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很深了, 宋文静辛苦了一个星期,这时候理应又累又困,可她不仅不困,还异常兴奋, 大概是因为, 对面坐着的人是萧枉。

  当下的每分每秒, 她都想珍惜,哪里还顾得上睡觉?

  宋文静觉得萧枉的提议真不赖, 酒店房间的确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好地方, 私密, 安静, 不用担心商家打烊,上厕所又方便, 还不用顾忌形象。聊到后来,宋文静已经脱掉鞋子, 姿态放松地半躺在那张沙发上, 翘着脚, 啃着苹果,听萧枉讲述他在美国留学时的经历。

  她穿着一双白色棉袜,萧枉的视线总是会落在那只摇来摇去的右脚丫子上,摇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难以平静,有时候差点会忘记自己讲到了哪里。

  这七年,萧枉一直生活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帕罗奥多市, 离硅谷很近,本硕皆就读于斯坦福大学,学术研究方向是机器人感知和控制技术, 另外,他还辅修了商科课程,拿到了双硕士学位。

  宋文静觉得这很合理,萧枉腿脚不便,很适合学习计算机相关专业,他自己也喜欢,高中时就自学了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大部分课程。

  她猜测,萧枉会这么安排学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安通科技。

  安通科技的主营业务是大型工厂机器人,虽不像市面上最火爆的人形机器人、ai大模型等产品那么吸引眼球,却是现代化工厂不可或缺的硬件设施。萧枉拿工科和mba双学位,应该是为了能更好地胜任自家公司的工作。

  最近几年,宋文静的确不怎么关心慷特葆的死活,倒是偷偷关注着安通科技的发展。

  七年前,姚启莲被迫离开工作了十四年的慷特葆,低调地成立了安通科技。宋文静清楚得很,姚启莲绝对属于闷声发大财的典型,不然呢?谁能在创业五年后,就把公司整体搬迁进那栋气派的江畔大楼?还在郊区拥有了一座现代化工厂!

  两人聊归聊,却没影响嘴巴的战斗力,桌上的零食被消灭大半,宋文静喝了两杯白葡萄酒,没醉,只是微醺,她摸摸凸起的小肚子,也不避讳萧枉,打了个小小的嗝。

  萧枉忍着笑,说:“我讲完了,轮到你了。”

  宋文静懒洋洋地赖在沙发上,回想着自己的大学时光,恹恹开口:“我没什么好讲的呀,就是上课啊,排练啊,打工啊……很多同学都出去拍戏了,也有人去演广告,做模特,参加选秀综艺,就我什么都没干,一部戏都没拍。”

  萧枉问:“没谈恋爱吗?”

  “嗯?”宋文静一撩眼皮,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谈恋爱。”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们学校别的不多,帅哥美女绝对最多,你就没有……谈一个?”

  “没有。”宋文静与他对视,“一个都没谈。”

  萧枉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宋文静说,“我当时背着九百万的债呢,哪个男生会失心疯地跟我谈?”

  萧枉听笑了,宋文静的沙发位比椅子低,看着他时要微微仰脸,这时连下巴都抬了一点:“那你呢?你在美国,金发辣妹也很多啊,你谈过没?”

  萧枉止住笑,轻轻摇头:“没有。”

  宋文静也不放过他:“为什么?”

  “因为……”萧枉把右手搭在自己右大腿上,说,“我是个残疾人。”

  “啊?”宋文静不太信,“你瞎说,就算一开始你腿没治好,后来不是好了么?我看你现在走路自然得很,不认识你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你的腿以前不好过,你肯定不能算残疾人了。”

  萧枉说:“你看到我车上贴的标志了吗?那个轮椅小人,我真是个残疾人,残疾证还在呢,上回去你们景区玩,九儿半价,我可是免费的。”

  宋文静:“???”

  她一脸震惊,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萧枉突然就有点不忍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在此刻对她坦白。他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和你开玩笑的,我已经好了。”

  宋文静被他搞得半信半疑:“那你车上的标志是怎么回事?”

  萧枉说:“我的腿毕竟是天生畸形,就算矫正好了,和正常人也不太一样,所以我的确有残疾证,只是程度比较轻,交管局规定了,车子上一定要贴那个标志,不然会罚款。”

  他知道宋文静不懂这些信息,他说什么她都会信。

  果然,宋文静手抚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谈恋爱?”

  她居然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萧枉很头疼,说:“前几年我真的要治腿啊,做手术,复健,又费时间又费精力,你都见过的,应该能理解吧?”

  宋文静追问道:“那后几年呢?”

  “后几年……学业繁忙,我可是读了两个专业,没有那么多时间。”萧枉开始胡说八道,“而且我准备毕业就回国,那什么金发辣妹,也不可能跟着我回来吧?”

  “为什么不能跟着你回来?中国现在发展得多好!”宋文静咄咄逼人,指指他,“哦,我知道了,你肯定和女孩儿约会过。”

  萧枉叹气:“真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宋文静抿着嘴偷乐,自己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这时,萧枉抬手掩嘴,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宋文静一愣,捞过手机看时间,惊呼道:“天啊,快三点了!”

  

  “嗯,很晚了,咱们今天的茶话会就开到这儿吧。”萧枉起身道,“穿衣服,我送你回去。”

  宋文静穿上外套,萧枉把没吃完的零食装进袋子里,加上那半瓶白葡萄酒,递给她:“拿回去,接着喝。”

  宋文静也不和他客气,接过袋子:“谢啦。”

  交接时,两人的手指有轻微的触碰,宋文静心里一跳,红着脸说:“我去上个洗手间。”

  ——

  凌晨三点的横镇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车子也是零星开过,萧枉把宋文静送到小区门口,宋文静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上身还向他凑过去些。

  萧枉的背脊紧贴座椅靠背:“你看什么?”

  “我看你的眼睛,都有红血丝了。”宋文静说,“对不起啊,我耽误你睡觉了。”

  “没关系。”萧枉说,“明天把吕老师送到机场后,我可以回家补眠。”

  宋文静说:“是今天啦。”

  萧枉莞尔:“嗯,是今天。”

  宋文静也笑了起来:“那我走了,你开车小心,下次见。”

  “下次见。”萧枉说完,又叮嘱她,“你后天要去北京试镜,明天……哦不,今天晚上,你好好睡一觉,精神面貌很重要,千万别熬夜。”

  宋文静说:“知道了,拜拜。”

  “拜拜。”

  她开门下车,萧枉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才启动车子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穿戴了近二十个小时的假肢,感觉残肢已经肿了,刺痛感一阵阵地袭来。

  萧枉明明没喝酒,却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刚才,他居然冲动地想向宋文静坦白,想告诉她,他没有腿了。

  穿上假肢,的确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谁都看不出问题来,可脱掉假肢,他就是个正儿八经的残疾人,行动要么靠轮椅,要么靠跪地膝行。

  那个样子很狼狈,萧枉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会偶尔为之。比如住酒店,半夜要上厕所,他是不会去穿假肢的,就直接下床,用膝盖着地,挪动着去卫生间。

  他无法想象宋文静看到这一幕后会是什么反应,虽然她见过他幼年时在地上爬动的样子,可那会儿她还小啊,他也很小,而且当时他的腿还在,不会像现在这么吓人。

  小孩子爬起来很灵活,大人就不一样了,他快二十七岁了,在外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私底下,怎么能那么不堪呢?

  萧枉庆幸自己忍住了,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现在的他,只希望宋文静能在事业上取得突破,能得到演出优秀作品的机会,能被更多人看见。他知道她有天赋,又有热爱,还很努力,只是缺了一点运气,当把运气补上后,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变成一个大明星。

  而公众对大明星的伴侣是很挑剔的,姐夫找得不好,姐姐就会挨骂,会被粉丝说眼瞎。

  萧枉不想让宋文静挨骂,他暂时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姐夫”。

  ——

  这一觉,宋文静睡得格外香甜,一直睡到大中午才自然醒,她来到客厅,两个室友都在家,正准备吃午饭。

  “文静,你过来!”曾璇拉过宋文静,把她按坐在餐椅上,急吼吼地问,“老实交代,哪个是初恋?”

  黄黎一脸八卦,显然已经从曾璇那儿知道了“初恋”是怎么回事,宋文静披头散发,捂着脸嚷嚷:“你们好歹让我先去刷个牙嘛!”

  曾璇不依:“你先告诉我们呀,我俩吵一晚上了。”

  宋文静问:“你俩吵什么?”

  曾璇说:“两个帅哥,肯定有一个是初恋,对不对?”

  宋文静有点儿害羞,承认了:“嗯。”

  “黑衣服,还是灰衣服?”

  宋文静说:“你猜猜。”

  曾璇和黄黎对视了一眼,黄黎说:“我猜是灰衣服那个,吕晚霞不是他介绍的吗?他多帅啊!唇红齿白的,笑起来特好看。”

  曾璇说:“可我觉得黑衣服那个更帅!明显气质更好。”

  黄黎说:“你的审美向来和我不一样,你都觉得徐畅帅呢。”

  下午, 曾璇和黄黎去剧组开工了,宋文静为了第二天能有个好状态,就没去景区上班。

  她和卢佩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说了第二天要去北京试镜的事。卢佩高兴坏了, 让她好好表现, 说如果拿到了角色, 签合同的事,公司会帮她把关。

  这天晚上, 宋文静睡得很早, 凌晨五点, 她轻声起床, 没有惊醒室友,拖着一个小箱子打车去横镇高铁站, 坐六点半的高铁到钱塘,七点半到站后, 再换地铁去机场。

  航班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九点不到, 宋文静已经等候在航站楼的登机口。

  她心情特别好,斥巨资买了一杯星巴克,拿起手机,挑着角度给自己拍了一张自拍,配上文字【出个小差】,没有美颜,直接发在朋友圈。

  照片上的女孩长发披肩, 穿着一件浅粉色外套,面庞青春洋溢,笑容灿烂, 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耀。

  很快,卢佩点了个赞,接着是曾璇、黄黎、李明洋、孙新宇、谢琦等人。

  萧枉没有点赞,直接评论。

  【萧枉】:加油!

  宋文静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的停机坪。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真是一个好天气。

  九点半时,还未通知登机,宋文静在登机口附近的店铺闲逛,刚拿起一个u型枕看价格,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那是一个来自北京的陌生号码,宋文静接起:“你好。”

  “你好,请问是宋文静宋小姐吗?”

  宋文静说:“我是。”

  “你好,宋小姐,我是吕晚霞导演这边的助理,非常抱歉,打这个电话是想通知你,今天的试镜取消了,你不用赶来北京了。”

  宋文静一愣,第一反应是,对方是穆珍珍或容家钰找来的骗子,专门给她使绊子的。

  她说:“这样的通知,是不是应该由吕老师亲自和我说,才更合适?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她的助理。”

  “好的,请稍等。”

  电话那边换了人:“喂,小宋,我是吕晚霞。”

  真的是吕晚霞的声音,宋文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吕晚霞的语气满是歉意:“小宋,真的很对不起,这么临时才通知你,今天的试镜的确是取消了,你不用来北京了。”

  宋文静咽了口口水,说:“吕老师,我想知道,是暂时取消,还是我已经没机会了?”

  吕晚霞沉默下来,宋文静固执地等待着,终于,吕晚霞说:“小宋,对不起,我和剧组的选角导演讨论了一下,还是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个角色,所以……”

  “没关系的!吕老师,没关系的。”宋文静浑身都在发抖,却硬挺着说出体面的话,“我……我会继续努力的,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出演您的作品,谢谢您,吕老师,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我先挂了,再见。”

  不等吕晚霞回答,宋文静已经挂掉了电话。她蹲下/身来,整个人团成一团,双手捂住脸,强撑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登机口的旅客太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很丢脸的。宋文静不停地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没事没事”,但心里还是难受得快要窒息。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就是那么回事!

  女店员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担心地问:“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哦,我没事。”宋文静站起身来,眼角干爽,只微微发红,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笑着说,“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她慢吞吞地走回登机口,没多久,她要坐的航班开始登机了,宋文静拿着登机牌,去问检票的工作人员:“你好,我想问问,我现在还能退票吗?”

  ——

  半小时后,宋文静拖着箱子,垂头丧气地向着机场地铁站走去。

  早上出门时有多雀跃,现在就有多颓丧。

  她退掉了来回机票,损失八百多块钱,再加上横镇往返钱塘的高铁票,总共损失上千。

  路过宽敞明亮的出发层大厅,宋文静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左前方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影后穆珍珍是那么得端庄优雅,美丽大方,手里还展示着一盒礼盒装胶囊,边上配着广告语:【美在心灵,乐在健康,慷特葆美乐胶囊,伴你一路生花】

  宋文静对着广告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低下头来,继续往前走。

  她原路返回,坐地铁到钱塘高铁站,再坐高铁回到横镇,到站时是下午一点多。

  宋文静没有把试镜取消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萧枉,原因之一是觉得太过丢人,无脸面对他,原因之二是她心情极差,一个字也不想和别人解释,更不想听到别人安慰的话语。

  七年来,她早已习惯有事就自己扛。她没有了爸爸妈妈,家里的亲戚也因为她身上背着巨债而对她避之不及,而相熟的大学同学、合租室友、经纪公司的同事……日常相处没问题,真碰到事了,这些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宋文静明白得很,凡事都得靠自己,就算要哭鼻子,也只是为了发泄,自己躲着哭就行了。

  现在该去哪儿呢?回家吗?

  回家了肯定会被曾璇和黄黎问东问西。

  

  站在横镇高铁站的大门口,宋文静想了一会儿,拨出一通电话。

  “喂,项哥,我是宋文静,我想问问你,今天有群演的活吗?”

  项哥是个群演头子,说:“今天开工的剧组不多,这都下午了,该招的早就招满了。”

  宋文静说:“我不挑活,我也不在乎多少钱,项哥,我什么都能演,尸体啊,丫鬟啊,逛街的老百姓啊,青楼花魁啊,有什么演什么。”

  “嗯……小宋,我记得你身高是1米68还是多少来着?”

  “净身高1米67。”

  “体重呢?”

  “88斤左右吧。”

  “你会游泳吗?”

  “会。”

  “这样啊,你听我说。”项哥说,“有个活儿,你这个身高体重刚好合适,钱也不少,就是有点辛苦,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愿意!我什么活都愿意干。”

  项哥就说了工作内容,宋文静一口应下:“没问题,我可以干,项哥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

  ——

  傍晚五点半,萧枉坐在办公桌前,估摸着宋文静的试镜应该结束了,趁着还没到饭点,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萧枉】:今天试镜顺利吗?

  宋文静没回。

  萧枉等了半小时,又给她发微信。

  【萧枉】:今晚和吕老师一起吃饭吗?

  宋文静还是没回。

  萧枉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又过了十分钟,萧枉等不住了,拨通了于傲翔的电话。

  于傲翔就是那位明面上的、吕晚霞新剧的投资人,他和萧枉在美国相识,两人是斯坦福大学的校友,不过于傲翔比萧枉大两岁,三年前已回国工作。

  “试镜?”于傲翔说,“取消了呀,小宋没和你说吗?”

  萧枉一听就知道不妙,问:“为什么取消?”

  “哎呀,说来话长。”于傲翔说,“吕晚霞今天中午打电话给我,跟我解释这件事,还向我道歉。她说,她有一个老朋友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闲聊以后就发现很巧,对方认识小宋,说小宋上高中时,那位朋友给她找了一位艺考老师,一对一辅导了一年多,说好了等小宋考上电影学院后,就和那位朋友的经纪公司签约,结果小姑娘考上以后就翻脸不认人了,怎么都不肯签约。吕晚霞听完后,就觉得小宋人品不怎么好,类似于出尔反尔,过河拆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她愁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天早上终于下定决心,不让小宋去面试了。”

  萧枉沉声道:“你中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于傲翔已经察觉到这事儿自己没处理好,只能解释:“真是对不住,吕晚霞跟我说的时候,已经是她拒绝小宋两小时后了,我以为小宋自己会和你说的。我想你要是有什么计划,肯定会来联系我的嘛,我就不主动来给你添堵了。”

  “行吧,我知道了。”萧枉语气严肃,“daniel,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必须要让吕晚霞知道,宋文静的人品没有问题!上高中时,给她上课的艺考老师的确是穆珍珍介绍的,但所有费用都是宋文静的父亲支付的!别搞得好像穆珍珍花了钱一样!”

  于傲翔大惊失色:“等等等等等等!你说谁?穆珍珍?拍电影的那个穆珍珍?”

  “对,就是那个穆珍珍。”萧枉说,“而且,高考结束后宋文静才十八岁,她拒绝签约一家经纪公司,究竟哪里有问题?!那是她的自由!就这些信息,你自己想办法去让吕晚霞知道。”

  于傲翔能听出萧枉压抑的怒意,赶紧应下:“好好好,我会让她知道的,那……要不要让她再通知小宋,重新去试镜?”

  “不用,我先挂了,回头再说。”

  萧枉挂掉电话,站在落地窗边思考这件事。

  吕晚霞以为宋文静只是投资人于傲翔的朋友介绍来的女演员,所以她会去向于傲翔解释,可能也是想借对方的口,给萧枉带个话,表达一下歉意。

  她并不知道真正的投资人其实是萧枉。

  萧枉当然可以行使投资人的权利,给吕晚霞施压,让她必须重用宋文静,但他不想这么做。

  这样的行为,和穆珍珍、容家钰又有什么区别?

  萧枉不屑与他们为伍。

  现如今,“带资进组”是个贬义词,萧枉不想让宋文静陷入舆论漩涡。他认为,如果吕晚霞不是发自真心地认可宋文静的能力,那这个角色,不要也罢。

  萧枉叹了口气,继续给宋文静打电话,这一次,终于打通了。

  项哥给宋文静安排的活是给一部仙侠剧的女主角做动作替身, 一天的报酬有一千块。

  饰演女主角的演员叫冯欣妮,身高1米68,体重只有86斤,剧组很难找到这么高且瘦的女替身, 怕随便找个人来拍, 体型差距太大, 容易穿帮,直到宋文静主动送上门去, 才解了剧组的燃眉之急。

  这天的重头戏是拍女主角跳河, 剧组找的拍摄地是横镇郊外的一片小树林。一条小河穿林而过, 河边树木茂盛, 杂草丛生,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建筑, 还挺符合古代背景。

  这个季节虽未入冬,但夜晚的气温还是下降了许多, 河水更是冰冷刺骨。宋文静刚才试戏时已经跳过一次, 她有幸和男主角佟骏对戏, 穿着薄薄的白色长裙,哀怨地看了佟骏一眼后,就“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

  跳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佟骏都傻眼了。

  剧组找的这块河面距离河堤有一米多的落差,被照明灯照得很亮,人跳下去后,很难从原地上岸, 需要游个五六米远,从另一处河水较浅的地方爬上来。

  岸边守着三个男性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救生圈, 眼睛紧盯河面,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会下水救人,安全保障做得还算到位。

  河水倒是不深,踮踮脚就能露着脑袋在水里站稳,但是水很脏,宋文静第一次从水里爬出来时,假发套和白色裙子上全是烂泥巴和烂水草,佟骏很绅士,伸手去拉她,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宋文静瑟瑟发抖,摇头道:“我没事,谢谢佟哥。”

  现在是第二次跳,属于正式开拍,女主角冯欣妮也在边上围观。

  从背影看,宋文静的身高体型和冯欣妮如出一辙,都是又高又瘦。她按照导演的要求走位,站在那儿,又哀怨地看了佟骏一眼,只是摄像机拍不到她的脸,只有一个侧背影,然后,她就又一次张开双臂,跳进河里。

  冷风吹起了她的裙摆,入水的那一瞬,宋文静真的有一种快死了的感觉,她憋着气,从头到脚淹没在水中,只觉得浑身像被针扎,河水太冷了!她还不能立刻游动,直到听见导演喊了一声“cut”,才手脚并用往岸边游,“哗啦啦”地出了水,起身往岸上爬。

  这一回是冯欣妮来拉她:“妹妹,辛苦辛苦,赶紧把湿衣服脱了,喝口热茶。”

  宋文静浑身湿透,又一次抖如筛糠:“谢谢欣妮姐。”

  冯欣妮问:“没喝到脏水吧?”

  宋文静抹了一把脸,摇头道:“没有,我憋着气呢。”

  冯欣妮叹气:“唉,我以为他们会找个瘦瘦的男生来拍这场戏,居然找了个女孩子,你今天没来例假吧?”

  宋文静说:“没有,水不是很冷,我扛得住。”

  没想到,导演看过拍摄的素材,不太满意,说:“骏儿刚才站的地方不对,拍得太暗了,咱们准备准备,再来一条!争取一次过!”

  宋文静:“……”

  佟骏很过意不去:“妹妹,对不住啊。”

  宋文静裹着毯子笑笑:“没事儿,佟哥,不赖你。”

  她觉得自己还算走运,至少这部戏的男女主角都是圈子里口碑不错的演员,没有明星架子,比她以前碰到过的某些演员和善多了,这河,也不算白跳。

  宋文静跑龙套时被人欺负过几回,最近的一次就是两个月前演青楼花魁。因为她的扮相特别美,明显比男装打扮的女主角漂亮,那个女主角当面没说什么,回头就去和导演告状,说不想让宋文静露脸。导演没办法,只能找来一个丑丑的面具给宋文静戴上,美其名曰让她演一个异域花魁。

  准备重拍需要不少时间,宋文静一身行头也得恢复原样,她摘掉假发套、换下湿衣服,看着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忙碌不停,冯欣妮说外边太冷了,热情地邀请宋文静去她的保姆车休息。

  冯欣妮这年三十三岁,曾经也是偶像剧圈的一线小花之一,自从上了三十岁后资源有所下滑,即使如此,她还是能在a、b级别的古偶、仙侠剧里饰演女主角。

  宋文静受宠若惊,这还是她第一次走进保姆车的车厢,心里感叹着,真的好豪华好舒适啊!她有点拘谨,冯欣妮的助理拿来热饮料和小点心,宋文静裹着毯子,坐着不敢动。

  冯欣妮对她说:“妹妹,吃点儿吧,你刚着了凉,需要补充热量。”

  宋文静接过热饮料,捧在手里:“谢谢欣妮姐。”

  “不用谢我,反而是我要谢你,谢谢你今天帮我拍跳河的戏。本来呢,我拍戏都是习惯自己上的,可我上个月刚做了个小手术,最近身体比较弱,吊威亚也就算了,跳河是真的不行。”

  冯欣妮隔着过道坐在宋文静身边,问,“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宋文静说:“我叫宋文静,二十五了。”

  冯欣妮端详着她白净清透的脸庞:“我看你外形条件很好啊,怎么会来做替身的?”

  宋文静尴尬地笑笑:“我经常接不到工作。”

  “不应该啊。”冯欣妮像是很不解,“横镇这么多剧组,你多去跑跑,像你这样的外形条件,有台词的角色随便找。”

  宋文静说:“我有在跑呢,但找到的都是些没台词的龙套角色,我这个人,好像运气不太好。”

  冯欣妮说:“刚才我看你和佟骏对戏,摄像机是没拍到你的脸,但我站的那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你眼睛里有戏,演得很棒。”

  

  宋文静害羞地掠掠头发:“没有啦,欣妮姐你过奖了,我就是这两年一直在线下演话剧,有时候自己也会琢磨一下,这个角色怎么塑造,那个剧情怎么处理,都是乱想的。”

  “你还演话剧啊?”冯欣妮说,“怪不得呢,我看你也不像那种纯新人,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宋文静犹豫了一下,担心自己的现状会给母校丢脸,却也找不到理由隐瞒,还是说了实话:“北电。”

  “表演系吗?”

  “嗯,本科生。”

  冯欣妮很是意外:“那你给我做替身,屈才了呀!”

  宋文静连连摇手:“没有没有,欣妮姐,是我要向你多多学习,我非常喜欢你演的《端木传》,充会员看完的呢。”

  冯欣妮被哄得很开心,她是个健谈的e人,又问过宋文静是否签过经纪公司、经纪人是谁,爽快地说:“咱俩加个微信吧,我真觉得你条件挺好的,以后有合适的角色,我帮你留意。”

  宋文静心里暖暖的:“谢谢欣妮姐,不过我手机不在身边,在我包里呢。”

  “没事儿。”冯欣妮拿出手机,“你号码报给我,我先加你,过会儿你通过就行。”

  宋文静:“好的!”

  在保姆车里和冯欣妮聊了一个多小时后,宋文静被化妆师叫走了,要去重新弄妆造。

  她终于有机会拿到自己的手机,想及时通过冯欣妮的好友申请,可解锁手机后,她的眼睛瞬间瞪大,萧枉居然打来过八个电话,还发来十几条微信,最后一条是——

  【萧枉】:我到横镇了,你在哪儿?

  宋文静:“!!!”

  她赶紧把电话拨过去,萧枉秒接。

  “文静,你在哪儿?”

  “我……”宋文静看看四周,“我们在户外拍戏,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周围黑灯瞎火的。”

  萧枉说:“定位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

  晚上九点多,在一堆镜头和一群人的注视下,宋文静第三次跳进河里。

  一回生二回熟,到了第三回 ,她居然觉得河水不那么冷了,可能是因为一颗心变得热乎乎的,满满的都是期待。

  宋文静出水时,佟骏和冯欣妮在边上带头鼓掌,还有人叫好,宋文静双手合十向大家表示感谢。

  这一回,导演表示很满意,不用再重拍。

  场务告诉宋文静,这天没有她的工作了,剧组还要再拍几场男女主角在河边的对手戏,让宋文静提前收工回家。

  宋文静在帐篷里飞快地换上自己的衣服,都来不及吹干头发,就拖起箱子往外冲。

  萧枉已经到了,他不是剧组的人,不能进入拍摄场地,便将车停在小树林外围的马路边,发了定位给宋文静,说他在那儿等她。

  宋文静跑出林子时,就看见萧枉站在车外,背靠汽车,长身而立,眼睛望着另一个方向,并未注意到她。

  皓月当空,周围是一片黑暗的小树林,只有远处的一盏路灯亮着白光,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宋文静没有急着上前叫他,只站在原地,贪婪地望着他的身影。

  试镜莫名其妙地取消了,又白白往返了一趟钱塘,还跳了三次河,从早到晚折腾一整天,要说宋文静现在心里还有多难过,那倒也没有。她甚至觉得,老天爷是给了她一巴掌,再赏给她一颗甜枣。而萧枉就是那颗甜枣,从天而降,让人感到甜蜜又窝心。

  终于,宋文静重新迈步向前,开口叫他:“萧枉!”

  萧枉转过头来,看到她后,沉着脸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还脱下了外套。

  宋文静向他绽开笑,想告诉他不用那么紧张,她已经没事了,没想到,萧枉走到近处后并未刹车,径直站到她面前,展开外套披到她身上,接着就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宋文静被弄懵了,觉得萧枉的反应好大,她轻轻地挣了挣,萧枉说:“别动。”

  宋文静就不动了,温顺地窝在他的怀里,也抬起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很久没有人这样子拥抱过她了,还是在受了委屈的时候。

  车子开到横镇中心区域, 在一个四岔路口,萧枉靠边停车,宋文静纳闷地往四周张望:“你怎么停车了?”

  萧枉抬手摸摸下巴:“我在想,接下去该往哪儿开, 往左是我前天住过的酒店, 往右, 是你的小区。”

  宋文静:“……”

  萧枉转头看着她,车厢狭小, 他俊朗的五官被车外偶尔射来的车头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一双眼睛却是分外深邃, 沉声问道:“今晚, 你还回去吗?”

  宋文静方寸大乱:“啊?!”

  萧枉说:“如果不想回去,我可以带你去酒店, 给你开个房间,让你好好地睡一觉。”

  宋文静脸上飞起两坨红晕, 揪着胸口的安全带说:“我、我俩……一个房间吗?”

  萧枉很是无语:“想什么呢?一人一间房。”

  宋文静安心了:“哦……好啊, 不过, 今晚就不开茶话会了吧,我有点累了,想早点睡觉。”

  萧枉说:“不开,就是让你去休息的。”

  宋文静绽开笑:“谢谢你啊,萧大宝。”

  这声“萧大宝”一喊出口,萧枉就愣住了,眼神都有点飘, 他强自镇静,说:“多大的人了,别这么叫我。”

  宋文静对他扬起下巴:“是你先改的称呼呀, 你没发现吗?你都叫我‘文静’了。”

  萧枉说:“我平时难道不是这么叫你的吗?”

  “不是。”宋文静说,“前几次见面,你都是喊的我全名,‘宋文静宋文静’这么叫我的,有时候还会装腔作势地叫我‘宋小姐’。”

  萧枉眼里突然露出促狭之意:“那你也有个小名呢,我记得可清楚。”

  宋文静直觉那答案不会很美妙:“什么呀?”

  萧枉说:“宋小宝。”

  “啊啊啊!讨厌!不许叫!”

  女孩儿的小粉拳轻轻地砸在萧枉的右胳膊上,他捉住她的手腕,笑声格外爽朗:“别闹,坐好,我要开车了。”

  宋文静收回小爪子,摸摸被他抓过的腕部,脸上的红晕好半天都没能退下去。

  车子重新上路,在路口左转。

  穆珍珍和容家钰带来的烦恼被抛到脑后,车厢里的气氛彻底地放松下来。萧枉打开车载广播,深夜电台正播着一首情歌,宋文静跟着旋律小声哼哼,又语气雀跃地对萧枉说起这晚拍戏时的见闻。

  “你知道吗?我今天收获不小,欣妮姐加我微信了,说要给我介绍工作。虽然我知道她可能只是说说的,但我还是很开心啊,她夸我了呢!夸我眼里有戏,还夸我外形条件好,哎,这是在说我长得漂亮吧?”

  “欣妮姐个子比我高,体重却比我还轻,她真的好自律哦,晚饭只吃了点鸡胸肉和菜叶子,而我把整个盒饭都吃完了,罪恶感爆棚。”

  “我跟你说,我还去欣妮姐的保姆车里坐了一会儿,这是我第一次进保姆车哎!原来是那个样子的呀,都能躺着睡觉呢,真的好舒服哦。”

  萧枉一直在听她说,嘴边含着笑,听到这里插了句嘴:“你也会拥有一辆属于你自己的保姆车的。”

  宋文静很是受用:“那我不得高兴死啊,房子都不用租了,每天就住在保姆车里得了。”

  萧枉哭笑不得:“有点志气吧,宋小姐,那又不是房车。”

  宋文静自顾自地乐了一会儿,看到前方出现的那栋酒店大楼,说:“好快,到了。”

  在酒店前台,萧枉开了两间豪华大床房,一间516,一间517。

  他和宋文静坐电梯上楼,来到516房门前,他把房卡交给宋文静,又从随身拎的购物袋里掏出几样东西,递给她:“我去接你前,先去超市买了点生活用品,房里有浴缸,你要是想泡澡,可以用这个一次性泡澡袋,还有浴盐和新毛巾。”

  宋文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接过那些东西:“谢谢。”

  “还有。”萧枉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看到一家药店,就给你买了一盒预防感冒的冲剂,这个季节的河水很冷的,不能麻痹大意,你晚上睡觉前泡一杯喝,明天早上再泡一杯,预防一下。”

  宋文静感动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接过药盒:“谢谢,我会喝的。”

  萧枉:“还有。”

  宋文静惊了:“还有?”

  萧枉垂着眼,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药可能有点苦,喝完了,你可以吃颗糖。”

  宋文静接过糖,无言以对。

  萧枉:“好了,你进去吧,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

  说完后,他走向517房间,宋文静刷卡开门,却不急着进去,扒着门框偷看他,只露出两只眼睛。

  萧枉开门时发现了,转过头来,眼神疑惑:“怎么了?”

  宋文静的表情很可爱:“你还没和我说晚安。”

  

  “晚安。”萧枉说,“宋小宝。”

  宋文静没生气,露出来的眼睛变得弯弯的:“你知道么,自从我妈妈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叫过我‘小宝’了。”

  萧枉心里陡的升起一股冲动,想走过去再抱抱她。

  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宋文静已经闪进了房间,萧枉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晚安!萧大宝。”

  516的房门被关上了。

  萧枉在走廊上出了会神,直到有别的住客从身后经过,他才回过神来,开门进屋。

  ——

  酒店房间十分温暖,宋文静关上门后打算脱衣服,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萧枉的外套。

  刚才的互道晚安过于煽情,这时再去还衣服,就有点尴尬了。

  她只能给萧枉发微信。

  【宋文静】:你的衣服还在我这儿

  【萧枉】:没关系,房里很热,明天早上吃早餐时,你拿给我就行

  【宋文静】:好

  宋文静脱下外套,丢在大床上,先烧起半壶水,拆开萧枉送的药盒,泡了一杯药,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中成药的确有点苦,宋文静剥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含进嘴里,心里暖得要命。

  萧枉真的是个很细心的人,她从小就知道,只是小时候的他比较内向,做得多,说得少,性格不像现在这么落落大方。

  宋文静本来要在北京住一晚,换洗衣物都带在身边,喝完药,她准备泡个澡,给浴缸罩上泡澡袋,开始放热水。

  水声哗哗不绝,宋文静走回房间,视线又落在萧枉的外套上。她拎起衣服细看,那是一件纯黑色短款风衣,牌子没见过,设计风格简约利落,没有冗余的装饰物,摸摸面料,就知道是好东西。

  宋文静突然想起《庸脂俗粉》的最后一幕戏,鬼使神差地把这件黑外套穿在自己身上,接着双臂合拢,抱住自己,脚尖一踮,在房里跳起舞来。

  此时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理解了月盈,因为这样的一支舞,真的能感受到萧枉的气息。

  她哼着歌,自得其乐地旋转了几个圈后,整个人放松地倒在大床上。

  她不是傻瓜,自然能感受到萧枉对她有着不一般的情意。钱塘离横镇可不近,开车过来要两个多小时,但他就这么来了,化身为一颗美味的甜枣。

  还有刚才的那个拥抱……

  宋文静闭上眼睛,拢紧外套,喃喃自语:“萧大宝,你到底在想什么?”

  “大宝”这个名字,是乔燕君为萧枉取的,只短暂地使用了半年。

  宋文静突然就想起了妈妈。

  时间过得真快,到这个月月底,妈妈就走了十五年整了。

  她是病逝的,走的时候很年轻,只有三十六岁,而宋文静才十岁,正在念小学五年级。

  乔燕君走了以后,只过了大半年,宋德源就再婚了,又过了一年,宋文静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从那以后,似乎再也没有人会把她放在心上惦记。

  除了萧枉。

  ——

  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萧枉和宋文静一起在酒店餐厅用早餐。见宋文静没有感冒,精神状态也很好,萧枉终于放下心来,将她送回家后,自己开车返回钱塘。

  曾璇和黄黎知道了宋文静试镜失败的消息,都为她感到惋惜。卢佩倒是很淡定,说前一天她右眼一直在跳,觉得这事八成要出幺蛾子,事实证明她的预感非常准。

  卢佩又告诉宋文静,一周后,她会和李明洋一起来横镇探班,公司里有个小演员在一个剧组演男三号,他们要代表公司来给弟弟撑腰,顺便看一场宋文静演的话剧,帮她打打call。

  此时,距离横镇戏剧节开幕还有两天,街道上已经有了戏剧节的气氛,游客增多了,到处都是剧目宣传的大幅海报,宋文静重新打起精神来,回到明珠剧院,和小伙伴们共同投入到最后的排练中去。

  戏剧节开幕后,整整一周,他们每天要演出两场,下午两点一场,晚上七点一场,任务还挺繁重。

  演出票快卖完了,谢琦告诉宋文静,到时候会有评委来剧场看演出。先锋话剧单元总共有五出剧目入围,分散在五个不同的小剧场,评委不会提前告知何时过来,所以宋文静和孙新宇每一场都得认真演,不能有侥幸心理。

  十一月十五号,星期五,戏剧节正式开幕,整个横镇众星云集,游客爆满。

  横镇大剧院是开幕式的举办场地,红毯上星光熠熠,男女明星们穿着各色礼服,逐一登场亮相。

  穆珍珍也来了,她妆容明媚,穿着一袭红色高定礼服,优雅地走过红毯。她已经五十二岁了,但因为保养得当,身材也维持得很好,看外形像是只有三十多岁,因此,粉丝们都亲热地喊她“珍珍姐”。

  新闻里说,作为这一届戏剧节的特邀评委,穆珍珍将参与先锋话剧单元和音乐剧单元的评奖工作。

  晚上十点多, 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在一家火锅店吃夜宵。

  卢佩先隔空骂了一顿穆珍珍,很快又喜笑颜开,说自己加到了范宝西的微信。

  “文静啊,宝西姐很喜欢你的表演, 对着我夸个不停, 说你们这个戏, 肯定能得奖!”卢佩端起啤酒杯与宋文静碰杯,“我说那女主角是我们家的艺人, 请她多多关照, 如果有合适的角色, 可以和我联系, 她答应了呢!”

  “谢谢佩姐。”宋文静由衷地感激卢佩,“佩姐, 我知道是我不争气,这几年, 让你操了不少心。”

  卢佩喝了酒, 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没事!总会过去的, 穆珍珍再厉害,她也不是天王老子啊!她还能管得了整个娱乐圈?李总你说对吧?”

  “对!”李明洋与她碰杯,“我们家文静一定会爆红的!老子当初签她时就他妈认定了的!文静不红!天理难容!”

  卢佩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令隔壁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宋文静吓坏了:“你俩是不是喝多啦?”

  “没喝多!这才喝了多少?”李明洋整张脸跟煮熟了的虾似的,从锅里捞了一颗贡丸吃,“我跟你们讲,前几天, 我特地去了一趟龙华寺,捐了两万功德!就他妈为了求咱们家艺人时来运转,个个爆红!我还给佛祖报了名字呢, 第一个报的就是你,宋文静!”

  宋文静扶额:“谢谢李总,不过李总啊,你真的别喝了。”

  ——

  十一月二十一号,星期四,横镇戏剧节来到尾声。

  闭幕式上,各个大奖小奖相继出炉,谢琦烫了头发,穿上西装,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颁奖现场,他坚信自己能上台领奖,最后却是蔫头耷脑地铩羽而归。

  宋文静赌赢了,尽管《庸脂俗粉》在各大社媒平台取得了优异的口碑,宋文静的表演也获得了极高的评价,但在先锋话剧单元评奖中,这出话剧颗粒无收,连三等奖都没拿到。

  所有人都觉得这奖评得没道理,只有宋文静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就是不讲道理的。

  谢琦给宋文静转了一千块钱,宋文静起先还很开心,一看转账备注,气得只想骂人。

  谢琦的备注是:【愿赌服输,抵两场演出费】

  横镇戏剧节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宋文静连演一周,累得半死,晚上和演员们一起吃完夜宵,便回家好好地睡了一觉,直睡到周五中午才醒来。

  她赖在床上,捞过手机看,发现萧枉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萧枉】:明天就是报仇日了,宋小姐打算什么时候莅临钱塘?需要我去横镇接你吗?

  这一周,萧枉知道她很忙,很少给她发微信,但偶尔还是会发几条,问问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收工,演出顺利否。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宋文静却一点儿也不会嫌他烦,不管晚了多久看到,都会顺手回复。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回到了他们上高中的时候,她和萧枉聊天从来不用过脑子,总会说一些又无聊又不着边际的话,不用担心会被对方取笑。

  萧枉倒是说过一件正事,询问宋文静的身高体重和三围尺寸,说时间紧迫,要帮她订做一件礼服,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宋文静就选了黑色。

  她知道自己皮肤白,其实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但在那样的场合,她觉得自己还是穿得低调点比较好。

  宋文静躲在被窝里,给萧枉回消息。

  【宋文静】:不用来接,我买了今天下午三点的高铁票,四点多就能到钱塘。

  【萧枉】:今天下雨,我去高铁站接你。

  【宋文静】:今天是工作日,你不用上班吗?

  【萧枉】:就翘班三小时,让我爸扣我工资吧。

  【宋文静】:要努力工作啊!不可以做二世祖![生气]

  【萧枉】:我不是二世祖[委屈]

  看着那个委屈的小黄脸,宋文静笑死了,难以想象萧枉亲口说出这句话会是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

  丢开手机,宋文静正式起床,拉开窗帘往外看,横镇也下雨了,天阴沉沉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天气比前几天要阴冷许多。

  不过这影响不了宋文静的心情,她拉过小箱子收拾行李,估计自己要在钱塘住两晚,就按照三天两夜的行程收拾了换洗衣物。

  下午三点多,她坐上开往钱塘的高铁,四点多到站,拖着拉杆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接站人群中的萧枉。

  这是七年来,她回到钱塘,第一次有人来接她。

  因为下雨,隐隐有了入冬的感觉,萧枉穿着一件深灰色短款呢外套,外加黑西裤、黑皮鞋,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英俊得很醒目。

  宋文静在心里计算,从十月二十号在深圳第一次见面算起,到这一天,其实只过了三十三天,若以自然日来算,他们一共只见过六次面,却是一次比一次更熟悉,一次比一次更亲近,一次比一次更开心。

  她笑着跑到萧枉面前:“嗨,我来了。”

  

  萧枉接过她的小箱子,看了看尺寸,问:“你只带了这么点行李?”

  宋文静说:“就三天两晚嘛,后天就能回去啦。”

  萧枉没再说什么,领着她去地下车库取车。

  宋文静坐这辆车的副驾已经坐得很顺溜了,乖乖地系好安全带,萧枉启动车子开出地库。

  等车子开到大马路上,宋文静问:“今天晚上,萧老板请我吃什么?”

  萧枉反问:“你想吃什么?”

  宋文静说:“这不是应该由你来安排的吗?”

  萧枉说:“时间还早,先去放行李,放完了再商量。”

  宋文静:“行。”

  之前,他俩一直没讨论过,宋文静来钱塘后住哪儿。她想当然地认为萧枉会给她在酒店订一个房间,这时便随口问道:“我住哪个酒店呀?”

  萧枉:“……”

  宋文静:“是住你家附近,还是住明天的宴会场所附近?”

  “我……”萧枉说,“没给你订酒店。”

  宋文静懵了:“你没订酒店?那我住哪儿?是要我自己订吗?”

  “不是。”萧枉说,“你愿不愿意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解释一下我的心路历程?”

  宋文静觉得很好笑:“你还有心路历程?行啊,你说吧。”

  萧枉开着车,慢条斯理地开口:“是这样的,一开始呢,我是想安排你住在雨桐姑姑那儿。她家房子很大,上下三层楼,你还能见到九儿,还有奶奶。然后我们直接在那边吃晚饭,我记得,奶奶做的黄豆焖猪脚,你一直很喜欢吃,就和她说,今晚做一锅,我要带你过去吃饭。结果今天下午,我快出门的时候,雨桐姑姑给我打电话,说九儿放学回家后有点感冒发烧,她要带九儿去医院看病,让我们别过去了,怕万一是流感,会传染给你。这是突发情况,我就没来得及再给你订酒店,想着先接到你再说。”

  宋文静听明白了,眼珠子一转,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黄豆焖猪脚也没了,就这么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转吗?”

  萧枉说:“先去我家。”

  宋文静又懵了:“去你家?”

  萧枉:“嗯,我想带你参观一下。”

  宋文静纠结:“你和你爸……不是住在一起的吧?”

  “不是。”萧枉说,“我一个人住,你想去看看吗?我自己的房子。”

  宋文静心里肯定是想去的,那可是萧枉的家。他曾经说过,他这辈子住过很多房子,被各种不同的人照顾过,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真正地称之为他的“家”。

  那现在这个算吗?是他一个人的房子,全凭他自己做主,应该可以算吧。

  “好啊。”宋文静大大方方地说,“那就先去你家参观吧。”

  ——

  萧枉的新家位于城东新城,离安通科技不远,算是一个高端的江景房楼盘,共有十几栋住宅楼,沿江的四栋高楼,南向窗户都能无遮挡地俯瞰江景,8栋就是其中之一。

  进门时,萧枉使了个障眼法,借口去房里给宋文静拿拖鞋,直接穿着皮鞋进去了,等他拿着新拖鞋出来时,自己脚上已经换成了一双灰色棉拖鞋。

  他的“拖鞋”很奇怪,宋文静觉得那都不能称之为拖鞋,因为那双鞋是全包款式,甚至包到了脚踝。

  她不禁问道:“你的拖鞋为什么是这样的?”

  萧枉镇定地回答:“哦,因为我的脚血液循环不太好,比较怕冷,所以到了冬天,我在家都会穿这种保暖的鞋子。”

  宋文静知道他的脚是先天性的马蹄足外翻,脚踝部位就是畸形的,双脚足跟向外翻转,脚背高高隆起,脚掌下垂呈马蹄状。从小到大,他接受过多次矫正手术,两只脚的确会比常人更怕冷,宋文静曾经见过,还上手摸过,即使是夏天,他的脚都很冰。

  她接受了萧枉的解释,没有再问下去,换上拖鞋,转出玄关,眼睛望向面前的大客厅,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近50个平方的客厅相当气派,还带着一个大阳台。

  阳台没有封包,萧枉领着宋文静来到阳台上,十一楼的视野非常好,透过雨幕,宋文静极目远眺,能看到远处的跨江大桥,江水缓缓流淌,还有景观游轮航行在江面上。

  她想,现在的萧枉,真是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

  萧枉站在她身边,指着隔壁楼栋说:“我爸就住在那栋,他是6栋,我是8栋。”

  宋文静张望了一下:“住一个小区挺好的,既有个人空间,又能互相照应,串个门多方便。”

  萧枉微微歪头,问:“你觉得怎么样?这房子视野还不错吧?”

  “凡尔赛。”宋文静噘噘嘴,拢紧外套说,“进去了,外面风好大。”

  宋文静跟着萧枉走进主卧, 那是最后一个待参观的房间,萧枉在主卧和隔壁北向卧室的墙上开了一扇门,又封掉了那个卧室朝客厅的门,由此形成了一个套间——主卧+书房+走入式衣帽间+主卫。

  那是独属于他的一方小天地, 宋文静能从房间装饰上看出萧枉的生活痕迹, 蓝色系的床上用品, 灰色系的窗帘,满柜子的书, 超级大的办公桌, 一字摆开的三台电脑……

  还有窗边的一台大型健身器材, 宋文静叫不出名字来, 感觉像是可以练胸、练背、练上肢力量。

  萧枉从衣帽间拎出两条裙子给宋文静看,都是黑色, 一条是相对简单的抹胸款,剪裁平平无奇, 另一条就不一样了, 挂脖款, 大露背,说是黑色打底,可裙子上缀满了闪耀的银丝,能亮瞎人的眼睛。

  “我和设计师说你想要低调一点的黑色,设计师就先做了这条,可我觉得太单调了,就让她另外再做一条稍微亮眼些的, 你看看,喜欢哪一条?”

  萧枉认真地询问宋文静。

  两条裙子摆在一起,宋文静的眼睛根本无法从那条blingbling的裙子上挪开, 就和五岁小女娃拒绝不了爱莎公主裙一样,没有哪个爱美的女生能拒绝这样一条耀眼的裙子。

  另一条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有点成熟,有点乏味,有点朴素,啊……可它真的很低调啊!

  萧枉等了一会儿,直接把那条抹胸款裙子挂回衣柜,把挂脖款黑裙递给宋文静:“去试试吧。”

  宋文静一愣:“现在?”

  萧枉说:“对,现在你还没吃饭,我怕一会儿吃太饱,你会有小肚子,衣服试得不好看,你又得赖我。”

  “胡说!我哪有小肚子?”宋文静瞪了他一眼,一把拿过那条银丝黑裙,纠结了一番,问,“另一条不用试吗?”

  “不用。”萧枉笑道,“相信我,你肯定是穿这条更好看。”

  几分钟后,宋文静走出客房,萧枉坐在沙发上,抬头望去,一下子就愣住了。

  年轻的女孩挽起长发,换上了那条缀满银丝的黑裙子,肌肤雪白,双臂纤细,腰身盈盈一握,肩颈线优越至极,即使脸上只化着淡妆,整个人依旧闪闪发光,美得叫人窒息。

  裙子是量身定制,非常合身,但因为是挂脖大露背款,宋文静的姿态不免有些拘谨,双手捂胸,在萧枉面前转了个圈,问:“好看吗?”

  那白皙光洁的后背在眼前一闪而过,萧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没有回答。

  宋文静问:“会不会有点露?”

  萧枉:“……”

  “萧枉!”

  “啊?”萧枉像是梦游归来,当场拍板,“很好看,明天就穿这个。”

  宋文静噘起嘴:“这个有外套可以搭配吗?我总觉得背上没衣服,凉飕飕的,这都快到冬天了。”

  “哦,有。”萧枉起身道,“有一块配套的白色披肩,我拿给你。”

  宋文静气呼呼地喊:“你不早说!”

  加上一块白色羊绒披肩后,宋文静觉得舒服多了,萧枉又给她拿来一双黑色皮鞋,跟不高,只有五公分,宋文静穿戴完毕,踩着小高跟鞋在萧枉面前走来走去。

  “像不像在走红毯?”

  “我还没走过红毯呢,这裙子走红毯完全可以穿。”

  “好不好看?我走路的姿势不奇怪吧?”

  “天啊!我已经有点紧张了。”

  萧枉是唯一的观众,很赏脸地啪啪鼓掌:“别紧张,你走得很好。”

  宋文静美了一会儿,问:“我穿这个去参加老人家的寿宴,会不会有点夸张?”

  “不会,我爸说了,这次的寿宴还蛮隆重的,要求就是男士穿正装,女士穿礼服。”萧枉瞄了眼墙上挂钟,“不过宋小姐,现在已经六点多了,萧老板好饿啊,咱们先出去吃饭吧?”

  “呀,这么晚了。”宋文静依依不舍地走回客房,“好吧,我去换衣服。”

  再次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萧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一边翻手机,一边问:“晚饭想吃什么?我挑挑餐厅。”

  “非要出去吃吗?”宋文静懒洋洋地坐到他身边,“下雨天,我不想出门,你家有什么吃的没?”

  萧枉想了想:“冰箱里真没什么存货,而且我做饭水平很一般。”

  宋文静侧过身,把手肘搁在沙发靠背上,手掌托着脸颊,看着他问:“那你平时都在哪儿吃?”

  “要听实话吗?”萧枉也侧过身来,“要么吃外卖,要么吃食堂,如果我爸晚上没应酬,那我就有口福了,我会去他家蹭饭。你应该知道的,他的烹饪水平很不赖。”

  宋文静笑问:“你自己怎么不学着做饭?”

  “我会做饭,就是做得不太好吃,嗯……要不我叫个外卖?”

  “不吃外卖,我就想吃点家里做的饭,你要是不会做,我可以做给你吃。”

  

  “唉……”萧枉站起身来,一副认命的样子,“好吧,那就让我这个残疾人去买点菜吧,咱们在家吃,你自己先玩会儿,我很快回来。”

  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残疾人”这个词还是让宋文静心里不太舒坦,叫住他:“哎,你去哪儿买菜?”

  萧枉说:“就小区门口,有一家盒马,走过去就行。”

  宋文静眨巴着眼睛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萧枉:“??”

  “你不是说你不想出门吗?”他很无奈,“那……还是出去下馆子?”

  “不,不想下馆子,就想在家吃。”宋文静开始耍无赖,“下馆子no,逛超市yes。”

  “这是什么逻辑?”萧枉乐了,“行吧,那你起来,一起去买菜。”

  宋文静向他伸出右手:“你拉我。”

  萧枉忍着笑把她拉起来,宋文静把手机揣到兜里,哼着歌去玄关换鞋,连包都不带。

  她穿着一件又厚又宽松的浅米色毛线开衫,整个人毛茸茸的,萧枉看着她,觉得她很像一只大号的毛绒玩偶,可爱得让人想上手rua。

  ——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萧枉和宋文静一人撑一把伞,步行去超市。

  距离小区大门一百多米处有一个地铁站,一座小小的商业综合体作为它的上盖建筑,盒马鲜生超市就在这座综合体的一楼。

  超市面积并不大,但货品种类还算丰富,除了普通的蔬菜肉类、零食百货,还能购买到饲养在水缸里的新鲜鱼虾蟹和众多小海鲜。

  萧枉推着一辆购物车慢悠悠地走,宋文静跟在他身边,两人先逛蔬菜柜台,宋文静拿起两盒包装好的番茄,仔细比较,萧枉问:“你在挑什么?”

  宋文静说:“我看看哪颗番茄长得好看。”

  她说的话总是会逗笑萧枉,他笑着问:“你想让我做什么菜?”

  “这还用问吗?”宋文静说,“你都说了你厨艺很烂,那就做番茄炒蛋咯……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连番茄炒蛋都不会做吗?”

  “会做,会做。”萧枉连连点头,“鸡蛋不用买,家里有。”

  菜单初步定下:番茄炒蛋,火腿肠炒甜豆,菌菇汤,至于荤菜……萧枉提出一个建议:“大闸蟹吃吗?那个最简单,蒸蒸熟就行了,现在这个季节,大闸蟹应该最肥美。”

  “吃!”宋文静愉快地同意了他的提议,还得寸进尺地补充要求,“我要吃两只,一公一母,里头的黄味道不一样,我都想吃。”

  萧枉推起购物车:“走,去水产品那边逛逛。”

  “好。”宋文静应了一声后,居然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右胳膊,萧枉起先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这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走了大概十米远,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同时停下脚步。萧枉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相缠的胳膊上,陷入沉思。

  宋文静后背冒汗,心想,这时候要是松开手,就太尴尬了,她硬着头皮没动,还给自己找补:“呃……你不是说,明天我要挽着你的胳膊站在容家钰面前吗?那今天就先练习一下咯,免得明天太生疏了,容易穿帮。”

  ——好理由!她在心里为自己的灵机一动疯狂点赞,觉得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萧枉略一沉吟,点头道:“你说的对,是应该练习一下。”

  “对吧?”宋文静笑得很开心,越发理直气壮地挽紧了他的胳膊。

  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手挽着手挑螃蟹,手挽着手买水果,手挽着手来到酒水饮料的货架前……

  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宋文静问:“你家有酒吗?”

  萧枉吃惊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成酒鬼的?”

  “什么呀!你才酒鬼呢!”宋文静瞪着他,“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用开车了嘛,那吃饭时,不就能喝一点了……哎呀!不买就不买嘛,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松开手,快步往前走,萧枉追了两步,拉住她胳膊,把她拉回身边,说:“不用买,家里有两瓶红酒,我爸给我的,好像还挺贵,你喝红酒吗?”

  “喝。”宋文静顺势又挽住了他的胳膊,“其实我本来只想喝点啤酒的。”

  “别狡辩了。”萧枉说,“小酒鬼。”

  宋文静没有反唇相讥,只往他右胳膊上重重地拧了一把。

  萧枉忍着疼,什么都没说,很享受地看着身边的女孩露出坏坏的笑。

  去超市的时候,还是两把伞,回家的路上,却变成了一把。

  秋末的冷风呼呼吹过,萧枉和宋文静一人提一个购物袋,相依相偎地躲在一把黑色大伞下,慢慢走回家。

  姚启莲在沙发上缓了一口气, 见萧枉还在用笔记本电脑办公,拿手肘撞撞他:“哎,你明天真的要带宋文静去寿宴吗?”

  “对啊。”萧枉正在看下属下班时发来的周报,说, “人都在我屋里住着了, 还能不去?”

  “你真的不担心吗?”姚启莲皱起眉, “你刚回国时自己亲口说的,说你不会再和宋文静有联系了, 还说偷偷给她一点资源, 让她能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就行了, 现在又是搞的哪一出?”

  萧枉说:“我说那些话时, 并不知道她现在居然混得这么惨。”

  “那现在你知道了呀!”姚启莲说,“你知道了, 明天还要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在身边吗?这不是存心和穆珍珍母子过不去嘛!我们明天很有可能和他们坐同一桌的,你就不怕刺激到他俩?他们现在是搞不了你, 万一一个心理变态, 去搞宋文静呢?你又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忍得够久了。”

  他拿开笔记本电脑,转头看着姚启莲,“爸,你一直藏着九儿,不让他们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 九儿也会长大的。他现在只有七岁,社交还不多,等再过几年他长大几岁, 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要出去参加各种比赛、各种活动,你能保证他一定不会往外说吗?”

  姚启莲说:“这个好办,从小就在教他了,不能往外说他老爸是谁,他现在就很懂啊,以后也不会乱说的。”

  萧枉说:“可小孩子是需要父母共同陪伴的,你如果是个不负责任的爹,我现在也不会和你废话,可你明明很爱九儿,你俩是亲父子,你和雨桐姑姑也有真感情,但你就是不敢和她结婚,不敢带着他俩走在大太阳底下,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姚启莲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双眼睛茫茫然地看着前方,说:“傅妍姝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这辈子父母缘浅,夫妻缘浅,子嗣缘浅,差不多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注定了一辈子孤苦伶仃,你说我是信呢,还是不信呢?”

  萧枉说话毫不客气:“傅妍姝找人给你算的命,你要是信你就是个智障!”

  姚启莲瞪着他:“哎你个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

  “我说错了吗?”萧枉说,“她无非就是想断了你结婚生子的念头,她要是说你天生是个佛子命,你是不是还要去出家?”

  姚启莲叹了一口气:“萧枉啊,我就是怕呀,我怕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会在九儿身上重演,那我真是要活不下去了,你知道的,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呀。”

  萧枉说:“他们能做出那种事,是因为他们当时很强大,所以胆大包天,目无法纪,而那时候的你呢?你没钱没势,又是单兵作战。爸,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自身都难保呢,而你也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安通科技做后盾,有我,有雨桐姑姑,甚至还有宋文静,我们都是一条战线的人。”

  姚启莲无语:“宋文静有个屁用啊?”

  “你别小看她,她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生活,被欺负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压垮,她很强的。”萧枉说,“我明天带宋文静去寿宴,就是想告诉他们,我不忌惮他们了,宋文静也不忌惮他们!他们还能有什么招?现在是法治社会,扫黑除恶都开展多少年了,他们还敢像当初那样嚣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姚启莲哑口无言。

  萧枉说完后,左手撑住沙发坐垫,右手撑住轮椅椅面,双臂一用力,身体就很轻巧地转移到了轮椅上。他捞起两条空空的裤腿,折到大腿下压着,又把笔记本电脑搁到大腿上,对姚启莲说:“爸,我和你身份特殊,都不算无辜,所以我一直在忍,一直在忍,只想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腿没了,我也认了,日子照样可以过。但我不允许他们再继续欺负宋文静!宋文静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她那么好,理应拥有光明的未来。”

  说完后,他转动轮椅回了客房,姚启莲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思考着萧枉的话。

  ——

  十一月二十三号,星期六,雨过天晴,慷特葆集团前任董事长容修诚的八十大寿,将在钱塘郊区的一座度假山庄举行。

  宋文静午饭后就跟着萧枉出了门,来到一间形象设计工作室,由专业化妆师为她化妆、做发型、做美甲。

  她换上了那条银丝黑裙,长发被挽成一个发髻,因为衣服已经足够闪耀,造型师就建议不用戴项链,只在双耳戴上两枚一克拉的钻石耳钉。

  做完全部妆造,宋文静围上披肩,提着一个小包,袅袅婷婷地走出化妆间,萧枉在等待区喝茶,抬眸望去时,又一次被惊艳到。

  她真的太美了,不是那种摄人心魄的、浓烈的美,而是像一股山间的清泉,又像清晨第一缕透过薄雾的光,那么温和、恬静,美得不带一丝攻击性。

  萧枉站起身来,走到宋文静面前,宋文静也笑吟吟地看着他,夸赞道:“你好帅啊。”

  “嗯?”萧枉低头看看自己,他也被造型师捯饬过,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配一条藏青色领带,整个人高大挺拔,器宇轩昂。

  他站在宋文静身边,与她一同照镜子,说,“你更美。”

  “谢谢。”宋文静莞尔一笑,问,“要出发了吗?”

  “对,时间差不多了。”

  

  萧枉屈起右臂,眼含笑意,向她示意,宋文静小脸一红,愉快地伸出左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助理方博轩开车送他们去度假山庄,姚启莲先行一步,在那附近等待着,与他们会合。

  傍晚五点整,两辆车同时抵达目的地,下车后,姚启莲在前,萧枉和宋文静并肩在后,服务生帮他们拉开宴会厅的大门,三人没有犹豫,姿态从容地走进大宴会厅。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装饰喜庆,摆着几十张红色大圆桌,已经到了过半宾客,人人盛装打扮,一时间,有无数目光向他们投来。

  姚启莲虽年过不惑,却是风采不减当年,他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型高挑清瘦,气质斯文儒雅,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

  萧枉与宋文静的外形更是光彩夺目,男帅女美,走在一起,相当般配。

  宋文静路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八卦的陌生脸庞,心里难免紧张,萧枉向她微微偏头,小声提醒:“第一,要自信,第二,要开心,第三,要时刻保持与我举止亲密,记住了吗?”

  宋文静说:“记住了。”

  “宋小姐,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

  “放心吧,小菜一碟。”

  工作人员帮他们引路,一直带到舞台前、正中央的主桌。那是一张能坐十四到十六人的超大桌,容修诚和傅妍姝还没从休息室出来,此时桌边只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宋文静见过他们,知道那是容修诚的女儿女婿,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

  容家次女容晟盈,今年四十八岁,打扮得珠光宝气,热情地招呼姚启莲:“启莲!好久不见了呀。”

  姚启莲眼睛一弯,又露出了他的标志性笑容:“二姐,姐夫,好久不见。”

  容晟盈的丈夫叫夏庆豪,起身与姚启莲握手寒暄。

  他们的一双儿女中,大儿子叫夏俊辉,小女儿叫夏茗依,年纪都比宋文静小,夏俊辉是个壮壮的小伙子,乖乖起身,开口叫人:“小舅好。”

  夏茗依也站了起来,跟着喊:“小舅好。”

  她打量着萧枉和宋文静,说,“小舅,这两位,你帮我们介绍一下呀?”

  “哦,这是萧……”姚启莲刚开口,就被容晟盈打断了。

  “这还用介绍吗?又不是没见过。”容晟盈对女儿说,“这是萧枉,是你的亲表哥。哎呀,启莲,真是对不住,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和萧枉见面,我都没准备红包,下次补上哈。”

  “萧枉都这么大个人了,不用给红包。”姚启莲总算有了说话机会,拍拍萧枉的背脊,说,“还是正式介绍一下吧,这是萧枉,我儿子,这是宋文静,是……”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萧枉没有事先对过台词,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宋文静。

  萧枉反应很快,接话道:“文静是我的女朋友。”

  宋文静贴了假睫毛,一听这话,一双眼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扑棱扑棱地眨了几下,她对着那四人绽开笑:“你们好,我是宋文静,你们可以叫我‘小宋’。”

  萧枉没有叫“姑姑、姑父”,宋文静当然也不会叫。容晟盈心里惊讶万分,她当然认识宋文静,也知道容家钰追了宋文静很多年,所以她想不通啊,宋文静怎么会是萧枉的女朋友呢?

  宋文静的父亲是宋德源,宋德源当年开车撞向萧枉,差点撞死他,最后害得萧枉身受重伤,而宋德源本人也在那场车祸中当场殒命。就这么个关系,他的女儿怎么可能和萧枉谈恋爱?他俩做仇人还差不多呢!

  夏庆豪见大家都站着,赶紧招呼他们坐下,位子是事先安排好的,姚启莲三人在这桌被排在下首位,他们没有任何不满,萧枉绅士地帮宋文静拉椅子,宋文静坐下后,抬头看着他,笑容甜美动人:“谢谢。”

  萧枉一怔,说:“不客气。”

  他在宋文静身边坐下,凑过去与她耳语:“演技发挥得有点过头了。”

  “什么意思?”宋文静说,“我觉得我还蛮自然的。”

  萧枉说:“大家都看着呢,你笑得我耳朵都红了,有没有?”

  距离寿宴开始还有点儿时间, 老寿星还未出来,主桌上的众人在各自的座位坐下,互相聊着近况。

  宋文静知道,自己在这桌人眼里就是个小卡拉米, 所以完全没有与他们聊天的欲望, 反正身边有萧枉, 她也不怎么紧张。

  服务员为大家斟上茶水,宋文静和萧枉默默地喝着茶, 听别人聊天。

  夏庆豪坐在姚启莲的左手边, 低声问他:“萧枉的腿治好了?”

  姚启莲说:“治好了。”

  夏庆豪语气欣慰:“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呀。”

  姚启莲点头道:“是, 他很不容易。”

  容晟盈环视了一圈, 笑着说:“咱们家的所有人,今天总算是聚齐了, 这应该是第一次吧?一会儿爸爸看到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姚启莲和萧枉, 夏庆豪说:“这得赖启莲, 这么好的一个儿子, 一直藏得跟个宝贝似的,就是不让我们见。”

  姚启莲喝了一口茶,也不和他们打太极,直接认下了:“是赖我,我这不是把他带出来了么。”

  没想到,容家钰说:“姑姑,你说错了, 这不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是第二次。”

  “第二次?”容晟盈很纳闷,“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容家钰说:“第一次, 是我办升学宴那天。”

  萧枉抬眸看向他。

  “你办升学宴?”容晟盈还是想不起来,与夏庆豪对视了一眼,夏庆豪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姑姑你记性真差。”容家钰说,“我去英国读书前,不是办了一场升学宴吗?我爸妈让我叫几个学校里玩得好的同学,一块儿来吃饭,我就叫了宋文静和萧枉。只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萧枉和咱们是一家人。那天小叔也在的,他也不说,所以人其实是到齐了的,就是没坐同一桌罢了。”

  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宋文静,宋文静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喝茶,当做没听见。

  “是吗?哎呀,那会儿你们都是小孩子,我哪儿会去关注你带来的同学呀?”容晟盈是真的记不得了,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家钰和萧枉还有了女朋友……哎!不对,家钰你说错了,那次人没到齐,少了一个小竹呀!”

  张韵竹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容家钰一拍脑门,接话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怎么能少了小竹呢?所以今天,的确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的好日子。”

  众人一起欢乐地笑着,容晟盈觉得自己给足了张韵竹面子,张韵竹小声问容家钰:“你和你的堂弟,还有他女朋友,是一个高中的吗?”

  “对。”容家钰说,“我们念的那所高中是我爷爷办的,叫慷诚外国语学校,是一所私立中学,除了我们三个,俊辉和茗依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只是不同届。”

  容晟盈听见了,补充道:“家钰最大,萧枉和小宋比他小一届,俊辉再小一届,茗依最小,进去读的时候,俊辉都上高三了。”

  夏庆豪说:“不止他们几个,家钰爷爷奶奶的那些个兄弟姐妹,底下的孙辈大部分都是在慷诚读的,自家办的学校嘛,教学质量又好,把孩子送进去,大人更放心。”

  “这样啊。”张韵竹觉得很有意思,对容家钰说,“你爷爷想得真周到,我爸爸应该向他取取经,也可以在上海办一所学校。”

  容家钰说:“兄弟姐妹在一个学校上学好处很多的,我读书那会儿,帮了萧枉和宋文静好几次忙呢,不过他俩可能都不记得了。萧枉,你还记得吗?”

  萧枉淡淡地说:“我都记得,一点儿没忘。”

  容家钰笑了笑:“说实话,我还蛮怀念那段时光的。”

  宋文静终于敢看他了,想起念高中时,容家钰的确帮了她很多忙。那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让人讨厌,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接下来,大家各聊各的,夏庆豪对着姚启莲倒苦水,说公司的经营情况不太好,又夸姚启莲有先见之明,创业方向是个朝阳行业,而慷特葆如今却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容晟盈则询问起张韵竹目前的工作情况,张韵竹说自己在泓德电子旗下的一家科技公司任职,职位是副总经理。

  她谦虚地说:“我还年轻嘛,也没有太多的管理经验,就想和家钰一样,先跟着家里的长辈学习一段时间,可能过个两三年,我爸爸会把我调去总部。”

  容家钰在和小妹夏茗依聊天。

  夏茗依五官清秀,长着一张短圆脸,外形偏幼态。她对家族产业丝毫不感兴趣,从小看着大舅妈在演艺圈的风光模样长大,便立志也要当明星。但她高考时没能考上三大顶尖艺校,只考进了一所省级艺术院校的表演系,今年六月刚毕业,已经签约了穆珍珍的经纪公司。

  穆珍珍特地为她准备了一部出道剧,让一个顶流男星做一番带她,夏茗依以新人身份饰演二番女主,预计下个月月初就要开机。

  容家钰和她聊的就是关于这部剧的筹备细节,他和夏茗依之间还隔着张韵竹和夏俊辉,而夏茗依就坐在宋文静的右手边,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宋文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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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惊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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