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喧嚣落幕,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夜里,宋文静回到出租屋时已过凌晨,黄黎睡了,曾璇还醒着,听到开门声,从房里走出来,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万圣节嘛,延迟打烊呀。”宋文静累得腰酸背痛,拎起一个打包盒给她看,“你饿不饿?吃不吃炒米粉?我一个人吃不完的,分一分?”

  “好呀,我是馋了。”曾璇接过袋子,去厨房拿碗筷。

  两个女孩坐在餐桌边分吃一盒炒米粉,宋文静像是心情很好,吃着吃着,居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曾璇傻了眼:“你笑什么?”

  “这两天上班时,碰见一个老同学。”宋文静抿着嘴笑,“蛮意外的,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见面了,没想到他会过来玩,就很开心。”

  曾璇语气揶揄:“是男同学吧?”

  “是啊。”宋文静答得坦然,“上高中时,我很喜欢他的。”

  “呦,初恋啊?”

  宋文静顿了顿,承认了:“算是吧。”

  曾璇笑得很贼:“那今天见到了,是不是要旧情复燃了?”

  “哪儿来的旧情复燃?”宋文静的语气低落了些,“我和他其实认识很多年了,小学时就是同学,他小时候……挺不起眼的,可现在变化特别大,各方面都变得很优秀。家里开着大公司,人也长得又高、又帅,还是海归硕士,连性格都变得开朗了许多,我哪能有什么想法?”

  曾璇“啧”了一声:“你别这么说,说的好像你很差一样。”

  “我是很差呀。”宋文静夹着米粉往嘴里送,“毕业都快三年半了,一事无成,每天累得半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身上还背着一屁股债,我怎么跟人家比?”

  曾璇说:“这些都是暂时的,我和黎黎都觉得,咱们三个人里如果有一个能爆火,那个人肯定就是你,你别妄自菲薄。”

  宋文静笑了:“这么看得起我呀?”

  “那是。”曾璇乐呵呵地说,“这两年你一直忙着挣钱,也没见你谈过恋爱,今天既然遇见了初恋,也是有缘,可以接触一下嘛,又没有损失。”

  她自己谈着甜甜的恋爱,就希望好友们也能脱单。

  宋文静却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和他,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他不喜欢你啊?”

  “我不知道他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我和他之间夹着太多乱七八糟的事。以前,每次和他走得近一些,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就很玄学。我们就像两个走钢丝的人,随便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把我刮下悬崖,或是把他刮下悬崖,最可怕的是我们两个一起被刮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就特别不踏实,没有那种安安心心的感觉。”

  曾璇瞪圆眼睛:“这么夸张吗?他是个花心大萝卜?”

  “不是那个意思。”宋文静知道曾璇误会了,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他人很好的,就是家庭背景有点复杂。反正,我自己已经混成了这个鸟样,没什么好怕的了,但我不想他再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所以……还是算了吧。”

  夜里,宋文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萧枉的出现显然搅乱了她的心湖,这两天,她醒着时,会想到他,睡着了,梦里也是他。萧枉的言行其实并没有出格的地方,但偶尔望向她的眼神,以及他说的一些话,还是会让宋文静胡思乱想,心中小鹿乱撞。

  七年过去了,他们早已不是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政权,经济,科技,文化……与之相比,学生时代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宋文静非常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穆珍珍,容家钰,就像两个看不见的鬼,一直纠缠着她。她毕业后没留在北京发展,就是为了避开那对母子。

  她清楚地记得七年前发生的事,至今心有余悸,与萧枉聊天时,两人也是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那段往事。她不会在他面前说到自己的父亲,他也没有质问过她:你爸爸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啊,父亲已经去世了,他伤害萧枉的动机,也许永远都会是一个谜。

  所以,宋文静不敢掉以轻心,如果她和萧枉走得更近一些,很有可能会刺激到容家钰,那个神经病也许会变本加厉地来整她,说不定还会连累到萧枉。

  在宋文静的理念中,容家钰是容家第三代里的佼佼者,而他所在的慷特葆集团资产雄厚,产业分布广泛,普通人根本没法与他们抗衡。

  姚启莲这么有钱,碍于容家的威胁,都不敢公开承认殷皓晨的身份,她宋文静一无所有,又有什么资格去冒险?

  

  ——

  萧枉和殷皓晨结束了三天两晚的出游,周日中午退房后,开车返回钱塘。

  宋文静没去送行,只在微信上对萧枉说:【路上小心,下次见】

  这一次,萧枉回她了。

  【萧枉】:这次玩得很开心,下次见。

  他发给宋文静一张三人合影,是全身照,萧枉和宋文静站在两边,一个高大帅气,一个窈窕靓丽,中间则是小小个子的殷皓晨,三个人都是眉眼弯弯,笑得很好看。

  宋文静将照片保存下来,出发去明珠剧院排练。

  小剧团的演员流动率很高,大家都是横漂,除了演话剧,还会在其他地方找活干。在明珠剧院的排练厅,宋文静见到了大部分演员,发现除了男主角孙新宇和两三个主要配角,其他小配角都换了人。

  孙新宇见到她后十分高兴,对她吐槽之前的几个搭档:“有个女孩容易忘词,演了五六场了还记不住台词,我真的要崩溃了。还有个女孩演技贼烂,念台词像在背课文,毫无感情。文静你知道的,这个剧的戏眼全在女主那儿,女主要是演得不好,就是灾难。”

  宋文静说:“我知道,我会好好演的。”

  孙新宇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戏剧节结束后,我也不演了,有人介绍我去演短剧,收入会比这儿高,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推荐你去试镜。”

  宋文静没有怼他“你演戏不是不在乎钱吗”,只是笑笑,说:“不用了,谢谢,我暂时还不想换赛道。”

  她真的是被整怕了,不知道穆珍珍的手是否会伸向短剧领域。

  《庸脂俗粉》的话剧剧本诞生于两年前,谢琦买下版权后,宋文静便是第一版的女主角。她前后共演了四十多场,台词剧情早已熟记于心,这次回到剧院排练,没多久就找回了状态。

  谢琦告诉她,他将这出话剧报名参加了今年戏剧节先锋话剧单元的比赛,因为拿到了赞助,服装和舞美将全面升级,剧情台词也会有一些改动,希望宋文静能用最好的状态进行演出。

  宋文静很纳闷:“你到底是从哪儿拉来的赞助?”

  “嘿嘿。”谢琦神秘兮兮地说,“一个大老板给的钱,自己找上门来的,出手可大方。”

  谢琦三十出头,是个矮个子男人,他紧跟潮流,自称为剧团主理人,对宋文静说,“你好好演,我给你加薪,我知道二百八是低了点,以后我给你算四百一场,怎么样?”

  四百一场也低于市场价,宋文静没放在心上,开启了每天起早贪黑的工作模式,白天参加排练,下午四点后依旧去景区做npc,很累,却也很充实。

  萧枉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宋文静要么在排练,要么在上班,都没能及时回复,过后,她对他解释自己这一周真的很忙,萧枉就没再打扰她。

  一星期后,距离戏剧节开幕还有五天,全新版本、全新卡司的《庸脂俗粉》首次开演,算是戏剧节前的一次试水。

  演出时间是十一月十号晚上七点整,那是个周日,宋文静没有联系萧枉,因为是回归后的第一场演出,她心里没底,想等状态更好些再请萧枉来看。

  六点多时,宋文静端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回想剧情,化妆师在帮她整理发型,这时,谢琦跑来喊她:“文静,你跟我来一下,咱们的赞助商来了,想见见男女主角。”

  “赞助商?”宋文静皱眉,“不都是演完了再见的吗?我正酝酿情绪呢。”

  “就五分钟,打个招呼就行。”谢琦又去喊孙新宇,“小孙,跟我去见赞助商。”

  宋文静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穿着戏服和孙新宇一起来到谢琦的办公室,三人鱼贯而入。宋文静走在最后,越过谢琦和孙新宇的肩膀,一开始只意识到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待三人散开站定,她才看清对方的脸。

  那一刻,宋文静只想夺门而逃。

  一个年轻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张简陋木沙发上,穿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还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他继承了影后母亲的好基因,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抬眸看向宋文静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有笑意浮现。

  是容家钰。

  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脸型略长,五官平平,见人进屋后率先起身,嬉皮笑脸地说:“容总,看看是谁来了,大明星啊。”

  宋文静听在耳里,只觉得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容家钰终于纡尊降贵,站起身来,谢琦帮两边人互相介绍:“这位是容先生,是咱们的大金主,如果没有他,咱们的剧就演不起来啦!这位是……”

  谢琦并不认识容家钰身边的男人,容家钰说:“我的助理,姓陶。”

  宋文静不想理他。

  容家钰也不介意,慢条斯理地说:“我好歹也是你们的赞助商,当着谢老板的面,你至少应该和我打个招呼,装装样子,要不然我很没面子的。”

  宋文静冷眼看他:“如果知道是你赞助的谢琦,我根本就不会过来。”

  容家钰向她靠近了些,他个子很高,靠近时会有一种压迫感,和萧枉不一样。萧枉的靠近会让宋文静心跳加快,而容家钰,只会让她想逃跑。

  他低声说:“就算你不过来,你也拿到钱了,那可是我给的钱,你难道不应该对我说声‘谢谢’吗?”

  宋文静微扬下巴,勇敢地与他对视:“我为什么要谢你?那本来就是我应该拿的钱。”

  容家钰表情困惑:“宋文静,三年没见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一副臭脾气?我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一见我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宋文静像听了个大笑话:“你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容家钰想了想,说:“如果你觉得你事业受挫是拜我所赐,那我无话可说。但你应该清楚,当初是你自己言而无信!几次三番拒绝签约我妈的经纪公司!她才会那么生气!”

  宋文静对他怒目而视:“不签约是我的权利!而且我为什么拒绝你们,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太记仇了,宋文静,女孩子这么记仇,不好。”容家钰像个没事人似的,绕着宋文静转圈圈,“是,我妈当年的确是向圈子里的朋友交代了一些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早就不在乎了。那你要我怎么办?如果你是希望让我帮你去给她带个话,请她现在再去和那些人解释清楚,恕我直言,我做不到。穆珍珍的身份不可能做这种事。所以你何必迁怒于我?我又不是娱乐圈的人,你看,我知道你现在有难,还来帮你呢。”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叫宋文静大开眼界,她不想再和容家钰多说,问:“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容家钰说,“前阵子,有个朋友给我透了个消息,说是我有一位老同学,要上一档综艺,叫《你我曾同窗》,他说,这位老同学要找的人八成就是我,让我提前做好准备。我想着,我的老同学里混演艺圈的只有你一个,所以……宋小姐,节目有消息没?我一直等着呢。”

  “没有。”宋文静说,“你别等了,我不会去上这个综艺了。”

  容家钰像是很意外,皱起眉,问:“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在追求的好资源吗?”

  “不为什么。”宋文静说,“我不想上。”

  容家钰微笑:“这么害怕和我见面啊?”

  宋文静不耐烦了:“容先生,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是女主角,不可能卡点上台的,我需要时间准备!”

  “好吧。”容家钰说,“别生气,我今天就是来看你演出的,小红书上说,《庸脂俗粉》的几版女主角里,就数宋文静演得最好,所以我就想来看看。你去吧,祝你演出顺利。”

  宋文静扭头就走。

  ——

  明珠剧院是个小剧场,观众席只有十二排,一共180个座位,这场演出没有宣传,票卖得很一般,谢琦为了博个开门红,就邀请了许多朋友来免费观演,因此,上座率也能到九成。

  曾璇、黄黎和徐畅结伴而来,即使以前看过这出剧,但这次是宋文静和孙新宇重新搭档、联袂演出,作为好友,他们当然会来捧场,三人坐在第十排。

  容家钰和陶凯宁坐在第四排正中间,第四、五、六排的中间区域是vip座位,拥有最好的视野。

  离开场还有十分钟时,一男一女两位观众检票入场,找到第五排,座位在正中间,两人依次往中间走。

  “7号,8号,在这儿。”走在前面的年轻男人回头说,“吕老师,您过来坐。”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留着短卷发的中年女士,在8号位坐下,说:“小萧,这位子不错啊。”

  男人说:“我买得早,可以选座。”

  这时,前排的容家钰无意间回了下头,后排的男人正在对吕老师介绍:“吕老师,这出话剧的女主角叫……”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停住了。

  容家钰盯着他,他也盯着容家钰,第四排第五排,都是7号位,离得那么近。

  没有人开口,前排的陶凯宁甚至没察觉到异样,容家钰已经转回头去,重新望向舞台。

  

  吕老师等了一会儿,问:“女主角叫什么?”

  萧枉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吕老师,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等看完后,我再给您介绍。”

  晚上七点整,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来,幕布缓缓拉开,演出正式开始。

  萧枉望着舞台,期待着认识另一个不一样的宋文静。

  第一幕,是一场群戏,热热闹闹的聚会场合,宋文静饰演的女主角月盈拘谨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好友们高谈阔论,一句嘴都插不上。

  月盈是个矛盾体,明明容颜出众,却固执地认为自己长相丑陋,在她眼里,每个女生身上都有闪光点,而自己却是一无是处,只是一个庸脂俗粉。

  月盈暗恋着好友中最出挑的男生继彬,每次与继彬说话,都自卑地抬不起头来。她只敢躲在阴暗处,偷偷地观察继彬,还收集他丢弃的纸巾,捡回他喝过的杯子,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抱着一堆垃圾贪婪地嗅闻,妄图感受到继彬的气息。

  然而,月盈不知道的是,继彬其实早已喜欢上她,在他眼里,月盈是那么漂亮可爱,就连害羞胆怯的样子也令人着迷。

  阴差阳错的,在一次醉酒后,继彬和月盈发生了关系。天亮后,继彬对月盈表白,月盈并没有感到高兴,只感受到深深的恐惧。她觉得完美的继彬被玷污了,而玷污他的人正是丑陋、糟糕、卑劣不堪的自己。

  月盈的痛苦越积越深,逐渐达到崩溃的临界点,她决定亲手帮继彬脱离苦海,于是,在一个满月夜,当继彬满心欢喜地再次向她求欢时,月盈拿起水果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了继彬的身体……

  舞台上的宋文静时而内敛,时而癫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把月盈的敏感卑微和神经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却不让人觉得讨厌。

  最后一幕戏是这样的,穿着白色长裙的月盈跪在地上,继彬抽搐着躺在她的脚边,她丢下刀子,伸出双手,涣散的眼神在十根手指上流连,明明没有血迹,观众们却像是能感受到那血流遍地的可怖场景。

  然后,月盈站了起来,找到继彬的外套,穿在自己身上,她双臂合拢,用一个自我拥抱的姿势,哼着歌儿,翩翩起舞。

  她的脚步是那么轻盈,表情又是那么陶醉,而真正的继彬依旧躺在地上,她却视而不见……

  幕布落下,灯光亮起,观众席鸦雀无声,几秒钟的沉默后,掌声轰然响起,萧枉转头看了眼吕老师,她拍手拍得很起劲,嘴角还挂着笑。

  所有演员走到台前谢幕,曾璇、黄黎和徐畅一起大喊:“宋文静!孙新宇!你们最棒啦!”

  宋文静浑身冒汗,重重地喘着气,还沉浸在剧情中无法抽身。她看向观众席,刻意不去关注vip区域,只把注意力落在后排靠左边、热情挥舞双手的三个好友身上,笑着向他们招招手。

  这场演出并非一帆风顺。

  上台以后,因为许久未演,又因为演出前容家钰的影响,宋文静的表演其实有些紧,可随着剧情展开,她逐渐放松下来,摈弃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只专注于这个舞台。

  她不再是宋文静,彻底地变成了月盈。

  后来就很顺了,她演得非常过瘾,是几个月来最爽的一次表演。

  在电影学院,宋文静接受过专业的声台形表训练,她热爱表演,十分享受塑造不同角色的过程,就像在体验一段段不一样的人生。只是毕业后,她一直得不到机会,跑龙套根本没有演技的发挥空间,做npc更是连脑子都不用动,在迷茫中,是话剧舞台拯救了她。

  真是万幸,穆珍珍的手还伸不到线下的小剧场,宋文静终于得到了一块能汲取养分、补充能量的土壤,得以在话剧舞台上施展本领,闪闪发光。

  掌声经久不息,宋文静和孙新宇高举双手,又深深鞠躬,向观众致谢。谢幕结束,所有演员回到后台,观众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剧院。

  容家钰走得最早,萧枉刻意多留了一会儿,才和吕老师一起走到场外。

  他边走边问:“吕老师,您觉得,今天的女主角演得如何?”

  “非常好。”吕老师说,“这个角色其实蛮难演的,演得不到位会让人难以信服,演过了又会像个疯子,她处理得就很舒服,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台词也很出色,总而言之是一场非常精彩的表演,我很喜欢。”

  萧枉微微一笑,说:“她是我朋友,叫宋文静,我之前和您说,想介绍一位女演员给您认识,说的就是她。”

  吕老师说:“那你帮我引见一下吧,我挺想和她聊聊的。”

  “好,我带您去后台。”萧枉说,“吕老师,实不相瞒,这一次,我是瞒着她过来的,怕提前告诉她,会让她紧张,所以见面后,请容我先和她解释一下,可以吗?”

  “可以啊。”吕老师笑着说,“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吧?”

  萧枉像是有点难为情,耳根子都红了些:“不是,吕老师您误会了,她是我的高中同学。”

  宋文静还没来得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容家钰已经一本正经地把吕晚霞介绍给她,当知道面前的中年女士是知名导演吕晚霞后,宋文静更迷茫了。

  她想,容家钰吃错药了?居然给她介绍导演?

  萧枉什么都没说,事不关己似的,一直站在最外围,吕晚霞笑着与宋文静握手:“小宋,有时间吗?咱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好的,吕老师,就是……”宋文静有些紧张,“您能等我五分钟吗?我想卸个妆。”

  她刚卸了一半妆,眼线都没擦干净,眼睛周围黑糊糊的一圈。

  吕晚霞说:“当然可以,你慢慢来,不急。”

  宋文静去卸妆了,走廊上,曾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容家钰和萧枉身上来回看,直到黄黎拉了她一把,她才跟着黄黎走回化妆间。

  几分钟后,谢琦让出了他的办公室,宋文静和吕晚霞在里面聊天。

  萧枉任务完成,一时间没地方去,干脆来到剧院外,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夜里的风有点凉,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看着被风吹落一地的金黄树叶,出了会神。

  身后响起一副脚步声,萧枉回过头,就看到容家钰慢悠悠地走过来。

  “什么时候转行做的经纪人?”容家钰语声带笑,“都想着给宋文静介绍导演了。”

  萧枉说:“吕老师是朋友介绍的,我和她不熟,只吃过一顿饭。”

  容家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萧枉:“要么?”

  萧枉接过烟,容家钰点燃了自己那根,又把打火机抛给他,问:“抽几年了?”

  萧枉也把烟点燃,夹在嘴边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气,说:“四五年吧,但我平时不抽,没瘾,身上一般不带烟。”

  容家钰点点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月底。”

  “四个多月了。”容家钰说,“一回来就和宋文静联系上了?”

  “没有。”萧枉说,“联系上她,还不到一个月。”

  容家钰笑了:“那你还挺沉得住气。”

  萧枉说:“也不是,算是一个意外,我本来并没有想去联系她。”

  容家钰:“真的吗?”

  萧枉显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信不信由你。”

  “你的腿,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容家钰压低目光,看向萧枉的双腿,“我记得,当时你伤得很重,都晕过去了,现在看你走路,走得还挺好,治好了?”

  萧枉说:“对,治好了。”

  “那要恭喜你啊,漂亮国的医疗水平果然牛逼。”

  “谢谢。”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毕竟……”容家钰看着他,抽了一口烟,“你可是我嫡亲的……堂弟。”

  萧枉不置可否,只默默抽烟。

  容家钰弹了弹烟灰,说:“再过十几天,就是爷爷的八十大寿了,你会来吧?”

  萧枉说:“他姓容,我姓萧,这样的场合,我就不去了吧。”

  “姓什么只是一个符号,关键要看身上流的血是哪一脉。”容家钰说,“我小叔还姓姚呢,到时候不是照样要去贺寿?”

  萧枉又不说话了,容家钰的语气放缓了些:“爷爷八十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几年他其实挺后悔的,觉得很对不起你和小叔,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你认回容家,介绍给所有人认识。”

  萧枉抬手示意:“不用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只想维持现状。”

  “我知道,你还在怪他。”容家钰说,“其实今天见到你,我蛮意外的,我以为你会对我剑拔弩张,兴师问罪,没想到,你脾气还挺好,不怎么记仇啊。”

  “没听过网上一句话吗?”萧枉说,“莫生气,莫生气,生气容易早嗝屁。早些年,我治腿已经治得快崩溃了,再记仇,岂不是会更短寿?”

  容家钰“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萧枉啊萧枉,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根本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宋文静就应该向你多多学习,她太记仇了。”

  萧枉说:“她和我境况不同,她的日子但凡能过得再好一点,也不会那么记仇。”

  容家钰的笑声止住了,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你别那么敏感。”萧枉说,“我只是觉得,人处在不同的立场,就会有不同的想法,每个人都会变的,没有人会永远原地踏步。你说老爷子后悔了,那是他的改变,我爸愿意去给老爷子贺寿,也是一种改变,而你……你也在变啊,我听说,你快结婚了,不是吗?”

  容家钰的眼神瞬间变得晦暗不明:“你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八字还没一撇呢。”

  萧枉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街边的烟灰缸上,说:“不管消息真假,我先提前和你说一声恭喜。等你办婚礼时,我还会送上礼金,不过,喜酒就不去喝了。”

  容家钰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时间不早了,我进去看看她们聊得怎么样,一会儿还要送吕老师回酒店。”萧枉朝容家钰摆摆手,“谢谢你的烟,走了,拜拜。”

  他迈步向前,容家钰突然叫住他:“萧枉!”

  萧枉站住脚步,没有回头。

  容家钰注视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别得意得太早,我告诉你,你想和宋文静在一起,就是做梦。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

  萧枉:“……”

  他回过头来,神情依旧平淡,还有一点无奈:“宋文静是一个人,不是一样东西,没有任何人可以得到她。她想和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你我都无权干涉。容家钰,咱们不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了,这个道理,你还没弄明白吗?”

  ——

  吕晚霞和宋文静聊了近两个小时,很是投缘。

  宋文静当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这三年多为何会混得这么惨,吕晚霞了解完她的求学、工作经历后,对她的职业现状表示惋惜,认为宋文静没有把握好机会,接着正式向她发出邀请,希望她两天后能去北京试镜。

  这是宋文静第一次得到一位知名导演亲口给的试镜邀约,内心欣喜若狂,快乐地想挠墙,好不容易才做好表情管理,矜持地回答:“谢谢您,吕老师,我一定会去的。”

  两人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快到十一点,走廊上安安静静,灯也灭了大半。孙新宇等人早已离开,容家钰和陶凯宁也走了,只有萧枉还等在门外。

  他背靠墙壁,双手插兜,站在唯一的一盏白灯下。

  吕晚霞要去一趟卫生间,让萧枉等她一会儿。

  宋文静已经知道了,吕晚霞是萧枉请来的,和容家钰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走到萧枉面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枉说:“下午到的,怕提前告诉你,有前辈来看你表演,你会紧张。”

  宋文静抿唇而笑:“现在你看完演出了,感觉如何?我演得好吗?”

  萧枉向她竖起大拇指:“非常棒,很震撼的表演。”

  宋文静没说话,突然向他靠近了些,还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萧枉莫名的有些紧张,可身后是墙壁,他也没处躲,问:“怎么了?”

  “你身上有烟味。”宋文静睁开眼睛看他,“你抽烟了?”

  “嗯。”萧枉摸摸鼻子,像个做了坏事被老师抓包的小孩,“就抽了一根,容家钰给的,你鼻子真灵。”

  “哦。”听到容家钰的名字,宋文静不想多聊,又退回原地,问,“你这趟来,什么时候走?”

  萧枉说:“明天一早就走,吕老师要赶中午的飞机,我要送她去钱塘机场。”

  宋文静眨了眨眼睛。

  真奇怪啊,明知道不应该冒险的,可为什么,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向他靠近?

  想多看看他,想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她低下头,试图掩饰眼里的失望:“你上次来,带着九儿,我又在工作,咱俩一直没时间单独聊聊天,这次来,又这么匆忙。”

  萧枉沉默了几秒,说:“要么这样,一会儿我先送吕老师回酒店,再回来找你,咱们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可以吗?”

  宋文静的心一下子快跳起来,纠结过后,说:“可以呀。”

  萧枉问:“这附近,你有熟悉的咖啡馆或茶馆吗?”

  “没有。”宋文静摇摇头,“就算有,这个时间也打烊了,这儿就是个小地方,店铺关门都很早的。”

  萧枉想了想,说:“我倒是有一个地方推荐,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去。”

  “哪儿啊?酒吧吗?”

  “不是酒吧,是……”萧枉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的酒店……房间。”

  宋文静惊呆了:“啊?”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萧枉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房间面积足够大,很安静,又有沙发,有圆桌,很适合吃吃喝喝聊聊天。”

  宋文静眼珠子一转:“可以啊,这有什么不敢去的?”

  萧枉一笑:“好,那我先送吕老师回酒店,再回来接你,酒店不远,你大概等我……二十分钟。”

  宋文静说:“你不觉得这样很麻烦吗?你先送她回酒店,再回来接我,去的还是那家酒店,跑两趟的意义是什么?”

  萧枉说:“我只是觉得,让她知道你跟着我回酒店,不太好。”

  宋文静笑了起来:“这事儿简单,交给我吧。”

  吕晚霞从卫生间回来了,萧枉去停车场取车,吕晚霞站在剧院门口等他,宋文静乖巧地站在她身边。

  吕晚霞好奇地问:“小宋,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萧枉把取电卡插进卡槽, 房间里的各个光源同时亮灯。

  宋文静探头探脑:“你要不要先收拾一下?我可以在外面等你,别让我看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进来吧,宋小姐。”萧枉说,“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出门在外, 他不用带轮椅, 也不需要带其他的残障用品, 最难以示人的东西就在他身上——两条假肢。

  宋文静一点儿不害羞,大大方方地走进房间。

  萧枉订的房间面积很大, 目测得有五十多个平方, 居中是一张1米8宽的大床, 白色被褥铺得平整, 床旗都没拿掉,写字台上干干净净, 摆着一碟赠送的果盘,而他的行李箱搁在墙边, 还没拉开, 说明他下午入住以后很快就出了门, 没在房里待多久。

  萧枉脱掉外套,洗过手后回到床边,说:“你随便坐。”

  宋文静歪着脑袋打量他,前几次见面,萧枉都穿着外套,要么是西装,要么是牛仔衣、棒球服, 这还是重逢以后宋文静第一次看到他只穿t恤衫的样子。

  t恤衫是白色,他把衣袖挽到手肘,身型比起高中时真的强健了许多, 肩膀宽阔,腰身劲薄,光看小臂的肌肉线条就能看出平时的锻炼痕迹,比起圈子里某些瘦得跟柴鸡似的男明星,萧枉显得更健康,更有男性魅力。

  宋文静不知不觉地红了脸,好在房里的灯光并不明亮,相信萧枉不会察觉。

  窗边有一组二人位沙发,还有一张当茶几用的小圆桌,宋文静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萧枉没坐去她身边,而是把写字台前的椅子搬过来,坐在圆桌的另一面。

  他洗净两个玻璃杯,打开那瓶白葡萄酒,给宋文静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宋文静问:“你不喝酒吗?”

  萧枉说:“不喝,一会儿还要开车送你回去。”

  宋文静说:“你喝点儿吧,我可以自己叫车回去,你不喝,我一个人喝怪没意思的。”

  萧枉说:“大半夜的,你又喝了酒,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回家?”

  宋文静不再劝他,桌上摊着一堆零食,两人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想不起来,这样的阵仗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还是宋文静先反应过来,拿起杯子说:“萧枉,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介绍工作,今天吕老师邀请我去试镜,我真的太开心了。”

  萧枉也拿起杯子与她碰杯:“不客气,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机会。”

  宋文静喝了一口酒,咂巴咂巴嘴,萧枉问:“好喝吗?”

  “还行,甜甜的,不涩。”宋文静放下杯子,好奇地问,“你和吕老师是怎么认识的呀?”

  萧枉说:“是朋友介绍的,他投资了吕老师的新剧,邀请吕老师和制片人来钱塘旅游,顺便聊聊项目。刚好那天我去蹭饭,知道了吕老师最近在选角,就想到了你。”

  他不会告诉宋文静,投资吕晚霞新剧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但他没有出面,而是以那位朋友的名义进行投资。所以,不管是制片人还是吕晚霞,都不知道餐桌上那位听得多、说得少的年轻帅哥,才是她们真正的金主。

  “这样啊。”宋文静明白了,想了想,问,“我这些年的事,你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了?”

  萧枉皱眉:“比如?”

  宋文静说:“比如,我一直在被穆珍珍打压。”

  “知道一些,也猜到了一些。”萧枉说,“我在美国,都搜不到你演的剧,什么都没有。”

  宋文静垂下眼睛:“我演的角色大多数都没有台词,就是龙套,偶尔碰到有台词的,也只有几句话。想争取那些戏份稍微多点的角色,就很奇怪,每次去试镜,都很顺利,有些导演还会夸我,可最后的结果,就是失败。”

  萧枉问:“失败了很多次?”

  “很多次,都记不清次数了,降低片酬也不行,开销自理也不行。”宋文静面露苦笑,“有一次,我碰到一个特别好的本子,那个女配角的设定相当出彩,我经纪人就发狠了,说咱家演员不要片酬,免费来演,我想这总行了吧,结果人家还是不要我。”

  萧枉的脸色很难看,问:“都是穆珍珍做的?”

  宋文静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没证据。你说,穆珍珍的影响力真的有这么大吗?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躲到横镇来,这儿好歹有很多群演的活,还能演演话剧。我想,她本事再大,也管不到那些群演头子吧?”

  对于宋文静这压抑、憋屈、碌碌无为的三年,萧枉的确有所了解,这也是他投资吕晚霞新剧的原因之一,希望宋文静能得到一个好角色,一个有台词、有人物弧光的角色,希望她能被更多人看见。

  “会好起来的。”萧枉说,“你不是得到试镜机会了吗?吕老师很欣赏你,我觉得这次的成功机率很大,你还年轻呢,未来有的是机会,别太焦虑。”

  

  “我也不算年轻了。”宋文静叹了口气,“二十五岁了,现在要是让我去演一个高中生,我心里都得打个鼓。”

  “我觉得还行吧。”萧枉笑道,“刚才去便利店买东西时,你的样子像个小学生。”

  宋文静抄起一颗橘色果冻丢向他:“你才是小学生呢!不!你就是个幼儿园宝宝!”

  “我没上过幼儿园。”萧枉接住果冻,顺手揭开盖纸,吸了一口汁水,点头道,“嗯,这个好吃,很多年没吃了。”

  既然萧枉开吃了,宋文静也不再矜持,挑了一包鸭胗,津津有味地啃起来,边啃边问:“话说,你今天见到容家钰,你俩没吵架吧?”

  “没有,有什么好吵的?”萧枉笑笑,又挑了一颗绿色果冻,继续吸溜,“不过我的确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他,他怎么成了你们剧团的赞助商?”

  宋文静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和他三年多没见面了,最后一次见面是我毕业那年,他拿着一份经纪合同来学校找我,非要我签约,我才不签呢!理都不想理他。”

  萧枉说:“你知道吗?他快结婚了。”

  “结婚?”宋文静一愣,“和谁啊?”

  萧枉说:“和泓德电子董事长张兆翀的掌上明珠。”

  “泓德电子?张兆翀……”宋文静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好像听说过。”

  萧枉乐了:“肯定听说过呀,张兆翀是国内富豪榜排名前十的常客,家族资产两千多亿,超级超级有钱,膝下又只有一个宝贝独生女。对容家钰来说,不管他和张小姐是商业联姻,还是自由恋爱,这都是一桩顶顶好的婚姻。”

  宋文静咬着鸭胗,点头道:“门当户对,是挺好的。”

  “你错了。”萧枉摇摇手指,“并不算门当户对,这桩婚姻要是成了,张小姐应该算是下嫁。”

  “为什么?”宋文静不明白,“就算慷特葆集团没有那个什么电子有钱,容家钰好歹也是个实打实的太子爷,而且他妈妈还是穆珍珍,他自己长得也不差,各方面都挺拿得出手的,两个人之间应该不会差得太多吧?”

  萧枉又拆了一包海苔,边吃边说:“我不知道张小姐本人是什么情况,和容家钰般不般配,我只知道现在的慷特葆和泓德电子之间的差距,那可真是大了去了。”

  宋文静很好奇:“慷特葆怎么了?”

  萧枉:“你平时会看财经新闻吗?”

  “偶尔会看,看得不多。”

  “你对慷特葆这几年的情况有了解吗?”

  “看到过一点点,不是特别了解。”宋文静回忆道,“保健品那块好像没什么问题,广告还天天在播呢,都是穆珍珍代言的,其他的……哦,我知道他们前几年拿了一块地造房子,现在烂尾了,新闻里播过,有很多人拉着横幅要求退钱。”

  萧枉说:“那只是冰山一角。”

  宋文静的八卦心起来了:“其他还有什么?你快和我说说,让我高兴高兴!”

  萧枉被她幸灾乐祸的样子逗笑了,喝了一口橙汁才开口:“慷特葆的发展历史,你应该知道吧?”

  宋文静点点头:“知道一些,不是很全。”

  “那我先简单地给你讲一下。”

  “好。”

  宋文静对“慷特葆”的了解,都来自于她的父亲宋德源,当年,宋德源的小食品厂一直是慷特葆的供应商之一,而陶鹏就是慷特葆采购部的二组组长。小时候,宋文静不怎么在意这些事,只在吃饭时,偶尔会听爸妈说起。

  萧枉开始给她“上课”。

  90年代初期,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时任钱塘市某食品加工厂副厂长一职的容修诚离开单位,和夫人傅妍姝共同创办了一家小型保健品公司,那就是慷特葆集团的前身。

  容修诚办厂那年四十七岁,他是技术员出身,创业后研发了两款产品,先后投产上市,一款是普通的维生素片,另一款是面向孕产妇的孕期营养液,名叫慷爱宝。

  傅妍姝很有商业头脑,她花了大价钱,在央台和省台投放了大量广告。整个90年代,看电视还是老百姓最重要的娱乐项目之一,傅妍姝利用电视广告的轰炸,以及当时老百姓对健康产品一知半解的心理,使得慷爱宝火爆全国。那些年又是持续的生育高峰年份,全国超过一半的孕妇会在孕期服用几个月的慷爱宝,谁家丈夫要是不给买,那就是不懂得疼人,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以慷爱宝起家,到了90年代中期,慷特葆集团正式成立,旗下的健康产品五花八门,目标群体几乎覆盖全年龄层。也是在那个时候,在演艺圈混得风生水起的穆珍珍,和容修诚的长子容晟哲喜结连理,算是女明星嫁入豪门的一个成功典范。

  夜很深了, 宋文静辛苦了一个星期,这时候理应又累又困,可她不仅不困,还异常兴奋, 大概是因为, 对面坐着的人是萧枉。

  当下的每分每秒, 她都想珍惜,哪里还顾得上睡觉?

  宋文静觉得萧枉的提议真不赖, 酒店房间的确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好地方, 私密, 安静, 不用担心商家打烊,上厕所又方便, 还不用顾忌形象。聊到后来,宋文静已经脱掉鞋子, 姿态放松地半躺在那张沙发上, 翘着脚, 啃着苹果,听萧枉讲述他在美国留学时的经历。

  她穿着一双白色棉袜,萧枉的视线总是会落在那只摇来摇去的右脚丫子上,摇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难以平静,有时候差点会忘记自己讲到了哪里。

  这七年,萧枉一直生活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帕罗奥多市, 离硅谷很近,本硕皆就读于斯坦福大学,学术研究方向是机器人感知和控制技术, 另外,他还辅修了商科课程,拿到了双硕士学位。

  宋文静觉得这很合理,萧枉腿脚不便,很适合学习计算机相关专业,他自己也喜欢,高中时就自学了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大部分课程。

  她猜测,萧枉会这么安排学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安通科技。

  安通科技的主营业务是大型工厂机器人,虽不像市面上最火爆的人形机器人、ai大模型等产品那么吸引眼球,却是现代化工厂不可或缺的硬件设施。萧枉拿工科和mba双学位,应该是为了能更好地胜任自家公司的工作。

  最近几年,宋文静的确不怎么关心慷特葆的死活,倒是偷偷关注着安通科技的发展。

  七年前,姚启莲被迫离开工作了十四年的慷特葆,低调地成立了安通科技。宋文静清楚得很,姚启莲绝对属于闷声发大财的典型,不然呢?谁能在创业五年后,就把公司整体搬迁进那栋气派的江畔大楼?还在郊区拥有了一座现代化工厂!

  两人聊归聊,却没影响嘴巴的战斗力,桌上的零食被消灭大半,宋文静喝了两杯白葡萄酒,没醉,只是微醺,她摸摸凸起的小肚子,也不避讳萧枉,打了个小小的嗝。

  萧枉忍着笑,说:“我讲完了,轮到你了。”

  宋文静懒洋洋地赖在沙发上,回想着自己的大学时光,恹恹开口:“我没什么好讲的呀,就是上课啊,排练啊,打工啊……很多同学都出去拍戏了,也有人去演广告,做模特,参加选秀综艺,就我什么都没干,一部戏都没拍。”

  萧枉问:“没谈恋爱吗?”

  “嗯?”宋文静一撩眼皮,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谈恋爱。”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们学校别的不多,帅哥美女绝对最多,你就没有……谈一个?”

  “没有。”宋文静与他对视,“一个都没谈。”

  萧枉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宋文静说,“我当时背着九百万的债呢,哪个男生会失心疯地跟我谈?”

  萧枉听笑了,宋文静的沙发位比椅子低,看着他时要微微仰脸,这时连下巴都抬了一点:“那你呢?你在美国,金发辣妹也很多啊,你谈过没?”

  萧枉止住笑,轻轻摇头:“没有。”

  宋文静也不放过他:“为什么?”

  “因为……”萧枉把右手搭在自己右大腿上,说,“我是个残疾人。”

  “啊?”宋文静不太信,“你瞎说,就算一开始你腿没治好,后来不是好了么?我看你现在走路自然得很,不认识你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你的腿以前不好过,你肯定不能算残疾人了。”

  萧枉说:“你看到我车上贴的标志了吗?那个轮椅小人,我真是个残疾人,残疾证还在呢,上回去你们景区玩,九儿半价,我可是免费的。”

  宋文静:“???”

  她一脸震惊,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萧枉突然就有点不忍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在此刻对她坦白。他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和你开玩笑的,我已经好了。”

  宋文静被他搞得半信半疑:“那你车上的标志是怎么回事?”

  萧枉说:“我的腿毕竟是天生畸形,就算矫正好了,和正常人也不太一样,所以我的确有残疾证,只是程度比较轻,交管局规定了,车子上一定要贴那个标志,不然会罚款。”

  他知道宋文静不懂这些信息,他说什么她都会信。

  果然,宋文静手抚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谈恋爱?”

  她居然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萧枉很头疼,说:“前几年我真的要治腿啊,做手术,复健,又费时间又费精力,你都见过的,应该能理解吧?”

  宋文静追问道:“那后几年呢?”

  “后几年……学业繁忙,我可是读了两个专业,没有那么多时间。”萧枉开始胡说八道,“而且我准备毕业就回国,那什么金发辣妹,也不可能跟着我回来吧?”

  “为什么不能跟着你回来?中国现在发展得多好!”宋文静咄咄逼人,指指他,“哦,我知道了,你肯定和女孩儿约会过。”

  萧枉叹气:“真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宋文静抿着嘴偷乐,自己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这时,萧枉抬手掩嘴,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宋文静一愣,捞过手机看时间,惊呼道:“天啊,快三点了!”

  

  “嗯,很晚了,咱们今天的茶话会就开到这儿吧。”萧枉起身道,“穿衣服,我送你回去。”

  宋文静穿上外套,萧枉把没吃完的零食装进袋子里,加上那半瓶白葡萄酒,递给她:“拿回去,接着喝。”

  宋文静也不和他客气,接过袋子:“谢啦。”

  交接时,两人的手指有轻微的触碰,宋文静心里一跳,红着脸说:“我去上个洗手间。”

  ——

  凌晨三点的横镇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车子也是零星开过,萧枉把宋文静送到小区门口,宋文静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上身还向他凑过去些。

  萧枉的背脊紧贴座椅靠背:“你看什么?”

  “我看你的眼睛,都有红血丝了。”宋文静说,“对不起啊,我耽误你睡觉了。”

  “没关系。”萧枉说,“明天把吕老师送到机场后,我可以回家补眠。”

  宋文静说:“是今天啦。”

  萧枉莞尔:“嗯,是今天。”

  宋文静也笑了起来:“那我走了,你开车小心,下次见。”

  “下次见。”萧枉说完,又叮嘱她,“你后天要去北京试镜,明天……哦不,今天晚上,你好好睡一觉,精神面貌很重要,千万别熬夜。”

  宋文静说:“知道了,拜拜。”

  “拜拜。”

  她开门下车,萧枉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才启动车子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穿戴了近二十个小时的假肢,感觉残肢已经肿了,刺痛感一阵阵地袭来。

  萧枉明明没喝酒,却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刚才,他居然冲动地想向宋文静坦白,想告诉她,他没有腿了。

  穿上假肢,的确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谁都看不出问题来,可脱掉假肢,他就是个正儿八经的残疾人,行动要么靠轮椅,要么靠跪地膝行。

  那个样子很狼狈,萧枉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会偶尔为之。比如住酒店,半夜要上厕所,他是不会去穿假肢的,就直接下床,用膝盖着地,挪动着去卫生间。

  他无法想象宋文静看到这一幕后会是什么反应,虽然她见过他幼年时在地上爬动的样子,可那会儿她还小啊,他也很小,而且当时他的腿还在,不会像现在这么吓人。

  小孩子爬起来很灵活,大人就不一样了,他快二十七岁了,在外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私底下,怎么能那么不堪呢?

  萧枉庆幸自己忍住了,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现在的他,只希望宋文静能在事业上取得突破,能得到演出优秀作品的机会,能被更多人看见。他知道她有天赋,又有热爱,还很努力,只是缺了一点运气,当把运气补上后,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变成一个大明星。

  而公众对大明星的伴侣是很挑剔的,姐夫找得不好,姐姐就会挨骂,会被粉丝说眼瞎。

  萧枉不想让宋文静挨骂,他暂时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姐夫”。

  ——

  这一觉,宋文静睡得格外香甜,一直睡到大中午才自然醒,她来到客厅,两个室友都在家,正准备吃午饭。

  “文静,你过来!”曾璇拉过宋文静,把她按坐在餐椅上,急吼吼地问,“老实交代,哪个是初恋?”

  黄黎一脸八卦,显然已经从曾璇那儿知道了“初恋”是怎么回事,宋文静披头散发,捂着脸嚷嚷:“你们好歹让我先去刷个牙嘛!”

  曾璇不依:“你先告诉我们呀,我俩吵一晚上了。”

  宋文静问:“你俩吵什么?”

  曾璇说:“两个帅哥,肯定有一个是初恋,对不对?”

  宋文静有点儿害羞,承认了:“嗯。”

  “黑衣服,还是灰衣服?”

  宋文静说:“你猜猜。”

  曾璇和黄黎对视了一眼,黄黎说:“我猜是灰衣服那个,吕晚霞不是他介绍的吗?他多帅啊!唇红齿白的,笑起来特好看。”

  曾璇说:“可我觉得黑衣服那个更帅!明显气质更好。”

  黄黎说:“你的审美向来和我不一样,你都觉得徐畅帅呢。”

  下午, 曾璇和黄黎去剧组开工了,宋文静为了第二天能有个好状态,就没去景区上班。

  她和卢佩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说了第二天要去北京试镜的事。卢佩高兴坏了, 让她好好表现, 说如果拿到了角色, 签合同的事,公司会帮她把关。

  这天晚上, 宋文静睡得很早, 凌晨五点, 她轻声起床, 没有惊醒室友,拖着一个小箱子打车去横镇高铁站, 坐六点半的高铁到钱塘,七点半到站后, 再换地铁去机场。

  航班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九点不到, 宋文静已经等候在航站楼的登机口。

  她心情特别好,斥巨资买了一杯星巴克,拿起手机,挑着角度给自己拍了一张自拍,配上文字【出个小差】,没有美颜,直接发在朋友圈。

  照片上的女孩长发披肩, 穿着一件浅粉色外套,面庞青春洋溢,笑容灿烂, 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耀。

  很快,卢佩点了个赞,接着是曾璇、黄黎、李明洋、孙新宇、谢琦等人。

  萧枉没有点赞,直接评论。

  【萧枉】:加油!

  宋文静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的停机坪。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真是一个好天气。

  九点半时,还未通知登机,宋文静在登机口附近的店铺闲逛,刚拿起一个u型枕看价格,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那是一个来自北京的陌生号码,宋文静接起:“你好。”

  “你好,请问是宋文静宋小姐吗?”

  宋文静说:“我是。”

  “你好,宋小姐,我是吕晚霞导演这边的助理,非常抱歉,打这个电话是想通知你,今天的试镜取消了,你不用赶来北京了。”

  宋文静一愣,第一反应是,对方是穆珍珍或容家钰找来的骗子,专门给她使绊子的。

  她说:“这样的通知,是不是应该由吕老师亲自和我说,才更合适?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她的助理。”

  “好的,请稍等。”

  电话那边换了人:“喂,小宋,我是吕晚霞。”

  真的是吕晚霞的声音,宋文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吕晚霞的语气满是歉意:“小宋,真的很对不起,这么临时才通知你,今天的试镜的确是取消了,你不用来北京了。”

  宋文静咽了口口水,说:“吕老师,我想知道,是暂时取消,还是我已经没机会了?”

  吕晚霞沉默下来,宋文静固执地等待着,终于,吕晚霞说:“小宋,对不起,我和剧组的选角导演讨论了一下,还是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个角色,所以……”

  “没关系的!吕老师,没关系的。”宋文静浑身都在发抖,却硬挺着说出体面的话,“我……我会继续努力的,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出演您的作品,谢谢您,吕老师,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我先挂了,再见。”

  不等吕晚霞回答,宋文静已经挂掉了电话。她蹲下/身来,整个人团成一团,双手捂住脸,强撑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登机口的旅客太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很丢脸的。宋文静不停地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没事没事”,但心里还是难受得快要窒息。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就是那么回事!

  女店员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担心地问:“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哦,我没事。”宋文静站起身来,眼角干爽,只微微发红,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笑着说,“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她慢吞吞地走回登机口,没多久,她要坐的航班开始登机了,宋文静拿着登机牌,去问检票的工作人员:“你好,我想问问,我现在还能退票吗?”

  ——

  半小时后,宋文静拖着箱子,垂头丧气地向着机场地铁站走去。

  早上出门时有多雀跃,现在就有多颓丧。

  她退掉了来回机票,损失八百多块钱,再加上横镇往返钱塘的高铁票,总共损失上千。

  路过宽敞明亮的出发层大厅,宋文静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左前方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影后穆珍珍是那么得端庄优雅,美丽大方,手里还展示着一盒礼盒装胶囊,边上配着广告语:【美在心灵,乐在健康,慷特葆美乐胶囊,伴你一路生花】

  宋文静对着广告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低下头来,继续往前走。

  她原路返回,坐地铁到钱塘高铁站,再坐高铁回到横镇,到站时是下午一点多。

  宋文静没有把试镜取消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萧枉,原因之一是觉得太过丢人,无脸面对他,原因之二是她心情极差,一个字也不想和别人解释,更不想听到别人安慰的话语。

  七年来,她早已习惯有事就自己扛。她没有了爸爸妈妈,家里的亲戚也因为她身上背着巨债而对她避之不及,而相熟的大学同学、合租室友、经纪公司的同事……日常相处没问题,真碰到事了,这些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宋文静明白得很,凡事都得靠自己,就算要哭鼻子,也只是为了发泄,自己躲着哭就行了。

  现在该去哪儿呢?回家吗?

  回家了肯定会被曾璇和黄黎问东问西。

  

  站在横镇高铁站的大门口,宋文静想了一会儿,拨出一通电话。

  “喂,项哥,我是宋文静,我想问问你,今天有群演的活吗?”

  项哥是个群演头子,说:“今天开工的剧组不多,这都下午了,该招的早就招满了。”

  宋文静说:“我不挑活,我也不在乎多少钱,项哥,我什么都能演,尸体啊,丫鬟啊,逛街的老百姓啊,青楼花魁啊,有什么演什么。”

  “嗯……小宋,我记得你身高是1米68还是多少来着?”

  “净身高1米67。”

  “体重呢?”

  “88斤左右吧。”

  “你会游泳吗?”

  “会。”

  “这样啊,你听我说。”项哥说,“有个活儿,你这个身高体重刚好合适,钱也不少,就是有点辛苦,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愿意!我什么活都愿意干。”

  项哥就说了工作内容,宋文静一口应下:“没问题,我可以干,项哥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

  ——

  傍晚五点半,萧枉坐在办公桌前,估摸着宋文静的试镜应该结束了,趁着还没到饭点,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萧枉】:今天试镜顺利吗?

  宋文静没回。

  萧枉等了半小时,又给她发微信。

  【萧枉】:今晚和吕老师一起吃饭吗?

  宋文静还是没回。

  萧枉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又过了十分钟,萧枉等不住了,拨通了于傲翔的电话。

  于傲翔就是那位明面上的、吕晚霞新剧的投资人,他和萧枉在美国相识,两人是斯坦福大学的校友,不过于傲翔比萧枉大两岁,三年前已回国工作。

  “试镜?”于傲翔说,“取消了呀,小宋没和你说吗?”

  萧枉一听就知道不妙,问:“为什么取消?”

  “哎呀,说来话长。”于傲翔说,“吕晚霞今天中午打电话给我,跟我解释这件事,还向我道歉。她说,她有一个老朋友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闲聊以后就发现很巧,对方认识小宋,说小宋上高中时,那位朋友给她找了一位艺考老师,一对一辅导了一年多,说好了等小宋考上电影学院后,就和那位朋友的经纪公司签约,结果小姑娘考上以后就翻脸不认人了,怎么都不肯签约。吕晚霞听完后,就觉得小宋人品不怎么好,类似于出尔反尔,过河拆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她愁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天早上终于下定决心,不让小宋去面试了。”

  萧枉沉声道:“你中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于傲翔已经察觉到这事儿自己没处理好,只能解释:“真是对不住,吕晚霞跟我说的时候,已经是她拒绝小宋两小时后了,我以为小宋自己会和你说的。我想你要是有什么计划,肯定会来联系我的嘛,我就不主动来给你添堵了。”

  “行吧,我知道了。”萧枉语气严肃,“daniel,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必须要让吕晚霞知道,宋文静的人品没有问题!上高中时,给她上课的艺考老师的确是穆珍珍介绍的,但所有费用都是宋文静的父亲支付的!别搞得好像穆珍珍花了钱一样!”

  于傲翔大惊失色:“等等等等等等!你说谁?穆珍珍?拍电影的那个穆珍珍?”

  “对,就是那个穆珍珍。”萧枉说,“而且,高考结束后宋文静才十八岁,她拒绝签约一家经纪公司,究竟哪里有问题?!那是她的自由!就这些信息,你自己想办法去让吕晚霞知道。”

  于傲翔能听出萧枉压抑的怒意,赶紧应下:“好好好,我会让她知道的,那……要不要让她再通知小宋,重新去试镜?”

  “不用,我先挂了,回头再说。”

  萧枉挂掉电话,站在落地窗边思考这件事。

  吕晚霞以为宋文静只是投资人于傲翔的朋友介绍来的女演员,所以她会去向于傲翔解释,可能也是想借对方的口,给萧枉带个话,表达一下歉意。

  她并不知道真正的投资人其实是萧枉。

  萧枉当然可以行使投资人的权利,给吕晚霞施压,让她必须重用宋文静,但他不想这么做。

  这样的行为,和穆珍珍、容家钰又有什么区别?

  萧枉不屑与他们为伍。

  现如今,“带资进组”是个贬义词,萧枉不想让宋文静陷入舆论漩涡。他认为,如果吕晚霞不是发自真心地认可宋文静的能力,那这个角色,不要也罢。

  萧枉叹了口气,继续给宋文静打电话,这一次,终于打通了。

  项哥给宋文静安排的活是给一部仙侠剧的女主角做动作替身, 一天的报酬有一千块。

  饰演女主角的演员叫冯欣妮,身高1米68,体重只有86斤,剧组很难找到这么高且瘦的女替身, 怕随便找个人来拍, 体型差距太大, 容易穿帮,直到宋文静主动送上门去, 才解了剧组的燃眉之急。

  这天的重头戏是拍女主角跳河, 剧组找的拍摄地是横镇郊外的一片小树林。一条小河穿林而过, 河边树木茂盛, 杂草丛生,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建筑, 还挺符合古代背景。

  这个季节虽未入冬,但夜晚的气温还是下降了许多, 河水更是冰冷刺骨。宋文静刚才试戏时已经跳过一次, 她有幸和男主角佟骏对戏, 穿着薄薄的白色长裙,哀怨地看了佟骏一眼后,就“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

  跳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佟骏都傻眼了。

  剧组找的这块河面距离河堤有一米多的落差,被照明灯照得很亮,人跳下去后,很难从原地上岸, 需要游个五六米远,从另一处河水较浅的地方爬上来。

  岸边守着三个男性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救生圈, 眼睛紧盯河面,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会下水救人,安全保障做得还算到位。

  河水倒是不深,踮踮脚就能露着脑袋在水里站稳,但是水很脏,宋文静第一次从水里爬出来时,假发套和白色裙子上全是烂泥巴和烂水草,佟骏很绅士,伸手去拉她,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宋文静瑟瑟发抖,摇头道:“我没事,谢谢佟哥。”

  现在是第二次跳,属于正式开拍,女主角冯欣妮也在边上围观。

  从背影看,宋文静的身高体型和冯欣妮如出一辙,都是又高又瘦。她按照导演的要求走位,站在那儿,又哀怨地看了佟骏一眼,只是摄像机拍不到她的脸,只有一个侧背影,然后,她就又一次张开双臂,跳进河里。

  冷风吹起了她的裙摆,入水的那一瞬,宋文静真的有一种快死了的感觉,她憋着气,从头到脚淹没在水中,只觉得浑身像被针扎,河水太冷了!她还不能立刻游动,直到听见导演喊了一声“cut”,才手脚并用往岸边游,“哗啦啦”地出了水,起身往岸上爬。

  这一回是冯欣妮来拉她:“妹妹,辛苦辛苦,赶紧把湿衣服脱了,喝口热茶。”

  宋文静浑身湿透,又一次抖如筛糠:“谢谢欣妮姐。”

  冯欣妮问:“没喝到脏水吧?”

  宋文静抹了一把脸,摇头道:“没有,我憋着气呢。”

  冯欣妮叹气:“唉,我以为他们会找个瘦瘦的男生来拍这场戏,居然找了个女孩子,你今天没来例假吧?”

  宋文静说:“没有,水不是很冷,我扛得住。”

  没想到,导演看过拍摄的素材,不太满意,说:“骏儿刚才站的地方不对,拍得太暗了,咱们准备准备,再来一条!争取一次过!”

  宋文静:“……”

  佟骏很过意不去:“妹妹,对不住啊。”

  宋文静裹着毯子笑笑:“没事儿,佟哥,不赖你。”

  她觉得自己还算走运,至少这部戏的男女主角都是圈子里口碑不错的演员,没有明星架子,比她以前碰到过的某些演员和善多了,这河,也不算白跳。

  宋文静跑龙套时被人欺负过几回,最近的一次就是两个月前演青楼花魁。因为她的扮相特别美,明显比男装打扮的女主角漂亮,那个女主角当面没说什么,回头就去和导演告状,说不想让宋文静露脸。导演没办法,只能找来一个丑丑的面具给宋文静戴上,美其名曰让她演一个异域花魁。

  准备重拍需要不少时间,宋文静一身行头也得恢复原样,她摘掉假发套、换下湿衣服,看着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忙碌不停,冯欣妮说外边太冷了,热情地邀请宋文静去她的保姆车休息。

  冯欣妮这年三十三岁,曾经也是偶像剧圈的一线小花之一,自从上了三十岁后资源有所下滑,即使如此,她还是能在a、b级别的古偶、仙侠剧里饰演女主角。

  宋文静受宠若惊,这还是她第一次走进保姆车的车厢,心里感叹着,真的好豪华好舒适啊!她有点拘谨,冯欣妮的助理拿来热饮料和小点心,宋文静裹着毯子,坐着不敢动。

  冯欣妮对她说:“妹妹,吃点儿吧,你刚着了凉,需要补充热量。”

  宋文静接过热饮料,捧在手里:“谢谢欣妮姐。”

  “不用谢我,反而是我要谢你,谢谢你今天帮我拍跳河的戏。本来呢,我拍戏都是习惯自己上的,可我上个月刚做了个小手术,最近身体比较弱,吊威亚也就算了,跳河是真的不行。”

  冯欣妮隔着过道坐在宋文静身边,问,“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宋文静说:“我叫宋文静,二十五了。”

  冯欣妮端详着她白净清透的脸庞:“我看你外形条件很好啊,怎么会来做替身的?”

  宋文静尴尬地笑笑:“我经常接不到工作。”

  “不应该啊。”冯欣妮像是很不解,“横镇这么多剧组,你多去跑跑,像你这样的外形条件,有台词的角色随便找。”

  宋文静说:“我有在跑呢,但找到的都是些没台词的龙套角色,我这个人,好像运气不太好。”

  冯欣妮说:“刚才我看你和佟骏对戏,摄像机是没拍到你的脸,但我站的那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你眼睛里有戏,演得很棒。”

  

  宋文静害羞地掠掠头发:“没有啦,欣妮姐你过奖了,我就是这两年一直在线下演话剧,有时候自己也会琢磨一下,这个角色怎么塑造,那个剧情怎么处理,都是乱想的。”

  “你还演话剧啊?”冯欣妮说,“怪不得呢,我看你也不像那种纯新人,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宋文静犹豫了一下,担心自己的现状会给母校丢脸,却也找不到理由隐瞒,还是说了实话:“北电。”

  “表演系吗?”

  “嗯,本科生。”

  冯欣妮很是意外:“那你给我做替身,屈才了呀!”

  宋文静连连摇手:“没有没有,欣妮姐,是我要向你多多学习,我非常喜欢你演的《端木传》,充会员看完的呢。”

  冯欣妮被哄得很开心,她是个健谈的e人,又问过宋文静是否签过经纪公司、经纪人是谁,爽快地说:“咱俩加个微信吧,我真觉得你条件挺好的,以后有合适的角色,我帮你留意。”

  宋文静心里暖暖的:“谢谢欣妮姐,不过我手机不在身边,在我包里呢。”

  “没事儿。”冯欣妮拿出手机,“你号码报给我,我先加你,过会儿你通过就行。”

  宋文静:“好的!”

  在保姆车里和冯欣妮聊了一个多小时后,宋文静被化妆师叫走了,要去重新弄妆造。

  她终于有机会拿到自己的手机,想及时通过冯欣妮的好友申请,可解锁手机后,她的眼睛瞬间瞪大,萧枉居然打来过八个电话,还发来十几条微信,最后一条是——

  【萧枉】:我到横镇了,你在哪儿?

  宋文静:“!!!”

  她赶紧把电话拨过去,萧枉秒接。

  “文静,你在哪儿?”

  “我……”宋文静看看四周,“我们在户外拍戏,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周围黑灯瞎火的。”

  萧枉说:“定位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

  晚上九点多,在一堆镜头和一群人的注视下,宋文静第三次跳进河里。

  一回生二回熟,到了第三回 ,她居然觉得河水不那么冷了,可能是因为一颗心变得热乎乎的,满满的都是期待。

  宋文静出水时,佟骏和冯欣妮在边上带头鼓掌,还有人叫好,宋文静双手合十向大家表示感谢。

  这一回,导演表示很满意,不用再重拍。

  场务告诉宋文静,这天没有她的工作了,剧组还要再拍几场男女主角在河边的对手戏,让宋文静提前收工回家。

  宋文静在帐篷里飞快地换上自己的衣服,都来不及吹干头发,就拖起箱子往外冲。

  萧枉已经到了,他不是剧组的人,不能进入拍摄场地,便将车停在小树林外围的马路边,发了定位给宋文静,说他在那儿等她。

  宋文静跑出林子时,就看见萧枉站在车外,背靠汽车,长身而立,眼睛望着另一个方向,并未注意到她。

  皓月当空,周围是一片黑暗的小树林,只有远处的一盏路灯亮着白光,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宋文静没有急着上前叫他,只站在原地,贪婪地望着他的身影。

  试镜莫名其妙地取消了,又白白往返了一趟钱塘,还跳了三次河,从早到晚折腾一整天,要说宋文静现在心里还有多难过,那倒也没有。她甚至觉得,老天爷是给了她一巴掌,再赏给她一颗甜枣。而萧枉就是那颗甜枣,从天而降,让人感到甜蜜又窝心。

  终于,宋文静重新迈步向前,开口叫他:“萧枉!”

  萧枉转过头来,看到她后,沉着脸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还脱下了外套。

  宋文静向他绽开笑,想告诉他不用那么紧张,她已经没事了,没想到,萧枉走到近处后并未刹车,径直站到她面前,展开外套披到她身上,接着就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宋文静被弄懵了,觉得萧枉的反应好大,她轻轻地挣了挣,萧枉说:“别动。”

  宋文静就不动了,温顺地窝在他的怀里,也抬起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很久没有人这样子拥抱过她了,还是在受了委屈的时候。

下拉继续阅读
别再惊动他
62/149
书详情
字号18
行距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