枉说:“很厉害啊。”

宋文静笑了一下,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萧枉说:“六月底,学位证拿到手,就回来了。”

“硕士吗?”

“对。”

“你……后来,移民了吗?”

“没有,我一直是中国国籍。”

宋文静心脏砰砰跳:“那你……不走了?以后就留在国内工作了?”

“对。”萧枉说,“和我爸一起做事。”

姚启莲!你这个大骗子!

宋文静的笑有些憋不住了,只能低头掩饰,又一次看到萧枉的双腿,他穿着质地精良的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宋文静没能忍住,问:“你的腿,治好了?”

“啊,是。”萧枉语气平淡,“托你的福。”

宋文静觉得神奇,她居然加上了萧枉的微信,在深圳,一个如此陌生的城市。

坐在去往机场的地铁车厢里,宋文静突然想起,萧枉会不会去看她的朋友圈?

因为工作关系,她的微信加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人,还加了数不清的横镇演员接活群。朋友圈半年可见,为了得到更多的工作机会,她会晒出经纪公司为自己拍的宣传照,也会发一些排练话剧、在剧组跑龙套时的工作照,还会发几段在景区做npc时、同事帮忙拍摄的短视频。

宋文静自己翻看了一下,真是一锅大乱炖,也不知道萧枉看过以后会有什么感想。

她没想着屏蔽对方,因为这些照片和视频并不私密,她还会同步晒在微博、抖音和小红书。她是个演员呀,宣传自己也是工作内容之一。

退出自己的朋友圈,宋文静没忍住,又一次去看萧枉的微信。

他的微信头像是很普通的一张海景照,昵称是四个字——汪王枉旺。

宋文静:“……”

奇怪的名字,好像一只小狗在叫。

萧枉的微信号倒是有更多信息——mike222。

宋文静知道“mike”是萧枉的英文名,这还是小学上英语课时,她帮他乱取的,真没想到出国七年,他还在用这个超级大众的名字。

可“222”是什么意思?宋文静做起了阅读理解,萧枉的确是二月份生的,但他的生日并不是二十二号啊,宋文静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放弃,又去看萧枉的朋友圈。

七年前,萧枉也有手机,但他从来不发朋友圈,始终贯彻高冷人设。可现在,他用回国后新办的手机号注册的这个新微信,短短四个月就发了二十几条朋友圈,着实惊掉了宋文静的下巴。

他似乎去了很多地方,除了成都,还有长沙、北京、广州、香港、西双版纳……在每个城市,他都会去地标景点拍照打卡,自己并不出镜,只晒美景和美食。

但宋文静还是发现了一张他的单人照,夹在一堆九宫格里,是唯一的一张正面露脸照。

那是八月底的一天,萧枉在敦煌,戴着墨镜坐在一辆沙漠越野摩托车上,鸣沙山的大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年轻的男人丰神俊朗,笑容灿烂,宋文静看呆了,心想,这是谁给他拍的照片?笑得这么开心,是女朋友拍的吧?

这都是过去的萧枉难以做到的事,他双腿残疾,出行不便,别说旅游了,他从小到大连体育课都没上过,也不用参加课间操,不参加运动会和春游秋游。每天每天,当大家去往操场,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教室里,宋文静知道,那时的萧枉,心里一定是落寞的。

可现在,他变了,变化巨大,的确会让人感到陌生,但宋文静觉得,这是一种正向的改变,其实很好,特别好!像是一场新生。

真遗憾啊,她没有机会亲眼见证他的蜕变过程,她与他的羁绊,只存在于童年与少年时期。

看到如今的萧枉过得很好,宋文静心中的负罪感总算是减轻了一些。她想,自己再也没有遗憾了,接下去,还是应该想想办法,把生活重心更多地放到挣钱还债这件事上。

往后,她和萧枉应该只是彼此通讯录里的躺列好友,是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地铁停靠在一站,乘客们上下车后,宋文静身边坐下了两个小朋友,一男一女,像是一对兄妹,妈妈站在他们面前。

宋文静的包包搁在腿上,包包上挂着一只小黑猫玩偶,正垂在小女孩左手边,小女孩看着只有四五岁大,玩心重,伸出小手去捏了捏小黑猫,小男孩看到了,叫她:“你别乱动人家东西。”

小女孩很听话,把手收了回来。

宋文静笑着说:“没关系的,你可以摸摸它,它叫罗小黑。”

小女孩仰脸看她,咧着小嘴开心地笑,接着真去摸小猫了,宋文静看着那张圆润可爱的小脸蛋,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两个小朋友挤挤挨挨地坐着,宋文静悄悄地观察他们,不禁想起,自己和萧枉相识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年纪。

那时候,宋文静才五岁半,正在念幼儿园大班。

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扎着一对双马尾,大眼睛小嘴巴,脸蛋儿白白嫩嫩,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娃娃。

那年春节假期,妈妈乔燕君带宋文静回娘家吃饭,中途顺路去了一趟大润发。

新买的裤子有点长,乔燕君想让超市里摆摊的裁缝帮忙把裤脚裁短,宋文静一开始还在边上玩,一个不留神,她跟着一对牵着小兔气球的母女走出了超市,走啊走啊,想往回走时,发现自己迷路了。

小小的宋文静没哭没闹,又在街上走了一段路,浑然不知,已经有不怀好意的人跟在了她身后。

路过一座天桥时,宋文静仰起小脸,看天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寻思着要不要过天桥。突然,有人拽住她的裤脚,宋文静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居然是路边的一个小乞丐,小乞丐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个空碗,右手紧紧拽住她的裤脚,仰着脸说:“你快跑,去找警察,找保安也行。”

钱塘的冬天虽不像北方那么寒冷,二月份的气温也是直逼零度。宋文静穿着棉鼓鼓的粉色棉衣,一点儿也不冷,地上的小乞丐却是衣衫单薄。为了便于讨钱,他的下半身甚至只穿着短裤,露出两条细伶伶的腿,腿上皮肤冻得一片白一片红,还夹着大片淤青,小腿下半部分到脚踝处明显是畸形的,双脚外翻,看着有点吓人。

宋文静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感到害怕,这时,一个陌生大姨从身后赶来,亲热地搂住了宋文静:“哎呀,宝贝你在这儿啊,你妈妈急坏了,正在找你呢,姨姨带你去找妈妈呀。”

宋文静不疑有他,乖乖地牵住了大姨的手。

可她刚要迈步,发现小乞丐还扯着她裤脚不放,瘦弱的男孩几乎已经趴在地上,说:“你别跟她走,她不是好人。”

宋文静低下头去,愣愣地看着他,小乞丐蓬头垢面,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他扯着她的裤脚,再次重复道:“你别跟她走,她是坏人,她会把你卖掉的。”

陌生大姨怒从心起,一边拉扯宋文静,一边去踩小乞丐的手,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个小瘸子,管好你自己吧!今天的任务要是完不成,小心晚上强哥揍死你!”

小乞丐的手被踩到,疼得龇牙咧嘴,不得不松手,大姨顺势一拉,宋文静没站住,“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她吓坏了,终于“呜哇”一声大哭起来。这一哭,总算吸引了附近市民的注意,有人见大姨粗暴地想把宋文静拽起来,指着她问:“你干什么?这是你家小孩吗?”

大姨起先还嘴硬:“是我家小孩啊,怎么了?她要买玩具,跟我耍赖呢。”

小乞丐见宋文静哭个不停,着急地提醒她:“你别哭了,快说你不是她家小孩!”

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接受过提防人贩子的教育,宋文静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边挣扎,一边口齿清晰地喊:“我不是她家小孩,我不认识她!叔叔阿姨救救我!我迷路啦!”

很快,在各色目光的注视下,陌生大姨灰溜溜地逃跑了。

有市民想带宋文静去报警,但她被吓到了,看谁都不像好人,只愿意待在小乞丐身边。

一个好心阿姨用手机拨打了110,陪在边上等警察过来,小乞丐约摸觉得危机已解除,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还揉了揉自己被踩疼的小臂,宋文静蹲在他面前,问:“你手疼吗?”

小乞丐摇摇头,宋文静也不认生,学着他的样子坐在地上,还紧紧地贴住了他的身体。

小乞丐很不习惯,往边上挪了挪,他一挪,宋文静也挪,就是要贴着他。小乞丐瞪她:“你别挨着我,我身上脏。”

宋文静眨巴着大眼睛看他,还大着胆子去摸摸他裸/露在外的双脚,说:“我不怕脏,你不穿裤子,脚不冷吗?”

小乞丐努力把畸形的双脚往回缩:“我不冷,习惯了。”

宋文静问:“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姨姨是坏人?”

小乞丐说:“我认识她,她和管我的人是一伙的。”

宋文静听不太懂:“管你的人是谁啊?是你的爸爸妈妈吗?”

“不是。”小乞丐别开头,看向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低声说,“我没有爸爸妈妈。”

宋文静又挨到他身边:“我叫宋文静,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垂着眼:“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瘸子。”

“为什么叫你小瘸子?”

“因为我的脚是瘸的,不能走路。”

“会好吗?”

“不会。”

宋文静不开心地噘起嘴,掏掏棉衣口袋,摸出两颗水果糖来,大方地往小乞丐手里塞了一颗,说:“给你吃颗糖,很好吃的,是橘子味儿。”

小乞丐拿着糖果,呆呆地看着她。

“你几岁了呀?”宋文静自己剥开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小乞丐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上幼儿园吗?”

“不上。”

“为什么不上呀?幼儿园里可好玩了。”宋文静骄傲地说,“我马上就要幼儿园毕业了,妈妈说,到了九月份,我就是小学生了。”

小乞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宋文静歪着头微笑,问:“你想上学吗?”

小乞丐愣住了,那个“想”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最后也没有吐出来。

“你要是能上学就好了。”宋文静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可以分在一个班级,我和你做好朋友,每天陪你玩儿,给你带糖吃,不过,我妈妈说小孩儿不能吃太多糖,会长蛀牙的。”

萧枉又在深圳过了一晚,坐第二天一早的高铁回到钱塘。

感谢祖国蓬勃发展的高速铁路网络,从深圳到钱塘,最快的一班高铁用时只需六小时。

助理方博轩开车来高铁站接他,接到人后,问:“枉哥,回家还是去公司?”

萧枉说:“去公司。”

方博轩比萧枉小两岁,是萧枉在美国读书时的校友,和萧枉一同毕业回国,说是助理,两人私下相处时其实是朋友关系。萧枉朋友不多,即使有也都在国外,回国后,身边亲近的人就那么几个,方博轩算是其中之一。

去公司要经过主城区,车子开过一条老街时,萧枉看着窗外的街景,说:“我刚来钱塘那一年,天天都会到这儿来。”

方博轩问:“上学吗?”

“不是。”萧枉说,“做叫花子,讨饭。”

方博轩:“……”

他笑了笑:“枉哥你别和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是真的。”萧枉说,“就前面那个天桥底下,第四人民医院门口,是我们的大本营,我每天都要在那儿讨钱。那会儿还没有支付宝什么的,大家都是用的现金,我面前会摆个空碗,钱多了,就会有人来收,只留几个硬币装装样子。”

方博轩接不上话来,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一整年。”萧枉说,“我在这儿讨饭一整年,从冬天开始,经历了整个春夏秋冬,一直讨到第二年的冬天。讨得少了会挨打,还会没饭吃,讨多了,也不关我的事。”

方博轩问:“后来呢?后来你怎么遇见姚董的?”

萧枉说:“因为一个巧合,我上电视了。”

在萧枉的记忆里,那个冬天分为两半,前一半是灰色,伴随着他的是痛苦、绝望、麻木,还有日复一日的挨饿受冻,而后一半是彩色的,温馨、快乐、充满希望,至于中间的分隔点,是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萧枉就是那个小乞丐,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小瘸子。那段经历太过离奇,所以,即使隔了十九年,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本来,宋文静被妈妈接走以后,一切就算是结束了,留在原地的小乞丐没有任何期盼,他只觉得庆幸,庆幸那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没有落入魔爪,她回到了妈妈身边,这样很好。

寒风中,小乞丐剥开了那颗水果糖,把糖果含进嘴里,舍不得嚼碎,只想慢慢体味那一点甜。

可糖果总是会在嘴里化没了的。

强哥没有放过他。大姨告诉强哥,小瘸子坏了她的好事,让他们损失了一笔大生意,当天晚上,强哥就拎着皮带狠狠地抽了小乞丐一顿,把他打得皮开肉绽,还不许他吃饭。

小乞丐是没法逃跑的,他的双小腿天生畸形,只能在地上爬着移动,躲都躲不过。挨打时,他觉得自己快死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条死狗一样赖在地上,任凭皮带一下一下往自己身上抽,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乞丐清醒过来时,发现天光大亮,自己又回到了平时乞讨的地方。不一样的是,他躺着,身边跪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老婆婆也是他们一伙的,小乞丐浑身剧痛,没有力气动弹,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时醒时晕。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突然变得十分嘈杂,脚步声纷乱,老婆婆开始大声尖叫,接着就被人拉走了。小乞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可什么都没看清呢,他已经被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声音也很温柔,她说:“孩子,别怕,别怕啊,你安全了。”

小乞丐眯着眼,看见了一张秀美的脸庞,依稀认出这是昨天见过的一个阿姨,是——那个迷路小女孩的妈妈。

后来,小乞丐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宋文静回家后,把自己的遭遇讲给妈妈听,小女孩儿讲得绘声绘色,最后趴在妈妈怀里,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说:“妈妈,小瘸子帮助了我,我也想帮助他。外面那么冷,他连裤子都没得穿,太可怜了,所以,你能帮帮他吗?帮他去上学,我想和他一起上学。”

正常来说,乔燕君是没有能力管这件事的,她只是个全职妈妈,身体还不太好。但她心里感激小乞丐救了女儿的命,思来想去,就给在电视台做记者的同学打了电话,第二天早上,记者、警察、乔燕君一行人一起来到小乞丐的乞讨地点,当看到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乞丐时,所有人都愤怒了。

就这样,小乞丐被乔燕君送去医院救治,当天晚上,他就出现在钱塘电视台的晚间新闻节目中,电视台发布寻人启事,想帮小乞丐找到家人。

但大家都知道这事儿希望渺茫,健康孩子还有可能是被拐卖的,而像小乞丐这样的残疾孩子,要么是被父母遗弃,要么是被父母卖给了乞讨团伙,变成对方牟利的工具。

这个新闻一时间成为钱塘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说小乞丐善有善报,而乔燕君也成了一个热心好市民的代表。

彼时,乔燕君的丈夫宋德源经营着一家小厂,多年来供应某种半成品食材给一家大型保健品公司,与该公司采购二组的组长陶鹏来往密切。

宋德源和陶鹏同龄,两家人住得很近,陶鹏有一个儿子,只比宋文静大几个月,和宋文静在同一所幼儿园上学,只是不同班,因此,两个爸爸便混成了朋友。

与陶鹏见面喝酒时,宋德源就说到这件事,说自家老婆菩萨心肠,最近新闻里热议的小乞丐就是被自家老婆救下的,前两天刚出院,现在还在家里养伤,小孩儿伤得不轻,真是作孽。

陶鹏听完后并未当回事,回头和自家上司一起出差时,为了打发时间,在车上,也说起这件事。

“领导,前些天的新闻你看了没?一个小姑娘差点被人拐卖,是一个小叫花子救了她。小叫花子腿有残疾的,因为坏了人贩子的好事,被人贩子打得半死。没想到第二天,小姑娘的妈妈带着记者和警察去救人了,好险去的及时!去晚点儿小叫花子小命不保。这大概就是好人有好报吧,那小叫花子命不该绝啊,现在还在小姑娘家里养伤呢,呵呵呵呵……”

坐在身边的年轻上司想了一会儿,疑惑地问:“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哦哦,我就是突然想到这事儿,和咱们还有点关联。”陶鹏说,“领导,给我们供货的宋德源你知道吧?你见过的呀,那个差点被拐卖的小姑娘就是他女儿,去救人的是他老婆,我就是想说,这些事听听是新闻,其实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呢!”

上司又想了一会儿,抬手推推眼镜,问:“你说,那个小叫花子腿有残疾,是怎么个残疾法?”

陶鹏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小腿不好,两条小腿都是畸形,脚踝和脚丫子也有问题,像是天生的。”

上司问:“哪天的新闻?哪个台?”

陶鹏说:“这得有一个多礼拜了,应该是……钱塘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再后来,寒假结束,宋文静去幼儿园上学了,一天下午,小乞丐像往常那样在房里午睡,迷迷糊糊间,听到客厅里像是来了客人。

房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身材高瘦,面容清俊,乔燕君跟在那男人身后,见小乞丐警惕地坐起身来,安抚道:“大宝,你别紧张,这个叔叔是小宝爸爸的朋友,看到了新闻,过来看看你,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呢。”

这时候的小乞丐已经被清理过身体,为了治伤,头发被剃光,此时只长出薄薄一层发茬。他瘦骨嶙峋,倒是不再鼻青脸肿,能很清晰地看清五官,那戴眼镜的男人在床沿边坐下,仔细端详他的脸庞,又掀起被子去看他双脚。

小乞丐心里敏感,不想被他看,还和他抢了几下被子,终是没抢过。

男人看清了小乞丐畸形的双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说:“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瘸子。”

男人用只有他能听清的音量问:“你……听没听过一个名字,叫‘裘健乐’?”

只一句话,小乞丐面色大变,嘶声叫道:“没有!没有!我没听过!从来都没听过!”

乔燕君赶紧过来搂住他:“大宝大宝,你别激动,姚经理,您别吓他呀,他只是个孩子。”

男人深深叹气:“行吧,我明天再来看他。”

第二天,男人如约而至,这次他有备而来,趁着乔燕君帮他泡茶时,从兜里掏出一个带棉签的小试管,用棉签在小乞丐嘴里刮了几下,说是要帮他检查口腔卫生。

小乞丐依旧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男人把棉签放进小试管,塞回兜里,说:“你的牙齿很黄,平时不刷牙的吗?”

小乞丐脸红了,嚅嗫着说:“我以前也刷牙的。”

“是做‘裘健乐’的时候吗?”

小乞丐猛地抬头,浑身发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说:“你别告诉别人。”

“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男人说,“以后,我们之间的所有对话,你都不能说给别人听,包括乔阿姨。只要你能做到,我就不会告诉别人,你是‘裘健乐’。”

小乞丐点头答应了,又问:“你是谁?”

“我姓姚。”男人微笑,“你可以叫我‘姚叔叔’。”

——

四十分钟后,方博轩开车抵达安通科技,萧枉来到位于四十二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把一个材质考究的盒子递给姚启莲:“喏,买来了,证书也在里面,你送人时自己记得拿出来。”

萧枉和姚启莲的相处模式异于常人,不像父子,更像兄弟。

其实,很多年前,他们相处时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萧枉年纪还小,性格阴郁,沉默寡言,而姚启莲说一不二,习惯全方位地掌控萧枉的生活。

改变发生在萧枉十九岁那年,一个冬日夜晚,父子二人推心置腹地聊了一场,终于彻底地解开心结、统一战线,直至今日,彼此之间再无隔阂。

离开安通科技,萧枉自己开车回家。

他习惯了独居,没有和姚启莲一起住,在姚启莲住的高端小区内为自己购置了一套住房。前几个月,他之所以到处旅游,原因之一便是房子新装修不久,需要通风透气。

姚启莲住在6栋901,萧枉住在8栋1101,房子面积很大,182个平方,四室两厅三卫,萧枉把四个房间做成主卧、客卧、书房和储藏室,没有请居家保姆,会有固定的钟点工隔一天来打扫一遍。

坐了一天的高铁,回到家后,萧枉想先洗个澡。他走进主卧,拉上窗帘,坐在床边脱衣服。脱裤子时,他突然想起前一天宋文静的那个问题——你的腿,治好了?

“呵。”萧枉自嘲地笑了一声。

治腿这件事,始于十九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年冬天,小乞丐被乔燕君接回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后,身上的皮外伤都养好了,只留下一些浅淡的疤痕。

乔燕君安排小乞丐住在客房,给他铺上干净的床单被套,又添置了一些新衣新裤,为了方便带他出门遛弯,还买了一架大号童车,这所有的一切对小乞丐来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美好生活。

他无名无姓,乔燕君和宋德源觉得他的年龄应该比宋文静大,就喊他“大宝”,宋文静也跟着喊,每天“大宝大宝”地挂在嘴边。

乔燕君温柔贤淑,悉心地照料着小乞丐的生活起居,宋德源忙于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待小乞丐虽不算亲近,倒也从无打骂。有时乔燕君忙着做饭,宋德源也会帮小乞丐洗澡、擦药、穿衣服。

最可爱的就是宋文静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乞丐的房间,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

宋文静一点儿也不害怕小乞丐畸形的双脚,只觉得自己家里多了一个小哥哥,能陪她玩儿,对小乞丐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她会把从兴趣班学来的舞蹈跳给小乞丐看,还会拿来自己的绘本图书,坐在他身边,和他头碰头地翻阅,小乞丐不识字,宋文静就念给他听。

小姑娘爱吃零食,口袋里总藏着一些糖果,两人一起画画时,宋文静会从兜里掏出几颗糖,慷慨地分给小乞丐。

水果糖,棉花糖,巧克力豆,q/q糖……每一种糖果都很甜,能甜到小乞丐的心里去。

小乞丐不能走路,可在家待着总要上厕所,一开始是乔燕君或宋德源抱他去卫生间,次数多了,小男孩感到难为情,就说自己可以爬着去。

乔燕君和宋德源没有阻拦,只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小乞丐就开始了用双手撑地、双膝爬行的生活,其实这些年他一直这样爬着走,早就习惯了,爬得还很快,就是样子不好看。

两个孩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时,宋文静手里的一个汽车轮子骨碌碌滚了老远,小乞丐看见了,就蹭蹭蹭地爬过去,拿到轮子后又蹭蹭蹭地爬回来,递给宋文静:“给你。”

“谢谢。”宋文静笑得很甜,“大宝大宝,你帮我看看,这个怎么装啊?我都装不上。”

小乞丐就坐到她身边,默默地帮她装轮子,宋文静乖巧地挨着他,说:“大宝,你好厉害啊。”

小乞丐脸红了,小声说:“我不厉害,我都不识字。”

那是萧枉童年记忆里最美好的一段岁月,他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不会再莫名其妙地挨骂挨打,原本瘦脱了相的小脸蛋都开始长肉了。乔燕君帮他洗脸时,会笑着说:“咱们大宝洗干净脸,其实长得很好看,长大了一定是个大帅哥。”

按照法律规定,像小乞丐这样的孩子,是要被送去福利院的,但姚启莲出现了,他办妥手续,把小乞丐留在了宋家,并由他出钱,负担孩子所有的生活费。

姚启莲还带小乞丐去医院检查身体,儿童医院的骨科医生给小乞丐的双脚拍片,诊断为双小腿先天性腓骨缺损,伴踝关节外翻及马蹄足畸形。

医生说:“可以矫正,但他的情况比较严重,肯定要做手术,并且时间跨度会比较久,家长要做好思想准备。”

小乞丐坐在童车上,姚启莲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想治腿吗?”

小乞丐点点头:“想。”

“要开刀,可能会有点疼。”

“我不怕疼。”

就这样,开春后,三月底的一天,小乞丐被送进手术室,进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大手术。

术后,他从麻醉中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病床边围着三个人,是姚启莲、乔燕君和宋文静。

“大宝醒了。”乔燕君摸摸小乞丐的脑袋,问,“大宝,脚疼不疼?”

小乞丐脸色惨白,眼角挂着泪珠,却咬紧牙关回答:“不疼。”

“大宝真勇敢。”

宋文静抓住小乞丐的手,嗲嗲地说:“大宝,你要快点好起来,这几天你不在家,都没人陪我玩。”

伤口愈合后,小乞丐坐上了轮椅,他还不能练习走路,因为年纪太小,臂力不够,只能先用物理方式进行矫正。他的双腿双脚被绑上矫正支架,连着晚上睡觉都不能拆。

换成普通小孩,每天被这么绑着生活,肯定又哭又闹,不肯就范,但小乞丐不是普通小孩,他知道这是来之不易的机会,非常珍惜,所以不管多疼多难受,从来没有掉过眼泪。

到了六月底,宋文静从幼儿园毕业了,乔燕君给她在家附近的小学报上了名。吃饭时,小乞丐听乔燕君和宋德源商量起宋文静上小学的事,心里羡慕得不行,大着胆子插了句嘴:“乔阿姨,我能上学吗?”

宋德源往他碗里夹了块肉,说:“你先治腿,腿没治好,上学也不方便啊。”

小乞丐失望地低下头去。

宋文静说:“我想和大宝一起上学!”

乔燕君笑着说:“大宝上学的事,姚叔叔在办呢,咱们不着急,啊,等姚叔叔的消息。”

对于小乞丐未来的生活怎么安排,姚启莲的确伤透了脑筋。

孩子的身世无法公之于众,姚启莲是万万不能亲自抚养他的。

乔燕君家的确是个好选择,但宋德源私底下找过姚启莲,说自家老婆身体不好,照顾两个孩子会很吃力,养一阵子没问题,一直养的话,就不合适了。

姚启莲思来想去,只能悄悄联系上小乞丐的生母,可对方已经出国生活,并且和一位外籍男士结了婚,年初刚生下一个儿子,目前还处在哺乳期,对方明确表示,不方便抚养小乞丐。

姚启莲又去找殷叔夫妻,他自幼被殷叔夫妻抚养长大,对二老感情很深,原以为殷叔、虹姨一定会答应,没想到,殷叔的大女儿去年远嫁东北,也是巧了,这年年初刚生下孩子,虹姨就跑去大女儿家帮忙照顾小外孙,殷叔则留在钱塘,一边经营民宿,一边照顾读高中的小女儿,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照顾一个残疾孩子。

姚启莲这年也才二十七岁,被这事儿搞得焦头烂额。他没瞒着下属陶鹏,问陶鹏认不认识一些心地善良的好人家,愿意收养那个瘸腿的孩子,费用全由他承担。

小乞丐被找回来,陶鹏是立了功的,他也是姚启莲身边唯一一个知道小乞丐存在的人,被姚启莲叮嘱过一定要守口如瓶。陶鹏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冒出一万个问号。

这一天,陶鹏领着儿子陶凯宁去宋德源家吃饭,顺便看看小乞丐。

乔燕君在做饭,三个孩子在客厅玩,两个男人则坐在餐桌边闲聊。看着趴在地上的小乞丐,陶鹏问宋德源:“你说,这小孩儿和姚启莲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德源压低声音:“我看啊,八成是私生子。”

“私生子?”陶鹏皱眉,“可姚启莲才二十七啊,这是几岁生的私生子?”

宋德源说:“古代男人十四五岁就能生孩子了,你老板二十岁左右生一个,也不稀奇啊。”

“那他为什么不敢公开呢?他又没结婚,没对象。”

“嗨!这还不简单?”宋德源指指小乞丐,“这孩子腿不好,先天的,说出去多丢人啊!而且你们公司有个主打产品是什么,你忘了?孕期营养液啊!这要是传出去,像话吗?”

陶鹏觉得,宋德源说的很有道理,他沉吟良久,心里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这时,客厅那边传来孩子们的争吵声,陶鹏和宋德源齐齐望去,看到小乞丐坐在地上,宋文静拦在他身前,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似的和陶凯宁对峙。

小姑娘凶巴巴地喊:“我不准你这么说他!”

陶凯宁也不甘示弱:“我哪儿说错了?他爬来爬去的样子就是像条狗一样!”

宋文静伸手去推他:“你走!你走!这是我家!我不要和你玩了!我讨厌你!”

宋德源面色一沉,喝道:“文静!不能这么没礼貌!凯宁是客人!”

陶凯宁是男孩子,长得高高壮壮,力气自然比宋文静大,不仅没被推动,还动手去打宋文静,一拳头就把小姑娘给撂倒了。

宋文静跌到小乞丐身上,忍着没哭,爬起来又要冲,被小乞丐拉住了胳膊。小乞丐很聪明,已经知道陶鹏和宋德源的关系,宋叔叔工作上是要求着陶叔叔的,他死死拉着宋文静,说:“小宝,别打架。”

宋文静的生日是八月十三号,暑假里,小姑娘满了六周岁,乔燕君带她去影楼拍艺术照,这一回,还捎上了小乞丐。

小乞丐懵懵的,被乔燕君拆掉腿上的支架,又换上一身黑色小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还打了一个黑色领结。化妆师往他脑袋上抹了些摩丝,把头发抓了抓,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宋文静在边上咧着嘴笑:“大宝,你头上有奶油了,呀,奶油又没有了。”

打扮完毕后,乔燕君将小乞丐抱到一张浅蓝色的小沙发上,摄影师拿起相机对准他,说:“小帅哥,笑一个。”

小乞丐茫然地看着镜头,怎么逗都不笑。

宋文静急死了:“大宝,你笑啊!”

乔燕君拍拍女儿的脑袋:“小宝,你过去,和大宝一起拍。”

宋文静就跑到小乞丐身边,和他一起拍双人合影,直到这时,小乞丐脸上才露出淡淡的笑容。

女孩儿活泼可爱,表情灵动,一会儿坐在沙发扶手上,上身贴着小乞丐,一会儿又站在沙发靠背后面,弯下腰,双臂圈着小乞丐的脖子,摄影师“咔嚓咔嚓”按着快门,夸赞道:“这俩孩子长得真漂亮,是兄妹吗?”

乔燕君说:“是,是兄妹。”

摄影师说:“可惜了,哥哥的腿不太好。”

乔燕君说:“在治呢,医生说了,能治好的。”

拍完孩子们的照片,摄影师让乔燕君和两个孩子拍几张亲子合影,乔燕君就在地上盘腿而坐,宋文静坐在她左边,小乞丐坐在她右边,摄影师不停地指挥他们:

“听叔叔口令,一二三,笑!”

“来,宝贝们做个鬼脸。”

“爱不爱妈妈?”

宋文静大声喊:“爱——”

“爱妈妈就贴紧她,宝妈,你张开手臂,揽住两个宝贝……很好!再来一张,诶!非常棒!”

小乞丐被乔燕君搂在怀里,神情复杂地看向镜头,脸上在笑,心里却想哭。

他已经知道了姚叔叔的安排,等宋文静过完生日,他就要从乔阿姨家搬走了。姚叔叔说乔阿姨身体不好,没法照顾两个孩子,小乞丐知道那是真的,因为他看见过乔阿姨吃药,每天都要吃三回。

乔燕君和宋德源自然也知道小乞丐即将搬去陶鹏家生活,只有宋文静什么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在爸爸妈妈的陪伴下,宋文静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她教小乞丐唱生日歌,与他分享自己的生日蛋糕,还问他:“大宝,你知道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吗?”

小乞丐摇摇头:“我不知道。”

宋文静舔着勺子上的奶油,又问:“那你过过生日吗?”

“没有。”小乞丐觉得宋文静问得很有意思,“我连生日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过生日啊?”

宋文静眼珠子一转:“那我来帮你选个生日吧。”

小乞丐问:“哪一天?”

“唔……就是我遇见你的那天。”宋文静去问乔燕君,“妈妈妈妈,我是哪天遇见的大宝呀?你还记得吗?”

乔燕君记得,因为那个日子很好记,是元宵节的前一天。

“妈妈翻翻台历啊。”乔燕君说,“是二月二十二号,三个二。”

宋文静欢呼着奔向小乞丐:“大宝大宝!我问来啦!我们是二月二十二号遇见的,三个二!那天就是你的生日啦!”

……

两天后,小乞丐结束了在宋家长达半年的寄宿生活,他的行李已经被打包妥当,心里再是不情愿,也必须去往陶鹏家。

宋文静终于知道了这件事,如遭雷击,她嚎啕大哭,抱着小乞丐不撒手,那场面惨烈的呀,和白素贞被关进雷峰塔时与许仙诀别有的一拼。

乔燕君也哭了,狠狠心抱走了哭得惊天动地的宋文静,姚启莲将小乞丐留在房里,对他说了些话。

“如果我没有弄错,你现在应该已经七岁半了,我看你挺机灵的,我说的话,你应该都能听懂吧?”

小乞丐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能听懂就好。”姚启莲说,“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事,你一定要对外保密,这是我们的约定,还记得吗?”

小乞丐又点头。

“好。”姚启莲说,“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认识你的妈妈,你出生那天,我也在医院,医生把你抱出产房时,是我接住的你。你的生日是七年前的二月十一号,那天是元宵节,所以你妈妈给你取了个小名,叫宵宵。”

小乞丐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姚启莲继续说:“你还有个大名,也是你妈妈取的,叫‘萧枉’,随她姓。如果你没有意见,我会用这个名字去给你上户口,从今往后,你就叫‘萧枉’了。”

小乞丐喃喃低语:“萧枉……我有名字?我叫萧枉?”

“对,你有名字,你叫萧枉。”姚启莲说,“你应该还不识字,我就不告诉你是哪两个字了,但我可以给你解释这个名字的意思,那是你妈妈的原话。她说,萧枉的‘枉’,是‘枉来人间走一遭’的‘枉’,她说她对不起你,没有带给你一具健康的身体。”

小萧枉眼眶湿了,问:“我妈妈,她现在在哪儿?”

姚启莲说:“我不知道,她不愿意告诉我她的地址,我只知道,她现在生活在澳大利亚。”

小萧枉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澳大利亚在哪儿?他完全没有概念。

姚启莲继续说道:“至于我是谁,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上学后也不能对别人提起我,就当我不存在。你只需明白一件事,我会负担你所有的生活开销,包括上学、治腿,一切的衣食住行。所以,你去陶叔叔家生活,姿态不用放得太卑微,你不欠他们的。”

小萧枉思索了一会儿,问:“我去了陶叔叔家,还能再见到乔阿姨和宋文静吗?”

“当然可以,你和宋文静会念同一所小学。”姚启莲说,“我还会安排你们在同一个班级,你每天上学都能见到她。”

姚启莲之所以会这么安排,也是担心萧枉天生腿疾,上学后会被班里同学欺负,而宋文静和萧枉相处得很好,姚启莲希望萧枉身边至少能有一个好朋友作伴,这样一来,他上学时也不会那么难熬。

听到这话,小萧枉愁云满布的心中终于亮起一道曙光,他咧开嘴,轻轻地笑了。

姚启莲揉揉他的脑袋,说:“现在的安排只是暂时的,等你再长大一些,腿治好了,能走路了,我会送你出国读书,到时候,你会变得自由很多。”

从那以后,一直到十九岁,治腿就成了萧枉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成了医院常客,不算那些小矫正,单是大手术,前前后后就做了五次,个中痛苦,一言难尽。好在,效果的确是一次比一次好,十九岁那年,第五次大手术结束后,通过复健,他已经可以脱离拐杖、只用手杖行走。

当时,医生告诉他,如果一切顺利,只要再做一次手术,再结合复健,他就可以脱拐行走了,即使不能像常人那样跑跳自如,至少也能过上相对正常的生活。

宋文静问:你的腿,治好了?

……

卧室里,萧枉收回思绪,所有衣物被脱下,他撑着床面坐到轮椅上,转着轮椅去往卫生间。

现在的他,双膝以下,空空荡荡。

——

见过萧枉后,宋文静回到横镇,心中积压多年的大石算是彻底落下。她不再沉溺于过去,又恢复到往日的生活节奏,每天刷着演员接活群里的消息,去影视城内的各个剧组做群演,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大唐欢乐园做npc。

这活儿虽然辛苦,收入倒是不错,也比没头苍蝇似的跑龙套更稳定些。

谢琦给她打来两通电话,求她回去演话剧,宋文静还是那句话,先把欠着的演出费结清再说。

横镇的文化产业发展兴盛,每年十一月中旬,政府会举办为期一周的戏剧节,活动期间,大大小小的剧场会推出各种类型的戏剧节目,话剧、舞剧、音乐剧、素描喜剧、传统戏曲……等等等等。

有些剧目会邀请国内外知名演员领衔主演,有些剧目会参加各个分类单元的比赛,届时,还会有诸多娱乐圈大咖来到横镇,看剧、访友、参加活动、洽谈新项目……所以前几年的戏剧节期间,小小的横镇总是会吸引大量游客到访,大小酒店爆满,演出票更是一票难求,随便走到哪儿,都有可能撞见明星。

而对宋文静这样的底层演员而言,这是一次出人头地的好机会,谢琦苦口婆心地劝她,先把戏剧节撑过去,演出费一定会结给她的。

宋文静没有妥协,一方面是因为在穆珍珍、容家钰的隐形打压下,她对自己“出人头地”已经不抱幻想,另一方面,她觉得这是一个原则性问题,谢琦画的饼她吃不下,不想再被这家伙pua。

对于她的决定,孙新宇没有再发表意见,每个人有自己的处事哲学,孙新宇设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背着八百多万的债务,是否还能像宋文静那样乐观面对?

答案是,不能。

时间来到十月底,周五晚上,大唐欢乐园因为有万圣节活动,游客数量明显比平时多很多,npc们都做了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里的妖怪造型,一时间牛鬼蛇神满园乱跑。宋文静也不是嫦娥仙子了,打扮成了《西游记》里的白骨精,手上拿着一个假骷髅头,到处吓唬小孩。

秋意姗姗来迟,夜间的气温降了不少,万圣节期间,景区的关门时间延迟到晚上十一点,宋文静穿着面料轻薄的裙子,哆哆嗦嗦地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小时才下班,她漫无目的地在主街上溜达,偶尔停下脚步与游客互动。

宋文静没想过自己能再次见到萧枉,还是在大唐欢乐园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

比起深圳相见,萧枉的态度友善了许多,宋文静还记得那一天他的眼神是多么冰冷,而现在,才刚见面,他就笑了好几回,笑得宋文静心里毛毛的,溜又不敢溜,只能强作镇静地继续在主街工作。

萧枉也没走,就一直跟着她。

还是会有游客来找宋文静盖章合影,她统统满足,满面堆笑地与游客互动,心里却盼望着萧枉会等得不耐烦,赶紧带娃走人。

可每一次,萧枉和殷皓晨都会在边上等她。

真叫人头疼。

趁她忙完一阵,萧枉凑过来,问:“我们跟着你,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宋文静很想说“会”,但不敢说,只能回答:“不会,我们npc上班很自由的,只要满足游客的需求就可以了,目标是帮他们提升游玩体验感。”

殷皓晨活泼好动,一个人在前面蹦跳着开路,萧枉与宋文静并肩而行,步履缓慢,他目视前方,问:“你不是说,平时是在演话剧吗?”

宋文静笑笑:“光演话剧不挣钱啊,漂在横镇的人,哪个不是身兼数职?你想啊,做一天群演只有一百二十块,还不是天天都有活干,如果只是自己养自己也就算了,但我还背着你爸的债呢,我肯定要想办法多赚钱的呀。”

萧枉说:“我爸又没有催你还钱。”

“那我不管,我不喜欢背着债。”

萧枉似乎有所怀疑:“可是,就靠做npc,你什么时候能把债还清?”

“你别小看npc!”宋文静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做npc其实很赚的,我们景区里几个网红npc,干得好一个月能挣两三万呢,我做兼职,这个月都能有一万多,因为有国庆长假。”

萧枉谦虚地点头:“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

接着,换宋文静问他了:“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朋友圈发了呀,都有定位的。”萧枉说,“我们下午三点多从钱塘出发,六点到横镇,先去酒店办入住,七点多才进景区。进来后,我到处找嫦娥仙子,还问了几个工作人员,搞了半天,你今天是白骨精。”

宋文静“咯咯咯”地笑起来:“你可以微信问我的呀,我身上带着手机呢。”

“一直没联系,怕突然和你说话……”萧枉看了她一眼,“太冒昧。”

深圳分别后,他们的确没聊过微信,一句都没有,宋文静是死了心,根本没期待过萧枉会给她发微信。至于萧枉……她哪能猜到他的想法?

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可以发的,咱俩……够熟了。”

一阵冷风吹过,宋文静抖了一抖,萧枉发现了,说:“你穿这么少,很容易感冒的,咱们找个地方躲躲风吧?”

“不行的。”宋文静说,“景区有规定,npc上班期间就是要到处晃悠,被发现躲懒,要扣钱的。”

萧枉指指自己的牛仔外套:“那……能披一件好心游客的外套吗?”

宋文静脸色微红,还是笑着摇头:“不行,那是更严重的违规,放心吧,我不冷,身上贴着好几片暖宝宝呢。”

殷皓晨被路边卖糖人的小摊吸引了目光,跑过去扒着摊位看,宋文静望着小男孩的背影,压低声音问萧枉:“他真的是雨桐姑姑和……你爸的儿子?”

萧枉点头:“对。”

“哇……”宋文静小声感叹,“雨桐姑姑啥时候生的呀?那时候她不是和你爸闹翻了吗?”

萧枉也压低音量:“闹翻了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就那年九月生的,所以皓晨的小名叫九儿。”

“那年九月……”宋文静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可那时候,你爸不是陪着你在美国吗?你刚出去不久啊,还在治疗吧?”

“没错,所以那阵子我爸快疯了。”萧枉说,“我在美国的医院里躺着,雨桐姑姑又在这边生孩子,我爸后来告诉我,那会儿他白头发蹭蹭长,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文静问:“那他选择陪谁?”

“当然是陪雨桐姑姑了。”萧枉失笑,“是我叫他回去的,那时候雨桐姑姑还没原谅他,我爸要是连人家生孩子都不陪,雨桐姑姑岂不是会更伤心?”

宋文静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就一个人留在美国养伤啊?”

“嗯。”萧枉语气淡然,“其实没什么,我爸请了护工照顾我,慢慢的就养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面前的男人的确肤色健康,行走自如,宋文静自然不会怀疑,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是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萧枉也笑了笑,宋文静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你爸和九儿的关系,是公开的吗?”

“没有公开。”

“他没和雨桐姑姑结婚吗?”

“没有。”萧枉的音量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与宋文静耳语,“雨桐姑姑前几年一直带着九儿和奶奶生活在景德镇,很低调,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今年九儿要上学了,我爸好说歹说,雨桐姑姑才肯搬回钱塘,但是没和我爸一起住。现在她和奶奶、九儿住在郊区,九儿的身份,应该还没人知道。”

“我不是知道了吗?”宋文静紧张地东张西望,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干吗要告诉我?”

萧枉看着她:“你会去告密吗?”

宋文静唰唰摇头。

萧枉耸耸肩:“那不就得了。”

殷皓晨跑了回来:“哥哥,我想吃糖人!”

“这么晚了,吃什么糖人?”萧枉板起脸,“过会儿我们就回酒店了,明天再给你买。”

殷皓晨不答应:“刚才我要吃糖葫芦你也不肯给我买,你太小气了!”

宋文静不满地看着萧枉:“你干吗不给他买?就一个糖人,小九儿,来,姐姐给你买。”

殷皓晨说:“我要买那条龙!”

宋文静:“没问题!”

萧枉拦着她:“你看看他的牙,正换牙呢,别给他吃太多糖。”

宋文静睨了他一眼:“你自己小时候也爱吃糖,牙还没他好呢,你不能这么双标。”

女孩儿的眼神娇嗔可爱,再配上那一身闪亮亮的白骨精服装,萧枉居然怔住了。

待他回过神来,苗条的白骨精已经领着迷你版哈利波特站在了糖人摊前。

萧枉注视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默默地叹了口气,回味一番后,又笑了起来。

殷皓晨生活规律,平时睡得很早,买完糖人后电量彻底耗尽,对萧枉说他困了,想回酒店睡觉。

萧枉带着他往景区出口走,宋文静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之前在深圳,萧枉在她面前走路的机会其实不多,宋文静只觉得他走得很好,而这一晚,他们走了不少路,走多了,宋文静就发现了,萧枉走路的姿势还是会和常人有轻微的不同,会有那么一点僵硬感,说直白些,就是有一丢丢跛。

好在,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宋文静有点儿担心,经常偷偷去看萧枉的双腿,萧枉发现了,问:“怎么了?”

宋文静说:“你走了这么久的路,脚会不会疼?”

“还好。”萧枉说,“我现在可以走比较久的路,不会很疼。”

“就是说……还是会有点疼的,对吧?”

“那是避免不了的。”萧枉说,“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是,已经很好了。”宋文静笑得舒心,“我以前一直梦想着能和你一起逛公园,今天终于实现了,萧枉,恭喜你。”

她的笑容明媚又真挚,萧枉心中震动,面上却波澜不惊,轻声说:“谢谢。”

宋文静又问:“你们明天回去吗?”

萧枉说:“后天回,明天白天我带九儿去游乐场玩,下午回酒店睡个午觉,晚上再来这儿。”

“晚上再来这儿?”宋文静很惊讶,“为什么呀?这儿有这么好玩吗?”

“你是不是不欢迎我?”萧枉说,“我们买的是三天无限次进双园的通票,今天七点多才进来,还在这儿吃了晚饭,就没逛几个地方,打铁花都没机会看呢。”

宋文静:“……”

“你要是不想见到我,我可以绕着你走。”萧枉环视四周,“明天周六,游客肯定比今天多,你穿得这么醒目,我老远就能看见你,然后避而远之。”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文静小小声地说,“我就是觉得……你……你这次,怎么不带女朋友一起来?她不会……生气吗?”

“女朋友?”萧枉一愣,“什么女朋友?”

宋文静低着头:“你那次在深圳拍下的那颗蓝宝石,叫rainlove,你说要送给一个美女,就是送给你的女朋友吧?”

萧枉抿了抿唇:“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美女是九儿的妈妈,你忘了她的名字吗?”

“噢——”宋文静秒懂,“你是帮你爸买的呀?”

“嗯。”

身边的女孩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萧枉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她明明走在他的右边,他的视线却飘向左边,说:“我现在,单身。”

宋文静:“……”

她抠着手里的假骷髅头,视线也飘向远方:“这样啊。”

萧枉:“嗯。”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只有殷皓晨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哥哥,我好困啊。”

在景区出口处,宋文静和萧枉告别,殷皓晨拿着糖人儿,大声喊:“文静姐姐,明天见!”

宋文静冲他挥挥手:“明天见!”

——

萧枉载着殷皓晨开车回酒店,就几分钟的路,殷皓晨就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睡着了,糖人儿没吃几口,被萧枉装进塑料袋,搁在副驾驶座上。

周六傍晚,萧枉领着殷皓晨又一次来到大唐欢乐园,正巧碰上npc们在入口处的广场上跳集体舞。

景区npc的工作并不只是四处溜达、与游客互动这么简单,他们还需身怀才艺,能唱会跳。宋文静自幼学舞,此时穿着白骨精的服装,夹在二十几个npc里,跟随音乐跳得起劲,脸上始终保持着灿烂的笑容。

殷皓晨没再打扮成哈利波特,变回一个时尚帅气的小男孩,挤在离宋文静最近的一拨游客堆里,站在第一排,也跟着音乐手舞足蹈。宋文静抽空朝他招招手,殷皓晨也不扭捏,回给她一个飞吻。

萧枉的手机只对着宋文静直拍,听到身边的游客在评论npc们的外形,一个南方口音的大姐说:“个些小姑娘小伙子都是哪里找来的呀?长得真漂亮!哎呦,你看那个白骨精,灵的来,腰多少细,舞跳得也好。”

另一个说:“是啊,个白骨精的相貌儿一点不比明星差。”

萧枉听得心情舒畅,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十五分钟后,演出结束,npc们就地解散,宋文静跑到萧枉和殷皓晨面前,弯下腰,拍拍小男孩的脑袋:“小九儿,游乐场好玩吗?”

殷皓晨的嘴巴翘得老高:“不好玩!我太矮了,很多项目都不能玩,只能玩那些特别幼稚的东西。”

萧枉说:“我觉得还不错,碰碰车不是挺好玩的么?咱俩开了五次呢。”

殷皓晨气死了:“都是你在开!你都不让我开!你只肯让我踩踏板!”

宋文静哈哈大笑:“你们吃饭了吗?要是没吃,我请你们吃晚饭吧。”

萧枉问:“你不用上班吗?”

“我有一小时的轮休,和主管说过了,不去食堂吃。”宋文静指指牡丹湖的方向,“前面有家馄饨店很好吃,馄饨都是老板娘自己包的,鲜得很,你们想尝尝吗?”

萧枉欣然应下:“好啊,我们的确还没吃晚饭。”

三人向馄饨店走去,宋文静发现,萧枉换了一身衣服,藏青色棒球服配直筒牛仔裤,头发依旧打理得很帅气,像个青春男大,一路走去,经常会有女孩朝他看几眼。

宋文静在心中感叹,以前都没发现,萧枉居然这么爱漂亮,毕竟上学时,他天天穿校服,走路时腿上绑着支架,腋下还夹着拐杖,过着灰头土脸的生活。

馄饨店在牡丹湖畔的商业街上,正值饭点,店里坐满了人,老板娘见到宋文静,招呼她:“文静,吃馄饨吗?楼下没座了,你上楼去吃。”

宋文静说:“刘阿姨,我带着朋友呢,三个人。”

“上去吧,没事儿。”

宋文静回头冲萧枉笑:“上楼吧,上面是个小阁楼,老板娘平时会在那儿休息。”

萧枉:“好。”

来到楼梯口,宋文静才想起这楼梯又窄又陡,不安地问萧枉:“你好走吗?这个楼梯比普通的楼梯陡很多。”

萧枉观察了一下,说:“应该没问题。”

宋文静还是不太放心,落在最后,看萧枉走楼梯。

他扶着扶手,走得还挺顺,步态和常人差不多,待到三人都来到二楼,宋文静才放下心来,拉过三个凳子,让萧枉和殷皓晨先坐会儿,自己去一楼点单。

等她端着托盘上楼时,发现萧枉和殷皓晨没坐在桌边,而是站在小阁楼的窗户边,不知在看什么,宋文静说:“馄饨来了,过来吃吧。”

萧枉指着外面,回头问:“这儿能看到牡丹湖,是不是也能看到打铁花?”

“对啊。”宋文静说,“这几天每天有三场打铁花,六点半,八点半,十点半,你们别等最晚那场,八点半就可以看了。”

“我们可以在这儿看吗?”萧枉说,“湖边人太多,九儿个子小,万一挤不进去,就看不到了。”

宋文静说:“可以,一会儿我和刘阿姨说一声就行。”

阁楼很小,墙边堆满杂物,还有一张休息用的行军床,三人在桌边坐下,宋文静点了两碗虾仁鲜肉馅的大馄饨,萧枉吃一碗,她和殷皓晨分吃一碗,另外又点了一碟凉拌黄瓜、一份烤鸡翅和一根烤肠,给小朋友加餐。

萧枉拿着空碗,给殷皓晨舀馄饨,问他:“你吃几个?”

殷皓晨说:“五个。”

“你吃四个,让姐姐吃六个。”

“哦。”

宋文静忙说:“不用不用,我吃五个就够了,我要减肥,不能多吃。”

萧枉往她身上瞄了一眼:“你都这么瘦了,还要减肥?”

宋文静噘起嘴:“我是个演员呀。”

萧枉从自己碗里舀了一个馄饨给她:“九儿吃五个,你吃六个,我吃九个,这样可以吗?”

宋文静笑嘻嘻地说:“可以。”

殷皓晨吃饭很乖,也不挑食,啃鸡翅用手抓,吃得手上都是油,萧枉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抓着他的小手帮他擦。

这个样子的萧枉十分有趣,宋文静从未见过,觉得他真的很像一个细心的爸爸。

她吃着馄饨,好奇地问:“你带九儿出来玩,雨桐姑姑不会不放心吗?”

“为什么会不放心?”萧枉挑眉,“我带娃带得不好吗?”

“带挺好的。”宋文静说,“我就是在想,你之前一直在美国,九儿在景德镇,你应该是今年六月回国后才见到的他,可我感觉,你俩好像很熟的样子。”

萧枉笑了:“我的确是七年没回国,但九儿可以去美国啊,这些年我爸去美国看我时,有时候,雨桐姑姑也会带着九儿一起来,还会在那边住一阵子,九儿两岁多时,我就抱过他了。”

宋文静明白了:“原来如此。”

殷皓晨能听懂他们的对话,说:“今年暑假,哥哥还带我出去旅游了呢,有个地方特别好玩,我们在森林里探险,还玩了很刺激的大秋千,荡得可高了。”

宋文静问:“是在哪儿呀?”

殷皓晨答不上来,萧枉说:“西双版纳,玩了雨林徒步,九儿是我的旅游搭子,我还带他去了青海和甘肃,自驾游,跑了一趟大环线。”

甘肃?

宋文静咬着黄瓜片,问:“你朋友圈那张骑摩托的照片,就是在那儿拍的吧?”

“对。”萧枉刚把一个大馄饨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那是九儿帮我拍的,我觉得拍得很好,就发出来了。”

宋文静顿时心情大好,问殷皓晨:“小九儿,馄饨好吃吗?”

殷皓晨说:“好吃,烤翅更好吃!”

烤翅只有两只,宋文静怕他不够吃,问:“要不要再点一份?”

“要!”

宋文静就来到二楼的楼梯口,朝着底下喊:“刘阿姨,再帮我加一份烤翅,好了叫我,我自己下去拿!”

楼下传来老板娘的回答:“好嘞!”

萧枉又吃了一个大馄饨,只觉皮薄馅鲜,的确很美味,等宋文静重新坐下,问她:“你在这儿上班,和开馄饨店的老板娘都混得这么熟了?”

“哦,是这样的。”宋文静边吃边解释,“今年过年的时候,很多同事回老家了,我没走,寒假是旺季嘛,我就想多赚点钱。刘阿姨和她老伴是附近的村民,也想多赚点钱,店就一直开着。年三十那天景区没营业,刘阿姨就喊我们这几个留着上班的来她店里吃年夜饭,摆了两大桌呢!就这么混熟了,她人特别好,包的馄饨也好吃,有点儿像我妈妈包的味道。”

萧枉听完后,问:“那去年除夕,你是在哪儿过的?”

“去年……”宋文静回忆了一下,“去年也是在横镇,和一个室友一起过,她那会儿在一个剧组做场务,剧组春节没放假,她就没回家,我俩在出租屋吃了一顿火锅。”

萧枉目光深邃:“前年呢?”

“你干吗?查户口啊?”宋文静笑了起来,“前年是在上海,我毕业半年了,签了经纪公司没多久,我的经纪人知道我没地方过年,就叫我去她家吃年夜饭。诶!不许再问了啊!再问我也不会回答了,我失忆了,想不起来了。”

她指指萧枉,眼睛里写着警告,萧枉便闭了嘴,没再往下问。

宋文静低下头,喝了一口馄饨汤。

再往前,就是大学四年了,寒假时机票、高铁票又贵又难买,她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北京过年,每年寒假都会找一份包吃包住的兼职,她长得漂亮,工作还算好找,只是不可避免地会遇到一些骚扰和刁难,忍一忍就过去了。

刘阿姨在楼下喊“烤翅烤好啦”,殷皓晨自告奋勇,下楼去拿,宋文静和萧枉都没说话,这时,搁在桌上的手机来了一条短信,宋文静打开看,是某银行发来的系统短信,说她的银行卡收入4480元。

“咦?谁给我打钱了?”宋文静一头雾水,刚要去手机银行看明细,电话响了,来电人是谢琦。

谢琦语气兴奋:“宋文静,收到钱了吧?我最近拉了一笔赞助,欠你的演出费都结清啦!”

宋文静又惊又喜:“收到了!谢谢你啊谢老板!”

谢琦说:“这下子,你总能回来排练了吧?”

钱结清了,一切好商量,宋文静语气愉悦:“可以啊,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只剩十三天了。”

“我明天就能过去,你敲好时间通知我。”

挂掉电话,宋文静抬眸,发现萧枉正一脸疑问地看着她,她对他解释:“之前演话剧,那个老板欠了我一笔演出费,后来我就不去演了,今天他把钱结清了,所以,我又要去他那边干活啦。”

萧枉问:“在哪儿演?”

宋文静说:“是个小剧场,在明清城附近,叫明珠剧院。”

萧枉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什么时候正式演出?我去捧场。”

喧嚣落幕,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夜里,宋文静回到出租屋时已过凌晨,黄黎睡了,曾璇还醒着,听到开门声,从房里走出来,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万圣节嘛,延迟打烊呀。”宋文静累得腰酸背痛,拎起一个打包盒给她看,“你饿不饿?吃不吃炒米粉?我一个人吃不完的,分一分?”

“好呀,我是馋了。”曾璇接过袋子,去厨房拿碗筷。

两个女孩坐在餐桌边分吃一盒炒米粉,宋文静像是心情很好,吃着吃着,居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曾璇傻了眼:“你笑什么?”

“这两天上班时,碰见一个老同学。”宋文静抿着嘴笑,“蛮意外的,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见面了,没想到他会过来玩,就很开心。”

曾璇语气揶揄:“是男同学吧?”

“是啊。”宋文静答得坦然,“上高中时,我很喜欢他的。”

“呦,初恋啊?”

宋文静顿了顿,承认了:“算是吧。”

曾璇笑得很贼:“那今天见到了,是不是要旧情复燃了?”

“哪儿来的旧情复燃?”宋文静的语气低落了些,“我和他其实认识很多年了,小学时就是同学,他小时候……挺不起眼的,可现在变化特别大,各方面都变得很优秀。家里开着大公司,人也长得又高、又帅,还是海归硕士,连性格都变得开朗了许多,我哪能有什么想法?”

曾璇“啧”了一声:“你别这么说,说的好像你很差一样。”

“我是很差呀。”宋文静夹着米粉往嘴里送,“毕业都快三年半了,一事无成,每天累得半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身上还背着一屁股债,我怎么跟人家比?”

曾璇说:“这些都是暂时的,我和黎黎都觉得,咱们三个人里如果有一个能爆火,那个人肯定就是你,你别妄自菲薄。”

宋文静笑了:“这么看得起我呀?”

“那是。”曾璇乐呵呵地说,“这两年你一直忙着挣钱,也没见你谈过恋爱,今天既然遇见了初恋,也是有缘,可以接触一下嘛,又没有损失。”

她自己谈着甜甜的恋爱,就希望好友们也能脱单。

宋文静却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和他,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他不喜欢你啊?”

“我不知道他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我和他之间夹着太多乱七八糟的事。以前,每次和他走得近一些,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就很玄学。我们就像两个走钢丝的人,随便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把我刮下悬崖,或是把他刮下悬崖,最可怕的是我们两个一起被刮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就特别不踏实,没有那种安安心心的感觉。”

曾璇瞪圆眼睛:“这么夸张吗?他是个花心大萝卜?”

“不是那个意思。”宋文静知道曾璇误会了,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他人很好的,就是家庭背景有点复杂。反正,我自己已经混成了这个鸟样,没什么好怕的了,但我不想他再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所以……还是算了吧。”

夜里,宋文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萧枉的出现显然搅乱了她的心湖,这两天,她醒着时,会想到他,睡着了,梦里也是他。萧枉的言行其实并没有出格的地方,但偶尔望向她的眼神,以及他说的一些话,还是会让宋文静胡思乱想,心中小鹿乱撞。

七年过去了,他们早已不是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政权,经济,科技,文化……与之相比,学生时代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宋文静非常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穆珍珍,容家钰,就像两个看不见的鬼,一直纠缠着她。她毕业后没留在北京发展,就是为了避开那对母子。

她清楚地记得七年前发生的事,至今心有余悸,与萧枉聊天时,两人也是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那段往事。她不会在他面前说到自己的父亲,他也没有质问过她:你爸爸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啊,父亲已经去世了,他伤害萧枉的动机,也许永远都会是一个谜。

所以,宋文静不敢掉以轻心,如果她和萧枉走得更近一些,很有可能会刺激到容家钰,那个神经病也许会变本加厉地来整她,说不定还会连累到萧枉。

在宋文静的理念中,容家钰是容家第三代里的佼佼者,而他所在的慷特葆集团资产雄厚,产业分布广泛,普通人根本没法与他们抗衡。

姚启莲这么有钱,碍于容家的威胁,都不敢公开承认殷皓晨的身份,她宋文静一无所有,又有什么资格去冒险?

——

萧枉和殷皓晨结束了三天两晚的出游,周日中午退房后,开车返回钱塘。

宋文静没去送行,只在微信上对萧枉说:【路上小心,下次见】

这一次,萧枉回她了。

【萧枉】:这次玩得很开心,下次见。

他发给宋文静一张三人合影,是全身照,萧枉和宋文静站在两边,一个高大帅气,一个窈窕靓丽,中间则是小小个子的殷皓晨,三个人都是眉眼弯弯,笑得很好看。

宋文静将照片保存下来,出发去明珠剧院排练。

小剧团的演员流动率很高,大家都是横漂,除了演话剧,还会在其他地方找活干。在明珠剧院的排练厅,宋文静见到了大部分演员,发现除了男主角孙新宇和两三个主要配角,其他小配角都换了人。

孙新宇见到她后十分高兴,对她吐槽之前的几个搭档:“有个女孩容易忘词,演了五六场了还记不住台词,我真的要崩溃了。还有个女孩演技贼烂,念台词像在背课文,毫无感情。文静你知道的,这个剧的戏眼全在女主那儿,女主要是演得不好,就是灾难。”

宋文静说:“我知道,我会好好演的。”

孙新宇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戏剧节结束后,我也不演了,有人介绍我去演短剧,收入会比这儿高,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推荐你去试镜。”

宋文静没有怼他“你演戏不是不在乎钱吗”,只是笑笑,说:“不用了,谢谢,我暂时还不想换赛道。”

她真的是被整怕了,不知道穆珍珍的手是否会伸向短剧领域。

《庸脂俗粉》的话剧剧本诞生于两年前,谢琦买下版权后,宋文静便是第一版的女主角。她前后共演了四十多场,台词剧情早已熟记于心,这次回到剧院排练,没多久就找回了状态。

谢琦告诉她,他将这出话剧报名参加了今年戏剧节先锋话剧单元的比赛,因为拿到了赞助,服装和舞美将全面升级,剧情台词也会有一些改动,希望宋文静能用最好的状态进行演出。

宋文静很纳闷:“你到底是从哪儿拉来的赞助?”

“嘿嘿。”谢琦神秘兮兮地说,“一个大老板给的钱,自己找上门来的,出手可大方。”

谢琦三十出头,是个矮个子男人,他紧跟潮流,自称为剧团主理人,对宋文静说,“你好好演,我给你加薪,我知道二百八是低了点,以后我给你算四百一场,怎么样?”

四百一场也低于市场价,宋文静没放在心上,开启了每天起早贪黑的工作模式,白天参加排练,下午四点后依旧去景区做npc,很累,却也很充实。

萧枉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宋文静要么在排练,要么在上班,都没能及时回复,过后,她对他解释自己这一周真的很忙,萧枉就没再打扰她。

一星期后,距离戏剧节开幕还有五天,全新版本、全新卡司的《庸脂俗粉》首次开演,算是戏剧节前的一次试水。

演出时间是十一月十号晚上七点整,那是个周日,宋文静没有联系萧枉,因为是回归后的第一场演出,她心里没底,想等状态更好些再请萧枉来看。

六点多时,宋文静端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回想剧情,化妆师在帮她整理发型,这时,谢琦跑来喊她:“文静,你跟我来一下,咱们的赞助商来了,想见见男女主角。”

“赞助商?”宋文静皱眉,“不都是演完了再见的吗?我正酝酿情绪呢。”

“就五分钟,打个招呼就行。”谢琦又去喊孙新宇,“小孙,跟我去见赞助商。”

宋文静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穿着戏服和孙新宇一起来到谢琦的办公室,三人鱼贯而入。宋文静走在最后,越过谢琦和孙新宇的肩膀,一开始只意识到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待三人散开站定,她才看清对方的脸。

那一刻,宋文静只想夺门而逃。

一个年轻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张简陋木沙发上,穿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还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他继承了影后母亲的好基因,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抬眸看向宋文静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有笑意浮现。

是容家钰。

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脸型略长,五官平平,见人进屋后率先起身,嬉皮笑脸地说:“容总,看看是谁来了,大明星啊。”

宋文静听在耳里,只觉得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容家钰终于纡尊降贵,站起身来,谢琦帮两边人互相介绍:“这位是容先生,是咱们的大金主,如果没有他,咱们的剧就演不起来啦!这位是……”

谢琦并不认识容家钰身边的男人,容家钰说:“我的助理,姓陶。”

宋文静不想理他。

容家钰也不介意,慢条斯理地说:“我好歹也是你们的赞助商,当着谢老板的面,你至少应该和我打个招呼,装装样子,要不然我很没面子的。”

宋文静冷眼看他:“如果知道是你赞助的谢琦,我根本就不会过来。”

容家钰向她靠近了些,他个子很高,靠近时会有一种压迫感,和萧枉不一样。萧枉的靠近会让宋文静心跳加快,而容家钰,只会让她想逃跑。

他低声说:“就算你不过来,你也拿到钱了,那可是我给的钱,你难道不应该对我说声‘谢谢’吗?”

宋文静微扬下巴,勇敢地与他对视:“我为什么要谢你?那本来就是我应该拿的钱。”

容家钰表情困惑:“宋文静,三年没见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一副臭脾气?我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一见我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宋文静像听了个大笑话:“你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容家钰想了想,说:“如果你觉得你事业受挫是拜我所赐,那我无话可说。但你应该清楚,当初是你自己言而无信!几次三番拒绝签约我妈的经纪公司!她才会那么生气!”

宋文静对他怒目而视:“不签约是我的权利!而且我为什么拒绝你们,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太记仇了,宋文静,女孩子这么记仇,不好。”容家钰像个没事人似的,绕着宋文静转圈圈,“是,我妈当年的确是向圈子里的朋友交代了一些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早就不在乎了。那你要我怎么办?如果你是希望让我帮你去给她带个话,请她现在再去和那些人解释清楚,恕我直言,我做不到。穆珍珍的身份不可能做这种事。所以你何必迁怒于我?我又不是娱乐圈的人,你看,我知道你现在有难,还来帮你呢。”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叫宋文静大开眼界,她不想再和容家钰多说,问:“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容家钰说,“前阵子,有个朋友给我透了个消息,说是我有一位老同学,要上一档综艺,叫《你我曾同窗》,他说,这位老同学要找的人八成就是我,让我提前做好准备。我想着,我的老同学里混演艺圈的只有你一个,所以……宋小姐,节目有消息没?我一直等着呢。”

“没有。”宋文静说,“你别等了,我不会去上这个综艺了。”

容家钰像是很意外,皱起眉,问:“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在追求的好资源吗?”

“不为什么。”宋文静说,“我不想上。”

容家钰微笑:“这么害怕和我见面啊?”

宋文静不耐烦了:“容先生,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是女主角,不可能卡点上台的,我需要时间准备!”

“好吧。”容家钰说,“别生气,我今天就是来看你演出的,小红书上说,《庸脂俗粉》的几版女主角里,就数宋文静演得最好,所以我就想来看看。你去吧,祝你演出顺利。”

宋文静扭头就走。

——

明珠剧院是个小剧场,观众席只有十二排,一共180个座位,这场演出没有宣传,票卖得很一般,谢琦为了博个开门红,就邀请了许多朋友来免费观演,因此,上座率也能到九成。

曾璇、黄黎和徐畅结伴而来,即使以前看过这出剧,但这次是宋文静和孙新宇重新搭档、联袂演出,作为好友,他们当然会来捧场,三人坐在第十排。

容家钰和陶凯宁坐在第四排正中间,第四、五、六排的中间区域是vip座位,拥有最好的视野。

离开场还有十分钟时,一男一女两位观众检票入场,找到第五排,座位在正中间,两人依次往中间走。

“7号,8号,在这儿。”走在前面的年轻男人回头说,“吕老师,您过来坐。”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留着短卷发的中年女士,在8号位坐下,说:“小萧,这位子不错啊。”

男人说:“我买得早,可以选座。”

这时,前排的容家钰无意间回了下头,后排的男人正在对吕老师介绍:“吕老师,这出话剧的女主角叫……”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停住了。

容家钰盯着他,他也盯着容家钰,第四排第五排,都是7号位,离得那么近。

没有人开口,前排的陶凯宁甚至没察觉到异样,容家钰已经转回头去,重新望向舞台。

吕老师等了一会儿,问:“女主角叫什么?”

萧枉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吕老师,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等看完后,我再给您介绍。”

晚上七点整,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来,幕布缓缓拉开,演出正式开始。

萧枉望着舞台,期待着认识另一个不一样的宋文静。

第一幕,是一场群戏,热热闹闹的聚会场合,宋文静饰演的女主角月盈拘谨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好友们高谈阔论,一句嘴都插不上。

月盈是个矛盾体,明明容颜出众,却固执地认为自己长相丑陋,在她眼里,每个女生身上都有闪光点,而自己却是一无是处,只是一个庸脂俗粉。

月盈暗恋着好友中最出挑的男生继彬,每次与继彬说话,都自卑地抬不起头来。她只敢躲在阴暗处,偷偷地观察继彬,还收集他丢弃的纸巾,捡回他喝过的杯子,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抱着一堆垃圾贪婪地嗅闻,妄图感受到继彬的气息。

然而,月盈不知道的是,继彬其实早已喜欢上她,在他眼里,月盈是那么漂亮可爱,就连害羞胆怯的样子也令人着迷。

阴差阳错的,在一次醉酒后,继彬和月盈发生了关系。天亮后,继彬对月盈表白,月盈并没有感到高兴,只感受到深深的恐惧。她觉得完美的继彬被玷污了,而玷污他的人正是丑陋、糟糕、卑劣不堪的自己。

月盈的痛苦越积越深,逐渐达到崩溃的临界点,她决定亲手帮继彬脱离苦海,于是,在一个满月夜,当继彬满心欢喜地再次向她求欢时,月盈拿起水果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了继彬的身体……

舞台上的宋文静时而内敛,时而癫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把月盈的敏感卑微和神经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却不让人觉得讨厌。

最后一幕戏是这样的,穿着白色长裙的月盈跪在地上,继彬抽搐着躺在她的脚边,她丢下刀子,伸出双手,涣散的眼神在十根手指上流连,明明没有血迹,观众们却像是能感受到那血流遍地的可怖场景。

然后,月盈站了起来,找到继彬的外套,穿在自己身上,她双臂合拢,用一个自我拥抱的姿势,哼着歌儿,翩翩起舞。

她的脚步是那么轻盈,表情又是那么陶醉,而真正的继彬依旧躺在地上,她却视而不见……

幕布落下,灯光亮起,观众席鸦雀无声,几秒钟的沉默后,掌声轰然响起,萧枉转头看了眼吕老师,她拍手拍得很起劲,嘴角还挂着笑。

所有演员走到台前谢幕,曾璇、黄黎和徐畅一起大喊:“宋文静!孙新宇!你们最棒啦!”

宋文静浑身冒汗,重重地喘着气,还沉浸在剧情中无法抽身。她看向观众席,刻意不去关注vip区域,只把注意力落在后排靠左边、热情挥舞双手的三个好友身上,笑着向他们招招手。

这场演出并非一帆风顺。

上台以后,因为许久未演,又因为演出前容家钰的影响,宋文静的表演其实有些紧,可随着剧情展开,她逐渐放松下来,摈弃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只专注于这个舞台。

她不再是宋文静,彻底地变成了月盈。

后来就很顺了,她演得非常过瘾,是几个月来最爽的一次表演。

在电影学院,宋文静接受过专业的声台形表训练,她热爱表演,十分享受塑造不同角色的过程,就像在体验一段段不一样的人生。只是毕业后,她一直得不到机会,跑龙套根本没有演技的发挥空间,做npc更是连脑子都不用动,在迷茫中,是话剧舞台拯救了她。

真是万幸,穆珍珍的手还伸不到线下的小剧场,宋文静终于得到了一块能汲取养分、补充能量的土壤,得以在话剧舞台上施展本领,闪闪发光。

掌声经久不息,宋文静和孙新宇高举双手,又深深鞠躬,向观众致谢。谢幕结束,所有演员回到后台,观众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剧院。

容家钰走得最早,萧枉刻意多留了一会儿,才和吕老师一起走到场外。

他边走边问:“吕老师,您觉得,今天的女主角演得如何?”

“非常好。”吕老师说,“这个角色其实蛮难演的,演得不到位会让人难以信服,演过了又会像个疯子,她处理得就很舒服,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台词也很出色,总而言之是一场非常精彩的表演,我很喜欢。”

萧枉微微一笑,说:“她是我朋友,叫宋文静,我之前和您说,想介绍一位女演员给您认识,说的就是她。”

吕老师说:“那你帮我引见一下吧,我挺想和她聊聊的。”

“好,我带您去后台。”萧枉说,“吕老师,实不相瞒,这一次,我是瞒着她过来的,怕提前告诉她,会让她紧张,所以见面后,请容我先和她解释一下,可以吗?”

“可以啊。”吕老师笑着说,“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吧?”

萧枉像是有点难为情,耳根子都红了些:“不是,吕老师您误会了,她是我的高中同学。”

宋文静还没来得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容家钰已经一本正经地把吕晚霞介绍给她,当知道面前的中年女士是知名导演吕晚霞后,宋文静更迷茫了。

她想,容家钰吃错药了?居然给她介绍导演?

萧枉什么都没说,事不关己似的,一直站在最外围,吕晚霞笑着与宋文静握手:“小宋,有时间吗?咱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好的,吕老师,就是……”宋文静有些紧张,“您能等我五分钟吗?我想卸个妆。”

她刚卸了一半妆,眼线都没擦干净,眼睛周围黑糊糊的一圈。

吕晚霞说:“当然可以,你慢慢来,不急。”

宋文静去卸妆了,走廊上,曾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容家钰和萧枉身上来回看,直到黄黎拉了她一把,她才跟着黄黎走回化妆间。

几分钟后,谢琦让出了他的办公室,宋文静和吕晚霞在里面聊天。

萧枉任务完成,一时间没地方去,干脆来到剧院外,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夜里的风有点凉,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看着被风吹落一地的金黄树叶,出了会神。

身后响起一副脚步声,萧枉回过头,就看到容家钰慢悠悠地走过来。

“什么时候转行做的经纪人?”容家钰语声带笑,“都想着给宋文静介绍导演了。”

萧枉说:“吕老师是朋友介绍的,我和她不熟,只吃过一顿饭。”

容家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萧枉:“要么?”

萧枉接过烟,容家钰点燃了自己那根,又把打火机抛给他,问:“抽几年了?”

萧枉也把烟点燃,夹在嘴边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气,说:“四五年吧,但我平时不抽,没瘾,身上一般不带烟。”

容家钰点点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月底。”

“四个多月了。”容家钰说,“一回来就和宋文静联系上了?”

“没有。”萧枉说,“联系上她,还不到一个月。”

容家钰笑了:“那你还挺沉得住气。”

萧枉说:“也不是,算是一个意外,我本来并没有想去联系她。”

容家钰:“真的吗?”

萧枉显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信不信由你。”

“你的腿,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容家钰压低目光,看向萧枉的双腿,“我记得,当时你伤得很重,都晕过去了,现在看你走路,走得还挺好,治好了?”

萧枉说:“对,治好了。”

“那要恭喜你啊,漂亮国的医疗水平果然牛逼。”

“谢谢。”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毕竟……”容家钰看着他,抽了一口烟,“你可是我嫡亲的……堂弟。”

萧枉不置可否,只默默抽烟。

容家钰弹了弹烟灰,说:“再过十几天,就是爷爷的八十大寿了,你会来吧?”

萧枉说:“他姓容,我姓萧,这样的场合,我就不去了吧。”

“姓什么只是一个符号,关键要看身上流的血是哪一脉。”容家钰说,“我小叔还姓姚呢,到时候不是照样要去贺寿?”

萧枉又不说话了,容家钰的语气放缓了些:“爷爷八十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几年他其实挺后悔的,觉得很对不起你和小叔,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你认回容家,介绍给所有人认识。”

萧枉抬手示意:“不用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只想维持现状。”

“我知道,你还在怪他。”容家钰说,“其实今天见到你,我蛮意外的,我以为你会对我剑拔弩张,兴师问罪,没想到,你脾气还挺好,不怎么记仇啊。”

“没听过网上一句话吗?”萧枉说,“莫生气,莫生气,生气容易早嗝屁。早些年,我治腿已经治得快崩溃了,再记仇,岂不是会更短寿?”

容家钰“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萧枉啊萧枉,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根本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宋文静就应该向你多多学习,她太记仇了。”

萧枉说:“她和我境况不同,她的日子但凡能过得再好一点,也不会那么记仇。”

容家钰的笑声止住了,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你别那么敏感。”萧枉说,“我只是觉得,人处在不同的立场,就会有不同的想法,每个人都会变的,没有人会永远原地踏步。你说老爷子后悔了,那是他的改变,我爸愿意去给老爷子贺寿,也是一种改变,而你……你也在变啊,我听说,你快结婚了,不是吗?”

容家钰的眼神瞬间变得晦暗不明:“你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八字还没一撇呢。”

萧枉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街边的烟灰缸上,说:“不管消息真假,我先提前和你说一声恭喜。等你办婚礼时,我还会送上礼金,不过,喜酒就不去喝了。”

容家钰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时间不早了,我进去看看她们聊得怎么样,一会儿还要送吕老师回酒店。”萧枉朝容家钰摆摆手,“谢谢你的烟,走了,拜拜。”

他迈步向前,容家钰突然叫住他:“萧枉!”

萧枉站住脚步,没有回头。

容家钰注视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别得意得太早,我告诉你,你想和宋文静在一起,就是做梦。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

萧枉:“……”

他回过头来,神情依旧平淡,还有一点无奈:“宋文静是一个人,不是一样东西,没有任何人可以得到她。她想和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你我都无权干涉。容家钰,咱们不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了,这个道理,你还没弄明白吗?”

——

吕晚霞和宋文静聊了近两个小时,很是投缘。

宋文静当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这三年多为何会混得这么惨,吕晚霞了解完她的求学、工作经历后,对她的职业现状表示惋惜,认为宋文静没有把握好机会,接着正式向她发出邀请,希望她两天后能去北京试镜。

这是宋文静第一次得到一位知名导演亲口给的试镜邀约,内心欣喜若狂,快乐地想挠墙,好不容易才做好表情管理,矜持地回答:“谢谢您,吕老师,我一定会去的。”

两人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快到十一点,走廊上安安静静,灯也灭了大半。孙新宇等人早已离开,容家钰和陶凯宁也走了,只有萧枉还等在门外。

他背靠墙壁,双手插兜,站在唯一的一盏白灯下。

吕晚霞要去一趟卫生间,让萧枉等她一会儿。

宋文静已经知道了,吕晚霞是萧枉请来的,和容家钰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走到萧枉面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枉说:“下午到的,怕提前告诉你,有前辈来看你表演,你会紧张。”

宋文静抿唇而笑:“现在你看完演出了,感觉如何?我演得好吗?”

萧枉向她竖起大拇指:“非常棒,很震撼的表演。”

宋文静没说话,突然向他靠近了些,还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萧枉莫名的有些紧张,可身后是墙壁,他也没处躲,问:“怎么了?”

“你身上有烟味。”宋文静睁开眼睛看他,“你抽烟了?”

“嗯。”萧枉摸摸鼻子,像个做了坏事被老师抓包的小孩,“就抽了一根,容家钰给的,你鼻子真灵。”

“哦。”听到容家钰的名字,宋文静不想多聊,又退回原地,问,“你这趟来,什么时候走?”

萧枉说:“明天一早就走,吕老师要赶中午的飞机,我要送她去钱塘机场。”

宋文静眨了眨眼睛。

真奇怪啊,明知道不应该冒险的,可为什么,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向他靠近?

想多看看他,想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她低下头,试图掩饰眼里的失望:“你上次来,带着九儿,我又在工作,咱俩一直没时间单独聊聊天,这次来,又这么匆忙。”

萧枉沉默了几秒,说:“要么这样,一会儿我先送吕老师回酒店,再回来找你,咱们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可以吗?”

宋文静的心一下子快跳起来,纠结过后,说:“可以呀。”

萧枉问:“这附近,你有熟悉的咖啡馆或茶馆吗?”

“没有。”宋文静摇摇头,“就算有,这个时间也打烊了,这儿就是个小地方,店铺关门都很早的。”

萧枉想了想,说:“我倒是有一个地方推荐,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去。”

“哪儿啊?酒吧吗?”

“不是酒吧,是……”萧枉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的酒店……房间。”

宋文静惊呆了:“啊?”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萧枉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房间面积足够大,很安静,又有沙发,有圆桌,很适合吃吃喝喝聊聊天。”

宋文静眼珠子一转:“可以啊,这有什么不敢去的?”

萧枉一笑:“好,那我先送吕老师回酒店,再回来接你,酒店不远,你大概等我……二十分钟。”

宋文静说:“你不觉得这样很麻烦吗?你先送她回酒店,再回来接我,去的还是那家酒店,跑两趟的意义是什么?”

萧枉说:“我只是觉得,让她知道你跟着我回酒店,不太好。”

宋文静笑了起来:“这事儿简单,交给我吧。”

吕晚霞从卫生间回来了,萧枉去停车场取车,吕晚霞站在剧院门口等他,宋文静乖巧地站在她身边。

吕晚霞好奇地问:“小宋,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萧枉把取电卡插进卡槽, 房间里的各个光源同时亮灯。

宋文静探头探脑:“你要不要先收拾一下?我可以在外面等你,别让我看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进来吧,宋小姐。”萧枉说,“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出门在外, 他不用带轮椅, 也不需要带其他的残障用品, 最难以示人的东西就在他身上——两条假肢。

宋文静一点儿不害羞,大大方方地走进房间。

萧枉订的房间面积很大, 目测得有五十多个平方, 居中是一张1米8宽的大床, 白色被褥铺得平整, 床旗都没拿掉,写字台上干干净净, 摆着一碟赠送的果盘,而他的行李箱搁在墙边, 还没拉开, 说明他下午入住以后很快就出了门, 没在房里待多久。

萧枉脱掉外套,洗过手后回到床边,说:“你随便坐。”

宋文静歪着脑袋打量他,前几次见面,萧枉都穿着外套,要么是西装,要么是牛仔衣、棒球服, 这还是重逢以后宋文静第一次看到他只穿t恤衫的样子。

t恤衫是白色,他把衣袖挽到手肘,身型比起高中时真的强健了许多, 肩膀宽阔,腰身劲薄,光看小臂的肌肉线条就能看出平时的锻炼痕迹,比起圈子里某些瘦得跟柴鸡似的男明星,萧枉显得更健康,更有男性魅力。

宋文静不知不觉地红了脸,好在房里的灯光并不明亮,相信萧枉不会察觉。

窗边有一组二人位沙发,还有一张当茶几用的小圆桌,宋文静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萧枉没坐去她身边,而是把写字台前的椅子搬过来,坐在圆桌的另一面。

他洗净两个玻璃杯,打开那瓶白葡萄酒,给宋文静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宋文静问:“你不喝酒吗?”

萧枉说:“不喝,一会儿还要开车送你回去。”

宋文静说:“你喝点儿吧,我可以自己叫车回去,你不喝,我一个人喝怪没意思的。”

萧枉说:“大半夜的,你又喝了酒,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回家?”

宋文静不再劝他,桌上摊着一堆零食,两人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想不起来,这样的阵仗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还是宋文静先反应过来,拿起杯子说:“萧枉,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介绍工作,今天吕老师邀请我去试镜,我真的太开心了。”

萧枉也拿起杯子与她碰杯:“不客气,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机会。”

宋文静喝了一口酒,咂巴咂巴嘴,萧枉问:“好喝吗?”

“还行,甜甜的,不涩。”宋文静放下杯子,好奇地问,“你和吕老师是怎么认识的呀?”

萧枉说:“是朋友介绍的,他投资了吕老师的新剧,邀请吕老师和制片人来钱塘旅游,顺便聊聊项目。刚好那天我去蹭饭,知道了吕老师最近在选角,就想到了你。”

他不会告诉宋文静,投资吕晚霞新剧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但他没有出面,而是以那位朋友的名义进行投资。所以,不管是制片人还是吕晚霞,都不知道餐桌上那位听得多、说得少的年轻帅哥,才是她们真正的金主。

“这样啊。”宋文静明白了,想了想,问,“我这些年的事,你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了?”

萧枉皱眉:“比如?”

宋文静说:“比如,我一直在被穆珍珍打压。”

“知道一些,也猜到了一些。”萧枉说,“我在美国,都搜不到你演的剧,什么都没有。”

宋文静垂下眼睛:“我演的角色大多数都没有台词,就是龙套,偶尔碰到有台词的,也只有几句话。想争取那些戏份稍微多点的角色,就很奇怪,每次去试镜,都很顺利,有些导演还会夸我,可最后的结果,就是失败。”

萧枉问:“失败了很多次?”

“很多次,都记不清次数了,降低片酬也不行,开销自理也不行。”宋文静面露苦笑,“有一次,我碰到一个特别好的本子,那个女配角的设定相当出彩,我经纪人就发狠了,说咱家演员不要片酬,免费来演,我想这总行了吧,结果人家还是不要我。”

萧枉的脸色很难看,问:“都是穆珍珍做的?”

宋文静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没证据。你说,穆珍珍的影响力真的有这么大吗?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躲到横镇来,这儿好歹有很多群演的活,还能演演话剧。我想,她本事再大,也管不到那些群演头子吧?”

对于宋文静这压抑、憋屈、碌碌无为的三年,萧枉的确有所了解,这也是他投资吕晚霞新剧的原因之一,希望宋文静能得到一个好角色,一个有台词、有人物弧光的角色,希望她能被更多人看见。

“会好起来的。”萧枉说,“你不是得到试镜机会了吗?吕老师很欣赏你,我觉得这次的成功机率很大,你还年轻呢,未来有的是机会,别太焦虑。”

“我也不算年轻了。”宋文静叹了口气,“二十五岁了,现在要是让我去演一个高中生,我心里都得打个鼓。”

“我觉得还行吧。”萧枉笑道,“刚才去便利店买东西时,你的样子像个小学生。”

宋文静抄起一颗橘色果冻丢向他:“你才是小学生呢!不!你就是个幼儿园宝宝!”

“我没上过幼儿园。”萧枉接住果冻,顺手揭开盖纸,吸了一口汁水,点头道,“嗯,这个好吃,很多年没吃了。”

既然萧枉开吃了,宋文静也不再矜持,挑了一包鸭胗,津津有味地啃起来,边啃边问:“话说,你今天见到容家钰,你俩没吵架吧?”

“没有,有什么好吵的?”萧枉笑笑,又挑了一颗绿色果冻,继续吸溜,“不过我的确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他,他怎么成了你们剧团的赞助商?”

宋文静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和他三年多没见面了,最后一次见面是我毕业那年,他拿着一份经纪合同来学校找我,非要我签约,我才不签呢!理都不想理他。”

萧枉说:“你知道吗?他快结婚了。”

“结婚?”宋文静一愣,“和谁啊?”

萧枉说:“和泓德电子董事长张兆翀的掌上明珠。”

“泓德电子?张兆翀……”宋文静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好像听说过。”

萧枉乐了:“肯定听说过呀,张兆翀是国内富豪榜排名前十的常客,家族资产两千多亿,超级超级有钱,膝下又只有一个宝贝独生女。对容家钰来说,不管他和张小姐是商业联姻,还是自由恋爱,这都是一桩顶顶好的婚姻。”

宋文静咬着鸭胗,点头道:“门当户对,是挺好的。”

“你错了。”萧枉摇摇手指,“并不算门当户对,这桩婚姻要是成了,张小姐应该算是下嫁。”

“为什么?”宋文静不明白,“就算慷特葆集团没有那个什么电子有钱,容家钰好歹也是个实打实的太子爷,而且他妈妈还是穆珍珍,他自己长得也不差,各方面都挺拿得出手的,两个人之间应该不会差得太多吧?”

萧枉又拆了一包海苔,边吃边说:“我不知道张小姐本人是什么情况,和容家钰般不般配,我只知道现在的慷特葆和泓德电子之间的差距,那可真是大了去了。”

宋文静很好奇:“慷特葆怎么了?”

萧枉:“你平时会看财经新闻吗?”

“偶尔会看,看得不多。”

“你对慷特葆这几年的情况有了解吗?”

“看到过一点点,不是特别了解。”宋文静回忆道,“保健品那块好像没什么问题,广告还天天在播呢,都是穆珍珍代言的,其他的……哦,我知道他们前几年拿了一块地造房子,现在烂尾了,新闻里播过,有很多人拉着横幅要求退钱。”

萧枉说:“那只是冰山一角。”

宋文静的八卦心起来了:“其他还有什么?你快和我说说,让我高兴高兴!”

萧枉被她幸灾乐祸的样子逗笑了,喝了一口橙汁才开口:“慷特葆的发展历史,你应该知道吧?”

宋文静点点头:“知道一些,不是很全。”

“那我先简单地给你讲一下。”

“好。”

宋文静对“慷特葆”的了解,都来自于她的父亲宋德源,当年,宋德源的小食品厂一直是慷特葆的供应商之一,而陶鹏就是慷特葆采购部的二组组长。小时候,宋文静不怎么在意这些事,只在吃饭时,偶尔会听爸妈说起。

萧枉开始给她“上课”。

90年代初期,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时任钱塘市某食品加工厂副厂长一职的容修诚离开单位,和夫人傅妍姝共同创办了一家小型保健品公司,那就是慷特葆集团的前身。

容修诚办厂那年四十七岁,他是技术员出身,创业后研发了两款产品,先后投产上市,一款是普通的维生素片,另一款是面向孕产妇的孕期营养液,名叫慷爱宝。

傅妍姝很有商业头脑,她花了大价钱,在央台和省台投放了大量广告。整个90年代,看电视还是老百姓最重要的娱乐项目之一,傅妍姝利用电视广告的轰炸,以及当时老百姓对健康产品一知半解的心理,使得慷爱宝火爆全国。那些年又是持续的生育高峰年份,全国超过一半的孕妇会在孕期服用几个月的慷爱宝,谁家丈夫要是不给买,那就是不懂得疼人,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以慷爱宝起家,到了90年代中期,慷特葆集团正式成立,旗下的健康产品五花八门,目标群体几乎覆盖全年龄层。也是在那个时候,在演艺圈混得风生水起的穆珍珍,和容修诚的长子容晟哲喜结连理,算是女明星嫁入豪门的一个成功典范。

夜很深了, 宋文静辛苦了一个星期,这时候理应又累又困,可她不仅不困,还异常兴奋, 大概是因为, 对面坐着的人是萧枉。

当下的每分每秒, 她都想珍惜,哪里还顾得上睡觉?

宋文静觉得萧枉的提议真不赖, 酒店房间的确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好地方, 私密, 安静, 不用担心商家打烊,上厕所又方便, 还不用顾忌形象。聊到后来,宋文静已经脱掉鞋子, 姿态放松地半躺在那张沙发上, 翘着脚, 啃着苹果,听萧枉讲述他在美国留学时的经历。

她穿着一双白色棉袜,萧枉的视线总是会落在那只摇来摇去的右脚丫子上,摇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难以平静,有时候差点会忘记自己讲到了哪里。

这七年,萧枉一直生活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帕罗奥多市, 离硅谷很近,本硕皆就读于斯坦福大学,学术研究方向是机器人感知和控制技术, 另外,他还辅修了商科课程,拿到了双硕士学位。

宋文静觉得这很合理,萧枉腿脚不便,很适合学习计算机相关专业,他自己也喜欢,高中时就自学了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大部分课程。

她猜测,萧枉会这么安排学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安通科技。

安通科技的主营业务是大型工厂机器人,虽不像市面上最火爆的人形机器人、ai大模型等产品那么吸引眼球,却是现代化工厂不可或缺的硬件设施。萧枉拿工科和mba双学位,应该是为了能更好地胜任自家公司的工作。

最近几年,宋文静的确不怎么关心慷特葆的死活,倒是偷偷关注着安通科技的发展。

七年前,姚启莲被迫离开工作了十四年的慷特葆,低调地成立了安通科技。宋文静清楚得很,姚启莲绝对属于闷声发大财的典型,不然呢?谁能在创业五年后,就把公司整体搬迁进那栋气派的江畔大楼?还在郊区拥有了一座现代化工厂!

两人聊归聊,却没影响嘴巴的战斗力,桌上的零食被消灭大半,宋文静喝了两杯白葡萄酒,没醉,只是微醺,她摸摸凸起的小肚子,也不避讳萧枉,打了个小小的嗝。

萧枉忍着笑,说:“我讲完了,轮到你了。”

宋文静懒洋洋地赖在沙发上,回想着自己的大学时光,恹恹开口:“我没什么好讲的呀,就是上课啊,排练啊,打工啊……很多同学都出去拍戏了,也有人去演广告,做模特,参加选秀综艺,就我什么都没干,一部戏都没拍。”

萧枉问:“没谈恋爱吗?”

“嗯?”宋文静一撩眼皮,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谈恋爱。”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们学校别的不多,帅哥美女绝对最多,你就没有……谈一个?”

“没有。”宋文静与他对视,“一个都没谈。”

萧枉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宋文静说,“我当时背着九百万的债呢,哪个男生会失心疯地跟我谈?”

萧枉听笑了,宋文静的沙发位比椅子低,看着他时要微微仰脸,这时连下巴都抬了一点:“那你呢?你在美国,金发辣妹也很多啊,你谈过没?”

萧枉止住笑,轻轻摇头:“没有。”

宋文静也不放过他:“为什么?”

“因为……”萧枉把右手搭在自己右大腿上,说,“我是个残疾人。”

“啊?”宋文静不太信,“你瞎说,就算一开始你腿没治好,后来不是好了么?我看你现在走路自然得很,不认识你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你的腿以前不好过,你肯定不能算残疾人了。”

萧枉说:“你看到我车上贴的标志了吗?那个轮椅小人,我真是个残疾人,残疾证还在呢,上回去你们景区玩,九儿半价,我可是免费的。”

宋文静:“???”

她一脸震惊,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萧枉突然就有点不忍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在此刻对她坦白。他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和你开玩笑的,我已经好了。”

宋文静被他搞得半信半疑:“那你车上的标志是怎么回事?”

萧枉说:“我的腿毕竟是天生畸形,就算矫正好了,和正常人也不太一样,所以我的确有残疾证,只是程度比较轻,交管局规定了,车子上一定要贴那个标志,不然会罚款。”

他知道宋文静不懂这些信息,他说什么她都会信。

果然,宋文静手抚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谈恋爱?”

她居然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萧枉很头疼,说:“前几年我真的要治腿啊,做手术,复健,又费时间又费精力,你都见过的,应该能理解吧?”

宋文静追问道:“那后几年呢?”

“后几年……学业繁忙,我可是读了两个专业,没有那么多时间。”萧枉开始胡说八道,“而且我准备毕业就回国,那什么金发辣妹,也不可能跟着我回来吧?”

“为什么不能跟着你回来?中国现在发展得多好!”宋文静咄咄逼人,指指他,“哦,我知道了,你肯定和女孩儿约会过。”

萧枉叹气:“真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宋文静抿着嘴偷乐,自己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这时,萧枉抬手掩嘴,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宋文静一愣,捞过手机看时间,惊呼道:“天啊,快三点了!”

“嗯,很晚了,咱们今天的茶话会就开到这儿吧。”萧枉起身道,“穿衣服,我送你回去。”

宋文静穿上外套,萧枉把没吃完的零食装进袋子里,加上那半瓶白葡萄酒,递给她:“拿回去,接着喝。”

宋文静也不和他客气,接过袋子:“谢啦。”

交接时,两人的手指有轻微的触碰,宋文静心里一跳,红着脸说:“我去上个洗手间。”

——

凌晨三点的横镇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车子也是零星开过,萧枉把宋文静送到小区门口,宋文静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上身还向他凑过去些。

萧枉的背脊紧贴座椅靠背:“你看什么?”

“我看你的眼睛,都有红血丝了。”宋文静说,“对不起啊,我耽误你睡觉了。”

“没关系。”萧枉说,“明天把吕老师送到机场后,我可以回家补眠。”

宋文静说:“是今天啦。”

萧枉莞尔:“嗯,是今天。”

宋文静也笑了起来:“那我走了,你开车小心,下次见。”

“下次见。”萧枉说完,又叮嘱她,“你后天要去北京试镜,明天……哦不,今天晚上,你好好睡一觉,精神面貌很重要,千万别熬夜。”

宋文静说:“知道了,拜拜。”

“拜拜。”

她开门下车,萧枉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才启动车子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穿戴了近二十个小时的假肢,感觉残肢已经肿了,刺痛感一阵阵地袭来。

萧枉明明没喝酒,却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刚才,他居然冲动地想向宋文静坦白,想告诉她,他没有腿了。

穿上假肢,的确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谁都看不出问题来,可脱掉假肢,他就是个正儿八经的残疾人,行动要么靠轮椅,要么靠跪地膝行。

那个样子很狼狈,萧枉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会偶尔为之。比如住酒店,半夜要上厕所,他是不会去穿假肢的,就直接下床,用膝盖着地,挪动着去卫生间。

他无法想象宋文静看到这一幕后会是什么反应,虽然她见过他幼年时在地上爬动的样子,可那会儿她还小啊,他也很小,而且当时他的腿还在,不会像现在这么吓人。

小孩子爬起来很灵活,大人就不一样了,他快二十七岁了,在外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私底下,怎么能那么不堪呢?

萧枉庆幸自己忍住了,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现在的他,只希望宋文静能在事业上取得突破,能得到演出优秀作品的机会,能被更多人看见。他知道她有天赋,又有热爱,还很努力,只是缺了一点运气,当把运气补上后,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变成一个大明星。

而公众对大明星的伴侣是很挑剔的,姐夫找得不好,姐姐就会挨骂,会被粉丝说眼瞎。

萧枉不想让宋文静挨骂,他暂时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姐夫”。

——

这一觉,宋文静睡得格外香甜,一直睡到大中午才自然醒,她来到客厅,两个室友都在家,正准备吃午饭。

“文静,你过来!”曾璇拉过宋文静,把她按坐在餐椅上,急吼吼地问,“老实交代,哪个是初恋?”

黄黎一脸八卦,显然已经从曾璇那儿知道了“初恋”是怎么回事,宋文静披头散发,捂着脸嚷嚷:“你们好歹让我先去刷个牙嘛!”

曾璇不依:“你先告诉我们呀,我俩吵一晚上了。”

宋文静问:“你俩吵什么?”

曾璇说:“两个帅哥,肯定有一个是初恋,对不对?”

宋文静有点儿害羞,承认了:“嗯。”

“黑衣服,还是灰衣服?”

宋文静说:“你猜猜。”

曾璇和黄黎对视了一眼,黄黎说:“我猜是灰衣服那个,吕晚霞不是他介绍的吗?他多帅啊!唇红齿白的,笑起来特好看。”

曾璇说:“可我觉得黑衣服那个更帅!明显气质更好。”

黄黎说:“你的审美向来和我不一样,你都觉得徐畅帅呢。”

下午, 曾璇和黄黎去剧组开工了,宋文静为了第二天能有个好状态,就没去景区上班。

她和卢佩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说了第二天要去北京试镜的事。卢佩高兴坏了, 让她好好表现, 说如果拿到了角色, 签合同的事,公司会帮她把关。

这天晚上, 宋文静睡得很早, 凌晨五点, 她轻声起床, 没有惊醒室友,拖着一个小箱子打车去横镇高铁站, 坐六点半的高铁到钱塘,七点半到站后, 再换地铁去机场。

航班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九点不到, 宋文静已经等候在航站楼的登机口。

她心情特别好,斥巨资买了一杯星巴克,拿起手机,挑着角度给自己拍了一张自拍,配上文字【出个小差】,没有美颜,直接发在朋友圈。

照片上的女孩长发披肩, 穿着一件浅粉色外套,面庞青春洋溢,笑容灿烂, 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耀。

很快,卢佩点了个赞,接着是曾璇、黄黎、李明洋、孙新宇、谢琦等人。

萧枉没有点赞,直接评论。

【萧枉】:加油!

宋文静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的停机坪。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真是一个好天气。

九点半时,还未通知登机,宋文静在登机口附近的店铺闲逛,刚拿起一个u型枕看价格,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那是一个来自北京的陌生号码,宋文静接起:“你好。”

“你好,请问是宋文静宋小姐吗?”

宋文静说:“我是。”

“你好,宋小姐,我是吕晚霞导演这边的助理,非常抱歉,打这个电话是想通知你,今天的试镜取消了,你不用赶来北京了。”

宋文静一愣,第一反应是,对方是穆珍珍或容家钰找来的骗子,专门给她使绊子的。

她说:“这样的通知,是不是应该由吕老师亲自和我说,才更合适?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她的助理。”

“好的,请稍等。”

电话那边换了人:“喂,小宋,我是吕晚霞。”

真的是吕晚霞的声音,宋文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吕晚霞的语气满是歉意:“小宋,真的很对不起,这么临时才通知你,今天的试镜的确是取消了,你不用来北京了。”

宋文静咽了口口水,说:“吕老师,我想知道,是暂时取消,还是我已经没机会了?”

吕晚霞沉默下来,宋文静固执地等待着,终于,吕晚霞说:“小宋,对不起,我和剧组的选角导演讨论了一下,还是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个角色,所以……”

“没关系的!吕老师,没关系的。”宋文静浑身都在发抖,却硬挺着说出体面的话,“我……我会继续努力的,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出演您的作品,谢谢您,吕老师,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我先挂了,再见。”

不等吕晚霞回答,宋文静已经挂掉了电话。她蹲下/身来,整个人团成一团,双手捂住脸,强撑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登机口的旅客太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很丢脸的。宋文静不停地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没事没事”,但心里还是难受得快要窒息。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就是那么回事!

女店员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担心地问:“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哦,我没事。”宋文静站起身来,眼角干爽,只微微发红,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笑着说,“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她慢吞吞地走回登机口,没多久,她要坐的航班开始登机了,宋文静拿着登机牌,去问检票的工作人员:“你好,我想问问,我现在还能退票吗?”

——

半小时后,宋文静拖着箱子,垂头丧气地向着机场地铁站走去。

早上出门时有多雀跃,现在就有多颓丧。

她退掉了来回机票,损失八百多块钱,再加上横镇往返钱塘的高铁票,总共损失上千。

路过宽敞明亮的出发层大厅,宋文静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左前方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影后穆珍珍是那么得端庄优雅,美丽大方,手里还展示着一盒礼盒装胶囊,边上配着广告语:【美在心灵,乐在健康,慷特葆美乐胶囊,伴你一路生花】

宋文静对着广告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低下头来,继续往前走。

她原路返回,坐地铁到钱塘高铁站,再坐高铁回到横镇,到站时是下午一点多。

宋文静没有把试镜取消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萧枉,原因之一是觉得太过丢人,无脸面对他,原因之二是她心情极差,一个字也不想和别人解释,更不想听到别人安慰的话语。

七年来,她早已习惯有事就自己扛。她没有了爸爸妈妈,家里的亲戚也因为她身上背着巨债而对她避之不及,而相熟的大学同学、合租室友、经纪公司的同事……日常相处没问题,真碰到事了,这些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宋文静明白得很,凡事都得靠自己,就算要哭鼻子,也只是为了发泄,自己躲着哭就行了。

现在该去哪儿呢?回家吗?

回家了肯定会被曾璇和黄黎问东问西。

站在横镇高铁站的大门口,宋文静想了一会儿,拨出一通电话。

“喂,项哥,我是宋文静,我想问问你,今天有群演的活吗?”

项哥是个群演头子,说:“今天开工的剧组不多,这都下午了,该招的早就招满了。”

宋文静说:“我不挑活,我也不在乎多少钱,项哥,我什么都能演,尸体啊,丫鬟啊,逛街的老百姓啊,青楼花魁啊,有什么演什么。”

“嗯……小宋,我记得你身高是1米68还是多少来着?”

“净身高1米67。”

“体重呢?”

“88斤左右吧。”

“你会游泳吗?”

“会。”

“这样啊,你听我说。”项哥说,“有个活儿,你这个身高体重刚好合适,钱也不少,就是有点辛苦,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愿意!我什么活都愿意干。”

项哥就说了工作内容,宋文静一口应下:“没问题,我可以干,项哥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

——

傍晚五点半,萧枉坐在办公桌前,估摸着宋文静的试镜应该结束了,趁着还没到饭点,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萧枉】:今天试镜顺利吗?

宋文静没回。

萧枉等了半小时,又给她发微信。

【萧枉】:今晚和吕老师一起吃饭吗?

宋文静还是没回。

萧枉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又过了十分钟,萧枉等不住了,拨通了于傲翔的电话。

于傲翔就是那位明面上的、吕晚霞新剧的投资人,他和萧枉在美国相识,两人是斯坦福大学的校友,不过于傲翔比萧枉大两岁,三年前已回国工作。

“试镜?”于傲翔说,“取消了呀,小宋没和你说吗?”

萧枉一听就知道不妙,问:“为什么取消?”

“哎呀,说来话长。”于傲翔说,“吕晚霞今天中午打电话给我,跟我解释这件事,还向我道歉。她说,她有一个老朋友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闲聊以后就发现很巧,对方认识小宋,说小宋上高中时,那位朋友给她找了一位艺考老师,一对一辅导了一年多,说好了等小宋考上电影学院后,就和那位朋友的经纪公司签约,结果小姑娘考上以后就翻脸不认人了,怎么都不肯签约。吕晚霞听完后,就觉得小宋人品不怎么好,类似于出尔反尔,过河拆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她愁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天早上终于下定决心,不让小宋去面试了。”

萧枉沉声道:“你中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于傲翔已经察觉到这事儿自己没处理好,只能解释:“真是对不住,吕晚霞跟我说的时候,已经是她拒绝小宋两小时后了,我以为小宋自己会和你说的。我想你要是有什么计划,肯定会来联系我的嘛,我就不主动来给你添堵了。”

“行吧,我知道了。”萧枉语气严肃,“daniel,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必须要让吕晚霞知道,宋文静的人品没有问题!上高中时,给她上课的艺考老师的确是穆珍珍介绍的,但所有费用都是宋文静的父亲支付的!别搞得好像穆珍珍花了钱一样!”

于傲翔大惊失色:“等等等等等等!你说谁?穆珍珍?拍电影的那个穆珍珍?”

“对,就是那个穆珍珍。”萧枉说,“而且,高考结束后宋文静才十八岁,她拒绝签约一家经纪公司,究竟哪里有问题?!那是她的自由!就这些信息,你自己想办法去让吕晚霞知道。”

于傲翔能听出萧枉压抑的怒意,赶紧应下:“好好好,我会让她知道的,那……要不要让她再通知小宋,重新去试镜?”

“不用,我先挂了,回头再说。”

萧枉挂掉电话,站在落地窗边思考这件事。

吕晚霞以为宋文静只是投资人于傲翔的朋友介绍来的女演员,所以她会去向于傲翔解释,可能也是想借对方的口,给萧枉带个话,表达一下歉意。

她并不知道真正的投资人其实是萧枉。

萧枉当然可以行使投资人的权利,给吕晚霞施压,让她必须重用宋文静,但他不想这么做。

这样的行为,和穆珍珍、容家钰又有什么区别?

萧枉不屑与他们为伍。

现如今,“带资进组”是个贬义词,萧枉不想让宋文静陷入舆论漩涡。他认为,如果吕晚霞不是发自真心地认可宋文静的能力,那这个角色,不要也罢。

萧枉叹了口气,继续给宋文静打电话,这一次,终于打通了。

项哥给宋文静安排的活是给一部仙侠剧的女主角做动作替身, 一天的报酬有一千块。

饰演女主角的演员叫冯欣妮,身高1米68,体重只有86斤,剧组很难找到这么高且瘦的女替身, 怕随便找个人来拍, 体型差距太大, 容易穿帮,直到宋文静主动送上门去, 才解了剧组的燃眉之急。

这天的重头戏是拍女主角跳河, 剧组找的拍摄地是横镇郊外的一片小树林。一条小河穿林而过, 河边树木茂盛, 杂草丛生,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建筑, 还挺符合古代背景。

这个季节虽未入冬,但夜晚的气温还是下降了许多, 河水更是冰冷刺骨。宋文静刚才试戏时已经跳过一次, 她有幸和男主角佟骏对戏, 穿着薄薄的白色长裙,哀怨地看了佟骏一眼后,就“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

跳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佟骏都傻眼了。

剧组找的这块河面距离河堤有一米多的落差,被照明灯照得很亮,人跳下去后,很难从原地上岸, 需要游个五六米远,从另一处河水较浅的地方爬上来。

岸边守着三个男性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救生圈, 眼睛紧盯河面,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会下水救人,安全保障做得还算到位。

河水倒是不深,踮踮脚就能露着脑袋在水里站稳,但是水很脏,宋文静第一次从水里爬出来时,假发套和白色裙子上全是烂泥巴和烂水草,佟骏很绅士,伸手去拉她,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宋文静瑟瑟发抖,摇头道:“我没事,谢谢佟哥。”

现在是第二次跳,属于正式开拍,女主角冯欣妮也在边上围观。

从背影看,宋文静的身高体型和冯欣妮如出一辙,都是又高又瘦。她按照导演的要求走位,站在那儿,又哀怨地看了佟骏一眼,只是摄像机拍不到她的脸,只有一个侧背影,然后,她就又一次张开双臂,跳进河里。

冷风吹起了她的裙摆,入水的那一瞬,宋文静真的有一种快死了的感觉,她憋着气,从头到脚淹没在水中,只觉得浑身像被针扎,河水太冷了!她还不能立刻游动,直到听见导演喊了一声“cut”,才手脚并用往岸边游,“哗啦啦”地出了水,起身往岸上爬。

这一回是冯欣妮来拉她:“妹妹,辛苦辛苦,赶紧把湿衣服脱了,喝口热茶。”

宋文静浑身湿透,又一次抖如筛糠:“谢谢欣妮姐。”

冯欣妮问:“没喝到脏水吧?”

宋文静抹了一把脸,摇头道:“没有,我憋着气呢。”

冯欣妮叹气:“唉,我以为他们会找个瘦瘦的男生来拍这场戏,居然找了个女孩子,你今天没来例假吧?”

宋文静说:“没有,水不是很冷,我扛得住。”

没想到,导演看过拍摄的素材,不太满意,说:“骏儿刚才站的地方不对,拍得太暗了,咱们准备准备,再来一条!争取一次过!”

宋文静:“……”

佟骏很过意不去:“妹妹,对不住啊。”

宋文静裹着毯子笑笑:“没事儿,佟哥,不赖你。”

她觉得自己还算走运,至少这部戏的男女主角都是圈子里口碑不错的演员,没有明星架子,比她以前碰到过的某些演员和善多了,这河,也不算白跳。

宋文静跑龙套时被人欺负过几回,最近的一次就是两个月前演青楼花魁。因为她的扮相特别美,明显比男装打扮的女主角漂亮,那个女主角当面没说什么,回头就去和导演告状,说不想让宋文静露脸。导演没办法,只能找来一个丑丑的面具给宋文静戴上,美其名曰让她演一个异域花魁。

准备重拍需要不少时间,宋文静一身行头也得恢复原样,她摘掉假发套、换下湿衣服,看着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忙碌不停,冯欣妮说外边太冷了,热情地邀请宋文静去她的保姆车休息。

冯欣妮这年三十三岁,曾经也是偶像剧圈的一线小花之一,自从上了三十岁后资源有所下滑,即使如此,她还是能在a、b级别的古偶、仙侠剧里饰演女主角。

宋文静受宠若惊,这还是她第一次走进保姆车的车厢,心里感叹着,真的好豪华好舒适啊!她有点拘谨,冯欣妮的助理拿来热饮料和小点心,宋文静裹着毯子,坐着不敢动。

冯欣妮对她说:“妹妹,吃点儿吧,你刚着了凉,需要补充热量。”

宋文静接过热饮料,捧在手里:“谢谢欣妮姐。”

“不用谢我,反而是我要谢你,谢谢你今天帮我拍跳河的戏。本来呢,我拍戏都是习惯自己上的,可我上个月刚做了个小手术,最近身体比较弱,吊威亚也就算了,跳河是真的不行。”

冯欣妮隔着过道坐在宋文静身边,问,“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宋文静说:“我叫宋文静,二十五了。”

冯欣妮端详着她白净清透的脸庞:“我看你外形条件很好啊,怎么会来做替身的?”

宋文静尴尬地笑笑:“我经常接不到工作。”

“不应该啊。”冯欣妮像是很不解,“横镇这么多剧组,你多去跑跑,像你这样的外形条件,有台词的角色随便找。”

宋文静说:“我有在跑呢,但找到的都是些没台词的龙套角色,我这个人,好像运气不太好。”

冯欣妮说:“刚才我看你和佟骏对戏,摄像机是没拍到你的脸,但我站的那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你眼睛里有戏,演得很棒。”

宋文静害羞地掠掠头发:“没有啦,欣妮姐你过奖了,我就是这两年一直在线下演话剧,有时候自己也会琢磨一下,这个角色怎么塑造,那个剧情怎么处理,都是乱想的。”

“你还演话剧啊?”冯欣妮说,“怪不得呢,我看你也不像那种纯新人,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宋文静犹豫了一下,担心自己的现状会给母校丢脸,却也找不到理由隐瞒,还是说了实话:“北电。”

“表演系吗?”

“嗯,本科生。”

冯欣妮很是意外:“那你给我做替身,屈才了呀!”

宋文静连连摇手:“没有没有,欣妮姐,是我要向你多多学习,我非常喜欢你演的《端木传》,充会员看完的呢。”

冯欣妮被哄得很开心,她是个健谈的e人,又问过宋文静是否签过经纪公司、经纪人是谁,爽快地说:“咱俩加个微信吧,我真觉得你条件挺好的,以后有合适的角色,我帮你留意。”

宋文静心里暖暖的:“谢谢欣妮姐,不过我手机不在身边,在我包里呢。”

“没事儿。”冯欣妮拿出手机,“你号码报给我,我先加你,过会儿你通过就行。”

宋文静:“好的!”

在保姆车里和冯欣妮聊了一个多小时后,宋文静被化妆师叫走了,要去重新弄妆造。

她终于有机会拿到自己的手机,想及时通过冯欣妮的好友申请,可解锁手机后,她的眼睛瞬间瞪大,萧枉居然打来过八个电话,还发来十几条微信,最后一条是——

【萧枉】:我到横镇了,你在哪儿?

宋文静:“!!!”

她赶紧把电话拨过去,萧枉秒接。

“文静,你在哪儿?”

“我……”宋文静看看四周,“我们在户外拍戏,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周围黑灯瞎火的。”

萧枉说:“定位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

晚上九点多,在一堆镜头和一群人的注视下,宋文静第三次跳进河里。

一回生二回熟,到了第三回 ,她居然觉得河水不那么冷了,可能是因为一颗心变得热乎乎的,满满的都是期待。

宋文静出水时,佟骏和冯欣妮在边上带头鼓掌,还有人叫好,宋文静双手合十向大家表示感谢。

这一回,导演表示很满意,不用再重拍。

场务告诉宋文静,这天没有她的工作了,剧组还要再拍几场男女主角在河边的对手戏,让宋文静提前收工回家。

宋文静在帐篷里飞快地换上自己的衣服,都来不及吹干头发,就拖起箱子往外冲。

萧枉已经到了,他不是剧组的人,不能进入拍摄场地,便将车停在小树林外围的马路边,发了定位给宋文静,说他在那儿等她。

宋文静跑出林子时,就看见萧枉站在车外,背靠汽车,长身而立,眼睛望着另一个方向,并未注意到她。

皓月当空,周围是一片黑暗的小树林,只有远处的一盏路灯亮着白光,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宋文静没有急着上前叫他,只站在原地,贪婪地望着他的身影。

试镜莫名其妙地取消了,又白白往返了一趟钱塘,还跳了三次河,从早到晚折腾一整天,要说宋文静现在心里还有多难过,那倒也没有。她甚至觉得,老天爷是给了她一巴掌,再赏给她一颗甜枣。而萧枉就是那颗甜枣,从天而降,让人感到甜蜜又窝心。

终于,宋文静重新迈步向前,开口叫他:“萧枉!”

萧枉转过头来,看到她后,沉着脸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还脱下了外套。

宋文静向他绽开笑,想告诉他不用那么紧张,她已经没事了,没想到,萧枉走到近处后并未刹车,径直站到她面前,展开外套披到她身上,接着就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宋文静被弄懵了,觉得萧枉的反应好大,她轻轻地挣了挣,萧枉说:“别动。”

宋文静就不动了,温顺地窝在他的怀里,也抬起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很久没有人这样子拥抱过她了,还是在受了委屈的时候。

车子开到横镇中心区域, 在一个四岔路口,萧枉靠边停车,宋文静纳闷地往四周张望:“你怎么停车了?”

萧枉抬手摸摸下巴:“我在想,接下去该往哪儿开, 往左是我前天住过的酒店, 往右, 是你的小区。”

宋文静:“……”

萧枉转头看着她,车厢狭小, 他俊朗的五官被车外偶尔射来的车头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一双眼睛却是分外深邃, 沉声问道:“今晚, 你还回去吗?”

宋文静方寸大乱:“啊?!”

萧枉说:“如果不想回去,我可以带你去酒店, 给你开个房间,让你好好地睡一觉。”

宋文静脸上飞起两坨红晕, 揪着胸口的安全带说:“我、我俩……一个房间吗?”

萧枉很是无语:“想什么呢?一人一间房。”

宋文静安心了:“哦……好啊, 不过, 今晚就不开茶话会了吧,我有点累了,想早点睡觉。”

萧枉说:“不开,就是让你去休息的。”

宋文静绽开笑:“谢谢你啊,萧大宝。”

这声“萧大宝”一喊出口,萧枉就愣住了,眼神都有点飘, 他强自镇静,说:“多大的人了,别这么叫我。”

宋文静对他扬起下巴:“是你先改的称呼呀, 你没发现吗?你都叫我‘文静’了。”

萧枉说:“我平时难道不是这么叫你的吗?”

“不是。”宋文静说,“前几次见面,你都是喊的我全名,‘宋文静宋文静’这么叫我的,有时候还会装腔作势地叫我‘宋小姐’。”

萧枉眼里突然露出促狭之意:“那你也有个小名呢,我记得可清楚。”

宋文静直觉那答案不会很美妙:“什么呀?”

萧枉说:“宋小宝。”

“啊啊啊!讨厌!不许叫!”

女孩儿的小粉拳轻轻地砸在萧枉的右胳膊上,他捉住她的手腕,笑声格外爽朗:“别闹,坐好,我要开车了。”

宋文静收回小爪子,摸摸被他抓过的腕部,脸上的红晕好半天都没能退下去。

车子重新上路,在路口左转。

穆珍珍和容家钰带来的烦恼被抛到脑后,车厢里的气氛彻底地放松下来。萧枉打开车载广播,深夜电台正播着一首情歌,宋文静跟着旋律小声哼哼,又语气雀跃地对萧枉说起这晚拍戏时的见闻。

“你知道吗?我今天收获不小,欣妮姐加我微信了,说要给我介绍工作。虽然我知道她可能只是说说的,但我还是很开心啊,她夸我了呢!夸我眼里有戏,还夸我外形条件好,哎,这是在说我长得漂亮吧?”

“欣妮姐个子比我高,体重却比我还轻,她真的好自律哦,晚饭只吃了点鸡胸肉和菜叶子,而我把整个盒饭都吃完了,罪恶感爆棚。”

“我跟你说,我还去欣妮姐的保姆车里坐了一会儿,这是我第一次进保姆车哎!原来是那个样子的呀,都能躺着睡觉呢,真的好舒服哦。”

萧枉一直在听她说,嘴边含着笑,听到这里插了句嘴:“你也会拥有一辆属于你自己的保姆车的。”

宋文静很是受用:“那我不得高兴死啊,房子都不用租了,每天就住在保姆车里得了。”

萧枉哭笑不得:“有点志气吧,宋小姐,那又不是房车。”

宋文静自顾自地乐了一会儿,看到前方出现的那栋酒店大楼,说:“好快,到了。”

在酒店前台,萧枉开了两间豪华大床房,一间516,一间517。

他和宋文静坐电梯上楼,来到516房门前,他把房卡交给宋文静,又从随身拎的购物袋里掏出几样东西,递给她:“我去接你前,先去超市买了点生活用品,房里有浴缸,你要是想泡澡,可以用这个一次性泡澡袋,还有浴盐和新毛巾。”

宋文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接过那些东西:“谢谢。”

“还有。”萧枉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看到一家药店,就给你买了一盒预防感冒的冲剂,这个季节的河水很冷的,不能麻痹大意,你晚上睡觉前泡一杯喝,明天早上再泡一杯,预防一下。”

宋文静感动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接过药盒:“谢谢,我会喝的。”

萧枉:“还有。”

宋文静惊了:“还有?”

萧枉垂着眼,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药可能有点苦,喝完了,你可以吃颗糖。”

宋文静接过糖,无言以对。

萧枉:“好了,你进去吧,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

说完后,他走向517房间,宋文静刷卡开门,却不急着进去,扒着门框偷看他,只露出两只眼睛。

萧枉开门时发现了,转过头来,眼神疑惑:“怎么了?”

宋文静的表情很可爱:“你还没和我说晚安。”

“晚安。”萧枉说,“宋小宝。”

宋文静没生气,露出来的眼睛变得弯弯的:“你知道么,自从我妈妈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叫过我‘小宝’了。”

萧枉心里陡的升起一股冲动,想走过去再抱抱她。

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宋文静已经闪进了房间,萧枉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晚安!萧大宝。”

516的房门被关上了。

萧枉在走廊上出了会神,直到有别的住客从身后经过,他才回过神来,开门进屋。

——

酒店房间十分温暖,宋文静关上门后打算脱衣服,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萧枉的外套。

刚才的互道晚安过于煽情,这时再去还衣服,就有点尴尬了。

她只能给萧枉发微信。

【宋文静】:你的衣服还在我这儿

【萧枉】:没关系,房里很热,明天早上吃早餐时,你拿给我就行

【宋文静】:好

宋文静脱下外套,丢在大床上,先烧起半壶水,拆开萧枉送的药盒,泡了一杯药,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中成药的确有点苦,宋文静剥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含进嘴里,心里暖得要命。

萧枉真的是个很细心的人,她从小就知道,只是小时候的他比较内向,做得多,说得少,性格不像现在这么落落大方。

宋文静本来要在北京住一晚,换洗衣物都带在身边,喝完药,她准备泡个澡,给浴缸罩上泡澡袋,开始放热水。

水声哗哗不绝,宋文静走回房间,视线又落在萧枉的外套上。她拎起衣服细看,那是一件纯黑色短款风衣,牌子没见过,设计风格简约利落,没有冗余的装饰物,摸摸面料,就知道是好东西。

宋文静突然想起《庸脂俗粉》的最后一幕戏,鬼使神差地把这件黑外套穿在自己身上,接着双臂合拢,抱住自己,脚尖一踮,在房里跳起舞来。

此时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理解了月盈,因为这样的一支舞,真的能感受到萧枉的气息。

她哼着歌,自得其乐地旋转了几个圈后,整个人放松地倒在大床上。

她不是傻瓜,自然能感受到萧枉对她有着不一般的情意。钱塘离横镇可不近,开车过来要两个多小时,但他就这么来了,化身为一颗美味的甜枣。

还有刚才的那个拥抱……

宋文静闭上眼睛,拢紧外套,喃喃自语:“萧大宝,你到底在想什么?”

“大宝”这个名字,是乔燕君为萧枉取的,只短暂地使用了半年。

宋文静突然就想起了妈妈。

时间过得真快,到这个月月底,妈妈就走了十五年整了。

她是病逝的,走的时候很年轻,只有三十六岁,而宋文静才十岁,正在念小学五年级。

乔燕君走了以后,只过了大半年,宋德源就再婚了,又过了一年,宋文静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从那以后,似乎再也没有人会把她放在心上惦记。

除了萧枉。

——

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萧枉和宋文静一起在酒店餐厅用早餐。见宋文静没有感冒,精神状态也很好,萧枉终于放下心来,将她送回家后,自己开车返回钱塘。

曾璇和黄黎知道了宋文静试镜失败的消息,都为她感到惋惜。卢佩倒是很淡定,说前一天她右眼一直在跳,觉得这事八成要出幺蛾子,事实证明她的预感非常准。

卢佩又告诉宋文静,一周后,她会和李明洋一起来横镇探班,公司里有个小演员在一个剧组演男三号,他们要代表公司来给弟弟撑腰,顺便看一场宋文静演的话剧,帮她打打call。

此时,距离横镇戏剧节开幕还有两天,街道上已经有了戏剧节的气氛,游客增多了,到处都是剧目宣传的大幅海报,宋文静重新打起精神来,回到明珠剧院,和小伙伴们共同投入到最后的排练中去。

戏剧节开幕后,整整一周,他们每天要演出两场,下午两点一场,晚上七点一场,任务还挺繁重。

演出票快卖完了,谢琦告诉宋文静,到时候会有评委来剧场看演出。先锋话剧单元总共有五出剧目入围,分散在五个不同的小剧场,评委不会提前告知何时过来,所以宋文静和孙新宇每一场都得认真演,不能有侥幸心理。

十一月十五号,星期五,戏剧节正式开幕,整个横镇众星云集,游客爆满。

横镇大剧院是开幕式的举办场地,红毯上星光熠熠,男女明星们穿着各色礼服,逐一登场亮相。

穆珍珍也来了,她妆容明媚,穿着一袭红色高定礼服,优雅地走过红毯。她已经五十二岁了,但因为保养得当,身材也维持得很好,看外形像是只有三十多岁,因此,粉丝们都亲热地喊她“珍珍姐”。

新闻里说,作为这一届戏剧节的特邀评委,穆珍珍将参与先锋话剧单元和音乐剧单元的评奖工作。

晚上十点多, 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在一家火锅店吃夜宵。

卢佩先隔空骂了一顿穆珍珍,很快又喜笑颜开,说自己加到了范宝西的微信。

“文静啊,宝西姐很喜欢你的表演, 对着我夸个不停, 说你们这个戏, 肯定能得奖!”卢佩端起啤酒杯与宋文静碰杯,“我说那女主角是我们家的艺人, 请她多多关照, 如果有合适的角色, 可以和我联系, 她答应了呢!”

“谢谢佩姐。”宋文静由衷地感激卢佩,“佩姐, 我知道是我不争气,这几年, 让你操了不少心。”

卢佩喝了酒, 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没事!总会过去的, 穆珍珍再厉害,她也不是天王老子啊!她还能管得了整个娱乐圈?李总你说对吧?”

“对!”李明洋与她碰杯,“我们家文静一定会爆红的!老子当初签她时就他妈认定了的!文静不红!天理难容!”

卢佩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令隔壁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宋文静吓坏了:“你俩是不是喝多啦?”

“没喝多!这才喝了多少?”李明洋整张脸跟煮熟了的虾似的,从锅里捞了一颗贡丸吃,“我跟你们讲,前几天, 我特地去了一趟龙华寺,捐了两万功德!就他妈为了求咱们家艺人时来运转,个个爆红!我还给佛祖报了名字呢, 第一个报的就是你,宋文静!”

宋文静扶额:“谢谢李总,不过李总啊,你真的别喝了。”

——

十一月二十一号,星期四,横镇戏剧节来到尾声。

闭幕式上,各个大奖小奖相继出炉,谢琦烫了头发,穿上西装,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颁奖现场,他坚信自己能上台领奖,最后却是蔫头耷脑地铩羽而归。

宋文静赌赢了,尽管《庸脂俗粉》在各大社媒平台取得了优异的口碑,宋文静的表演也获得了极高的评价,但在先锋话剧单元评奖中,这出话剧颗粒无收,连三等奖都没拿到。

所有人都觉得这奖评得没道理,只有宋文静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就是不讲道理的。

谢琦给宋文静转了一千块钱,宋文静起先还很开心,一看转账备注,气得只想骂人。

谢琦的备注是:【愿赌服输,抵两场演出费】

横镇戏剧节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宋文静连演一周,累得半死,晚上和演员们一起吃完夜宵,便回家好好地睡了一觉,直睡到周五中午才醒来。

她赖在床上,捞过手机看,发现萧枉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萧枉】:明天就是报仇日了,宋小姐打算什么时候莅临钱塘?需要我去横镇接你吗?

这一周,萧枉知道她很忙,很少给她发微信,但偶尔还是会发几条,问问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收工,演出顺利否。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宋文静却一点儿也不会嫌他烦,不管晚了多久看到,都会顺手回复。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回到了他们上高中的时候,她和萧枉聊天从来不用过脑子,总会说一些又无聊又不着边际的话,不用担心会被对方取笑。

萧枉倒是说过一件正事,询问宋文静的身高体重和三围尺寸,说时间紧迫,要帮她订做一件礼服,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宋文静就选了黑色。

她知道自己皮肤白,其实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但在那样的场合,她觉得自己还是穿得低调点比较好。

宋文静躲在被窝里,给萧枉回消息。

【宋文静】:不用来接,我买了今天下午三点的高铁票,四点多就能到钱塘。

【萧枉】:今天下雨,我去高铁站接你。

【宋文静】:今天是工作日,你不用上班吗?

【萧枉】:就翘班三小时,让我爸扣我工资吧。

【宋文静】:要努力工作啊!不可以做二世祖![生气]

【萧枉】:我不是二世祖[委屈]

看着那个委屈的小黄脸,宋文静笑死了,难以想象萧枉亲口说出这句话会是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

丢开手机,宋文静正式起床,拉开窗帘往外看,横镇也下雨了,天阴沉沉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天气比前几天要阴冷许多。

不过这影响不了宋文静的心情,她拉过小箱子收拾行李,估计自己要在钱塘住两晚,就按照三天两夜的行程收拾了换洗衣物。

下午三点多,她坐上开往钱塘的高铁,四点多到站,拖着拉杆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接站人群中的萧枉。

这是七年来,她回到钱塘,第一次有人来接她。

因为下雨,隐隐有了入冬的感觉,萧枉穿着一件深灰色短款呢外套,外加黑西裤、黑皮鞋,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英俊得很醒目。

宋文静在心里计算,从十月二十号在深圳第一次见面算起,到这一天,其实只过了三十三天,若以自然日来算,他们一共只见过六次面,却是一次比一次更熟悉,一次比一次更亲近,一次比一次更开心。

她笑着跑到萧枉面前:“嗨,我来了。”

萧枉接过她的小箱子,看了看尺寸,问:“你只带了这么点行李?”

宋文静说:“就三天两晚嘛,后天就能回去啦。”

萧枉没再说什么,领着她去地下车库取车。

宋文静坐这辆车的副驾已经坐得很顺溜了,乖乖地系好安全带,萧枉启动车子开出地库。

等车子开到大马路上,宋文静问:“今天晚上,萧老板请我吃什么?”

萧枉反问:“你想吃什么?”

宋文静说:“这不是应该由你来安排的吗?”

萧枉说:“时间还早,先去放行李,放完了再商量。”

宋文静:“行。”

之前,他俩一直没讨论过,宋文静来钱塘后住哪儿。她想当然地认为萧枉会给她在酒店订一个房间,这时便随口问道:“我住哪个酒店呀?”

萧枉:“……”

宋文静:“是住你家附近,还是住明天的宴会场所附近?”

“我……”萧枉说,“没给你订酒店。”

宋文静懵了:“你没订酒店?那我住哪儿?是要我自己订吗?”

“不是。”萧枉说,“你愿不愿意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解释一下我的心路历程?”

宋文静觉得很好笑:“你还有心路历程?行啊,你说吧。”

萧枉开着车,慢条斯理地开口:“是这样的,一开始呢,我是想安排你住在雨桐姑姑那儿。她家房子很大,上下三层楼,你还能见到九儿,还有奶奶。然后我们直接在那边吃晚饭,我记得,奶奶做的黄豆焖猪脚,你一直很喜欢吃,就和她说,今晚做一锅,我要带你过去吃饭。结果今天下午,我快出门的时候,雨桐姑姑给我打电话,说九儿放学回家后有点感冒发烧,她要带九儿去医院看病,让我们别过去了,怕万一是流感,会传染给你。这是突发情况,我就没来得及再给你订酒店,想着先接到你再说。”

宋文静听明白了,眼珠子一转,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黄豆焖猪脚也没了,就这么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转吗?”

萧枉说:“先去我家。”

宋文静又懵了:“去你家?”

萧枉:“嗯,我想带你参观一下。”

宋文静纠结:“你和你爸……不是住在一起的吧?”

“不是。”萧枉说,“我一个人住,你想去看看吗?我自己的房子。”

宋文静心里肯定是想去的,那可是萧枉的家。他曾经说过,他这辈子住过很多房子,被各种不同的人照顾过,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真正地称之为他的“家”。

那现在这个算吗?是他一个人的房子,全凭他自己做主,应该可以算吧。

“好啊。”宋文静大大方方地说,“那就先去你家参观吧。”

——

萧枉的新家位于城东新城,离安通科技不远,算是一个高端的江景房楼盘,共有十几栋住宅楼,沿江的四栋高楼,南向窗户都能无遮挡地俯瞰江景,8栋就是其中之一。

进门时,萧枉使了个障眼法,借口去房里给宋文静拿拖鞋,直接穿着皮鞋进去了,等他拿着新拖鞋出来时,自己脚上已经换成了一双灰色棉拖鞋。

他的“拖鞋”很奇怪,宋文静觉得那都不能称之为拖鞋,因为那双鞋是全包款式,甚至包到了脚踝。

她不禁问道:“你的拖鞋为什么是这样的?”

萧枉镇定地回答:“哦,因为我的脚血液循环不太好,比较怕冷,所以到了冬天,我在家都会穿这种保暖的鞋子。”

宋文静知道他的脚是先天性的马蹄足外翻,脚踝部位就是畸形的,双脚足跟向外翻转,脚背高高隆起,脚掌下垂呈马蹄状。从小到大,他接受过多次矫正手术,两只脚的确会比常人更怕冷,宋文静曾经见过,还上手摸过,即使是夏天,他的脚都很冰。

她接受了萧枉的解释,没有再问下去,换上拖鞋,转出玄关,眼睛望向面前的大客厅,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近50个平方的客厅相当气派,还带着一个大阳台。

阳台没有封包,萧枉领着宋文静来到阳台上,十一楼的视野非常好,透过雨幕,宋文静极目远眺,能看到远处的跨江大桥,江水缓缓流淌,还有景观游轮航行在江面上。

她想,现在的萧枉,真是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

萧枉站在她身边,指着隔壁楼栋说:“我爸就住在那栋,他是6栋,我是8栋。”

宋文静张望了一下:“住一个小区挺好的,既有个人空间,又能互相照应,串个门多方便。”

萧枉微微歪头,问:“你觉得怎么样?这房子视野还不错吧?”

“凡尔赛。”宋文静噘噘嘴,拢紧外套说,“进去了,外面风好大。”

宋文静跟着萧枉走进主卧, 那是最后一个待参观的房间,萧枉在主卧和隔壁北向卧室的墙上开了一扇门,又封掉了那个卧室朝客厅的门,由此形成了一个套间——主卧+书房+走入式衣帽间+主卫。

那是独属于他的一方小天地, 宋文静能从房间装饰上看出萧枉的生活痕迹, 蓝色系的床上用品, 灰色系的窗帘,满柜子的书, 超级大的办公桌, 一字摆开的三台电脑……

还有窗边的一台大型健身器材, 宋文静叫不出名字来, 感觉像是可以练胸、练背、练上肢力量。

萧枉从衣帽间拎出两条裙子给宋文静看,都是黑色, 一条是相对简单的抹胸款,剪裁平平无奇, 另一条就不一样了, 挂脖款, 大露背,说是黑色打底,可裙子上缀满了闪耀的银丝,能亮瞎人的眼睛。

“我和设计师说你想要低调一点的黑色,设计师就先做了这条,可我觉得太单调了,就让她另外再做一条稍微亮眼些的, 你看看,喜欢哪一条?”

萧枉认真地询问宋文静。

两条裙子摆在一起,宋文静的眼睛根本无法从那条blingbling的裙子上挪开, 就和五岁小女娃拒绝不了爱莎公主裙一样,没有哪个爱美的女生能拒绝这样一条耀眼的裙子。

另一条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有点成熟,有点乏味,有点朴素,啊……可它真的很低调啊!

萧枉等了一会儿,直接把那条抹胸款裙子挂回衣柜,把挂脖款黑裙递给宋文静:“去试试吧。”

宋文静一愣:“现在?”

萧枉说:“对,现在你还没吃饭,我怕一会儿吃太饱,你会有小肚子,衣服试得不好看,你又得赖我。”

“胡说!我哪有小肚子?”宋文静瞪了他一眼,一把拿过那条银丝黑裙,纠结了一番,问,“另一条不用试吗?”

“不用。”萧枉笑道,“相信我,你肯定是穿这条更好看。”

几分钟后,宋文静走出客房,萧枉坐在沙发上,抬头望去,一下子就愣住了。

年轻的女孩挽起长发,换上了那条缀满银丝的黑裙子,肌肤雪白,双臂纤细,腰身盈盈一握,肩颈线优越至极,即使脸上只化着淡妆,整个人依旧闪闪发光,美得叫人窒息。

裙子是量身定制,非常合身,但因为是挂脖大露背款,宋文静的姿态不免有些拘谨,双手捂胸,在萧枉面前转了个圈,问:“好看吗?”

那白皙光洁的后背在眼前一闪而过,萧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没有回答。

宋文静问:“会不会有点露?”

萧枉:“……”

“萧枉!”

“啊?”萧枉像是梦游归来,当场拍板,“很好看,明天就穿这个。”

宋文静噘起嘴:“这个有外套可以搭配吗?我总觉得背上没衣服,凉飕飕的,这都快到冬天了。”

“哦,有。”萧枉起身道,“有一块配套的白色披肩,我拿给你。”

宋文静气呼呼地喊:“你不早说!”

加上一块白色羊绒披肩后,宋文静觉得舒服多了,萧枉又给她拿来一双黑色皮鞋,跟不高,只有五公分,宋文静穿戴完毕,踩着小高跟鞋在萧枉面前走来走去。

“像不像在走红毯?”

“我还没走过红毯呢,这裙子走红毯完全可以穿。”

“好不好看?我走路的姿势不奇怪吧?”

“天啊!我已经有点紧张了。”

萧枉是唯一的观众,很赏脸地啪啪鼓掌:“别紧张,你走得很好。”

宋文静美了一会儿,问:“我穿这个去参加老人家的寿宴,会不会有点夸张?”

“不会,我爸说了,这次的寿宴还蛮隆重的,要求就是男士穿正装,女士穿礼服。”萧枉瞄了眼墙上挂钟,“不过宋小姐,现在已经六点多了,萧老板好饿啊,咱们先出去吃饭吧?”

“呀,这么晚了。”宋文静依依不舍地走回客房,“好吧,我去换衣服。”

再次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萧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一边翻手机,一边问:“晚饭想吃什么?我挑挑餐厅。”

“非要出去吃吗?”宋文静懒洋洋地坐到他身边,“下雨天,我不想出门,你家有什么吃的没?”

萧枉想了想:“冰箱里真没什么存货,而且我做饭水平很一般。”

宋文静侧过身,把手肘搁在沙发靠背上,手掌托着脸颊,看着他问:“那你平时都在哪儿吃?”

“要听实话吗?”萧枉也侧过身来,“要么吃外卖,要么吃食堂,如果我爸晚上没应酬,那我就有口福了,我会去他家蹭饭。你应该知道的,他的烹饪水平很不赖。”

宋文静笑问:“你自己怎么不学着做饭?”

“我会做饭,就是做得不太好吃,嗯……要不我叫个外卖?”

“不吃外卖,我就想吃点家里做的饭,你要是不会做,我可以做给你吃。”

“唉……”萧枉站起身来,一副认命的样子,“好吧,那就让我这个残疾人去买点菜吧,咱们在家吃,你自己先玩会儿,我很快回来。”

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残疾人”这个词还是让宋文静心里不太舒坦,叫住他:“哎,你去哪儿买菜?”

萧枉说:“就小区门口,有一家盒马,走过去就行。”

宋文静眨巴着眼睛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萧枉:“??”

“你不是说你不想出门吗?”他很无奈,“那……还是出去下馆子?”

“不,不想下馆子,就想在家吃。”宋文静开始耍无赖,“下馆子no,逛超市yes。”

“这是什么逻辑?”萧枉乐了,“行吧,那你起来,一起去买菜。”

宋文静向他伸出右手:“你拉我。”

萧枉忍着笑把她拉起来,宋文静把手机揣到兜里,哼着歌去玄关换鞋,连包都不带。

她穿着一件又厚又宽松的浅米色毛线开衫,整个人毛茸茸的,萧枉看着她,觉得她很像一只大号的毛绒玩偶,可爱得让人想上手rua。

——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萧枉和宋文静一人撑一把伞,步行去超市。

距离小区大门一百多米处有一个地铁站,一座小小的商业综合体作为它的上盖建筑,盒马鲜生超市就在这座综合体的一楼。

超市面积并不大,但货品种类还算丰富,除了普通的蔬菜肉类、零食百货,还能购买到饲养在水缸里的新鲜鱼虾蟹和众多小海鲜。

萧枉推着一辆购物车慢悠悠地走,宋文静跟在他身边,两人先逛蔬菜柜台,宋文静拿起两盒包装好的番茄,仔细比较,萧枉问:“你在挑什么?”

宋文静说:“我看看哪颗番茄长得好看。”

她说的话总是会逗笑萧枉,他笑着问:“你想让我做什么菜?”

“这还用问吗?”宋文静说,“你都说了你厨艺很烂,那就做番茄炒蛋咯……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连番茄炒蛋都不会做吗?”

“会做,会做。”萧枉连连点头,“鸡蛋不用买,家里有。”

菜单初步定下:番茄炒蛋,火腿肠炒甜豆,菌菇汤,至于荤菜……萧枉提出一个建议:“大闸蟹吃吗?那个最简单,蒸蒸熟就行了,现在这个季节,大闸蟹应该最肥美。”

“吃!”宋文静愉快地同意了他的提议,还得寸进尺地补充要求,“我要吃两只,一公一母,里头的黄味道不一样,我都想吃。”

萧枉推起购物车:“走,去水产品那边逛逛。”

“好。”宋文静应了一声后,居然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右胳膊,萧枉起先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这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走了大概十米远,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同时停下脚步。萧枉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相缠的胳膊上,陷入沉思。

宋文静后背冒汗,心想,这时候要是松开手,就太尴尬了,她硬着头皮没动,还给自己找补:“呃……你不是说,明天我要挽着你的胳膊站在容家钰面前吗?那今天就先练习一下咯,免得明天太生疏了,容易穿帮。”

——好理由!她在心里为自己的灵机一动疯狂点赞,觉得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萧枉略一沉吟,点头道:“你说的对,是应该练习一下。”

“对吧?”宋文静笑得很开心,越发理直气壮地挽紧了他的胳膊。

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手挽着手挑螃蟹,手挽着手买水果,手挽着手来到酒水饮料的货架前……

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宋文静问:“你家有酒吗?”

萧枉吃惊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成酒鬼的?”

“什么呀!你才酒鬼呢!”宋文静瞪着他,“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用开车了嘛,那吃饭时,不就能喝一点了……哎呀!不买就不买嘛,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松开手,快步往前走,萧枉追了两步,拉住她胳膊,把她拉回身边,说:“不用买,家里有两瓶红酒,我爸给我的,好像还挺贵,你喝红酒吗?”

“喝。”宋文静顺势又挽住了他的胳膊,“其实我本来只想喝点啤酒的。”

“别狡辩了。”萧枉说,“小酒鬼。”

宋文静没有反唇相讥,只往他右胳膊上重重地拧了一把。

萧枉忍着疼,什么都没说,很享受地看着身边的女孩露出坏坏的笑。

去超市的时候,还是两把伞,回家的路上,却变成了一把。

秋末的冷风呼呼吹过,萧枉和宋文静一人提一个购物袋,相依相偎地躲在一把黑色大伞下,慢慢走回家。

姚启莲在沙发上缓了一口气, 见萧枉还在用笔记本电脑办公,拿手肘撞撞他:“哎,你明天真的要带宋文静去寿宴吗?”

“对啊。”萧枉正在看下属下班时发来的周报,说, “人都在我屋里住着了, 还能不去?”

“你真的不担心吗?”姚启莲皱起眉, “你刚回国时自己亲口说的,说你不会再和宋文静有联系了, 还说偷偷给她一点资源, 让她能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就行了, 现在又是搞的哪一出?”

萧枉说:“我说那些话时, 并不知道她现在居然混得这么惨。”

“那现在你知道了呀!”姚启莲说,“你知道了, 明天还要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在身边吗?这不是存心和穆珍珍母子过不去嘛!我们明天很有可能和他们坐同一桌的,你就不怕刺激到他俩?他们现在是搞不了你, 万一一个心理变态, 去搞宋文静呢?你又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忍得够久了。”

他拿开笔记本电脑,转头看着姚启莲,“爸,你一直藏着九儿,不让他们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 九儿也会长大的。他现在只有七岁,社交还不多,等再过几年他长大几岁, 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要出去参加各种比赛、各种活动,你能保证他一定不会往外说吗?”

姚启莲说:“这个好办,从小就在教他了,不能往外说他老爸是谁,他现在就很懂啊,以后也不会乱说的。”

萧枉说:“可小孩子是需要父母共同陪伴的,你如果是个不负责任的爹,我现在也不会和你废话,可你明明很爱九儿,你俩是亲父子,你和雨桐姑姑也有真感情,但你就是不敢和她结婚,不敢带着他俩走在大太阳底下,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姚启莲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双眼睛茫茫然地看着前方,说:“傅妍姝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这辈子父母缘浅,夫妻缘浅,子嗣缘浅,差不多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注定了一辈子孤苦伶仃,你说我是信呢,还是不信呢?”

萧枉说话毫不客气:“傅妍姝找人给你算的命,你要是信你就是个智障!”

姚启莲瞪着他:“哎你个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

“我说错了吗?”萧枉说,“她无非就是想断了你结婚生子的念头,她要是说你天生是个佛子命,你是不是还要去出家?”

姚启莲叹了一口气:“萧枉啊,我就是怕呀,我怕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会在九儿身上重演,那我真是要活不下去了,你知道的,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呀。”

萧枉说:“他们能做出那种事,是因为他们当时很强大,所以胆大包天,目无法纪,而那时候的你呢?你没钱没势,又是单兵作战。爸,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自身都难保呢,而你也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安通科技做后盾,有我,有雨桐姑姑,甚至还有宋文静,我们都是一条战线的人。”

姚启莲无语:“宋文静有个屁用啊?”

“你别小看她,她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生活,被欺负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压垮,她很强的。”萧枉说,“我明天带宋文静去寿宴,就是想告诉他们,我不忌惮他们了,宋文静也不忌惮他们!他们还能有什么招?现在是法治社会,扫黑除恶都开展多少年了,他们还敢像当初那样嚣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姚启莲哑口无言。

萧枉说完后,左手撑住沙发坐垫,右手撑住轮椅椅面,双臂一用力,身体就很轻巧地转移到了轮椅上。他捞起两条空空的裤腿,折到大腿下压着,又把笔记本电脑搁到大腿上,对姚启莲说:“爸,我和你身份特殊,都不算无辜,所以我一直在忍,一直在忍,只想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腿没了,我也认了,日子照样可以过。但我不允许他们再继续欺负宋文静!宋文静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她那么好,理应拥有光明的未来。”

说完后,他转动轮椅回了客房,姚启莲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思考着萧枉的话。

——

十一月二十三号,星期六,雨过天晴,慷特葆集团前任董事长容修诚的八十大寿,将在钱塘郊区的一座度假山庄举行。

宋文静午饭后就跟着萧枉出了门,来到一间形象设计工作室,由专业化妆师为她化妆、做发型、做美甲。

她换上了那条银丝黑裙,长发被挽成一个发髻,因为衣服已经足够闪耀,造型师就建议不用戴项链,只在双耳戴上两枚一克拉的钻石耳钉。

做完全部妆造,宋文静围上披肩,提着一个小包,袅袅婷婷地走出化妆间,萧枉在等待区喝茶,抬眸望去时,又一次被惊艳到。

她真的太美了,不是那种摄人心魄的、浓烈的美,而是像一股山间的清泉,又像清晨第一缕透过薄雾的光,那么温和、恬静,美得不带一丝攻击性。

萧枉站起身来,走到宋文静面前,宋文静也笑吟吟地看着他,夸赞道:“你好帅啊。”

“嗯?”萧枉低头看看自己,他也被造型师捯饬过,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配一条藏青色领带,整个人高大挺拔,器宇轩昂。

他站在宋文静身边,与她一同照镜子,说,“你更美。”

“谢谢。”宋文静莞尔一笑,问,“要出发了吗?”

“对,时间差不多了。”

萧枉屈起右臂,眼含笑意,向她示意,宋文静小脸一红,愉快地伸出左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助理方博轩开车送他们去度假山庄,姚启莲先行一步,在那附近等待着,与他们会合。

傍晚五点整,两辆车同时抵达目的地,下车后,姚启莲在前,萧枉和宋文静并肩在后,服务生帮他们拉开宴会厅的大门,三人没有犹豫,姿态从容地走进大宴会厅。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装饰喜庆,摆着几十张红色大圆桌,已经到了过半宾客,人人盛装打扮,一时间,有无数目光向他们投来。

姚启莲虽年过不惑,却是风采不减当年,他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型高挑清瘦,气质斯文儒雅,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

萧枉与宋文静的外形更是光彩夺目,男帅女美,走在一起,相当般配。

宋文静路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八卦的陌生脸庞,心里难免紧张,萧枉向她微微偏头,小声提醒:“第一,要自信,第二,要开心,第三,要时刻保持与我举止亲密,记住了吗?”

宋文静说:“记住了。”

“宋小姐,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

“放心吧,小菜一碟。”

工作人员帮他们引路,一直带到舞台前、正中央的主桌。那是一张能坐十四到十六人的超大桌,容修诚和傅妍姝还没从休息室出来,此时桌边只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宋文静见过他们,知道那是容修诚的女儿女婿,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

容家次女容晟盈,今年四十八岁,打扮得珠光宝气,热情地招呼姚启莲:“启莲!好久不见了呀。”

姚启莲眼睛一弯,又露出了他的标志性笑容:“二姐,姐夫,好久不见。”

容晟盈的丈夫叫夏庆豪,起身与姚启莲握手寒暄。

他们的一双儿女中,大儿子叫夏俊辉,小女儿叫夏茗依,年纪都比宋文静小,夏俊辉是个壮壮的小伙子,乖乖起身,开口叫人:“小舅好。”

夏茗依也站了起来,跟着喊:“小舅好。”

她打量着萧枉和宋文静,说,“小舅,这两位,你帮我们介绍一下呀?”

“哦,这是萧……”姚启莲刚开口,就被容晟盈打断了。

“这还用介绍吗?又不是没见过。”容晟盈对女儿说,“这是萧枉,是你的亲表哥。哎呀,启莲,真是对不住,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和萧枉见面,我都没准备红包,下次补上哈。”

“萧枉都这么大个人了,不用给红包。”姚启莲总算有了说话机会,拍拍萧枉的背脊,说,“还是正式介绍一下吧,这是萧枉,我儿子,这是宋文静,是……”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萧枉没有事先对过台词,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宋文静。

萧枉反应很快,接话道:“文静是我的女朋友。”

宋文静贴了假睫毛,一听这话,一双眼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扑棱扑棱地眨了几下,她对着那四人绽开笑:“你们好,我是宋文静,你们可以叫我‘小宋’。”

萧枉没有叫“姑姑、姑父”,宋文静当然也不会叫。容晟盈心里惊讶万分,她当然认识宋文静,也知道容家钰追了宋文静很多年,所以她想不通啊,宋文静怎么会是萧枉的女朋友呢?

宋文静的父亲是宋德源,宋德源当年开车撞向萧枉,差点撞死他,最后害得萧枉身受重伤,而宋德源本人也在那场车祸中当场殒命。就这么个关系,他的女儿怎么可能和萧枉谈恋爱?他俩做仇人还差不多呢!

夏庆豪见大家都站着,赶紧招呼他们坐下,位子是事先安排好的,姚启莲三人在这桌被排在下首位,他们没有任何不满,萧枉绅士地帮宋文静拉椅子,宋文静坐下后,抬头看着他,笑容甜美动人:“谢谢。”

萧枉一怔,说:“不客气。”

他在宋文静身边坐下,凑过去与她耳语:“演技发挥得有点过头了。”

“什么意思?”宋文静说,“我觉得我还蛮自然的。”

萧枉说:“大家都看着呢,你笑得我耳朵都红了,有没有?”

距离寿宴开始还有点儿时间, 老寿星还未出来,主桌上的众人在各自的座位坐下,互相聊着近况。

宋文静知道,自己在这桌人眼里就是个小卡拉米, 所以完全没有与他们聊天的欲望, 反正身边有萧枉, 她也不怎么紧张。

服务员为大家斟上茶水,宋文静和萧枉默默地喝着茶, 听别人聊天。

夏庆豪坐在姚启莲的左手边, 低声问他:“萧枉的腿治好了?”

姚启莲说:“治好了。”

夏庆豪语气欣慰:“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呀。”

姚启莲点头道:“是, 他很不容易。”

容晟盈环视了一圈, 笑着说:“咱们家的所有人,今天总算是聚齐了, 这应该是第一次吧?一会儿爸爸看到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姚启莲和萧枉, 夏庆豪说:“这得赖启莲, 这么好的一个儿子, 一直藏得跟个宝贝似的,就是不让我们见。”

姚启莲喝了一口茶,也不和他们打太极,直接认下了:“是赖我,我这不是把他带出来了么。”

没想到,容家钰说:“姑姑,你说错了, 这不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是第二次。”

“第二次?”容晟盈很纳闷,“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容家钰说:“第一次, 是我办升学宴那天。”

萧枉抬眸看向他。

“你办升学宴?”容晟盈还是想不起来,与夏庆豪对视了一眼,夏庆豪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姑姑你记性真差。”容家钰说,“我去英国读书前,不是办了一场升学宴吗?我爸妈让我叫几个学校里玩得好的同学,一块儿来吃饭,我就叫了宋文静和萧枉。只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萧枉和咱们是一家人。那天小叔也在的,他也不说,所以人其实是到齐了的,就是没坐同一桌罢了。”

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宋文静,宋文静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喝茶,当做没听见。

“是吗?哎呀,那会儿你们都是小孩子,我哪儿会去关注你带来的同学呀?”容晟盈是真的记不得了,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家钰和萧枉还有了女朋友……哎!不对,家钰你说错了,那次人没到齐,少了一个小竹呀!”

张韵竹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容家钰一拍脑门,接话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怎么能少了小竹呢?所以今天,的确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的好日子。”

众人一起欢乐地笑着,容晟盈觉得自己给足了张韵竹面子,张韵竹小声问容家钰:“你和你的堂弟,还有他女朋友,是一个高中的吗?”

“对。”容家钰说,“我们念的那所高中是我爷爷办的,叫慷诚外国语学校,是一所私立中学,除了我们三个,俊辉和茗依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只是不同届。”

容晟盈听见了,补充道:“家钰最大,萧枉和小宋比他小一届,俊辉再小一届,茗依最小,进去读的时候,俊辉都上高三了。”

夏庆豪说:“不止他们几个,家钰爷爷奶奶的那些个兄弟姐妹,底下的孙辈大部分都是在慷诚读的,自家办的学校嘛,教学质量又好,把孩子送进去,大人更放心。”

“这样啊。”张韵竹觉得很有意思,对容家钰说,“你爷爷想得真周到,我爸爸应该向他取取经,也可以在上海办一所学校。”

容家钰说:“兄弟姐妹在一个学校上学好处很多的,我读书那会儿,帮了萧枉和宋文静好几次忙呢,不过他俩可能都不记得了。萧枉,你还记得吗?”

萧枉淡淡地说:“我都记得,一点儿没忘。”

容家钰笑了笑:“说实话,我还蛮怀念那段时光的。”

宋文静终于敢看他了,想起念高中时,容家钰的确帮了她很多忙。那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让人讨厌,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接下来,大家各聊各的,夏庆豪对着姚启莲倒苦水,说公司的经营情况不太好,又夸姚启莲有先见之明,创业方向是个朝阳行业,而慷特葆如今却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容晟盈则询问起张韵竹目前的工作情况,张韵竹说自己在泓德电子旗下的一家科技公司任职,职位是副总经理。

她谦虚地说:“我还年轻嘛,也没有太多的管理经验,就想和家钰一样,先跟着家里的长辈学习一段时间,可能过个两三年,我爸爸会把我调去总部。”

容家钰在和小妹夏茗依聊天。

夏茗依五官清秀,长着一张短圆脸,外形偏幼态。她对家族产业丝毫不感兴趣,从小看着大舅妈在演艺圈的风光模样长大,便立志也要当明星。但她高考时没能考上三大顶尖艺校,只考进了一所省级艺术院校的表演系,今年六月刚毕业,已经签约了穆珍珍的经纪公司。

穆珍珍特地为她准备了一部出道剧,让一个顶流男星做一番带她,夏茗依以新人身份饰演二番女主,预计下个月月初就要开机。

容家钰和她聊的就是关于这部剧的筹备细节,他和夏茗依之间还隔着张韵竹和夏俊辉,而夏茗依就坐在宋文静的右手边,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宋文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觉得,容家钰是故意的。

萧枉与她耳语:“别往心里去,那和我们没关系。”

宋文静转头看着他,萧枉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让人安心,她绽开笑:“我没往心里去。”

“小宋。”

突然,有人叫她,宋文静循声望去,叫她的人是容晟盈。

容晟盈问:“小宋,我听家钰说,你现在也是在做演员,是吗?”

她们离得更远,容晟盈音量不小,一时间,桌上的其他人都看向了宋文静。

宋文静说:“是,我是在做演员。”

容晟盈问:“你演过什么剧啊?正好教教茗依,她还是个小新人,什么都不懂呢。”

宋文静说:“我目前还没有代表作,之前只演了一些小角色,这两年,我大部分时间是在线下演话剧。”

“演话剧能有什么出息?”容晟盈说,“你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去找家钰的妈妈帮忙,你是萧枉的女朋友,以后就是家钰的弟妹,大家都是一家人,让家钰妈妈给你介绍一些工作嘛。”

“谢谢容阿姨,不过,不用了。”宋文静说,“我想靠自己去闯一闯。”

在场的三个年轻女孩中,若论外形条件,宋文静无疑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但大家心知肚明,她也是家境最差的那一个。

说得更严谨些,她已经没有家境可言了,宋文静无父无母,连家都没有。

容晟盈说:“现在这个社会呀,年轻人想靠自己去闯,想法是好的,但现实是很残酷的,没有人帮衬,有几个人能闯出来?我们做长辈的,辛苦打拼一辈子,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你们铺路吗?”

“您说的没错,是得有人帮衬。”开口的是萧枉,“我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不在文静身边,所以她毕业后签约、试镜那些事,全是自己做主,的确是碰了一些钉子。但现在我回来了,以后,她工作上的事,可以找我一起商量。”

他转过头,看着宋文静,“文静在表演方面很有天赋,我相信,找对路子以后,慢慢的,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宋文静感动得像是快哭了。

偏偏有人吃不下这嘴狗粮,容家钰硬邦邦地说:“可我觉得,选择比天赋更重要。”

萧枉浓眉一挑:“我也没说选择不重要啊,我是觉得,好的选择影响的是下限,让下限不会太低,而天赋才能决定上限会有多高。”

容家钰看着他,说:“你错了,正确的选择才是成功的根基。中国有14亿人,有天赋的多了去了。你看每年表演系招生,每个学校都能招一两百个人,全中国加起来,每年会有多少个表演系毕业生,你算过吗?这还不包括那些学音乐剧的,学舞蹈的,说某某届明星班星光璀璨,其实也就五六个能混出头来,剩下的呢?看他们的毕业合影,个个都是帅哥美女,你能说剩下的那些人没有天赋吗?那他们后来都去了哪儿?”

萧枉微笑:“那你又怎么知道,文静不会是那混出头来的五六个里的一个呢?”

容家钰说:“因为她已经毕业三年半了,我还没有看到她的实绩。”

萧枉说:“这个理由,就不用拿出来说了吧?文静为什么会没有实绩,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容家钰火气蹭蹭冒:“你什么意思?”

萧枉:“这是我第二次回答你这个问题,我没什么意思,你别那么敏感。”

容家钰忍住气,说:“我承认,宋文静是很有天赋,所以她高中毕业时,我就劝她签约我妈的经纪公司,但她不肯签!如果她当时签约了,现在也许早就爆红了,根本就不用走这么多弯路。”

萧枉说:“你无非就是想说,文静当初不和令堂签约,是个错误的选择,但是对不起,在我眼里,那恰恰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容家钰说:“正确与否,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萧枉说:“那也不是由你说了算啊,这不是应该由文静自己来说,更有说服力吗?”

宋文静时刻准备着,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与穆老师签约,我很喜欢我现在走的这条路。”

萧枉拉过她的左手,轻轻地握在手里,与她温柔对视:“我知道。”

容家钰“哼”了一声:“所以你现在就只能窝在那个小剧场里,演着没人看的话剧。”

宋文静说:“怎么没人看了?前阵子横镇戏剧节,你不是还专程来捧场了吗?”

为什么呢?

萧枉的沉默, 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文静坐在桌边,思考着这个问题。

寿宴已近尾声,容修诚把自己的儿女及孙辈叫去了休息室,说要开一个简短的家庭会议。

宴会厅里, 大部分宾客都离开了, 容家的一些旁支亲友还在喝酒等待, 主桌只剩下两个人——宋文静和张韵竹。

宋文静蔫蔫的,没有太多地关注张韵竹, 脑子里还在做阅读理解。

她想,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与萧枉如今悬殊的经济差距吗?

萧枉说过, 他现在在安通科技的身份是董事之一, 具体工作内容是在研发部门带一支算法团队,以后估计会走从技术到管理的路线, 直至升到公司核心管理层。

他是个实打实的多金富二代了,而宋文静的事业现状依旧一塌糊涂, 还欠着姚启莲八百多万的巨额债务。

萧枉是不是在怀疑她的动机?觉得她是想赖掉那笔欠款?

不知道。

是因为姚启莲不同意吗?

宋文静想起寿宴前, 自己和姚启莲的见面场景。

姚启莲高冷得很, 只和她打了个招呼,别的什么都没说。

当初,姚启莲借钱给她时,是有条件的,要求她从此与萧枉一刀两断,她同意了。

是不是姚叔叔不喜欢她?所以给了萧枉压力,不允许他们交往。

不知道。

是因为她的职业性质吗?

娱乐圈鱼龙混杂, 在公众的印象里,很乱,甚至很脏。尤其是女艺人, 一言一行都会被聚光灯无限放大,被骚扰、被误解、被造黄谣……甚至某一天私服外出,穿的衣服不得网友的心,都会被一通狂喷。

萧枉的确支持她在娱乐圈闯荡,但他行事低调,能接受一个女演员成为女朋友吗?

不知道。

还有最最关键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她的爸爸吗?

宋文静得不到答案。

她敢于对萧枉表白,有很大的一个动力,是因为现在的萧枉已经结束了漫长的治腿生涯,变成了一个行走自如的健康人,那让她的负罪感大大减轻。

经过几次接触,宋文静看着萧枉大步行走,还能顺利地上下楼梯,终于彻底地放下心来。

可是,她对他道歉时,他说的是“不是你的错”,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无法原谅她的爸爸?那很正常,他又不是圣父,也许,那件事会像钉子一样永远扎在萧枉的心里,宋文静想不出办法来破解这个难题。

思来想去,她只得出一个结论,刚才的表白太冲动太唐突了,她只遵循了自己的本心,却没有考虑萧枉的心情,从各个角度分析,萧枉会拒绝她,都是合情合理。

不知何时,张韵竹悄悄地坐到宋文静身边。

张韵竹平时生活在上海,这趟过来,带着助理和保镖,她的身份地位和宋文静不一样,并没有打算等容家钰出来后再离开,她之所以还留着,纯粹是想和宋文静聊聊天。

张韵竹更仔细地观察宋文静。

面前的女孩还穿着男友的西装外套,有着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五官布局非常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又漂亮又灵动,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的她眼神里透着一抹淡淡的忧郁,整个人的状态显得很失落。

美人儿暗自神伤,张韵竹同为女性,都起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

她主动开口:“小宋,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宋文静一惊,待看清身边人是谁,赶紧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走神了,别担心。”

张韵竹说:“我刚才一直没机会和你说话,其实我特别想对你说,你今天的裙子好漂亮呀。”

“谢谢。”宋文静掖了掖裙摆,“这是萧枉帮我准备的,我也是昨天才拿到。”

张韵竹说:“我有点好奇,你和萧枉是高中时就在一起了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是,我们在一起没多久,他之前一直在美国读书,今年六月才回国。”

张韵竹说:“但我看你们感情很好啊,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宋文静说:“其实,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我认识他的时候才五岁半,他刚满七岁,我们小学时就是同学。”

张韵竹小小地“哇”了一声:“青梅竹马,好有爱啊。那当时,家钰和你们也是一个小学的吗?”

“不是。”宋文静说,“我和容家钰是上高中后才认识的。”

“我可能问得有点冒昧,但是我刚才一直觉得很奇怪。”张韵竹说,“你和萧枉,和容家钰之间……是不是有矛盾啊?”

宋文静说:“有一点吧,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平时和容家钰没有联系的。”

张韵竹说:“你能告诉我,你当初……不和家钰妈妈签约的理由吗?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宋文静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他们要求的经纪约是二十年,并且没有协商空间,我觉得太久了。”

“二十年?!”张韵竹惊呆了,“那是不能签,谁家公司会签这么久啊?”

“就是说嘛。”宋文静说,“所以我就没签咯,现在又拿这个事来说我,莫名其妙的,我都没后悔,他有什么资格哔哔?”

张韵竹:“……”

宋文静猛地想起面前的女孩是容家钰的女朋友,只能尴尬地笑笑:“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这时,有三个人从宴会厅后方走来,这块区域已经没几个宾客了,所以他们的目标很明显,不是冲着宋文静,就是冲着张韵竹。

张韵竹不认识那三个人,她的保镖火速从隔壁桌赶来:“张小姐,我们该走了。”

“好。”张韵竹起身穿上大衣,对宋文静说,“小宋,我先走了,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宋文静向她挥挥手:“再见。”

张韵竹跟着保镖离开后,那三人也走到了宋文静身边。

他们与她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宋文静冷冷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文静,你还认识我吗?”三人中的那个中年女人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我是包阿姨呀,那是你陶叔叔,还有凯宁,你和凯宁前阵子见过面的,凯宁回家都和我们说了。”

陶鹏,包玉秀,陶凯宁。

令人恶心的一家三口,如今全在慷特葆工作。

慷特葆不倒闭才有鬼了。

宋文静记得很清楚,萧枉在陶鹏家一共住了四年零四个月,那真是不堪回首的一段时光。

彼时,宋文静和萧枉还是小孩子,她即使没有亲眼看见陶鹏一家人是怎么对待的萧枉,但在学校里,她经常能发现萧枉身上出现各种伤痕,都是被陶凯宁打出来的。

多年后,宋文静才知道个中原因,说白了,就是姚启莲的疏忽。

当年的姚启莲实在太年轻了,他自己被殷叔和虹姨当成亲生儿子般抚养长大,又见过乔燕君无微不至地照顾萧枉,想当然地以为,把萧枉送去陶鹏家,并给够生活费,陶鹏夫妻也会像殷叔虹姨和乔燕君那般待孩子好。

姚启莲不想让别人知道萧枉与自己有所关联,在搞定萧枉的安置问题后便“消失”了,只会在平日里向陶鹏打听一下萧枉的近况,问问孩子的学习成绩,偏偏萧枉成绩向来优异,陶鹏当然只挑好的说,绝口不提萧枉和自家儿子不和的事。

陶鹏是有所期待,做着升职涨薪的美梦,可在家里,他的妻子包玉秀是一点期盼都没有。

包玉秀快烦死了,丈夫莫名其妙地接了个残疾小孩回家抚养,虽然每个月能拿到一大笔生活费,但照顾小孩很累的呀,这些事陶鹏又不管,都要包玉秀来干。

她又要上班,又要伺候两个小孩,还要做饭做家务,时间久了,人变得越来越暴躁,自然就把怨气撒在了萧枉身上。

再加上一个疑似超雄儿童的陶凯宁,就算萧枉什么都不做,陶凯宁看他也是十万个不顺眼,三天两头地打骂他,萧枉腿脚不便,根本打不过对方,所以身上总是新伤添旧伤,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在学校里,偏偏两人还是同班,陶凯宁会把萧枉平时的生活细节添油加醋地说给同学们听,像讲恐怖故事似的,向小女孩们描述萧枉的脚有多丑多恶心,还会拉拢男孩子们一起欺负萧枉。

那是宋文静亲身经历过的事,因为坚定地陪在萧枉身边的孩子,始终只有她一个。

宴会厅里,宋文静冷眼看着包玉秀,问:“有事吗?”

包玉秀说:“我们刚才就看见你了,一直没过来和你打招呼,文静,你现在过得好吗?”

宋文静双手抱胸,神情倨傲:“我都坐主桌了,你觉得呢?”

“是啊,你都坐主桌了。”包玉秀讪讪地说,“是这样的,之前呢,凯宁和萧枉之间有点误会,两个孩子闹得不太开心。我们当时也不确定萧枉的身份嘛,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萧枉是老容董的亲孙子,所以……你等会儿见到萧枉,能不能帮我们给他带个话,就说,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希望他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我们。”

宋文静板着脸:“萧枉又不在慷特葆工作,他能把你们怎么着?”

陶鹏说:“他现在是不在慷特葆工作,将来不一定的。”

宋文静:“?”

陶鹏见她不信,说:“我现在已经是慷特葆市场部的负责人了,我听说,萧枉很有可能会来慷特葆工作。”

宋文静说:“不可能。”

陶凯宁等得不耐烦了:“爸,妈,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赶紧走吧!”

回去的车上, 宋文静乖顺了许多,不再像个八爪章鱼似的缠着萧枉不放,但她还是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抓着他的右手, 跟个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一遍遍地数他的手指头。

萧枉用左臂揽住她的肩, 抬眸时,与后视镜里的方博轩对上了视线。

临时司机方博轩忍着笑, 第一次看到mike师兄如此无可奈何的表情, 似乎还有点儿害羞。

车厢里的空调打得很热, 萧枉扯掉领带, 松开了黑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宋文静动了动, 西装外套从她的左肩滑落下来,露出一片雪白香肩和纤细的左上臂。

萧枉忍住心中悸动, 小心地帮她把衣服重新拉上去, 尽量让手指不碰到她的肌肤, 宋文静不高兴地噘起嘴:“热。”

萧枉说:“你穿得少,一冷一热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撩起眼皮,自下往上地看他,萧枉目视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博轩问:“枉哥,明天要用车吗?”

萧枉说:“不用,我没有安排, 你今天辛苦了,明天好好休息吧。”

方博轩说:“我不辛苦,你明天如果想和宋小姐出门, 可以和我说,这样子,你们吃饭时,你还能喝点酒。”

萧枉头疼:“还喝酒?她都喝成这样了。”

宋文静:“怎样啊?”

方博轩笑出声来。

萧枉压低下巴,低声问怀里的女孩:“酒醒了?”

宋文静哼哼唧唧:“我说了,我没醉。”

萧枉叹了口气,说:“你后天要去上海,明天就别回横镇了,从钱塘过去会更方便。”

宋文静说:“我高铁票都买好了。”

萧枉说:“可以退掉,或者改签,跑来跑去很累的,你明天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后天早上我送你去高铁站。”

宋文静说:“可我没带多余的衣服呀,后天要去见范总,我都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萧枉说:“明天我休息,我陪你去买衣服。”

宋文静又笑了起来:“算约会吗?”

萧枉:“……”

驾驶座上的方博轩恨不得原地消失,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宋文静没能等到萧枉的回答,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不再与他胡闹。

车子开到萧枉所住小区的地下车库,萧枉扶着宋文静下车,方博轩开车离开了。

宋文静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手上甩着自己的小包包,冲萧枉挥挥手:“你走吧,我自己可以上去,拜拜,萧大宝。”

她这个样子,萧枉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自己上楼?他一把搂住她的肩,说:“小酒鬼,我送你上去。”

宋文静不满地咕哝:“我才不是酒鬼呢,我一点儿都没醉。”

萧枉不理她,搂着她坐电梯到十一楼,他想去按入户门锁的指纹,宋文静拨开他:“让我来!我还没按过呢。”

前一天,萧枉已经把她的指纹录入门锁,宋文静按下指纹,系统提示音随即响起:“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她高高兴兴地往里走,萧枉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

他按下开关,客厅灯光全部亮起,宋文静踢掉高跟鞋,脱下西装外套,赤着脚去厨房拿水喝。萧枉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决定不换了,宋文静看起来没有醉得很厉害,所以,他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回到自己的家,萧枉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算是完全放下,他靠在玄关墙上,回想着这一晚发生的一切。

寿宴结束了,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全部顺利完成——第一,不对着容家那些人喊出“爷爷奶奶伯伯姑姑”之类的称呼;第二,不让他们发现他双腿的秘密;第三,在他们面前做实宋文静的女友身份,希望宋文静的演艺之路能再无障碍,从此一帆风顺。

气一气容家钰只是顺便之举。容家钰听从家里安排,已经和张韵竹交往了半年之久,萧枉不觉得他还敢再对宋文静有什么过分的举动,除非他想让慷特葆死得更快。

唯一不在萧枉计划内的一件事,就是宋文静对他的表白。

他以为,她和他是有默契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在演戏,所以,只要他不主动提,宋文静就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他也不是不想提,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重逢才一个多月,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想不好该怎么向她解释,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没有想到,宋文静会主动向他表白,如此猝不及防,他该怎么回答呢?

人果然不能撒谎,还是这种一戳就穿的拙劣谎言。

玄关与客厅的连接处暗了一点,萧枉转头看去,是宋文静站在那里,挡住了客厅的光线。

“你在干吗?为什么不进来啊?”她眼神懵懵的,歪着头看他。

萧枉说:“我不进去了,马上就走,你早点休息。”

宋文静慢慢地走到他面前,萧枉背脊贴着墙,无处可逃。

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宋文静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只穿着那条耀眼的银丝黑裙,小小的、美丽的脸庞近在咫尺,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眼神并不羞涩,是蠢蠢欲动的热烈与直白。

萧枉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酒气还未消散,像是能通过空气传染,让他也有了几分醉意。他直觉不妙,哑着嗓子开口:“别闹,我要走了。”

话虽如此,双手却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搂住了她的腰。

手掌一接触到她背上的肌肤,萧枉就知道自己没救了,真该死啊,为什么要做大露背的礼服呢?

她的腰肢是那么纤细,肌肤又是那么柔滑、细腻,萧枉的手掌贪婪地在她后腰处摩挲,却还是咬着牙,不敢有别的举动。

“干吗那么着急走啊?”宋文静很满意萧枉的反应,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后腰时,她就跟过了电一样,浑身酥麻。

女孩儿吐气如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萧枉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清醒得很。”宋文静计谋得逞,眼神狡黠,“我是个演员呀,你忘了吗?我的演技好不好?”

萧枉承认,他的确接不住她的戏。

宋文静搂着他的脖子,柔柔地看着他:“萧枉,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萧枉要疯了,否认的话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可此时此刻,让他承认,也是万万不能的。

或者说,是不敢。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让宋文静的眼神黯淡下来,她咬了咬下嘴唇,在萧枉眼里,那两瓣红唇已经变成了一颗诱人的糖果,他想,是什么味道的呢?

正想着,宋文静就给了他答案。

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突然就吻住了萧枉的唇。

萧枉:“!”

他背靠墙壁,浑身僵硬,一瞬间,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嘴唇上。

宋文静吻得小心翼翼,是一种试探的姿态,时而轻轻地吮吸他的嘴唇,时而又用小牙去咬咬他,可在萧枉看来,这不是试探,而是挑衅!他还被她抵在墙上,姿势别扭得让他越来越不爽,越来越不满足。

萧枉再也忍不下去了,搂着宋文静一个大转身,还分出一只手抵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不至于脑袋撞墙。

接着就是反客为主,全面吹响反攻的号角,萧枉左臂用力,让宋文静的身体紧紧地与他贴在一起,他用唇舌撬开她的唇,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完完整整地品尝到了那颗糖果,又柔软又湿润,甜美得能让他忘掉一切。

小小的空间里,两个年轻人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吻得忘乎所以,宋文静心里喜悦极了,她想,这应该就是萧枉的回答吧?

他也是喜欢她的,对吗?

不知何时,萧枉的唇从她唇上移开了,他略微压低身体,疯狂地吮吻着她的脖子,还去咬她漂亮的锁骨,双手依旧在她背上游移。宋文静仰起脸,体温飞速升高,心跳剧烈得快要爆炸,她突然觉得很不公平,萧枉穿得那么严实,她都摸不到他。

于是她开始撕扯他的衬衫,粗鲁地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摸到那紧致的腹肌后,还不满足,又去解他的皮带,她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她并不害怕,他们早就是成年人了,萧枉是渴望的呀,她也是,她都摸到了……

就在这时,萧枉按住了她的手。

他额头冒汗,气喘吁吁,发丝都垂了下来,嘴唇还因为充血而泛着莹润的光。宋文静的呼吸也不平静,抬眸与他对视,萧枉脸色绯红,眼睛里有欲望在燃烧,宋文静心里一动,说:“让我看看你的脚。”

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萧枉瞬间清醒:“你说什么?”

宋文静拽拽他的皮带,重复了一遍:“我说,让我看看你的脚,你现在的脚,我一直没机会看到。”

萧枉说:“不要。”

“为什么?”宋文静说,“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觉得你的脚不好看过,你不用介意这个。”

萧枉闭了闭眼睛,很艰难地将双手离开宋文静的身体,接着后退一步,与她分开了。

他形容狼狈,呼吸紊乱,原本平整挺括的黑衬衫,此时被扯得满是褶皱,皮带也被解开了一半,他低头整理衣服,说:“我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宋文静背靠墙壁,一颗心从云端跌到谷底,小声说:“萧枉,这已经是第二次,我亲了你以后,你拒绝我了。”

萧枉:“……”

“上一次,你说你要出国读书,可能好多年都不会回来,异国恋不靠谱,又说我以后会是个大明星,而你脚不好,和我不合适,我接受了。”

此时的宋文静已经坐上了开往上海的高铁。

她没有告诉卢佩, 自己会提前一天过去。虽然卢佩的工作时间比较灵活,但这天是周日,宋文静更希望卢佩能把时间留给家人。她去卢佩家吃饭时见过对方的小女儿,小姑娘现在也只有四岁多, 正是最需要妈妈陪伴的年纪。

这一次的高铁票是在上海南站下车, 宋文静在高铁上就给自己订了一间南站附近小旅馆的单人间, 就在石龙路上,步行可到。房间面积11个平方, 有一张1米2宽的单人床, 有窗, 带卫生间, 一晚上只要130块钱,比青旅的床位费贵不了多少。

宋文静是想要一个独立空间, 能洗个热水澡,第二天早上还能好好化个妆。

来到旅馆后, 刚好有空房, 老板便让她提前办理入住。宋文静拖着小箱子来到房间, 发现这房间装修和平台上的照片完全不符,墙皮斑驳,家具陈旧,被套上还有不明污渍,连卫生间的马桶圈都是裂开的。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消了换房的念头。

宋文静关上门,脱下外套, 坐在床上,环视着这个说是有11个平方、事实上可能只有7、8个平方大的小房间,脸上露出苦笑。

其实, 这才是她三年来的出差常态,每次去外地试镜,都是住简陋的旅馆,吃便宜的饭菜,坐公共交通,连杯奶茶都不舍得买。

萧枉家的大平层豪宅只是一场美梦,红酒,大闸蟹,新鲜又昂贵的水果,专业的造型师,来回接送的豪车……还有那条璀璨夺目的礼服裙,都是梦里的一颗颗小星星。

她想,好歹也享受过了,又多了一点做梦的素材。

下午,宋文静去了七浦路服装市场,为自己买衣服。这趟出门,她只有一件毛线开衫当外套,太休闲了,不适合与范宝西见面时穿。宋文静逛了很久,看中一件白色小香风外套,和店主讨价还价半天,最后320元拿下。

萧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微信,宋文静心里谈不上有多失望,觉得理应如此。

她问他的问题是: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你愿意吗?

那答案就很简单啊,要么就是愿意,谈,要么就是不愿意,不谈,不存在模棱两可的回答。

但凡他有一丝丝的犹豫,就说明还是存在阻力,并且是有点麻烦的阻力。

宋文静早已不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孩,当然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两情相悦都能终成眷属。既然萧枉感到为难,那她就不要再给他增添烦恼了。他这二十多年过得实在不算顺利,她也一样,两个倒霉了小半辈子的人硬要凑在一起,想想就很艰难,何必呢?

一夜过去,周一早上十点多,宋文静打扮得清新可人,精神状态也很好,穿着那件新买的白色外套,出现在范宝西面前。

这天阳光明媚,李明洋也来了,还有卢佩,四个人约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露天平台喝咖啡。

范宝西下午有事,李明洋说,上午聊工作,中午由他做东,四个人去吃海鲜大餐。

范宝西四十出头,留着一头干练短发,个儿很高,目测得有173往上,她点起一支烟,说到穆珍珍,还是一肚子气。

“她脑子有毛病的呀!她问我,‘你会演戏还是我会演戏’,神经病啊!我是不会演戏,但演得好不好,我总看得懂的闹!难道电影电视剧拍出来给观众看,观众也要会演戏吗?不会演戏就不能评论了?你们说是不是?”

李明洋附和道:“是!就是这么个道理。”

范宝西一边说,一边猛猛抽烟:“评委里还有个上戏的老师,那个老师一开始也想让小宋他们拿一等奖的,但他胆子小,被穆珍珍个疯婆子洗了一通脑后就跟着她走了。另外两个小年轻更是连屁都不敢放,只有我不怕她!我当面就骂她不专业,仗势欺人!以为自己拿了几个影后了不起死了,这几年拍的都是什么垃圾,票房扑得投资人都要去跳黄浦江了好伐!”

宋文静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大概就是萧枉说的“江湖气”吧。

范宝西抽完一根烟,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和穆珍珍打交道,真当是滤镜碎了一地。她真的是把自己当成内娱标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人,当时就在想,行行行,你高兴就好,你看不上的那个女主角,我倒是觉得非常优秀。刚好我手上有个项目,见了十几个女孩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演员,直到我看见小宋,诶!这不就是我要找的陈惠丽嘛!”

她终于说到了项目的事,卢佩精神一振,与范宝西交谈起来。

宋文静认真听着,那个项目是个网剧,青春悬疑题材,一共16集,涉及到恋tong癖犯罪元素,因为有小女孩遇害情节,所以过程有些沉重,不过结局是好的,坏人被绳之以法,更多的女孩被拯救。

范宝西问宋文静:“小宋,你能接受这种题材吗?我之前见过的女孩里,有人非常排斥,说觉得很恶心,有点害怕,担心会影响以后的戏路,你呢?你能接受吗?”

宋文静说:“只要是表达‘邪不胜正,正义必胜’这样的主题,我就可以。”

范宝西说:“那肯定的呀,里面的警察都是正面形象。”

说了半天,她也没说要给宋文静一个什么角色,卢佩弱弱地开口询问,范宝西瞪大眼睛:“那当然是女主角呀!不是女主角我干吗搞这么大阵仗来见你们?”

李明洋和卢佩同时震惊:“女主角?!”

宋文静也懵了,范宝西指指她:“你们眼睛没坏吧?小宋这样的外形,气质,表演能力,不是女主角是什么?你这个经纪人是怎么当的?这么好的女演员,你让她在横镇的一个小剧场里演话剧,暴殄天物啊晓得伐?”

卢佩点头如捣蒜:“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不是一直没碰到宝西姐你这样的伯乐嘛。”

范宝西嘿嘿一笑,又说:“当然了,试镜还是要去的,就是走一下过场,我呢,基本上可以拍板,下个月十号左右开机,在哈尔滨拍。”

卢佩又惊了:“下个月十号?哈尔滨?十二月啊,那边很冷了呀,可能都下大雪了。”

范宝西说:“对啊,这个剧就是要拍那种冰天雪地的感觉,剧名就说了呀。”

卢佩急得拍大腿:“宝西姐,你也没告诉我们剧名啊。”

“我没说吗?哦呦,我估计是被穆珍珍气疯了,以为我都说过了。”范宝西说,“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她,是女字旁的她,就是指女主,陈惠丽。”

陈惠丽……宋文静记住了这个名字。

卢佩问:“宝西姐,那……片酬大概是多少啊?”

“片酬,哦对,片酬我也没说。”范宝西说,“这个剧投资不多,现代剧嘛,小宋又是个新人,所以片酬高不了,大概是八千一集吧,你们能接受吗?”

这一次,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齐声回答:“能!”

范宝西乐坏了:“行!那回头我把剧本发给你们,等小宋试完镜,我们就走合同流程。”

——

十一月三十号,寿宴结束后的一周,又是一个周六。

上午九点多,萧枉坐上姚启莲的车,来到钱塘郊区的一个墓园。

下车后,姚启莲领着萧枉往墓园内走,这个墓园三面环山,山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不是扫墓旺季,墓园里冷风阵阵,人影寥寥,萧枉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抬头看了一圈,心情更沉重了些。

姚启莲找到要扫墓的区域,看了下那条阶梯,对萧枉说:“15排,有点高,还没扶手,你真的能走吗?”

萧枉说:“能走的,爸,你在旁边扶我一下就行。”

姚启莲说:“好。”

接着,父子俩就开始爬台阶,因为墓园台阶是依山而建,每一阶的高度要比普通楼梯高很多,还不均匀,有些台阶平面甚至会往下倾斜,并且没有扶手,所以对萧枉来说,算是一个挑战。

萧枉低着头,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他特地给假肢脚板穿了一双防滑的运动鞋,只是他习惯了走平路,遇到这种特殊台阶,心里多少有点儿忐忑。

好在有惊无险,在姚启莲的搀扶下,萧枉终于爬到第十五排。他跟在姚启莲身后,走到一处墓穴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微微一笑,说:“乔阿姨,我是大宝,我来看你了。”

照片上,乔燕君容颜秀丽,笑容温柔,还是萧枉记忆中的样子。

这一天,是乔燕君去世十五周年的日子,萧枉记得很牢,只是当年,他双腿残疾,别说爬山了,连乔燕君的追悼会,陶鹏也没有带他去参加。

他在陶鹏家生活的四年多,就是一场噩梦。一开始,他联系不到姚启莲,每天被包玉秀骂,又被陶凯宁打,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乞讨集团,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陶凯宁超级讨厌萧枉,家里每天都能听见他的咆哮声,萧枉躲着他都不行,陶凯宁会直接冲进萧枉的房间,骂他臭叫花子,怪胎,瘸子,还会撕毁他的课本和作业。

萧枉忍气吞声,每天如履薄冰,他曾经鼓足勇气去问包玉秀,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下姚叔叔,包玉秀冷冷问道:“你联系他,是想干吗?”

萧枉不敢回答。

包玉秀说:“你是想告诉他,我们待你不好,对吗?行啊,我帮你打电话,你自己去和他说。但是萧枉我告诉你,你要是从我们家离开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宋文静了。”

宋文静……

小小的萧枉眸光闪动,包玉秀掐住了他的七寸,宋文静是他生活中唯一剩下的那道光,他舍不得离开她。

墓园里, 萧枉拿出准备好的抹布,把乔燕君的墓位上上下下擦拭干净,又给她献上鲜花,并鞠了三个躬。

他看着乔燕君的照片, 出神许久。

人的记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改变, 很多幼年、童年时的记忆会渐渐被少年、青年时的记忆覆盖, 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会被刻意地挤进大脑角落,再也不愿想起。

就像现在, 萧枉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裘健乐”时的经历, 也很少再回想起住在陶鹏家时的那段痛苦岁月, 但他依旧记得在宋文静家生活的那半年时光。

温柔善良的乔阿姨, 可爱勇敢的宋文静,是她们使他相信, 这世间真的有爱存在,让他不至于过早地陷入绝望。

给乔燕君扫完墓, 姚启莲搀着萧枉走下山, 步行去停车场的路上, 姚启莲问:“这个礼拜,你和宋文静有联系吗?”

萧枉说:“没有。”

“你俩怎么了呀?”姚启莲不解,“那天在宴席上,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你的女朋友,这就闹掰了?”

萧枉说:“不是闹掰,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姚启莲问:“什么决心?”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如果我告诉她, 我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次车祸以后,两条腿都没能保住, 截肢了,你说她会怎么想?”

姚启莲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萧枉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之前不想再联系她的原因。”

姚启莲没再说什么,两人来到停车场,上车后,姚启莲说:“我要去雨桐那儿,你去吗?”

萧枉想了想,说:“我不去了,爸,你送我去福利院吧,顺路的。”

姚启莲问:“你去福利院干什么?”

萧枉说:“回国以后,我还没去过那边,一直想去看看马老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上班。”

姚启莲说:“你只在那边住了半年,这么多个孩子,说不定人家都不记得你了。”

“有些东西,不是以时长来计算的。”萧枉说,“我也想去看看那边的孩子,如果他们有什么需求,手术啊,药费啊,或是吃的穿的,我都能帮点忙。”

“行吧。”姚启莲启动车子,“我送你过去,完了你自己打车回家。”

萧枉:“嗯。”

——

钱塘市第一福利院地处城北郊区,分为两个院区,南院区是儿童福利院,收留的全是十八周岁以下的孩子,还附有中小学。北院区则是收费养老院,也收留了一部分从南院区出来的、生活无法自理的成年人。

当年,萧枉咬了陶凯宁后没几天,就被姚启莲送去了儿童福利院,直至次年六月中旬才被接走,在那儿整整生活了半年。

姚启莲把萧枉放在南院区门口,在保安室做过登记后,萧枉走进大门。

十五年过去了,福利院的环境没什么变化,钱塘市政府还算有钱,当初建造福利院时,各种软硬件设施就用得很好,整个院区面积不小,萧枉在这里生活时,因为没有了陶凯宁的骚扰,内心还挺平静。

唯一遗憾的是,他见不到宋文静了。

保安已经帮他联系上马老师,站在保育室门外,萧枉看见马老师快步出来,一见到他,对方就笑开了,笑得眼角还冒出了泪花。

“萧枉?哎呀,萧枉!真的是你啊?”

马老师当年才四十三岁,如今已经是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太太,她头发灰白,穿着朴素的黑色棉衣,袖子上还戴着一副花袖套,双手抓住萧枉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呦呦,你长这么高了,还这么帅气,腿都治好了?”

萧枉笑着说:“嗯,治好了,马老师,你现在好吗?”

“我就是老样子嘛,每天照顾那些小孩子。”马老师说,“咱们几年没见了?你还记得吗?

萧枉说:“十二年,我十五岁那年回来过一次。”

“你上回过来时,还在用拐杖,现在都能走路了,走得真好,这么多年的苦,也算是没白吃。”马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走,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萧枉说:“就去保育室吧,我想看看孩子们。”

“行!”马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和你们那时候差不多,绝大多数身上都有毛病,你应该不会害怕吧?”

“当然不会。”萧枉说,“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保育室里的小孩大多是低龄幼儿,因为是周六,不用上学,还有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在帮着保育老师照顾弟弟妹妹。萧枉跟着马老师进去时,小孩子们不太懂,大孩子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萧枉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孩子,咿咿呀呀,哭哭闹闹,竟没有一个是完全健康的。

他向来对影视剧和小说里、男女主有孤儿院生活经历的情节不太感冒,那么英俊的男主,漂亮的女主,说他们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骗谁呢?

在中国,排队领养孤儿的家庭数量远远大于孤儿院里健康孩子的数量,一个健康孩子被送进孤儿院,没几天就被人抱走了,就连那些轻度残疾的孩子,也会有人要,剩下无人问津的,只会是世人眼里的歪瓜裂枣。

唐氏综合征,脑瘫,自闭症,白化病,还有各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唇腭裂、胆道闭锁、无肛儿、生/殖/器畸形、肢体残疾、听障视障……五花八门的毛病,让一个个无助的孩子被丢出家门,最终来到这里。

一个七八岁大的白化病男孩摸索着从萧枉身边经过,地上有个玩具,男孩看不清,眼看着要被绊倒,萧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小心,地上有东西。”

“哦。”男孩摸了摸萧枉的裤子,仰起雪白的小脸,眯着眼睛问,“你是谁啊?”

萧枉揉揉他的白色头发,笑着说:“我姓萧,你可以叫我萧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我叫金苗。”

马老师拍拍金苗的脑袋:“苗苗,自己去玩吧。”

金苗又摸索着跑开了,马老师给萧枉拉来一把椅子,萧枉坐下,看着金苗的背影,问:“党锐现在在哪儿?”

马老师能记得福利院里所有孩子的名字,说:“党锐已经出去了,初中毕业后学了按摩,现在在一家推拿店上班,包吃包住的,收入能养活自己。”

萧枉又问:“党均呢?”

“党均还能去哪儿?”马老师摇头苦笑,“在北院区呢,他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哪儿都去不了,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萧枉叹了一口气。

党锐和党均,是当初马老师分配给他照顾的两个小男孩,都比他小四岁,他俩同时期被送进福利院,送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岁多,那批孩子全都姓党。

党锐是先天性眼盲,这辈子没看见过这个世界,党均更严重,是脑瘫,全身扭曲得厉害,讲话口齿不清,只有左脚的脚指头能自由支配,但他没有智力障碍,是个喜欢看书的小男孩。

十五年前,在福利院里,十二岁的萧枉算是大孩子了,残疾程度也不重,双手很健康,所以要帮忙照顾两个弟弟的生活起居。

彼时的萧枉内心其实非常痛苦,他回首自己短短十二年的人生,记忆是从“裘健乐”开始,莫名其妙地来到钱塘,先在街上做了一整年的叫花子,然后被幸运地拯救,在宋文静家度过平淡温馨的半年时光,接着又急转直下,被送去陶鹏家四年多,受尽欺辱,最后因为闯祸,被送到福利院里。

他无父无母,双腿天生残疾,看尽世间白眼,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他时常会感到困惑,难道他真要被人摆布一生?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萧枉帮党均洗澡时,八岁的党均被绑在洗澡椅上,全身不受控制地扭个不停。萧枉面无表情,拿着花洒冲洗他的身体。党均的眼睛明亮清澈,他歪着脑袋看萧枉,流着口水,口齿不清地说:“哥哥,我好,羡慕,你……”

萧枉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羡慕……”党均说,“我从,书上,看来的,羡慕,你,你,手,好用,我,羡慕……”

那一刻,萧枉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看着党均稚气的面容,还有那副瘦弱又扭曲的身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萧枉的心态稍微好了一些,学习和锻炼也变得更加积极。他在福利院生活了两个多月,姚启莲一次都没有来过,非常冷酷地誓要将“惩罚”进行到底。

到了次年二月中旬,快过年了,这一天,距离除夕夜还有两天,萧枉坐着轮椅,在帮老师们搞大扫除,马老师进来叫他:“萧枉,有人来找你,在图书室,你过去吧。”

萧枉拿着拖把,问:“谁啊?”

他猜测是姚叔叔,没想到,马老师说:“一个女孩子,说是你原来小学的同学。”

一瞬间,萧枉瞪大眼睛,把拖把一丢,双手扶上轮圈,卖力地划动轮椅冲出教室。

他来到图书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女孩。

宋文静背对着他,身穿红色棉衣,梳着一把马尾辫,乖乖地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还有一个包装漂亮的小盒子,盒子上系着精致的丝带,萧枉知道那是什么,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宋文静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萧枉还没来得及掉眼泪,女孩儿已经嘴巴一咧,“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冲到萧枉面前,萧枉着急地直起上身,向她张开怀抱,宋文静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萧枉,我好想你啊……”

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不懂情爱,但他们知道思念与怜惜,这是一份绵延了五年整的友情,萧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拍着宋文静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哄她:“别哭了,别哭了,我在这儿过得很好,真的,你看看我,这儿没人欺负我。”

又过了两个多月, 五一小长假的第二天,宋文静如约来到福利院,递给萧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钱塘市慷诚外国语学校。

萧枉记住了这个学校的名字,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这成了他的目标。

——

保育室里, 萧枉抱起一个小女婴,冲好奶粉给她喂奶。

小女婴是唇腭裂患儿, 马老师说她是被遗弃的, 上个月才送来福利院, 随身带的纸条写着, 她已经十三个月了,但身高体重还比不上一个七八个月的婴儿。

有唇腭裂的孩子喝奶很困难, 需要用特制奶瓶,尽管萧枉已经喂得足够小心, 小女婴还是喝一半漏一半, 萧枉一边喂一边帮她擦拭, 小小的女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他,萧枉拉拉她的小手,温柔地说:“慢点喝,不着急。”

小女婴像是听懂了,收拢细细的小手指,抓住了他的食指。

马老师看着这一幕,说:“过一阵子, 我们会送她去做手术,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很漂亮?等做完手术, 她会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说不定还能被人收养。”

萧枉说:“马老师,我这趟过来,也是想为孩子们做些事,你能帮我统计一下吗?看看有哪些孩子近期需要做手术,给我一张清单,我来资助他们。”

马老师半信半疑:“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萧枉说,“我现在经济状况还过得去,我知道你们有政府补助,但有些手术还蛮费钱的,比如我这种情况,从小到大就花了不少钱,我不希望孩子们因为补助不及时而延误最佳的手术时机。咱们尽快吧,你把名单列出来,我确认后,让公司里的财务和你对接。”

“好好好,真是太谢谢你了!”马老师欣慰极了,“萧枉,你真是出息了呀。”

“没有,我就是想帮点忙。”萧枉笑了笑,继续给女婴喂奶。

在福利院陪孩子们玩了两小时后,萧枉准备离开了,马老师送他到大门口,问:“你想去看看党均吗?”

萧枉摇摇头:“不去了,我……见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马老师明白他的意思:“党均过得是很难,唉……没办法,他那个毛病太折磨人,要是个傻子也就算了,偏偏他什么都懂。”

她陪萧枉在门口等车,见如今的萧枉身高腿长,容貌俊朗,又有了不错的经济实力,马老师八卦地问:“你现在这个条件,该有女朋友了吧?”

萧枉一愣,笑着摇头:“还没有。”

“怎么不找呢?”

“嗯……”萧枉说,“其实,是有一个心仪对象,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说。”

马老师很纳闷:“这有什么好想的?直接追不就完了?”

萧枉说:“她条件特别好,我怕她看不上我。”

马老师惊呆了:“啊?她看不上你?这怎么可能嘛。”

萧枉说:“真的,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马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萧枉啊,你要有自信呀,你小时候是腿脚不好,但现在不是治好了吗?其实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的,你不能老想着自己的缺点,要多想想自己优秀的一面。遇见一个心仪的女孩不容易,别轻易错过,你自己都说了,对方条件很好,那你不去追,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萧枉说:“如果她能遇见一个好男生,我是可以接受的。”

马老师瞅他:“真的吗?”

萧枉双手插兜,样子很酷:“真的。”

——

十二月七号,宋文静和卢佩坐上飞机,抵达哈尔滨。

落地时,宋文静看着舷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景,眼睛都亮了:“哇塞!佩姐,好大的雪啊!”

卢佩起身去行李架拿行李:“少见多怪,你没见过下雪吗?”

“见过,钱塘也有雪的。”宋文静乐呵呵地说,“就是最近几年没怎么下,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雪。”

两人走下飞机,取到箱子后,脱下薄外套,换上厚厚的羽绒服。临出发前,宋文静在折扣店给自己添置了一件白色长款波司登,花了八百多块钱,还有一顶粉色毛线帽,帽子顶上有一颗毛茸茸的大球球。她里里外外做足保暖措施,围巾手套一样不缺,饶是如此,跟着卢佩去坐车时,还是被哈尔滨零下十度的气温给惊到了。

“哇!好冷好冷!”

她看着自己说话时呵出来的一团团白气,兴奋得像个孩子,“佩姐佩姐,你来过东北吗?”

卢佩也裹成了一颗胖球,拖着箱子说:“我来过,去过长白山和沈阳,哈尔滨是第三次来了。”

有车子来接她们,卢佩见宋文静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忍不住说她:“你稍微矜持一点,你是女主角呀,不要搞得跟个乡巴佬一样,高冷,要高冷!口罩戴起来。”

“哦。”宋文静戴上一副黑色口罩,收起兴奋的情绪,一秒变高冷,跟着卢佩坐上车。

《她留在那个雪天》项目进展得很顺利,宋文静通过试镜后,合同很快就签好了,剧本也看完了,她背了一个多礼拜的台词,自我感觉良好,这趟过来就是正式进组。

她从来没享受过女主角的待遇,有车接送,还有高档酒店住,即使是和卢佩合住一个标间,宋文静也没有任何异议。

当天晚上,剧组给提前赶到的演员们办了一场接风宴,宋文静见到了导演郭鸣以及与她搭戏的三个主要男演员。

这是部平台投拍的小成本网剧,最有名的演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硬汉警察专业户,在剧里也是饰演警察,演员名叫钟屹,宣传时是作为一番男主出现。

另两个男演员一老一年轻,老的那个年过五旬,名叫江勇泽,是个老戏骨,饰演的角色是恋tong癖连环杀人犯。

年轻的那个叫洪梓航,今年二十三岁,长相清秀,气质很干净。此人小有名气,去年从音乐学院毕业,参加过音乐竞技类综艺,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因为唱歌这碗饭不好吃,便开始往演员路线发展,顺便还能唱唱剧里的ost。

所以,四个主演中,宋文静戏份最重,人气却最低,她没有任何代表作,算是一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

接风宴上,宋文静姿态谦虚地向各位前辈敬酒,据她观察,郭导演是个i人,话很少,钟屹比较傲慢,江勇泽还算随和,最出人意料的是洪梓航,小伙子一点儿也没有爱豆架子,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文静姐姐”地叫她,叫得宋文静脸都红了。

洪梓航说:“文静姐姐,咱俩在剧里是有感情戏的,我还没拍过这种戏呢,你可得带带我。”

宋文静连连摇手:“我也没拍过呀,还有,你别叫我姐姐了,就叫我小宋或文静吧。”

洪梓航笑着说:“行,那以后,我就叫你文静了。”

剧组的主要拍摄地是在郊区的一处废弃老厂房,还有一所大学。经过几天试妆、试戏和剧本围读,剧组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十二月十二号,在老厂房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天没有下雪,是个开太阳的大晴天,气温依旧很低,雪还未化,宋文静穿着剧组统一发的黑色羽绒服,戴着自己的粉色毛线帽,开开心心地拿着红包与其他演员合影。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开机仪式,还是以女主角的身份,一颗心万分雀跃,在摄影师面前,她调动起自己最好的状态,笑得阳光灿烂。

真可惜,她想,不能和某个人分享此时此刻的心情,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为她感到高兴。

有五十多个洪梓航的粉丝来到现场,为自家哥哥做开机应援。她们做了一面又大又漂亮的花墙,并印有三张洪梓航的帅照,还给剧组的演员们准备了一堆热奶茶和小点心。洪梓航与粉丝们友好互动,宋文静捧着奶茶,远远围观,又好奇又羡慕。

她没有粉丝,谁都不认识她,连剧组的工作人员见到她,都像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宋文静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她想,谁不是从新人开始的呢?自己一定要好好演,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必须拼尽全力地抓住它。

当天晚上,剧组的微博发出经过剪辑的开机视频,还有一组精修过的开机照。

钟屹、江勇泽、洪梓航等人立刻转发,宋文静也跟着转发,她特地看了一下洪梓航的主页,有370多万粉丝,而她的粉丝数是可怜的4600多个。

宋文静:=_=

那些精修照里,有一张宋文静和洪梓航的合影,宋文静捧着鲜花,笑得很甜,洪梓航在她身边做鬼脸,还比了一个“v”。

他的粉丝们纷纷评论。

【新剧大爆!航宝好帅[亲亲]!小姐姐也好美!】

【我查过了,这个小姐姐是北电毕业的】

【之前演过什么吗?】

【好像没有,纯新人】

【25岁的纯新人?[躺倒]】

【25岁还好吧,长挺漂亮的,至少不是个资本家的丑孩子,朕甚是满意】

【真别说,这对cp还挺养眼】

【大爆大爆!小姐姐和我家航宝配一脸[星星眼]】

——

萧枉把剧组发的开机视频连刷五遍。

视频中还夹了一些花絮,几个年轻演员带着一群小演员在雪地里打雪仗。宋文静领着几个小女孩,洪梓航也领着几个小女孩,两拨人互相扔雪球,萧枉能清晰地听见宋文静的欢笑声,还能看见,随着她的跳跃,她脑袋上毛线帽子的大球球也在不停地跳动。

因为小演员特别多,他们还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宋文静是母鸡,洪梓航是老鹰。宋文静张开双臂,屁股后头跟着一串小女孩,最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洪梓航左冲右突,宋文静紧张地喊:“右边右边右边!快跑!”

开机仪式结束后, 剧组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拍摄工作,计划拍摄周期为四十天,最晚要在一月二十二日前杀青。

卢佩不放心宋文静,毕竟她之前完全没有这样的进组经历, 便多留了两天, 见宋文静适应得还可以, 才买好机票飞回上海。

宋文静没有助理,独自一人留在剧组, 有任何事情都需要自己对接。她处理得有条不紊,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屏蔽在大脑外, 包括萧枉, 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摄中去。

十二月的哈尔滨一天比一天寒冷,大雪下一阵停一阵, 夜间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几度,宋文静裹着厚厚的羽绒衣,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 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是陈惠丽。

《她留在那个雪天》是一个略显沉重的故事。

宋文静饰演的女主角陈惠丽是个二十一岁的女大学生,她自幼丧母,父亲再娶后有了新的小孩,从此便被全家忽视。这个设定简直就是宋文静的人生翻版,因此,她能深深地共情。

但陈惠丽的人生要比宋文静悲惨得多,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八岁那年的某个暴雪天,她在一座废弃工厂被一个蒙面男人暴力性/侵,这件事改变了她的性格, 也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陈惠丽当时年幼,并不知道,那年冬天,滨市连续发生了三起幼女奸//杀案,因为天气条件恶劣,刑侦手段也相对落后,嫌疑人几乎没有留下犯罪痕迹。

警察们一筹莫展,案件渐渐变为一桩悬案,而陈惠丽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在恐惧与折磨中艰难长大,考入大学,一直到大三那年的冬天,她在学校见到一个中年保安,保安举止温和,待人笑容可掬,像是个老好人,然而,他的左边脖子上有一个被洗过的纹身痕迹,依稀是一个“龙”字。

只一眼,陈惠丽就确定,他是当年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滨市又出现了小女孩失踪事件。

故事由此展开……

别看宋文静在戏外表现得活泼开朗,与其他演员互动时也是友善又谦逊,到了戏里,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性格与言行极致地向陈惠丽靠拢,整个人的气质由内而外地沉静下来。

郭鸣导演试镜时就见识过宋文静的表演水平,心里是有底的,但钟屹和江勇泽并不认识宋文静,一开始,面对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人女演员,两位老戏骨心里都很担心,怕宋文静诠释不了陈惠丽这个角色。

陈惠丽非常难演,她亦正亦邪,后期甚至有“用自己做家教时认识的东家女儿做诱饵,来引诱变态上钩”的违法行为。

她是个复仇天使,全剧大部分时间,她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为了“获取证据、抓住变态”而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反复干扰警察的破案进程。

直到临近尾声,因为她的失误,又有小女孩失踪,陈惠丽才幡然醒悟,她把自己获取的线索与警察共享,最后协助警察,抓住了那个潜逃十三年的连环杀人犯,自己也受到了法律的审判。

随着一场又一场高能剧情的顺利完成,钟屹和江勇泽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宋文静表现得异常出色,她接得住老戏骨的戏,也不吝于展示自己的锋芒,在需要爆发时,她的情绪总是饱满又准确,当需要收敛时,她又能收得无迹可寻,仿佛她本来就是一朵清纯小白花,对人对事毫无心机。

宋文静演得过瘾极了,她压抑多年,一直憋着一股劲儿,觉得自己万分幸运,能接到陈惠丽这么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角色。

在排练一场大boss周振邦与陈惠丽互相试探的戏份时,因为演法上的一个不同观点,江勇泽与宋文静争论起来,钟屹正好路过,好奇地听他俩battle。

江勇泽说:“我已经演了二十多年的戏了!”

“我知道。”宋文静说,“江老师,我没有怀疑您的专业水平,我只是觉得,您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味,您应该更……怎么说呢?就是您的眼神不应该发飘。”

江勇泽说:“我不觉得我的眼神有问题,以前演凶手,我一直是这么处理的,他心虚啊,眼神肯定是躲闪的嘛。”

宋文静说:“江老师,您以前就算是演凶手,杀人也是有动机的吧?但周振邦是个变态啊,变态和普通人的心理肯定不一样,他做事情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都没觉得自己在犯罪,他可理直气壮了,是不会心虚的。”

江勇泽不服气:“他肯定知道自己在犯罪啊!”

宋文静说:“他知道,但他不怕!他对法律没有一丁点的敬畏之心!”

钟屹听明白了,插嘴道:“老江,我觉得文静说得有道理,你是个反社会分子,在你眼里所有人都不是人,只是一坨肉,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你杀一只鸡会心虚吗?不会的呀,人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情时,是很坚定的。”

宋文静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是吗?”江勇泽摸摸下巴,“那我再琢磨琢磨。”

钟屹赞许地看着宋文静,内心承认自己的确小瞧了这个姑娘,笑着说:“文静,我觉得你很适合出演刑侦题材,以后,说不定咱们会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真的吗?”宋文静笑容羞涩,“谢谢您,钟老师,我现在工作机会还不多,将来,您要是碰到适合我的角色,还请您帮我推荐一下。”

钟屹爽朗大笑:“没问题。”

他和江勇泽都加上了宋文静的微信,还有剧里另几位前辈演员。在拍摄过程中,他们都发现了,宋文静演戏时脑子很灵光,一点就通,她不怕吃苦,没有任何的骄纵之气,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女演员。

和宋文静相比,洪梓航就是个老大难了,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表演训练,演技时而浮夸,时而木讷,让郭鸣头疼不已。

在剧里,洪梓航饰演的角色秦松是陈惠丽的追求者,一个傻白甜的男大学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陈惠丽利用,又是帮她做伪证,又是帮她跟踪嫌疑人,简单来说就是个勇敢的恋爱脑。

这个角色其实很好演,洪梓航本色出演即可,但他还是频繁ng。于是,在与洪梓航演对手戏时,宋文静化身为导师,掰开了揉碎了为他讲戏,帮助对方调动情绪,还教他怎么用眼神与肢体语言来表达内心感情。

在宋文静的悉心指导下,很多场原本比较难演的戏份,洪梓航都顺利地通过了,小伙子对宋文静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微博上,两人的互动也越发频繁——

【#她留在那个雪天#今日份拜师学艺@演员宋文静,小宋老师,请收我为徒吧[调皮]!】

宋文静回复:

【小洪老师能教我唱歌吗?[可爱]】

洪梓航回复:

【那必须的!】

【#她留在那个雪天#@演员宋文静,小洪同学&小宋老师&今天的雪】

九宫格照片,除了有洪梓航的帅照和雪景照,还有一张宋文静的背影照。

宋文静愉快点赞。

【#她留在那个雪天#哈尔滨零下22度啊[瑟瑟发抖],感谢小宋老师送来的续命暖宝宝[大哭]!】

宋文静回复:

【不客气啦[呲牙笑]】

就连喝杯奶茶,洪梓航都会拍张帅气自拍,并@演员宋文静。

【小宋老师,这个口味很好喝,安利给你。】

粉丝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不是新剧的惯常操作吗?炒cp而已,大家莫慌!】

【航宝你要专注事业啊,咱们不约[裂开]!】

【这个宋文静到底是什么背景?分明是在蹭航宝的热度嘛。】

不过,还真有一部分粉丝愉快地嗑起了cp,甚至给洪梓航和宋文静取了一个cp名,叫“蚊子cp”。

卢佩看过微博上的消息,心急火燎地给宋文静打电话,提醒她不准和洪梓航谈恋爱。

宋文静震惊地说:“我没有啊!”

卢佩说:“我相信你是没有,但我看小伙子对你真有点意思哦。”

宋文静晕倒:“那他也太不专业了吧?”

卢佩说:“这和专不专业没关系,当初,邓哥和娘娘不也是因戏生情吗?我只是觉得你还很年轻,而洪梓航除了长得清秀,唱歌好听,其他真没什么闪光点。你事业刚起步,千万别把心思放在谈恋爱上,以后混得好了,好男人随便挑。”

宋文静说:“知道了,佩姐,我不会谈恋爱的。”

——

萧枉奔波了一周。

北京,大连,长春,他坐着高铁一路向北,顺利地完成了所有工作。

十八号晚上,萧枉坐在长春某酒店房间的大床上,思考着第二天的行程。

方博轩已经买好了回钱塘的机票,萧枉没买。

回钱塘,还是继续向北?这是一个问题。

过去的七年,萧枉一直生活在帕罗奥多市,加州阳光充沛,而帕罗奥多市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极少出现极端天气,萧枉截肢后在那边生活,残肢很少受罪。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萧枉在截肢人群里属于比较敏感的那类人,人的血管遇冷会收缩,而截肢人群残肢部位的血液循环本来就比普通人弱很多,所以一到冬天,萧枉就特别怕冷。极端的降温还会刺激到他的残肢神经,容易引发残肢痉挛和抽筋,让他时常会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灼痛感。

方博轩说他是老寒腿,不该在这个季节往东北跑,其实没说错。在长春,萧枉的腿已经很不舒服了。

之前,他没有选择直飞哈尔滨,就是想给自己更多的时间,来说服自己。

理智上,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扰宋文静,并且相信,即使没有他在身边,宋文静也会过得越来越好,但看着那些糟心的微博,他实在是下不了决心。

ktv包厢里, 洪梓航正在小舞台上深情演唱,宋文静推门进去时,大歌星卡了下壳,拿着麦克风问:“你怎么回来了?”

扩音效果惊人, 一瞬间, 喝酒的人, 聊天的人,玩骰子的人齐齐看向门口, 宋文静站住脚步, 说:“那我走?”

“哎别别别。”洪梓航把麦克风丢给别人, 跑到宋文静身边, 问,“怎么了?没见着人啊?”

宋文静嘴角下挂:“嗯, 我朋友放我鸽子,不来了。”

她脱掉外套, 坐在沙发上, 洪梓航一屁股坐到她身边, 问:“他为什么放你鸽子?”

“不知道。”宋文静心情欠佳,拿起一瓶啤酒,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啧,好冰啊。”

洪梓航说:“你别喝太多,明天一早还要开工呢。”

“放心吧。”宋文静说,“我酒量还行, 不容易醉。”

大家继续玩闹起来,洪梓航叫宋文静去点歌,她不想唱, 洪梓航也不勉强她,自己拿来麦克风,说:“小宋老师,你别不高兴了,我给你唱一首应景的歌吧。”

宋文静猜测那会是一首和“雪”有关的歌,问:“什么歌?”

没想到,洪梓航一本正经地说:“《算什么男人》。”

宋文静:“……”

几分钟后,大家喝着啤酒,一起听洪梓航唱歌,他看着宋文静,情真意切地唱着:

“你算什么男人

算什么男人

还爱着她却不敢叫她再等

没差,你再继续认份

她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流行唱法专业毕业的洪梓航果然唱功不俗,有人打起包厢里的灯光秀,大家纷纷高举双手,随着旋律摇摆身体,只有宋文静沉默地窝在沙发上,脑子里思绪纷飞。

她猜不透萧枉的意图,主动约她的人是他,爽约的也是他,多奇怪啊,六点多还说八点能过来的,八点半又说不能来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会有什么急事呢?

以宋文静对萧枉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刚才太失望太生气了,她都没有去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冷静下来,她想,他会不会碰到了意外?

车祸?急病?临时后悔了?不想和她见面了?

总得有个理由吧。

宋文静坐不住了,拿着手机离开包厢,走廊上能听到各个包厢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声,她找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口,躲在里头,拨通萧枉的电话。

没人接,连打三个,都没人接。

宋文静的感觉越来越不好,怕他出事,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萧枉居然给她发微信了。

【萧枉】:文静,怎么了?

呦!他能用手机的呀!

宋文静刚消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烧了起来,决定继续给他打电话,这次竟被他挂断了。

【萧枉】:对不起,我现在不方便打电话,咱们用微信聊吧。

宋文静懒得打字,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直接发过去一段语音:

【萧枉你什么意思?我没招你惹你吧?我在这儿好端端地拍戏,是你跑过来约我见面的!你每次都这样!高中毕业后我和你表白,你把我推开,我认了!你出事后你爸爸说让我和你一刀两断,我也同意了!是!这次是我先来找的你,但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和你道个歉!没有别的想法!后来也是你主动来横镇找我的呀!你还来看我演出,给我介绍导演,又叫我做你的女伴去参加那个死老头的寿宴,这些都不是我主动要求的好不好?】

一段不够,再来一段。

【我写给你的信你看明白没有?我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是没想好就不要再来找我!你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我没有缠着你啊!我给你打电话只是想问问你,你到底为什么放我鸽子?我担心你出事!如果你现在是在和客户谈公事,你就和我说啊,你刚才放我鸽子的微信里就应该和我说的,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我基本能确定你不是在和客户见面!所以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非要用微信聊天?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宋文静单手叉腰,胸膛起伏着,死死盯着手机。

发泄过后真的很爽,她想她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楚了,她不是离了萧枉就不能活!事实上,在萧枉出现以前,她已经独自一人生活了七年多,活好是一天,活孬也是一天,再苦再难,她也没有放弃过。

之前的表白只是一次争取,兴许就成了呢?

不是说幸福是要靠自己去创造的吗?

宋文静试过了,还不止一次,她已经接受了萧枉的拒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生活恢复原样吗?她ok的,一点儿也不会去埋怨萧枉。

前提是,他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再来招惹她!

萧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停顿,又是“正在输入中”,又停顿,反复几次后,愣是一个字都没跳出来。

宋文静气坏了,又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你别打字了,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我真的没有在逼你。萧枉我好好和你说,我现在只想努力拍戏,这部剧里我演的角色很复杂,不好演,我需要沉浸到角色中去,不想被外界干扰,所以……咱们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你也别回我了,我祝你幸福,再见。】

这一次,萧枉那边没再显示“正在输入中”,他直接拨来了电话。

宋文静“哼”了一声,还是很没骨气地接了,语气却非常冲:“干吗?”

萧枉没说话,她听到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奇怪的“叮咚叮咚”声:

【叮咚,请0284号到3号诊室就诊。】

【叮咚,请0285号到6号诊室就诊。】

宋文静傻眼了:“……”

萧枉低沉的声音终于响在耳畔:“文静,我这边有点吵,你听得清吗?”

“听得清,你在医院?”宋文静捏着手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萧枉说:“对,我在医院。”

宋文静急坏了:“你怎么了呀?”

“我没大碍,只是……”萧枉说,“文静,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宋文静:“你说。”

萧枉说:“我刚才去找你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受了点小伤,但我身上什么都没带,你能不能去一趟我的酒店房间,帮我拿点东西过来,我会打电话和前台报备,今晚我回不去了……要住院。”

“你要住院?这么严重吗?”说完这一句,宋文静才想起电话里说这些没意义,赶紧答应下来,“可以的,你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码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

“好,麻烦你了。”萧枉说,“我微信上打字告诉你,要带些什么,还有医院的地址,我会给你定位,我现在在急诊室。”

宋文静挂掉电话,冲回包厢,着急忙慌地穿外套拿包包,洪梓航问:“你怎么了?”

宋文静说:“我朋友摔坏了,在医院呢,我现在过去找他。”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宋文静跑到包厢门口,回过头来,“生日快乐,我先走了,明天见。”

——

宋文静打车去往萧枉入住的酒店,萧枉已经和前台说过了,工作人员打开他的房间门,宋文静进去帮他收拾东西。

萧枉需要干净的换洗衣物、牙膏牙刷、毛巾剃须刀等日用品,最重要的是要拿他的笔记本电脑和身份证。

身份证放在双肩电脑包的外层,宋文静找到时,还摸到两个瓶子,她把瓶子拿出来看,是两个药瓶,一瓶是口服止疼药,另一瓶是外用的消肿止痛酊。

她想了想,又将这两瓶药放了回去,把整理好的生活用品一并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出发去医院。

雪还在下,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宋文静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担忧不已。

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老哈尔滨,问她去医院做什么,宋文静说朋友摔伤了,她去看他。

“你们是南方人吧?”

“是。”

司机师傅嘎嘎乐:“前几天冰雪大世界开园了,来了好多南方小土豆,不少人摔跤呢,这还没玩过瘾,先排着队去骨科打卡咯。”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宋文静下了车,没有撑伞,冒着风雪往里冲。

司机师傅告诉她,每年入冬以后,哈尔滨的骨科诊室就会迎来旺季,雪天路滑,人们很容易摔骨折,宋文静来到急诊室,发现师傅真没说错,连着夜间的骨折急诊都人满为患。

她背着双肩包,一时没找到萧枉,便给他打电话。

“我到了,你在哪儿?”

萧枉说:“我看到你了,你往右后方看。”

宋文静转了个身,越过一大堆人,看见萧枉待在角落里,正在朝她招手。

她赶紧挤过去,离他越来越近,渐渐看清了他的样子。

萧枉穿着黑色毛衣,坐在一架轮椅上,是医院的公用轮椅,他头脸没伤,只是发型乱了一些,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盖在他的双腿上,让人看不见他的下半身,最严重的伤情似乎在右手,右手做了石膏固定,用纱布悬吊着。

宋文静走到他面前,萧枉朝她笑笑:“对不起,我没能去赴约,还害你跑来跑去的帮我。”

“没事。”宋文静把带着的东西都丢在地上,打量了他一番,皱起眉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低估了雪地的湿滑程度,又高估了我自己的行走能力。”萧枉摇了摇头,“真的很狼狈,我是被120送过来的,之前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宋文静又把脑袋埋在了萧枉腿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恨自己的天真,也恨自己的迟钝。

当年的车祸明明那么惨烈,她亲眼看见爸爸开车撞向萧枉,先撞倒了他, 车轮又从他小腿上重重碾过。

萧枉的小腿经受过那么多次手术, 本就脆弱不堪,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恢复成如今近乎痊愈的模样?

他当时就昏过去了, 宋文静跌跌撞撞地跑向他, 坐在地上, 哭泣着将他抱在怀里, 完全不敢去触碰他的双腿,只看见有血从裤子上渗出来。

然后, 她又看见,爸爸连人带车落下悬崖……

感觉就是几秒钟的事, 一切都变了。

是容家钰拨打的120和110, 萧枉被救护车救走, 警察们组织吊机去救援那辆落在悬崖下、森林里的车,爸爸当时还没死,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咽的气。

从那以后,宋文静就再也没见过萧枉。

重逢以来,萧枉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比如他走路时始终存在的、微妙的僵硬感,比如那双古怪的、包住脚踝的棉拖鞋, 还有他车身上贴着的轮椅小人标志,驾驶座旁那根陌生的操纵杆……

以及亲吻以后,她想解开他的皮带, 说要看看他现在的脚。

他说,不要。

甚至是殷皓晨游玩过游乐场后不经意说过的一句话,宋文静都快忘记了,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时,小男孩气呼呼地说:你都不让我开!你只肯让我踩踏板!

宋文静恨自己从未多想,她做梦都希望萧枉能够痊愈,所以,他说他的腿治好了,她便深信不疑,并为他感到高兴。

她所有的释怀都是建立在他双腿痊愈的基础上,可是现在,她知道了,他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双从出生起就遭受过无数苦难的小腿,破破烂烂,修修补补,眼看着即将矫正成功,却在他十九岁那年,彻底地离开了他。

如果当时,她没有逼他去见容家钰该有多好啊,他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她和他闹了脾气,还说他小气,萧枉才答应赴约。

宋文静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萧枉截肢了,萧枉没有腿了,萧枉,萧枉……

急诊室里,萧枉眼看着自己的羽绒服越来越湿,一颗心也慌了起来,他揉着宋文静的后脑勺,温声安慰她:“我真的没事,文静,真的,你别哭了,我现在过得很好,穿上假肢走路你都看不出来啊,对不对?”

宋文静却哭得更厉害了,肩膀簌簌地抖动着。

萧枉真要没辙了,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见宋文静伏在萧枉腿上,愣了一下,问:“家属来了?”

萧枉像是遇见救兵,大声说:“对!家属来了。”

宋文静听到后,仓促地站起身来,抹了抹哭肿了的眼睛。

护士说:“那你们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吧,今天床位很紧张,去晚了可能就没有了。”

萧枉:“好的,我们这就去办。”

他抬头看向宋文静,眼神有点儿不确定。宋文静还在抽泣,心里倒是逐渐冷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萧枉在哈尔滨没有亲友,现在的他不仅不能走路,还伤了右手,连轮椅都划不了,没人帮忙的话,他几乎寸步难行。

她抬手搭上萧枉的肩,说:“别担心,我陪你去办手续。”

“谢谢。”萧枉微微一笑,“你别哭了,答应我。”

宋文静吸吸鼻子:“嗯。”

她背上两个包包,拿起那两条假肢,让萧枉用左手抱着,又把羽绒服盖在他身上,能挡住多少算多少,然后推起萧枉的轮椅,离开了急诊室。

办理住院的窗口排着长队,轮到他们时,宋文静帮萧枉办理手续。萧枉不差钱,很想要一间单人房,可是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个八人间有空床位,还不带卫生间,这对萧枉来说实在是很不方便。

宋文静弯着腰,央求工作人员:“您能帮忙协调一下吗?我们只想要个带卫生间的病房,三人间四人间都可以,拜托了。”

工作人员说:“你拜托我也没用,病房都满了,他只是手腕骨裂,又是个年轻人,今晚就在八人间凑合一下吧,明天有空病房了再给你们换。”

宋文静说:“没有卫生间真的不行啊。”

工作人员:“怎么不行了?”

宋文静不知该怎么说,这时,萧枉开口了:“是这样的,我是个残疾人,腿也摔坏了,这几天穿不了假肢,只能用轮椅,去公卫真的很不方便。我可能明天就出院了,所以麻烦你再帮我们协调一下,可以吗?”

他的语气平静又诚恳,边上排队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好奇地往萧枉下半身瞄,宋文静心揪得紧紧的,贴在他身边,想挡住那些人的视线。

工作人员面露尴尬之色,立刻去请示领导,最后安排萧枉住进一个三人间。

宋文静办妥手续,推着萧枉来到病房,病房里住着两个男病人,都有家属陪夜,已经在病床边支开了陪护床,准备休息。

萧枉的床位是进门第一张,宋文静把他的东西放进柜子里,拉上病床边的帘子,绞着手指说:“我……扶你上床吧。”

“不用了。”萧枉说,“文静,你帮我去外面请一个男护工,今晚让他来照顾我。”

“你还要请护工吗?”宋文静小小声地说,“我可以给你陪夜的。”

“你力气不够,扶不动我。”萧枉指指病床,“这床很高,我右手不能用力,自己上去有点费劲,需要别人帮忙。而且你明天一整天都要拍戏,今晚还是得好好睡一觉,请个护工是最好的办法,文静,听我的吧。”

宋文静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我去帮你找护工。”

骨科病区的护工很紧俏,宋文静加了价,才找到隔壁病房的一个男护工,愿意一对二地照顾萧枉一晚。

她站在床边,看护工帮萧枉上床。

萧枉左手左腿没有问题,身体素质也不差,其实完全可以自己上床,但为了打消宋文静留下陪夜的念头,他只能装得弱一些,在护工的搀扶下,“艰难”地往床上爬。

年轻男人原本身型修长,因为少了两截小腿,在视觉上会给人一股很强的冲击力,宋文静看着萧枉挪动时空空的左裤腿,还有那截裸/露在外的右腿残肢,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她又想哭了,记起自己答应了萧枉不哭,才硬生生地憋住眼泪。

萧枉在床上躺好了,护工帮他盖上被子,摇起床背,萧枉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探视时间早就过了,便让宋文静先回去,宋文静站在床边一动不动,抿着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枉问:“还想陪陪我,是吗?”

宋文静点点头。

萧枉一笑,让护工先去外面等一会儿,接着向宋文静招招手:“过来,再给你十分钟。”

宋文静坐到他床边的陪护椅上,仰起脸,眨巴着眼睛看他,萧枉挪到床边,离她更近了些,压低音量说:“别人都睡了,咱们小点声说话。”

宋文静:“嗯。”

见她眼神凄凄、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萧枉很无奈:“你现在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和之前不一样了?”

宋文静不敢说“是”,只瘪起了嘴巴。

“我和之前没有不一样。”萧枉用气声说,“和我们在横镇见面时,在钱塘见面时,一模一样,我并没有改变。”

宋文静说:“对不起。”

“你已经和我道过歉了,不用第二次道歉。”萧枉伸出左手,揉揉她的脑袋,“我也回答过你了,我不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文静,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宋文静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可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萧枉想了想,说:“我的外套是不是在柜子里?你去帮我拿个东西,在外套的左边口袋。”

宋文静依言起身,在萧枉的羽绒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看到盒子上的logo,就知道这是一件首饰。

她拿着小盒子回到床边,萧枉说:“我右手不能动,你自己打开吧。”

宋文静打开盒子,眼前出现了一枚雪花形状的钻石胸针,精致闪耀,非常漂亮。

萧枉说:“我就是为了去给你买礼物,才摔的跤。”

宋文静一惊,又看向他。

“其实,我这趟来哈尔滨,并不是要见什么客户。”萧枉靠在床上,低声说道,“我是专门来见你的,想给你赔礼道歉。”

宋文静重复了一遍:“赔礼道歉?”

“对。”萧枉更靠近了,几乎与她头碰着头,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悄悄话,“和你说实话吧,见面之前,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向你坦白,告诉你,我的腿截肢了。本来,我想好的坦白地点是在我的酒店房间,我怕你哭嘛,想着在房间里,你要是哭了,我还能哄哄你。没想到出门买礼物时,居然摔了一跤,下过雪的地面真的很滑,我根本控制不了我的脚板,摔得好难看,整个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不过殊途同归,你现在全部都知道了。”

宋文静捏着首饰盒,心里酸酸的。

萧枉说:“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文静,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截肢而感到愧疚,更不希望你因为愧疚而对我做出一些违心的承诺。我这趟过来,只是想对你坦白,我觉得,在你做一些决定前,理应知道这件事。不过,今天你受了刺激,可能直到现在,大脑都转不过弯来,所以有些话,此时此刻,我不是很想对你说。刚好,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留在这里好好拍戏,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有空的时候,你可以想一想,我们之间是否会有未来……你看到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而你,你是完美的。”

雪地里, 剧组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推进着拍摄进程。

宋文静呈大字型躺在一片厚厚的雪中,额头上有“伤”, “鲜血”染红了白雪, 她喘着粗气, 眼睛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人机“嗡嗡”飞起,将她框在镜头中, 越飞越高, 她的身影也越来越渺小, 周围的房屋、冰河、茫茫雪野悉数出现, 最后,雪地里的女孩只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cut!很好。”

郭鸣喊完后,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宋文静从雪中爬起, 掸掉身上的积雪, 跑到郭鸣身边听他讲戏。

她刚拍完一场激烈的雪地搏斗戏, 周振邦打伤陈惠丽后逃跑了。

宋文静脸色严肃,虽然之前,她发给萧枉的微信语气俏皮,但在现实里,她的心情并没有多好。萧枉的截肢的确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好在,这几天拍的几场戏比较沉重, 宋文静都不用调动情绪,整个人就显得很down。

休息时,几个年轻女演员坐在一起烤火取暖, 闲闲地聊着天。同组开工十来天,大家已经混熟了,拥有了属于女孩们的友谊。

宋文静看着手机,她刚收到冯欣妮发来的微信,还蛮意外的。

【冯欣妮】:小宋妹妹,还记得我咩?

【宋文静】:当然记得啦,欣妮姐[亲亲]~

【冯欣妮】:我看到你的微博了,你在哈尔滨吧?啥时候回来呀?

【宋文静】:可能要一月中旬才杀青,年前肯定能回去了。

【冯欣妮】:现在有空不?有个事,我打电话和你说。

【宋文静】:有空的!

宋文静来到室外,接到冯欣妮拨来的电话。

冯欣妮的语气带着笑意:“小宋,出息了呀,这都演上女主角了。”

“欣妮姐你就别笑我了。”宋文静羞涩地说,“就是个小网剧,悬疑题材,我也是第一次接触。”

冯欣妮说:“我跟你说个事儿,最近我接了一个本子,预计年后开机,是个古偶,还是在横镇拍。我看完剧本后,发现里头有个角色蛮适合你的,只是戏份很少,钱也不多,而且你现在都是女主的咖了,我怕你看不上。”

宋文静忙说:“不会不会!欣妮姐,我这次演女主角也是运气好,刚好撞上了,后面的工作还没着落呢,你这边要是有适合我的角色,不管多小,我都会演的。”

“这样啊。”冯欣妮笑嘻嘻地说,“我简单和你说一下吧,我呢,是女主角,演一个郡主,开头就被灭门了,我带着一个小丫鬟逃命,这个丫鬟从小跟着我长大,特别忠心,她就提出和我互换衣裳,迷惑追兵,然后她就被当成郡主抓走了,宁死也不肯透露我的行踪,就被杀掉了。我一看到这个角色就想到了你,你身高体型和我很像,演这个丫鬟会非常有说服力,你有没有兴趣呀?”

宋文静说:“有有有!我想演的欣妮姐。”

冯欣妮说:“先说好,钱不多啊,这个丫鬟的戏份可能一个礼拜就拍完了,我去问过,大概只有三万多块钱。”

三万多块钱啊!

宋文静好开心:“很多了,我没有问题!”

“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这种戏份都不需要试镜,到时候你发点表演素材给我就行,我会去和他们说,不过……”冯欣妮突然压低声音,“我听别人说,你好像得罪了穆珍珍,有这个事吗?”

宋文静心里一咯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踩在厚厚的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说:“很多年前,我是和她有过一点矛盾。”

“很多年前?”冯欣妮说,“你现在才多大呀?行了,没事儿,你都在演女主角了,这种小丫鬟的戏份算不了什么的,我来搞定吧,你等我通知。”

宋文静感动地说:“谢谢你,欣妮姐,回横镇后我请你吃饭。”

“客气了,妹妹。”

宋文静心情激动地回到室内,刚在演员钟爱身边坐下,就听到她忧心忡忡地开口:“你们说,这戏能准时杀青吗?我看气象预报,月底前还有更大的雪呢,到时候不会又停工吧?”

钟爱二十四岁,长着一张国民妹妹脸,模样娇憨可爱,饰演的角色是陈惠丽的大学室友之一。

“不会。”另一个饰演小女警的演员叶海蓉说,“下个月二十八号就过年了,二十二号前必须得杀青,郭导也得回家过年啊。”

钟爱烤着火,语气惆怅:“我都一年没回家了,好想念我妈妈做的红烧肉呀。”

另一个饰演大学室友的演员孔婕问她:“你老家哪儿的?”

钟爱说:“我是a省嘉城的。”

“咦?”叶海蓉说,“那你和文静是半个老乡啊,文静,你是钱塘的吧?”

宋文静刚坐下烤火,抬头道:“对,我是钱塘人。”

钟爱很兴奋:“那我们离得很近啊,过年时我去钱塘找你玩呀?”

宋文静迟疑了一下,说:“可我过年时不在钱塘,最近两年,我一直生活在横镇。”

钟爱疑惑地问:“你过年也不回家吗?”

“我……”宋文静说,“我爸爸妈妈都没了,所以过年时,我就不爱回去,在横镇还能找点活干。”

女孩们齐齐沉默下来,孔婕觉得这场面太尴尬了,便岔开了话题,问宋文静:“横镇那边剧组是不是很多?像我们这样的演员,过去找活儿容易吗?”

宋文静说:“剧组是很多,但绝大部分是古装剧或仙侠剧,可能会有一些民国剧。”

说到这个,她可太有经验了,给朋友们讲解横漂的报酬,“做群演呢,一天是一百到一百二,有台词的龙套一天是两三百,特色演员一天五六百,替身要分情况,文替钱不多,动作替身就挺赚的,一天一千往上,厉害的武替一天能有三四千呢。不过,如果你想找的是能进演员表的角色,有台词有性格的那种,就还是要有点人脉,一般这种角色都是开机前就定好了的。”

孔婕问:“你这两年,在那边接过好角色没?”

“没有呀。”宋文静苦笑着说,“我演的都是龙套,这两年主要是在演话剧,混口饭吃。”

钟爱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我听说,咱们这部戏,平台还蛮重视的,虽然投资不多,但到时候会好好宣传,现在悬疑剧市场总体还不错,我就等着咱们大爆的那一天了。”

叶海蓉“咯咯”笑:“大爆也是文静爆,轮得到你吗?”

钟爱抱住宋文静的胳膊撒娇:“文静爆也行啊,爆了要带带我呦。”

宋文静被她摇得直晃晃:“我压力好大呀。”

她突然想起冯欣妮对她的提携,欣妮姐说话算话,真的给她介绍工作了,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色,宋文静也感动不已。她想,这就是在圈子里努力奋斗的意义之一吧?自己混得好了,就帮帮别人,冯欣妮的好口碑就是这么攒起来的,先不论她演技如何,至少在做人方面,宋文静很愿意向她学习。

——

年前的安通科技业务繁忙,萧枉只在家休息了两天,便穿上假肢,重返工作岗位。

他吊着右手,看起来惨惨的样子,右膝盖磕破的口子也没好透,每走一步,都会被假肢接受腔的边缘磨得生疼,导致他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会比平时更跛一些。

“萧总监,你这是怎么了呀?”

在食堂吃饭时,hr莉莉热心地帮萧枉把托盘端到餐桌上,关心地问道。

“谢谢。”萧枉笑笑,“出差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腕骨裂了,脚也扭了一下,没大碍,过几天就好了。”

坐在餐桌边,萧枉用左手拿勺子吃饭,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宋文静发来的。莉莉坐在萧枉正对面,萧枉做好表情管理,面色平静地放下勺子,点开微信。

【宋文静】: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冯欣妮吗?

【萧枉】:记得,你帮她跳河那个。

【宋文静】:她真的给我介绍工作了,合同都给我了,年后在横镇开机,我演她的一个小丫鬟[愉快]

【萧枉】:只是一个小丫鬟吗?

【宋文静】:已经很好了呀,有很多台词的,还有骑马戏呢,最后死掉了,好可怜的[撇嘴]

【萧枉】:死掉了?

【宋文静】:嗯呐

【萧枉】:可以不死吗[快哭了]?

【宋文静】:不可以[敲打]!

萧枉还是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一抬眸,发现莉莉果然在看他,萧枉立刻又恢复成一张扑克脸。

这时,姚启莲端着托盘,在莉莉身边坐下了,还瞄了一眼萧枉的手机屏幕。

萧枉关掉对话框,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气氛微妙,无人说话,莉莉如坐针毡,端起托盘说:“姚总,萧总监,你们慢吃,我去那边坐了。”

说罢,她就溜去了老远的一张餐桌,和自己部门的同事一起吃饭。

等到边上没人,姚启莲才开口:“下个月过年,老头儿叫我带你回去吃年夜饭,你去吗?”

“不去。”萧枉说完后,又强调了一遍,“这次真不去,绝不改主意。”

姚启莲点头道:“嗯,我也不去。”

萧枉白了他一眼。

姚启莲又说:“我会去雨桐那儿吃年夜饭,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吧?”

萧枉不吭声。

姚启莲叹了一口气,问:“想去找宋文静啊?”

“嗯,她一个人,也不知道会在哪儿过年。”萧枉说,“我想去陪陪她。”

姚启莲阴阳怪气地说:“人家不一定要你陪哦。”

萧枉说:“那我就一个人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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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惊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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