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七月下旬的一天晚上, 在钱塘一家巨幕影院,将有一场暑期档某影片的点映和路演活动。

  影片的出品方正是穆珍珍掌舵的影视公司,穆珍珍本人也在影片中客串,作为钱塘本地人, 她自然要在家乡父老面前亮相, 领着一众主创, 为影片做宣传。

  巨幕影厅座无虚席,电影播完了, 质量其实一般, 但因为马上能见到男女主演, 观众们还是非常热情, 终场后用雷鸣般的掌声欢迎主创团队上台。

  宋德源忐忑不安地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张电影票是他托朋友搞来的, 他来到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看电影, 唯一的目的, 就是想和穆珍珍见面。

  慷特葆抛弃了他, 唯一的救命稻草姚启莲也辞职了,可宋德源不愿放弃,想再努力一次。

  穆珍珍不是说宋文静很有天赋吗?那让女儿签约对方的经纪公司,为对方拍片挣钱,穆珍珍是不是能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帮他在容晟哲面前说说话?让慷特葆恢复与自家工厂的合作。

  宋德源的初衷就是这么简单,他想, 即使合作无法恢复,也没关系,能让宋文静得到一个好前程, 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除了这种公开场合,宋德源再也找不到别的、能接近穆珍珍的机会了。

  路演结束后,演员们在保镖的护送下往后台走,宋德源瞅准时机,冲到台前,对着穆珍珍大喊:“穆珍珍!穆老师!穆老师!我是宋德源……”

  保镖们拦住了他,穆珍珍恍若未闻,闷头走路,宋德源继续喊:“我是宋文静的爸爸!穆老师,你还记得宋文静吗?宋文静啊!你见过她的!你夸过她……”

  穆珍珍的脚步停住了,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

  这一年来,穆珍珍的心情仿佛坐了一趟过山车,大起大落,诸多情绪挤在她的胸腔里,让她透不过气来,却无处宣泄,只能生生忍住。

  因为,那是一个秘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去年,萧枉的身世被傅妍姝知晓后,老太太震怒,容晟哲也是大动肝火,觉得姚启莲真是狼子野心,居心叵测。穆珍珍知道他们会对萧枉有所行动,并不想掺和进去,干脆跟着剧组去了欧洲,并吩咐容家钰,圣诞假期不要回国。

  后来,钱塘发生了殷卫军被害事件,接着就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容家生了个天生残疾的孩子,慷爱宝喝不得”的传闻。

  穆珍珍当时就很疑惑,心想,这消息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她去问了容晟哲、容晟盈和夏庆豪,以及其他容家的亲信,甚至问了容家钰,所有人都否认对外传递过这个消息。

  这是正常的,慷爱宝营养液是慷特葆集团的立身根本,被传出来的这个消息对慷特葆只有弊,没有任何收益,容晟哲等人又不傻,怎么会自毁根基?

  那到底是谁呢?

  穆珍珍在媒体有人脉,多方打听了一下,目标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姚启莲。

  她更想不通了,姚启莲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容修诚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些年一直嚷嚷着要退休,想交出董事长的位子,在这个关键时刻,姚启莲对外传递“自己有个残疾儿子”的信息,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那除了会让他更早地退出对董事长之位的竞争,没有别的作用了吧?

  新闻发布会的日期渐渐逼近,穆珍珍依旧留在欧洲,时刻关注着事件进展。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姚启莲会在新闻发布会上发难,就是不知道他要针对谁,是两个老的,还是容晟哲?或是……他想掀翻整个慷特葆集团?

  令人意外的是,发布会开得无惊无险,姚启莲照本宣科,竟真的当众承认了萧枉是自己的亲儿子,并宣布自己将从慷特葆辞职。

  容晟哲给穆珍珍打来越洋电话,高兴地说:“珍珍,事情解决了,姚启莲把股份全部转给了我,他再也不是我们的威胁了!以后董事长的位子只能传给家钰。”

  穆珍珍心中困惑不已,对于姚启莲的所有行为,她完全理解不了。

  事情真的解决了吗?威胁真的不存在了吗?

  穆珍珍不像容晟哲那么乐观,她总觉得,姚启莲还想继续下那盘棋。

  “消息泄露者是姚启莲”这件事,穆珍珍没有告诉别人,她决定回国后,自己去查一下,看看姚启莲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一查,真被她查出一些陈年旧事来。

  萧枉的生日是公开的,穆珍珍倒推回去,大概能知道萧枉的生母怀他时是哪一年哪一月。她仔细回忆,当时是春夏之交,她肚子里怀着容家钰,正处在孕中期,姚启莲还在学校念大一,六月底放暑假后,他去了慷特葆总部实习,就在容晟哲手底下做事。

  春节后,穆珍珍找人喝茶,那是一位大姐,当年在慷特葆做行政方面的工作,工位就在容晟哲办公室外的大开间。穆珍珍给过对方一些好处,让大姐帮忙盯着容晟哲,大姐也不辱使命,的确给她传递过一些信息。

  只是时间太过久远,那些信息,穆珍珍自己已经忘掉了,这会儿再问起,大姐也很迷茫,想了老半天,才说:“那年夏天……我和你说过的呀,就是有个小秘书,和容经理走得比较近,不过我和你说了以后,就过了半个月吧,那姑娘就辞职了,听说还是回的老家,你好像也没放在心上,而且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她,别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穆珍珍问:“姚启莲认得那个小秘书吗?”

  “认得呀。”大姐说,“他俩年纪就差了三四岁,经常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小秘书知道姚启莲的身份吗?”

  “那肯定不知道,姚启莲嘴巴很严的,他实习的时候,连我都不知道。”

  穆珍珍想了想,问:“你还记得那个小秘书的名字吗?或是姓什么?”

  “名字……”大姐又回忆起来,“这都二十年了,我想想啊,好像是姓……萧,萧什么来着……”

  听到对方姓“萧”,穆珍珍心头巨震,一颗心凉得彻底,她闭了闭眼睛,没有让大姐发现她的震惊。

  “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穆珍珍说。

  萧枉和容修诚的亲子鉴定是穆珍珍找人做的,那家机构还留着萧枉的血样,穆珍珍找了个机会,和容晟哲一起去参加体检,顺利地拿到丈夫的血样,又一次送去那家鉴定机构,做亲子鉴定。

  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测,样本一(容晟哲)和样本二(萧枉)有99.9999%的概率,是一对亲父子。

  拿着鉴定报告,穆珍珍看笑了,她想事情怎么会如此荒诞?当初她还是问了专家,才拿公公的血样去和萧枉对比。

  老头子和萧枉有亲缘关系,所有人都觉得在意料之内,谁能想到呢?容修诚的确是萧枉的亲爷爷,但姚启莲并不是萧枉的亲爸爸呀!

  那一天,穆珍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再看到满脸堆笑的容晟哲时,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那天是元宵节,容家有聚餐,不仅是容晟哲,所有的容家人都很开心,简直像打赢了一场大胜仗。

  容修诚凭空多了一个孙子,面色都红润了不少;傅妍姝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终于赶跑了姚启莲,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容晟哲知道自己离接班不远,聚餐时喝了点酒,还来向穆珍珍求欢,穆珍珍心中厌恶不已,推开他,冷冷地说:“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容晟哲生气:“你是不是更年期了?怎么老不让我碰?”

  穆珍珍才四十五岁,身材容貌一直保养得很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容晟哲,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容晟哲捂着脸,惊愕地看着她。

  穆珍珍说:“滚。”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过亲密行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穆珍珍心里自然是恨的,她恨容晟哲,恨姚启莲,恨那个不知廉耻的第三者,也恨萧枉这个野种。

  她终于能够理解傅妍姝对姚启莲的恨意,深深地共情,就是没想到,自己也会碰到这种事。

  她可是穆珍珍!是全国老百姓家喻户晓的女演员,她为慷特葆做了二十年的代言人,兢兢业业地演戏、拍戏,爱惜着自己的羽毛,与容晟哲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时,永远是一副伉俪情深的形象,结果呢?她得到了什么?

  只有背叛!

  愤怒之余,穆珍珍又开始思考,姚启莲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继续隐瞒着萧枉的身份,意欲何为?

  穆珍珍猜测,他们是想等待更好的时机,彻底地掀翻容晟哲,抢走原本就该属于容家钰的一切。

  容家钰,是她唯一的儿子,穆珍珍想,她一定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容家所有的一切,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只能是容家钰的!

  萧枉本来就不该存在,二十年前,他就该消失了。

  ——

  容家钰在英国待了一年,暑假时回到钱塘,惊讶地发现,父母已经分居,穆珍珍搬去了西南边的一个高端小区,容家钰不明白她与父亲之间碰到了什么问题,问问她,穆珍珍也不愿回答。

  容家钰只能两头跑,这天,他住在母亲家,保姆阿姨做了晚餐,母子二人一起用餐,穆珍珍看着面前越发俊美的儿子,问:“你和宋文静,现在还有联系吗?”

  容家钰一愣,说:“没有,一年多没联系了。”

  穆珍珍说:“她爸爸前几天来找我,告诉我,宋文静考上了北电,想和我签约。”

  房里拉着窗帘, 昏暗清凉,阻隔掉了室外的艳阳,还有午后闷热的空气。

  气象预报说,这天会有雷阵雨。

  不知何时, 窗外刺眼的日光暗了下来, 呼啦啦的风声随即响起, 窗帘缝隙间亮起闪电的光芒,短暂的寂静后, 远处惊雷炸响——轰隆隆!紧接着, 滂沱大雨哗哗落下。

  大床上, 宋文静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眼前的男孩, 他背对着她,身子几乎贴着床沿, 离她真有十万八千里。

  窗外电闪雷鸣,雨水敲打着玻璃窗, 宋文静能感受到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这样的同床而眠已经无法让她满足, 她支起上身,悄悄地向着萧枉挪过去,与他的背脊将碰未碰时,才停下动作。

  她伸长脖子,去看萧枉的睡颜。

  他闭着眼,似乎睡得很熟,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宋文静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她痴痴地看着萧枉的脸庞,目光掠过他凌厉的眉峰、长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她咬了咬下嘴唇, 有点儿口干舌燥,心里的欲望是那么清晰,想抱住他,手脚并用的那种抱,想触摸他的身体,感受他的体温,最最想的就是……亲他的嘴。

  是不是太过分了?

  宋文静心虚地想着,这样“欺负”萧枉,他会生气的吧?

  可他们马上就要分开了呀,最快也要一年后的暑假才能见面,还不许她给自己留个安慰奖吗?

  宋文静嘟起嘴巴,隔空对着萧枉的脸颊无声地“么么”了两下,么完后她害臊了,又觉得有趣,见萧枉毫无动静,她抬起右手,将手虚虚搭在他的腰部上方,闭上眼,噘着嘴,想象自己正抱着他,与他缠绵亲吻。

  就在这时,萧枉的右胳膊动了一下,碰到了宋文静悬空的右手,她吓了一跳,飞快地收回手,一时没保持住平衡,仰面倒在床上。

  床垫小小地震动了一下,宋文静羞得大气都不敢出,僵硬地躺了好一会儿,见萧枉没醒,才轻手轻脚地拉上小被子,恢复到正常的侧卧姿势。

  她不知道的是,黑暗中,背对着她的萧枉已经睁开了眼睛。

  ——

  容家钰的电话打来时,宋文静正陪着萧枉在小区内的小公园练习走路。

  那是个傍晚,西边的天空中火烧云燃得正盛,气温降了几度,萧枉支着手杖,沿着游步道的内侧慢吞吞地走着。

  他走得越来越稳了,气定神闲,步态从容,宋文静笑他很像一个遛弯的老头儿,萧枉也不恼,还装着老头儿的样子咳嗽了几声。

  说笑归说笑,宋文静还是会小心地护在他身边。这个时点,放暑假的小孩儿都出来玩了,骑着滑板车、平衡车在公园里横冲直撞,宋文静怕他们会撞到萧枉。

  手机铃声就是在这时响起,她掏出手机,看到了屏幕上“容家钰”的名字。

  宋文静吃了一惊,容家钰不是把她拉黑了吗?

  铃声响个不停,她把手机拿给萧枉看,问:“我要接吗?”

  萧枉也很惊讶,想了想,说:“接吧。”

  他们在一棵大树下站定,宋文静接起电话:“喂?”

  手机那端真的传来容家钰的声音,他的声线偏清亮,和萧枉低沉的嗓音很不一样:“hello,小宋学妹,还记得我吗?”

  宋文静冷静地叫他:“容学长,你好。”

  “你好。”容家钰说,“好久没联系了,小宋学妹,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考试信息,你已经收到北电的录取通知书了吧?”

  “嗯,收到了。”宋文静说,“容学长,你找我什么事?”

  容家钰说:“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我说过的,我妈妈公司的经纪约依旧有效,等你高考结束,我会来找你。”

  宋文静:“……”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事关容家、宋家、姚启莲和萧枉,容家钰居然还会想着与她签约。

  关于签约穆珍珍的公司,宋文静其实早就放弃了,肯定不会主动去找对方,可当容家钰来找她时,她心里还是会产生波动。

  容家钰说:“找个时间,我们当面聊,行吗?我请你吃饭,顺便给你看看合同。”

  “我……”宋文静看着萧枉,应不下来。

  容家钰说:“你是不是还在担心?怕我骗你?放心吧,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不是向我道歉了吗?我可不是一个爱记仇的人。”

  对于容家钰,宋文静的观感十分复杂,当初,容学长的确帮了她很多忙,而她也的确利用过对方,最后闹成那样,她心里是有愧的。

  

  她说:“容学长,我并不排斥签约,但我想先问一下,这次有没有附加条件,比如,必须要我和萧枉绝交之类,如果有,就……算了吧。”

  萧枉本来在看那些奔跑的小孩,听到这句话,眼神又转了回来,落在宋文静脸上。

  “你放心,没有这样的附加条件。”容家钰语气诚恳,“宋文静,我是想帮你。我知道你爸爸的工厂遇到了困难,你应该也想为他分担一下吧?我和我妈妈都觉得你很有天赋,和你签约后,公司会安排你进组拍戏,先从一些配角演起。一开始片酬不多,可能只有几万块钱,等你演上了主角,片酬啊,商务啊,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你爸爸的经济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

  他说的每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宋文静面临的困境,他们家的确需要钱,父亲欠下的债务不是靠普通的工资就能还完的,只有像演员这样的职业,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积累财富,而想做演员,首先就得签约一家靠谱的经纪公司。

  宋文静还未入学,没有靠山,也没有演戏经历,若让她自己去找公司签约,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难免心动,思考了一下,说:“好吧,我们见面聊,你告诉我时间地点,我去见你。”

  “好。”容家钰话锋一转,“对了,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宋文静问:“什么忙?”

  容家钰说:“我听你刚才的意思,你和萧枉还有联系,嗯……我很想见他,你能帮我约他吗?这次见面,让他一起来,就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吃顿饭。”

  公园里环境嘈杂,萧枉听不见容家钰说的话,见宋文静眼神古怪地看着自己,他皱了皱眉。

  宋文静问:“你为什么想见他?”

  萧枉:“?”

  容家钰说:“因为……他是我堂弟啊。以前和他见了这么多次面,还一起在食堂吃过饭,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是我的堂弟。我月底就要去英国了,听我爷爷说,萧枉也要去美国读大学,所以我想趁我俩出发前见一面,这次要是见不着,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宋文静说:“我帮你问问他吧,但我不保证他一定会去。”

  “行。”容家钰说,“你和他讲,血浓于水,我和他以前是有过误会,当时是我太幼稚,做得过分了些,所以想当面向他道个歉。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和他是嫡亲的堂兄弟,这血缘关系真的很近,希望他能原谅我,赏个脸,出来吃顿饭。”

  宋文静说:“好,我会和他说的。”

  容家钰:“谢了,我定好时间地点,发消息给你。”

  通话结束了,宋文静看着萧枉,说:“容家钰约我见面,想让我签约他们家的经纪公司。”

  萧枉问:“你想签吗?”

  宋文静垂下眼:“想签。”

  萧枉并不意外。

  宋文静解释道:“他妈妈的公司签了好多个头部艺人,每一个的资源都很多,而我,需要钱。”

  萧枉说:“我不反对,你可以先去和他聊聊,看看合同再做决定。”

  宋文静说:“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吧?容家钰想见你,让我帮忙约你,他说,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顿饭。”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问他为什么想见我,他怎么说?”

  宋文静说:“他说,因为你是他的堂弟,他以前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这层关系,还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所以想当面向你道歉。他说,他知道你马上要去美国了,他也要去英国,就想着在出发前和你见一面。”

  萧枉像是在思考。

  宋文静问:“你会去吗?”

  萧枉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想好。”

  宋文静猜到了,萧枉并不愿意和容家钰见面,原因有很多。

  第一个原因,容家钰在慷诚刁难过萧枉,在发现宋文静和萧枉关系亲近后,容家钰便动用手段,将萧枉转回了e班。

  他明明知道陶凯宁就在那里,也知道陶凯宁和萧枉不对付,但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萧枉的腿疾,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他不高兴了。

  第二个原因,容家钰的父亲容晟哲和姚启莲是竞争关系,姚叔叔为了萧枉,已经从慷特葆辞职了,连股份都转给了容晟哲,作为这两个人的儿子,萧枉怎么能做到和容家钰兄友弟恭?

  至于第三个原因,那是个传闻,宋文静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说爷爷殷卫军的死,也许是容家人的责任。

  宋文静无从验证传闻的真假,在这个阶段,她其实并不怎么相信,这种电视剧里才有的涉黑事件,会在现实世界里真实发生。

  总而言之,萧枉和容家钰虽是一对堂兄弟,但基于他俩截然不同的成长经历,以及双方父亲间的利益冲突,宋文静完全可以理解——萧枉讨厌容家钰。

  她没再劝他,萧枉也无心练习,和宋文静一起上楼回家。

  晚上,容家钰给宋文静发来了见面日期和地点,地点是在一家位于景区半山腰的高端餐厅,那家餐厅人均消费不低,观景平台还能俯瞰钱塘城景,只是那日期很奇怪,居然是宋文静生日当天。

  刚满十八岁的少女笑靥如花, 乌黑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以气球墙为背景,坐在沙发上让萧枉拍照。萧枉拍了几张后, 宋文静向他招手:“你过来, 坐我旁边。”

  萧枉来到她身边坐下, 宋文静一把挽住他胳膊,说:“咱俩拍个合影, 你手长, 你来拍, 把后面的气球拍进去。”

  这姿势实在亲密, 萧枉的脸色很不自然,还是拿起手机, 伸长手臂,和宋文静一起看向屏幕。

  宋文静不满道:“你怎么不笑啊?”

  萧枉定了定心神, 嘴角翘了起来, 于是, 小小的屏幕上,两张年轻的脸庞同时绽开笑,宋文静还把脸颊搁在萧枉肩膀上,嘟起嘴,右手在颊边比了个“v”。

  她真是可爱到犯规,萧枉的脸“腾”地红了。

  生日晚餐由萧枉掌勺,他已经能在灶台前站住了, 把手杖搁在厨柜旁,支起油锅,笨拙地炒着菜。

  宋文静一直笑嘻嘻地待在他身边, 帮他打下手。她偷偷地打量着萧枉,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衫,底下是灰色运动长裤,头发有一阵子没剪了,刘海都挂了下来,遮住了眉毛。辛阿姨几个月的投喂起了成效,他不像手术前那么清瘦了,虽然胳膊还是很细,但仔细看,胳膊上是有肌肉的。

  宋文静悄悄地伸出小爪子,戳了戳萧枉的右上臂,他吓了一跳,锅铲都差点脱手,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宋文静耍流氓被抓包,为了掩饰尴尬,只能冲他做了个鬼脸。

  萧枉:“……”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萧枉终于捣鼓出四菜一汤,他抹抹额头上的汗,尝了一口自己做的肉末茄子,表情有点儿一言难尽。

  “不好吃吗?”宋文静也夹了一筷子尝尝,咂咂嘴,说:“还行吧,稍微咸了点,嗯,好吃的!”

  萧枉准备了鲜榨西瓜汁做饮料,没想到,宋文静从自己房里拿出一瓶红酒,说:“今天别喝饮料了,喝点酒吧,我前几天就买来了。”

  萧枉吃了一惊:“你会喝酒吗?”

  宋文静说:“会一点点,在上海集训时,我和同学们喝过几次啤酒。”

  萧枉说:“你当时还没成年啊。”

  “哎呀,你好古板哦,就喝点儿啤酒,能怎样啊?”宋文静研究着开瓶器,“我早就想过今年生日要喝点红酒了,从来没喝过,你喝过没?”

  “没有,我也只喝过啤酒。”萧枉接过宋文静手里的开瓶器,“但我会开瓶,见我爸开过。”

  他把红酒打开,给两人各倒了半杯。

  四道菜是红烧鸡翅、盐水虾、肉末茄子和炒青菜,一汤最复杂,是萧枉从姚启莲那儿学来的笋干老鸭煲,漂漂亮亮地摆了一桌。

  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宋文静和萧枉面对面地坐在餐桌边,萧枉举起酒杯,说:“文静,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宋文静开心地与他碰杯,这么多年了,萧枉终于陪她过了一次生日,还那么隆重,是他为她准备的成年礼。

  她抿了一口红酒,萧枉问:“好喝吗?”

  “嗯……说不上来。”宋文静说,“我以为会有甜味,好像没有哎。”

  萧枉也喝了一口:“还行啊,不难喝。”

  宋文静笑得眉眼弯弯:“那你多喝点。”

  两人开始吃菜,宋文静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不管好吃不好吃,统统竖起大拇指。萧枉的鸭子炖得不够酥烂,水放多了,味道还有点淡,但宋文静还是很赏脸地喝了一大碗汤,并啃掉了一整只鸭腿。

  萧枉品着红酒,享受地看着她吃饭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那瓶红酒被喝掉大半瓶,宋文静喝得多,萧枉喝得少。

  两人都有点醉了,脸色红扑扑的,宋文静从冰箱里捧出生日蛋糕,萧枉也从房里拿来了早已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那是一整套化妆品,从水、乳、精华等护肤品,一直到眼影、口红、散粉等彩妆,盒子数都数不过来,全都装在一个红色礼盒中,清一色的大品牌。

  “哇塞!”宋文静站在餐桌旁,眼睛都亮了,拿起一个个盒子看,“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萧枉托着下巴,笑道:“你要用的嘛,带去北京慢慢用,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你这样子,我很不好意思的。”宋文静都不敢猜这些东西该值多少钱,说,“我以前只送过你一些衣服零食,还有一个书包,都不值几个钱,你这也太大方了。”

  萧枉说:“没花多少钱,只要你喜欢,就行了。”

  宋文静瞄了他一眼,问:“以后……你对你的女朋友,也会这么大方吗?”

  萧枉一愣:“啊?”

  宋文静抿了抿唇:“你去美国以后,总要谈恋爱的咯。”

  萧枉失笑:“谁说的?我没想过。”

  宋文静说:“我看美国的青春电影,他们那边,高中生都能谈恋爱,还有毕业舞会,男生穿西装,女生穿礼服裙,可以邀请自己喜欢的人去参加舞会,好浪漫的。”

  萧枉说:“我是去读大学,不是去读高中。”

  宋文静说:“高中都能谈恋爱,大学更能谈了。”

  萧枉说:“我真没想过这些事。”

  宋文静在他身边坐下:“我和你说,六月底我去参加毕业典礼时,郑湘月告诉我,潘恒向她表白了。”

  

  萧枉表情迷茫,问:“郑湘月……是谁?”

  “啧。”宋文静无语,“f班的同学啦,你不记得了吗?”

  萧枉说:“没什么印象了。”

  他在f班只待了几个月,那几个月里,宋文静还是他的同桌,他完全没有必要展开其他的社交,每天去学校,都有宋文静陪着他。

  “你真没劲。”宋文静失去了分享的欲望,动手拆起蛋糕盒子,“准备吹蜡烛。”

  萧枉看着她的侧脸,问:“你去了北京,会谈恋爱吗?”

  宋文静转了转眼珠子,坏坏地说:“会啊,电影学院里帅哥可多啦。”

  萧枉不说话了,还别开了头。

  宋文静等了一会儿,自己先沉不住气,把脑袋伸到萧枉面前,观察他的表情。

  萧枉的眼神似乎有些忧郁,还有些闪躲。

  宋文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相信啦?我骗你的。”

  萧枉醉眼迷蒙,柔柔地看着她:“你骗我什么了?”

  宋文静说:“我没打算谈恋爱,只想好好学表演,好好拍戏。”

  萧枉说:“谈恋爱这种事,哪有什么打算不打算?爱情来了,谁能挡得住?”

  宋文静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

  萧枉接不住她的话,他不傻,当然知道她说的人,大概率就是自己。

  可他给不了任何回答。

  他想,宋文静还那么小,又那么漂亮,她现在是无处可去,才会住在他这里。

  他俩原本就是好朋友,相处时间久了,每天你看我,我看你,朝夕相处间,也许感情就产生了一点变化。萧枉知道自己长得不丑,但他无法忽视自己身体上的缺陷,他是个残疾人,这辈子其实从未体验过普通人的生活,不能跑,不能跳,不能陪宋文静出去玩。而宋文静,她即将去往北京,那是首都,有两千多万人口,茫茫人海中,耀眼如她,怎会找不到一个更优秀的男朋友?

  宋文静期待地看着萧枉,可他一直沉默,一直沉默,她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来。

  萧枉张了张嘴:“那个……潘恒向郑湘月告白,然后呢?”

  “啊?”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宋文静说,“然后……没有然后啊,郑湘月没答应。”

  萧枉:“她为什么不答应?”

  宋文静说:“因为郑湘月会留在钱塘上学,而潘恒填了成都的一所学校,郑湘月说,他俩离得太远了。”

  “她说的对。”萧枉说,“钱塘离成都,的确很远。”

  宋文静心里“咔嚓”一声响,嘴巴翘了起来。

  她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北京离美国,更远。

  生日蛋糕是抹茶口味,萧枉插上两支数字蜡烛——18,并将之点燃。

  宋文静坐在蛋糕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小火苗默默许愿。

  距离萧枉出国还有五天,最后的五天,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也许有点儿离经叛道,但她想试试,因为那真的就是她的生日愿望。

  许愿,不就是为了让梦想成真吗?

  宋文静的十八岁生日过完了。

  萧枉喝了红酒,头有点晕,洗完澡后,说想早点睡觉,第二天他们还要去见容家钰,他不想让状态太糟糕。

  宋文静没怎么去想容家钰的事,她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洗完后,还往身上抹了润肤乳,换上一条印满绿葡萄图案的棉质睡裙,吹干头发,刷了两遍牙,带着一身香气来到萧枉房间。

  萧枉也洗过澡了,已经关了灯,正准备睡觉,房门被敲响时,他很疑惑:“文静?”

  “是我。”宋文静打开房门,轻轻地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萧枉支起上身,打开床头灯:“怎么了?”

  宋文静没说话,直接从床尾爬上床,萧枉惊呆了:“你……干什么?”

  “嘘……”宋文静在嘴前竖起食指,“今天是我生日,我是寿星,我最大,萧枉,我想和你一起睡。”

  上次是午睡,萧枉忍了,现在是黑灯瞎火的晚上,他可不敢冒险,揪着被子说:“你别开玩笑,回自己屋去睡。”

  宋文静坏坏地笑着,已经爬到萧枉身边:“不要。”

  她好香啊,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刚洗完的头发蓬蓬松松地披散着,发梢已经垂在萧枉胳膊上。萧枉背脊紧贴床背,视线不经意地一扫,居然能从她的睡裙领口看进去,她……没戴胸罩。

  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萧枉关掉台灯,让自己再次陷入黑暗。

  他失眠了。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闭上眼睛,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抹触感。

  柔软的, 香甜的, 还有被她轻咬时, 那微微的刺痛。

  萧枉翻了个身,两只手无处安放, 回忆起刚才接吻时, 他还搂住了她的腰, 幸好她穿的是睡裙, 如果只是一件上衣,他的手估计早就探进去了。

  他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必须要冷静,要坚定。

  他才十九岁, 看似衣食无忧, 实则一无所有, 至今还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当所有事情都需要仰仗姚启莲帮忙完成,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谈感情?

  他不是个胆小鬼,只是想得比较多。

  萧枉给自己定下三个目标,第一,治好双腿,能脱离手杖,相对正常地走路;第二, 完成学业,真正地学到东西;第三,辅助姚启莲运营新公司, 毕业后回国,在公司里站稳脚跟,自己挣钱,独立生活。

  他想,当这三个目标全部完成,他才会拥有靠近宋文静的勇气。

  那也许要花费很多年,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宋文静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明星,身边也有了知冷知热的人。

  没关系,只要她过得幸福,他就会替她感到开心。

  ——

  翌日清晨,萧枉做了无数遍思想斗争,才鼓足勇气来到客厅,他以为又会碰上宋文静的冷脸,没想到,女孩儿看到他后,像是无事发生般,快乐地与他打招呼:“萧枉,早上好!”

  “早上好。”萧枉拄着手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把两盘早餐端到餐桌上,问,“你做早饭了?”

  “对啊,冰箱里有奶黄包,我就蒸了几个。”宋文静又把牛奶和煎蛋拿出来,“你傻站着干吗?刷牙了没?刷过了就来吃吧。”

  萧枉走去餐桌边坐下,宋文静已经吃起了奶黄包,看着他的脸庞,问:“你昨晚没睡好吗?都有黑眼圈了。”

  萧枉:“……”

  他很想问:咱俩都那样了,你能睡得着吗?

  宋文静吃得津津有味,说:“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喝醉了,胡说八道呢。”

  萧枉心想:昨晚你除了脸有点红,可一点也不像喝醉了的样子啊。

  “反正,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我表白了,你也拒绝了。”宋文静说,“那ok啊,过几天你就直接飞走吧,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萧枉:“……”

  “但是你放暑假还是要回来看我的哟。”宋文静说,“你答应过我的,不许赖账。”

  萧枉总算逮着一个能回答的问题,点头道:“我会回来看你的。”

  宋文静甜甜地笑了起来:“快吃吧,包子要凉了。”

  十一点整,两人离开家,准备打车去餐厅。

  近正午的时点,室外烈日炎炎,气温高达39度,萧枉只是走到小区大门外,已经热得出了一身汗。

  为了见容家钰,他穿上了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宋文静没有特别打扮,连妆都没化,只是扎起马尾辫,穿着t恤衫牛仔裤,手里还打着一把遮阳伞。

  等车时,她把伞举得高高的,让萧枉也能躲在伞下,萧枉看她举得吃力,左手接过雨伞,说:“我来撑吧。”

  来了一辆空出租车,两人坐上后排,宋文静把地址报给司机,车子便上了路。

  半道上,她意外地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

  这几个月,宋德源并没有一直待在钱塘,宋文静已经两个多月没和他见面了,她接起电话:“喂,爸爸?”

  “文静,是我。”宋德源的声音哑哑的,能听出他的疲惫,“你今天在萧枉家吗?我去给你送点钱。”

  “送钱?送什么钱?”宋文静说,“我现在不在萧枉家,我和他出去有点事,中午要在外面吃饭。”

  宋德源说:“昨天是你生日,我本来是昨天去见你的,想了想,你们年轻人可能安排了活动,就没去。我攒了点钱,给你做学费,还有生活费,钱不多,就一万块,我知道北京物价高,你先用着,以后我再想办法。”

  宋文静心里一软,爸爸还记得她的生日,还给她攒了学费,她鼻子酸酸的,说:“谢谢爸爸,你晚上在哪儿啊?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吃饭就算了,你中午在哪儿吃饭?我给你把钱送过去。我下午就要去外地了,待不久。”

  “啊?”宋文静说,“那要么……你打到我卡上?我们下次再见面。”

  “打不了。”宋德源说,“我欠着钱呢,人家都去法院起诉我了,我账上不能有钱,一有钱就会被冻结,手里只有现金,要当面交给你。”

  宋文静说:“我去吃饭的餐厅挺远的,在一个半山腰上,你过去会不会不方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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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惊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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