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宋文静没来得及对容家钰提起父亲工厂结款的事, 两人都聊成这样了,就算给她机会,她也不敢提。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惹怒了容家钰, 但那时候的宋文静年纪还很小, 猜不到自己闯的祸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以为萧枉的调班就是容家钰对她的惩罚, 她认了,也向容家钰道歉了, 并不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年六月, 慷特葆突然单方面终止了与宋德源的合作。对方派人向宋德源出具了一份质检报告, 说质检时发现产品数值不达标,属于宋德源违约。慷特葆不仅不用付出违约金, 还反过来向宋德源追讨前几批货物的货款,说要是不给, 就去法院告他。

  宋德源懵了, 他提供的产品向来品质稳定, 从没有出过问题,不明白慷特葆为何突然对他发难。

  屋漏偏逢连夜雨,几乎是同一时间,其他的大客户也终止了与宋德源的合作,货不要了,钱也不给了,他们像是突然出现, 又突然消失,只和宋德源做了一年生意。

  仓库里的产品积压如山,生产线的机器却停了下来。宋德源遭受重创, 几天时间,头发就白了一半。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白天烟不离手,每天从早到晚地在外奔波求人,还让宋文静去找容家钰说情。

  宋文静心虚得很,说:“他快出国了,人都不在学校,我上哪儿找他去?”

  “你给他打电话呀!发微信啊!你总能找到他的!”宋德源快崩溃了,“他要是不帮我们,爸爸就死定了呀!”

  宋文静硬着头皮给容家钰打电话,但容家钰没接,再打时,听到系统提示:“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她被拉黑了。

  宋德源又去慷特葆采购部求陶鹏帮忙。

  陶鹏自身都难保,哪里会理他?

  上个月,容晟哲把陶鹏约出去吃饭,开门见山地向他询问姚启莲和萧枉的事。陶鹏吓得半死,以为事情败露,自己即将职位不保,中年失业,结果,容晟哲告诉他,这些事全是他的宝贝儿子陶凯宁说出去的。

  陶鹏:“……”

  容晟哲说:“人嘛,总会犯错的,我知道你以前是姚启莲的手下,他让你帮忙养孩子,你肯定推脱不了。不过现在,事情已经明朗了,你真得谢谢你儿子,他可比你识大体,要不是他把事情说给家钰听,我们全家都不知道要被姚启莲瞒到什么时候去。”

  陶鹏如坐针毡,汗如雨下,容晟哲替他斟了一杯茶,话锋一转,“但小陶毕竟是个孩子,以前的事,他记得没那么清楚,陶鹏,你应该都记得吧?帮忙补充一下?”

  陶鹏没有犹豫,为了保住职位,他当场倒戈,把姚启莲找到萧枉以后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也是多嘴,和姚总说了乔燕君把那小叫花子救回家的事。”陶鹏悔不当初,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我要是不说,姚总根本就找不到萧枉。”

  “姚总一直在给萧枉治腿,萧枉住在我家时,我带他去过几次医院,他在长个子,腿上的支架每年都要换一个新的,听医生说,他的腿可以治好,以后能正常走路。”

  “姚总说了,等萧枉治好腿,高中毕业后会送他出国读书,所以萧枉读小学时,姚总一直很关心他的学习,萧枉也很争气,补习班都没上过,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名。”

  “他和一个女孩关系很好,就是宋德源和乔燕君的女儿,名叫宋文静。宋德源还是我们公司的供应商,也是因为他老婆当初救了萧枉,姚总就吩咐我,要多关照宋德源的生意,所以这些年,他那个厂子才能安安稳稳地经营。其实那个厂很小的,如果没有姚总这层关系,我们早就换供应商了。”

  容晟哲听完后,淡淡地说:“那就换了吧,这种和姚启莲有私人关系的供应商,越少越好。”

  陶鹏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处理的。”

  容晟哲看着他,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陶鹏,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现在,你家小陶站对了边,你这个做老子的,可不能连儿子都不如啊。以后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陶鹏点头如捣蒜:“容董,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宋德源走投无路,只能去找他自认为的、最大的靠山——姚启莲。

  他想,姚启莲是慷特葆的总经理,对方能找回萧枉,宋家是头号功臣,就冲这一点,姚启莲也得帮忙。

  谁知道,姚启莲一口拒绝。

  电话里,姚启莲说:“这次供应商调整不是我的意思,是董事长那边直接下的命令。宋德源,你先坚持一下,等风头过去,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什么风头过去?”宋德源急得大叫,“姚总!我坚持不住了呀!每天一睁眼就是成千上万的利息,我还有一百多个工人要养,要么,要么……你借我一点钱?两百万,两百万就行,先让我周转一下,行吗?”

  姚启莲说:“可以,我先给你两百万,私人给的,你不用还,就当是当初乔燕君帮我找到萧枉,我给你们的报酬。”

  

  ——

  这年暑假,宋文静的艺考老师给了她一个名额,推荐她去上海参加一个艺考集训精英班,为期一个半月,除了三万集训费,吃住也要自理,整趟行程下来,至少需要花费三万六千元。

  学艺术很烧钱,宋德源已经在她身上投下不少钱,但真要冲击北电、中戏这类顶尖艺术院校的表演系,这些投入是省不了的。就拿北京电影学院为例,这一年表演系的报名考生有7600多人,而录取人数只有45个,宋文静再有天赋,也不可能什么培训都不参加,就去裸考北电,那就是注定去做一个分母。

  可现在,家里乱成一锅粥,宋文静哪还敢去问宋德源要钱?她也知道,爸爸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她在家待不住,就跑去萧枉家,两人坐在书桌前,她心不在焉地写着作业,萧枉问她:“你什么时候去上海?”

  宋文静:“……”

  萧枉知道她的行程,但不知道她家里最近发生的事。宋文静想了想,把事情都告诉了他,最后说道:“我不想去了,我爸爸欠了一屁股债,我不能再去问他要钱。其实我这一年已经学到不少东西了,到时候可以直接冲初试,说不定运气好,就过了。”

  萧枉问:“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宋文静吓了一跳:“你别逗了,这又不是几百块几千块,要好几万呢,你哪儿有那么多钱?”

  “我有的。”萧枉说,“我来这儿以后,姚叔叔每个月会给我一笔零花钱,让我在网上买东西,但我用得不多,就买了点电脑配件和书,衣服裤子都是爷爷奶奶买给我的。还有,我在网上帮别人做一些外包的活,也赚了点钱,不过这事没人知道,你别说出去。这些年,我一共存了八万多块钱,都给你,够不够?”

  宋文静震惊地看着他。

  “就当是给你的生日礼物。”萧枉说,“我本来还没想好,你生日时要送你什么,干脆就帮你交学费吧。文静,你已经上了一年多的表演课,再过半年就要艺考了,这时候正是冲刺的关键阶段,不去上的话,会很可惜。”

  宋文静听得想哭:“太多钱了,哪有那么贵的生日礼物?我可不敢收。”

  萧枉说:“这又不是乱花的钱,这是你的学费,我想看你考上北电。”

  宋文静泪眼迷蒙,说:“那我要是没考上,怎么办?”

  “没关系的。”萧枉说,“我知道,不是去参加集训就一定能考上,但我觉得,如果不去集训,考上的几率会更小。而且,就算考不上北电、中戏,你参加了集训,去考别的艺术院校,也会更容易些。”

  宋文静思考了一会儿,吸吸鼻子,点头道:“好吧,我去参加集训,但这个钱算是我问你借的,以后我会还给你。”

  萧枉摇头:“不,不是借的,你不用还。这就是生日礼物,是我对你的投资。我看好你,文静,你以后一定会变成一个大明星。”

  无论宋文静怎么说,萧枉都咬定了这是生日礼物。他给宋文静转了四万块钱,让她去上海后别太计较吃住,如果钱用得不够,就和他说,他再给她转。

  宋德源焦头烂额,根本管不到宋文静,最终,宋文静交了学费,带着行李去了上海。她要待到八月底才回来,会在集训中度过自己的十七岁生日。

  萧枉没法去上海看她,两人只能用微信聊天。

  萧枉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集训,艺考初试会在次年一二月进行,在那之前的十二月,考生们大多会进行最后的冲刺集训,那又是一大笔钱。

  整个暑假,他靠着自学的编程技术,在网上不停地接外包单,以前接活纯粹是练手,无所谓挣多少钱,现在他就是要多赚钱,甚至想赚出宋文静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他怕宋德源的厂子撑不住会倒闭,那宋文静怎么办?她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她的爸爸没法养她,那就由他来,他能供她上学。

  ——

  近十年,姚启莲在容修诚和容晟哲身边都布有眼线,也知道,那两人一定也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姚启莲认为自己在公司并未露出过破绽,除了陶鹏,没人知道萧枉的存在。

  可最近,风向有点不对,他的线人告诉他,老爷子和容晟哲似乎在查他。

  姚启莲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隐隐觉得,萧枉的存在可能被那些人察觉了。

  还有宋德源遇到的困境,也很奇怪,姚启莲想,难道是容家钰因爱生恨,又恨屋及乌,对宋德源进行打击报复?

  再一想,似乎不太可能,容家钰就是个高中生,怎么会做出这种商业行为来?

  结束了四天三晚的古镇游, 萧枉和宋文静回到钱塘,气象预报准得很,清明期间,果然下雨了。

  两人开车前往墓园, 殷卫军被安葬在城西更往西的一处公墓, 离他生前生活的小村庄不远。

  正清明, 公墓里人流量很大,门口还有许多小贩摆摊, 宋文静买了一盆鲜花, 其余东西都由萧枉准备, 他知道爷爷爱吃什么, 还给他带了一瓶好酒。

  这公墓的阶梯旁装有扶手,萧枉走得还算方便, 他一手抓扶手,一手撑伞, 宋文静抱着鲜花, 提着供品袋子躲在伞下, 与他并肩往上爬。

  萧枉告诉宋文静,去年六月,他回国以后,已经来看过爷爷,这是第二次来。

  站在殷卫军的墓碑前,萧枉看着那张小小的、爷爷的照片,即使已经过去八年, 心里依旧钝钝得痛。

  他在爷爷奶奶家生活了六年半,这中间,除了去医院做手术, 还有在慷诚上了一年学,其余时间,他极少出门,每天都是和两位老人待在一起。

  即使去做手术,也是爷爷奶奶照顾的他,尤其是夜里陪夜,因为他是男生,陪夜的人总是爷爷。去上学也一样,爷爷会开车,每天接送他放学,还陪着他住在出租屋里,换着花样地给他弄晚饭和早饭。

  六年半的朝夕相处,萧枉感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爱,他一开始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可后来,发现爷爷奶奶是真的把他当亲孙子般对待,不知不觉间,和那对老夫妻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少年时,他也曾有过叛逆期,心里怨怪姚启莲,郁闷之情无处宣泄,在家便不爱说话,对爷爷奶奶也是爱答不理。

  奶奶从来不会怪他,爷爷倒是会批评他,爷爷说:“枉子,你是个大孩子了,该懂点事啦。以后你是要上大学的,大学毕业了还要参加工作,你总这样闷声不响,会让老师同学、单位同事觉得你很没有礼貌。咱们家里人能惯着你,外面人谁来惯你啊?内向一点没关系,但基本的礼貌咱还是要讲的呀。”

  像放电影一般,萧枉脑海里掠过一幕幕与爷爷奶奶相处时的画面。

  爷爷说话时嗓门洪亮,笑声更是爽朗,他爱喝酒,会抽烟,奶奶嫌烟味臭,他就越抽越少,有时候一包烟能抽四五天。

  他爱吃腌制食物,咸菜、鲞、酱肉、酱鸭、腐乳……常常被全家人批判。听着奶奶唠叨时,他会有点委屈,气鼓鼓地说:“我小时候,这种东西都是美食啊,想吃还吃不着呢,现在条件好了,你们反而不让我吃了。”

  萧枉十八岁那年的元宵节,宋文静不在,姚启莲也没来,只有殷雨桐回家陪父母过节,顺便给萧枉过生日。

  奶奶照例给萧枉煮了一碗长寿面,爷爷很高兴,塞给萧枉一罐啤酒,笑呵呵地说:“咱们枉子终于长大啦,可以陪爷爷喝酒喽,以后我就有酒搭子了,嘿嘿。”

  不出所料,他又被奶奶骂了:“喝什么酒!你那高血压就是喝酒喝出来的!枉子你别听你爷爷的,好孩子不喝酒。”

  萧枉拿着啤酒不敢动,爷爷问:“啤酒也不行啊?”

  奶奶一瞪眼:“最、最多就喝点儿啤酒,别的不能喝!”

  爷爷顿时眉开眼笑,催萧枉开罐,与他碰杯。

  还有那些场景……

  院子里,爷爷老当益壮,在单杠架子上给萧枉示范做引体向上。

  家里的电器坏了,祖孙俩凑在一起,研究怎么修。

  萧枉迷上了搭乐高,爷爷不懂,干脆跑去商场,把适合男孩子玩的乐高积木一盒盒地买回来。

  爷爷爱看足球赛,毫不顾忌萧枉腿脚不好,详细地给他讲解比赛规则,介绍豪门劲旅,硬生生地把萧枉也培养成了一个球迷。每逢大赛,祖孙俩就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球,吵得奶奶脑壳疼。

  ……

  墓碑前,宋文静在地上铺了一块垫子,萧枉直接跪下,给爷爷摆上供品,并磕了三个头。

  雨地泥泞,他的额头上沾了泥水,却浑不在意,抬起头时已是热泪盈眶,说:“爷爷,我来看你了。”

  萧枉明白,自己的命是爷爷救的,如果没有爷爷,他早就死了。

  宋文静也给爷爷上香、鞠躬,又把萧枉扶起来,拿纸巾帮他擦拭额头。

  事情发生时,她在上海集训,萧枉怕她担心,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她,当她回到钱塘后,才知道了一切。

  幕后主谋是谁,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当时,歹徒逃跑了,一年多后才被抓到,而萧枉已经去了美国。

  “审判那天,我爸去了,奶奶、雨桐姑姑、筱洁姑姑和她的老公都去了,还有爷爷的几个兄弟姐妹,以及他的老战友、老同学、老邻居,我爸说,去了很多很多人。”

  他看着墓碑,说,“死刑,立即执行。”

  “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出头鸟,他背后还有主谋,即使我们百分百确定主谋是谁,却找不到任何证据,根本查不到他们。”

  宋文静默然,这和她爸爸的案子何其像。不同的是,爸爸的案子主谋依旧存疑。

  容家钰当时也在现场,目睹了一切,他震惊的表情不像是装的,还积极开展营救,帮萧枉拨打120和110,配合警察做笔录,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完全不知情。

  那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呢?

  谁才是那个知情人?

  萧枉仍在回忆:“我爸一直以为,家里最安全,他对爷爷说,只要我不出门,就不会遇到危险。”

  “我爸自己都没想到,那些人会这么丧心病狂,居然能买通杀手,上门行凶。”

  “调换房间的主意是爷爷出的,我当时还觉得他小题大做,我住在四楼,怎么会有人爬的上来?”

  “但那个人真的爬上来了,还是从阳台逃跑的。”

  “其实……”萧枉看着宋文静,“爷爷走了以后,心里最难过、最痛苦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我爸。”

  宋文静说:“我懂。”

  

  殷卫军的被害是一个转折点,从那以后,事情开始偏离轨道,往不同的方向发展。

  脱轨的结果是好是坏,无人能准确预料,可在当时的萧枉眼里,那是一个好兆头。至少,姚启莲终于愿意重新思考,他之前坚持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

  窗外细雨如丝,滴答不停,房间里,萧枉躺在床上,有点低烧。

  宋文静已经知道了,截肢以后,碰到雨天,萧枉的残肢会有不适感,像是神经痛,他说平时并不严重,那种痛感他能忍住,可这次不知怎么回事,他发烧了。

  宋文静喂他吃了退烧药,又用温毛巾帮他热敷残肢,最后用手轻轻地帮他按摩。

  萧枉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双腿末端在被两只柔软的手掌抚摸,很舒服,让他昏昏欲睡。

  宋文静垂着眼,对于萧枉的残缺,她已经很习惯了,从来没有嫌弃,只有心疼。

  前一天,萧枉陪她去给妈妈和外婆扫墓,还把她送到爸爸所在的墓园,他没有上山,宋文静自己去祭拜了宋德源。

  她又想起吴慧,还有她的弟弟宋文杰。吴慧走时,文杰还没满六岁,正要读幼儿园大班,如今过了近八年,文杰应该十三岁半了,已经是个读初中的小少年。

  文杰来看过爸爸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会不会已经忘掉了关于钱塘的一切?

  “唔……”这时,萧枉哼了一声。

  宋文静回过神来,问他:“怎么了?”

  萧枉说:“我想喝水。”

  “哦,好,我去给你倒。”

  宋文静端来一杯温水,萧枉坐起身来,喝完水后,哑着嗓子说:“你别帮我按摩了,很累的,早点去休息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宋文静噘起嘴巴,说:“我不想睡客房。”

  萧枉无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发烧,万一会传染呢?”

  宋文静撒娇:“那你背对着我好了,我明天就要去上海了,想再抱抱你。”

  萧枉:“……”

  对于女朋友的贴贴要求,萧枉无法拒绝,乖乖地侧身而卧,将背脊对着她。宋文静爬上床,钻进被窝,从身后抱住萧枉的腰,还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你好热啊。”她说。

  萧枉说:“我在发烧啊,宋小姐。”

  “你现在困吗?”

  “嗯?”

  “你要是不困,我给你唱歌听呀?”

  萧枉笑了:“又是那首《她的寂寞如雪》吗?”

  “对呀。”宋文静说,“后天要录歌呢,我得多练练。”

  萧枉小小声地吐槽:“你练得还不够多么?我都已经会唱了。”

  宋文静捶了他一下:“那最好,这本来就是一首男女合唱,你陪我练练呗?”

  萧枉说:“行。”

  “男的先唱,你开始吧。”

  萧枉回忆了一下歌词和旋律,轻轻地唱了起来:

  “呵出的雾,消散如烟

  围巾缠绕着冷掉的甜。”

  宋文静跟着哼唱:“冰凉的唇,漆黑的眼

  你的亲吻在睫毛上搁浅……”

  萧枉:“当雪人学会用消融告别

  你潇洒转身,雪粒飞扬漫天。”

  宋文静:“当月光把影子钉在窗沿

  她终于明白,那是她的寂寞如雪……”

  这是洪梓航为《她留在那个雪天》写的主题曲,是男女对唱,宋文静去上海就是要录这首歌。这些天,她练了无数遍,吃饭也唱,洗澡也唱,萧枉听得耳朵起茧,居然学会了。

  唱着唱着,萧枉没声儿了,宋文静悄悄地爬起来,伸过脑袋去看他的脸,还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试了下/体温。

  张韵竹招呼宋文静坐下。

  服务员走进包厢, 为她们倒茶。

  宋文静略微紧张地看着对面的张韵竹,上次见面是在容修诚的寿宴上,她俩都穿着礼服裙,这次换成了便装, 张韵竹给人的感觉更亲和了。

  她气质温婉, 笑容恬静, 还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看着很像一个知性优雅的女老师。宋文静录歌时要拍视频, 过来前没来得及卸妆, 解释道:“抱歉, 我下午在录音棚工作, 妆有点浓,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 很漂亮啊。”张韵竹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吃什么, 随便点, 我是这里的会员, 吃饭不要钱。”

  宋文静说:“你点吧,我都可以的,没有忌口。”

  “行。”张韵竹翻开菜单,向服务员点了几道菜。

  宋文静时刻警惕着,心里虽已打定主意,不掺和容家钰的事,但张韵竹要是真提起庄希芸, 她很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来。

  服务员出去了,还为她们带上了门。

  张韵竹面露微笑:“小宋,有一阵子没见了, 最近忙吗?”

  “还行。”宋文静说,“这几个月拍了三部戏,一部是女主角,两部是小配角,过几天还要去北京参加一档综艺。”

  “好棒啊,期待你的作品。”张韵竹又问,“你和萧枉还好吧?”

  宋文静一愣,才想起在寿宴上,她和萧枉是以“情侣”身份出现。当时是假的,现在已经是真的了,她羞涩地说:“挺好的,不过张小姐,我经纪人不让我们公开恋情,所以还要请你替我们保密。”

  “没问题,你别叫我张小姐,叫我小竹或小张吧。”

  “好,那我叫你小竹,小竹好听,你也可以叫我文静。”

  “ok,文静,你的性格和你的名字好像不太搭哎。”

  宋文静笑了:“很多人这么说过,我经纪人说我应该叫宋活泼。”

  张韵竹被逗笑了,止住笑后,说:“文静,我和容家钰……快结婚了。”

  宋文静说:“恭喜你!”

  “谢谢。”张韵竹说,“春节时,他和他的父母来到我家,拜访了我的爸爸妈妈,主要就是聊我和他的婚事。他们家的意思是五月份办婚礼,我觉得太赶了,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所以最后定在十月份。”

  宋文静没吭声,不知道张韵竹要表达什么。

  张韵竹继续说道:“我和容家钰是去年四月,在一个朋友的生日party上认识的,到现在正好一年。是我追的他,我当时觉得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长得也很帅,就单独约了他几次。他应该感觉到了我的意思,后来就对我表白了,从认识到确定关系,前后就过了一个月吧。”

  见宋文静一脸迷茫的样子,张韵竹笑了笑,说,“我也不卖关子了,这次找你见面,其实是想问你一些事。有些问题可能会让你感到冒犯,你可以直接和我说你不想回答,但我希望你不要骗我,好吗?”

  宋文静:“……”

  完蛋了,她想,这怎么糊弄得过去?

  她点点头:“好的,你问吧,我尽量回答。”

  “嗯……”张韵竹说,“首先,我要向你道个歉,我派人做了一些调查,是关于你、萧枉,还有容家钰高中时的情况。”

  宋文静懵了:“???”

  张韵竹说:“我得到的信息是,容家钰高二到高三阶段,在学校里有个女朋友,一直到他毕业前,两人才分手,你听说过那个女生吗?”

  宋文静苦笑:“那不就是我呗?你已经查出来了吧?”

  “没错。”张韵竹说,“你上学时还有个外号,叫‘太子妃’,而容家钰就是‘太子爷’,我想问的是,你和他真的在一起过吗?”

  宋文静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我当时只是想抱大腿。”

  服务员进来上菜了,张韵竹拿起筷子,说:“先吃吧,边吃边聊。”

  宋文静夹了一块桂花糖藕,细嚼慢咽着。

  她一边吃,一边把自己与容家钰相识、来往、闹掰的全过程说给张韵竹听,一直说到容家钰毕业离校为止。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过,没牵过手,更没亲过嘴,就出去玩了几次,吃过几顿饭。”宋文静说,“我认识他的时候才十五岁,被陶凯宁骚扰得很厉害,陶凯宁你应该认识吧?他好像做了容家钰的助理。”

  张韵竹皱着眉吃了一块鱼片,说:“认识,我也不喜欢那个人。”

  宋文静说:“我当时很无助,老师帮不了我,我爸爸也帮不了我,我就想给自己找一座靠山。我承认,我是利用了容家钰,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真的很幼稚很天真,还以为自己非常聪明。他拆穿我时,我向他道歉了,但他没有原谅我,后来他就毕业了,没过几个月就去了英国读书。”

  张韵竹听得很认真,听完后,问:“他没有原谅你,后来又对你做了些什么?”

  宋文静反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张韵竹点点头:“嗯,我想知道。”

  宋文静失笑:“他可是你的男朋友,你不怕滤镜碎掉啊?”

  张韵竹也笑了起来:“你就当我在做背调吧。”

  容家钰后来又做了什么?

  宋文静真的很想疯狂吐槽他,但搅黄人家的婚姻,对她又有什么好处?搞不好还会换来新一轮的打压。

  她的事业只能说是稍有起色,拍的剧一部都没播出,这个节骨眼上,宋文静不敢冒险,只能避重就轻地说。

  “我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北电,专业课排名还蛮靠前的,容家钰拿着一份经纪合同来学校找我,让我和他妈妈签约,我没答应,把他打发了。”

  “你可能听说过,有些表演系的学生大学里就开始进组拍戏,会有剧组来学校挑人,或是去演话剧,拍广告,参加一些综艺、选秀、比赛什么的,但我没有,我大学四年什么都没参加,没进过任何剧组,实战经验就是零。”

  “不是我不想去,是没人要我,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还求老师帮我推荐,后来当我发现,水平不如我的同学都得到了机会,只有我没有,我才知道,是有人在给我使绊子。”

  “我争取过,到处投简历,没有用,后来我就放弃了,只去做一些和表演无关的兼职,比如新楼盘开盘时,去给他们做礼仪小姐。那几年,每年暑假,容家钰都会来找我,给我洗脑,让我妥协,我躲着他,根本就不想见他,他很生气,说我会后悔的。”

  “毕业那年,他又来找我了。我记得,他当时刚毕业回国,拿来一份条件更优越的经纪合同,只是二十年的年限不变,我还是没答应。后来我离开了北京,先去上海,再去横镇,三年没和他见过面,一直到去年十一月初,他突然跑来横镇,看了一场我演的话剧,再后来就是寿宴了。”

  张韵竹说:“你毕业那年,没有答应和他签约,他转头就签了庄希芸,捧人家做大明星。”

  宋文静:“…………”

  “庄希芸”这个名字出现得如此突然,宋文静一时语塞,不再开口。

  “文静,你别紧张。”张韵竹说,“我和容家钰交往没多久,就知道庄希芸的存在了,所以我一直没和他上床,就想看看,他会不会和对方断掉。”

  宋文静问:“他断掉了吗?”

  张韵竹摇摇头:“至今都没断,你不是刚和庄希芸在一个剧组待过吗?应该见到容家钰了吧?”

  宋文静难以理解:“你们都要结婚了,你不生气吗?”

  张韵竹神色轻松:“不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和他还没结婚呢,而且……我并没有把庄希芸放在眼里。她就是个小演员,只要我开口,容家钰分分钟就会和她断掉,但现在的关键不在庄希芸,你明白吗?”

  宋文静咽了口口水。

  “我比你大一岁,今年二十七。”张韵竹搁下筷子,说,“我们这个年纪的女生,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感情经历,明恋,暗恋,都算。不是只有容家钰心里有人,我心里也有,只是没办法和对方在一起。我爸爸希望我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优质男友,容家钰符合他的要求,有钱,又不是‘那么’有钱,我当时在生日party上见到他,就觉得他还蛮合我眼缘,可现在,真的说到结婚了,我心里突然又有点纠结。”

  宋文静想了想,说:“请你放心,我和容家钰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和你聊过以后,我更确定了。”张韵竹看着她的眼睛,说,“文静,其实我很羡慕你,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今天,谢谢你来赴约,解开了我心中的大疑团,接下来,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和容家钰的婚事了。”

  张韵竹承诺,这次见面的事会对容家钰保密。

  吃完饭,两个女生来到会所门口,张韵竹让自家司机送宋文静回酒店,分别前,她说:“文静,祝你和萧枉交往顺利,早日修成正果。”

  “谢谢。”宋文静说,“小竹,我也祝你幸福。”

  坐在车上,宋文静发了会呆,不知道自己提供的信息是否对张韵竹有用。在她的思维里,容家钰并不是一个良配,就冲他“恋爱期间还劈腿别的女生”这一件事,就足够判他出局。

  但宋文静毕竟不是张韵竹,豪门联姻肯定比她想象的要来得复杂,她只希望张韵竹能好好考虑,不要冲动。

  第二天,在叶可、卢佩的陪伴下,宋文静去一家摄影棚拍摄杂志写真,拍完后,她和叶可回到钱塘,开始准备第二天和郭鸣导演、钟屹、江勇泽、洪梓航等人的连线直播。

  节目组邀请来的四位导师由影后穆珍珍领衔, 其余三人分别是影帝赵林、男导演任大祥和女导演吕晚霞,其余还有两位专门提供表演指导的女老师。

  “面试分班”进程很快,所有学员逐一进入面试间,在四位导师面前进行一段自己准备好的表演, 时长90秒。

  宋文静不知道穆珍珍的进驻节目是巧合, 还是对方有意为之, 但她太清楚穆珍珍的尿性了,穆影后绝不会幡然醒悟、变得仁慈, 逮着这样的好机会, 对方是不会让她好过的。

  那怎么办呢?宋文静想, 谋事在人, 成事在天,她不能太把对方当回事, 这样反而会影响自己的状态。她要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最好的自己展现出来, 至于能否晋级, 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宋文静的面试表演选用的是话剧《庸脂俗粉》中一段月盈的独角戏。

  月盈跪在地上, 手边是搜集来的、继彬丢弃的垃圾,还有他的外套,她捧着那些东西痴痴地笑,又哀哀地哭,最后深深嗅闻那件偷来的外套,满脸陶醉,闭上眼睛呼唤:“继彬, 我的继彬……”

  几十场话剧表演的经验给了宋文静十足的底气,她除了演过《庸脂俗粉》,还演过其他话剧, 有些是女主角,有些是女配角,而月盈绝对是她话剧生涯中的代表角色,所以,她想以月盈的身份在电视观众面前初亮相。

  表演结束了,导师们鼓起掌来,宋文静站起身等待点评。先开口的是吕晚霞,她给了很高的评价,评分为a,并欢迎宋文静加入她的队伍。

  宋文静笑着鞠躬:“谢谢吕老师。”

  接着是穆珍珍,她笑了笑,说:“真巧,我看过这出话剧的全剧,在去年十一月的横镇戏剧节上,我是先锋话剧单元的评审,当时看完这出戏我就有过点评,可能小宋你没办法听到,正好,今天我当面说给你听。”

  宋文静拿着话筒:“老师您请说。”

  穆珍珍说:“你饰演的这个角色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范围,她是个极端人物,是我们日常生活中见不到的那种人。她对男主的爱是病态的,而我一直认为,好的演技应该是演谁像谁,比如演护士像护士,演环卫工像环卫工,而不是靠饰演极端人物去表现。换一种说法就是,你这个角色,换哪个年轻女孩来演,只要豁得出去,演得够疯,谁都能表现得很好。而且,你把自己演过很多次的角色拿来面试,我会有一种……嗯,投机取巧的感觉,所以,我的评分是c。”

  宋文静一直保持着微笑,说:“谢谢老师点评。”

  吕晚霞脸色很不好看,说:“宋文静,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宋文静摇摇头:“我不解释了,穆老师说的都对。”

  穆珍珍:“……”

  穆珍珍都这么评价了,赵林和任大祥也不能与她唱反调,那就是不给她面子,于是,两人也只能挑着毛病随便说了几句,一个给了“c”,一个给了“b”。

  最后,宋文静理所当然地加入了吕晚霞的队伍。

  ——

  这次集中录制需要四天,要把第一次竞演舞台录完,到时会有几百名观众到场,赛制是每支队伍内的八人分为四组,每一组两人合作,演一出经典影视剧里的片段,时长五分钟,由导师打分,一人晋级,一人待定。

  这样就会产生十六个待定选手,其中,总分最高那支队伍里的四人全员晋级,剩下十二人里分数最高的四人也直接晋级。剩下八人再通过抽签两两pk,抽选题目即兴表演,由现场观众和导师一起投票,会有四名演员在这轮竞演中被淘汰。

  吕晚霞的八人战队已经成立,宋文静和一个二十四岁的女生分为一组。

  女生的艺名叫杨诺诺,网红出身,还是个唱歌博主,因为长得可爱,这两年陆续在影视剧中饰演了一些小角色。这回被经纪公司送来参加演技类综艺,杨诺诺根本没抱晋级的期望,口头禅是“我就是来打酱油的”。

  宋文静和杨诺诺分到的影视片段出自一部民国谍战剧,一个交际花与一个女学生的对手戏。

  交际花黄牡丹救了一个受伤的进步青年,将他藏了起来,女学生宣琴琴察觉到这件事,知道黄牡丹是某军阀的女人,怕青年被军阀先一步抓到,便想救他出来,于是她找到黄牡丹,与她斗智斗勇,互相试探对方的想法。

  五分钟的剧情只有这些内容,两个角色戏份相等,杨诺诺没有舞台表演经验,一切都听宋文静的。宋文静与她分好角色,自己演宣琴琴,让杨诺诺演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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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惊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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