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别再惊动他含胭第 86 / 149 章27,440 字

钱塘往返横镇的这条路, 萧枉已经开了好几回,没有哪一回的心情是像现在这样,放松,愉悦, 简直是美得冒泡。

可宋文静没打算放过他, 她坐在副驾, 一路上得意忘形,不停地“嘲笑”萧枉。

“你看我多爽快, 你一问, 我就说‘好呀’,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回答。谁像你啊, 黏黏糊糊这样那样的,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怪我呢, 要么是碰到了天大的麻烦,搞了半天屁大点事。”

“宋小姐, 请注意文明用语。”萧枉苦笑, “你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你是我,你难道不会犹豫吗?”

“为什么要犹豫?”宋文静说,“如果我是你,我早八百年前就告诉你真相了,下了手术台就给你打电话,先把你爸爸骂一顿,然后嘤嘤嘤地哭一场, 最后站在道德制高点压你一辈子。”

萧枉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宋文静一撇头:“哼,都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整整七年不和我联系,我胆子哪有这么小?”

萧枉叹了口气:“我错了,是我不好,我的确想得比较多,很怕影响你的事业,毕竟你是一个女明星。”

宋文静说:“我不是女明星,我只是一个女演员。”

萧枉说:“你以后会有粉丝的,你的粉丝不会乐意看到你找一个像我这样的男朋友。”

“怎样的男朋友啊?”宋文静双手捂胸,激情演讲,“我的男朋友又高又帅,腹肌都有八块,他拥有藤校双硕士学位,是个公司小开,有房有车,性格沉稳坚韧,是谦谦君子一枚,还是我的初恋。他说他从没和别的女孩约会过,心里只有我一个,对我特别温柔,这样牛逼的条件,我粉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听着她一通猛夸,萧枉讨饶了:“拜托,我开车呢,你别逗我笑。”

宋文静也笑了:“我说真的呀,哪儿逗你了。”

“还有。”萧枉纠正她,“我没有八块腹肌。”

“嗯?那你有几块?”

“六块。”

“六块也行啊。”宋文静眼睛发光,搓搓小手,“什么时候让我验证一下?”

萧枉无语了:“这是高速公路,你让我专心开车吧!”

宋文静跺着脚,哈哈大笑。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开往钱塘,距离收费站还有二十分钟路程时,宋文静发现对向车道堵车严重,而自己这边的车道却是畅通无阻。

她问萧枉:“对面为什么这么堵?”

萧枉说:“都是出城的车,这两天是返乡过年的高峰期,我早上去接你时,导航就说高速很堵,后来我开的国道,回钱塘的车就少多了。”

“哦。”宋文静心里浮起淡淡的乡愁,“我已经七年没回钱塘过年了。”

“我也是啊。”萧枉一笑,“我都有七年没过过正宗的中国年了,还蛮期待的。”

宋文静问:“明天的年夜饭,谁来做?”

“还能有谁?”萧枉说,“当然是我爸了,他是我们家公认的厨神。”

宋文静又问:“那今晚呢?今晚我们在哪吃?”

萧枉说:“我想在家吃,等会儿到了钱塘,我们先去趟商场,再买点菜回家,晚上我来做饭。”

宋文静好奇:“你要去商场买东西吗?”

萧枉说:“明天过年了,我想给你买身新衣服。”

宋文静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买什么新衣服呀。”

“要买的。”萧枉说,“给你买件红衣服,红红火火过大年。”

宋文静也不和他争了,问:“你自己买了没?”

“没有。”萧枉笑着说,“一会儿一起逛逛,你帮我挑一件。”

“行!”

很快,钱塘到了,萧枉把车开到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两人下车后,找电梯上楼。

年前的最后一天,商场里音乐欢快,布置着喜庆的新春装饰,顾客还挺多。宋文静看到好多对年轻情侣,悄悄地观察他们走路,有人挽手,有人牵手,有人搂肩,有人搂腰……总而言之,每一对都很亲密。

她又去瞄萧枉,心里寻思着,这人在这方面似乎很迟钝,上次逛超市,也是她主动去挽他的胳膊,而这次,她不主动,他就没表示了?

萧枉目标明确,直奔一楼的服装专柜,宋文静跟着他,在货架前转来转去,手指拨着衣架上的衣服,有点儿心不在焉。

“有喜欢的吗?”萧枉问。

宋文静摇摇头:“没有,都很一般。”

萧枉说:“那去隔壁看看。”

说完后,他突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勾,勾住了宋文静的左手手指。

宋文静:“!”

她装模作样地挣了一下,自然是没挣开,萧枉顺势牵住她整只手,将它包在掌心。

他的手掌热乎乎的,宋文静的手也不凉,十根手指勾勾绕绕,牵得很紧。

宋文静脸颊绯红,心中甜蜜,偷瞄了萧枉一眼,他没有看她,只顾闷头走路,可微微发红的耳朵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宋文静一阵乐,害羞的萧枉好可爱呀。

在隔壁专柜,她看中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蓬松的毛,最让她心动的是,这件外套是情侣款,还有同色的男款。

萧枉见她站在模特前不动了,问:“喜欢这个?可以拿一件试试。”

宋文静指指边上的男款:“你也试试?”

萧枉惊讶:“我穿红色?”

“你不喜欢吗?”宋文静噘起小嘴,“我以前还送过你一件红毛衣呢,你是不是一次都没穿过?”

萧枉说:“我穿过,每年冬天都会穿,只是后来穿不下了。”

宋文静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可我一次都没见你穿过,要不这样,今天你给我买一件女款,我给你买一件男款,当做送给对方的新年礼物,好不好?”

萧枉没有任何理由说“不好”,于是,他就拥有了人生中第二件大红色的衣服。

宋文静坚持要为各自的“礼物”买单,萧枉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

随后,两人越战越勇,宋文静收获了一件黑毛衣、一条呢子阔腿裤和一双漂亮的小靴子,萧枉也买了新毛衣和新长裤,算是满载而归。

买完衣服,两人来到负一楼的超市,和上次一样,萧枉推着购物车,宋文静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在货架间闲逛。

萧枉的私房菜谱相当匮乏,干脆买了一只长脚蟹,宋文静自告奋勇,说晚上她来做一道粉丝开背虾,萧枉说他再来一个拍黄瓜,宋文静说她再做一个番茄蛋花汤。

萧枉拍板:“很好,三菜一汤,搞定,收工。”

宋文静糗他:“拍黄瓜也算一道菜吗?”

“不算吗?”萧枉说,“那我……炒黄瓜?”

宋文静笑死了,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少来,走啦,回家了,我逛得好累啊。”

傍晚五点多,两人终于回到家,这次的行李比上次多得多,宋文静要在钱塘住至少七八天,便用上了去哈尔滨前买的28寸拉杆箱,还有新买的衣服和送人的礼物,都堆在入户门前。

萧枉指指大门:“去开门吧,你的指纹还在。”

宋文静看着他:“你没删掉啊?”

“没删。”萧枉微笑,“我希望你会回来。”

宋文静按下指纹,听到那声“验证成功”,大门打开了。

两个月前,离开这里时,她很灰心,两个月后,她又回到了这间大房子,心里并没有疙瘩,只觉得不可思议。

萧枉提前为她备好了拖鞋,这一回,他自己的拖鞋也放在玄关处,秘密已被揭开,不用再使障眼法。

玄关处有一个换鞋凳,萧枉脱掉大衣,坐在凳子上给自己换拖鞋。他的膝盖很健康,可以把“右小腿”搁在左大腿上,只是“小腿”无法像常人那样自行抬起,需要用手搬。

宋文静蹲在他身边看他换鞋,皮鞋被脱下,露出一整只穿着黑袜的“脚板”,萧枉给“脚板”穿上那双全包款棉拖鞋,宋文静虚心好学:“为什么要穿这种款式?”

萧枉说:“穿普通的拖鞋,不跟脚,很容易掉。”

宋文静又问:“你这个脚是几码?”

萧枉放下“右小腿”,开始给“左小腿”换鞋,说:“44,随便选的,比较符合我的身高。”

宋文静抬头看他:“你现在多高?”

萧枉说:“不穿鞋的话,183,184左右吧。”

“以前呢?”

“以前……”萧枉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从来没有测准过,没有拐杖,我站不稳,就算撑着拐杖,我也没法站直,腿会有点弯,背也挺不直,所以我自己一直搞不清楚,我本来到底有多高。”

宋文静站起身来:“你以前很瘦,又高又瘦,整个人是薄的,感觉风一吹就会倒。”

萧枉换好鞋,也站了起来,摊开双手,问:“现在呢?”

宋文静抱住他的腰,把脸颊埋在他的肩头:“现在刚刚好,我喜欢。”

萧枉搂紧她,手掌在她背上摩挲:“可你比以前更瘦了。”

宋文静说:“没办法,我是个演员呀。”

萧枉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脑勺:“乖,先松手,我该去做饭了,我要把你喂胖一点点。”

宋文静一听就想笑:“用拍黄瓜喂胖我吗?”

萧枉:“……”

宋文静不肯松手,转为从背后抱住他,两个人像连体婴似的挪进厨房,她怕踩到萧枉的脚,还边走边喊:“左右,左右,左右……”

萧枉觉得她好幼稚,又舍不得与她分开,于是也心甘情愿地变成一个幼稚小孩。

这样的游戏,他们以前从来没有机会一起玩,连站着拥抱都是奢望,萧枉感受着女孩紧贴在他背上的体温,心中更加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唔……”宋文静往后一缩, 唇舌暂时与他分开,“煮汤呢,别闹了。”

“没闹,就想抱抱你。”萧枉还不肯停下, 半阖着眼, 去啄她的唇, 宋文静干脆把脑袋转向锅灶,不让他得逞, 萧枉也不恼, 浅浅地吻着她的右边脸颊, 还往她耳朵上咬了一口。

以前都没发现过, 他居然这么黏人,宋文静心里又软又甜蜜, 任由他胡闹,说:“怪不得你做饭那么难吃, 做饭时应该专注, 像你这样三心二意的, 能做得好吃才有鬼。”

萧枉不服气:“我的黄瓜已经拌好了。”

宋文静:“可我的汤还没做好!哎我放盐没有?”

萧枉笑了:“不知道,你尝尝呗。”

宋文静拿汤勺舀了点汤尝味道,眉头皱了起来:“真没放盐,都赖你。”

萧枉松开了她,倚在流理台旁看她煮汤。

宋文静放完调料,撒下葱花和榨菜丁,指挥他:“拿一个大汤碗来。”

萧枉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汤碗, 宋文静关了火,把番茄蛋花汤倒进碗里:“ok,完工啦, 可以开饭了。”

三菜一汤摆上餐桌,长脚蟹的脚已经被萧枉切了下来,在红红的蟹壳旁围成一圈,拍黄瓜是绿色,番茄蛋花汤是红配黄,还有一道粉丝开背虾,颜色搭得特别好看。

宋文静和萧枉面对面坐着,萧枉又开了一支红酒,两人轻轻碰杯。

窗外,夜幕降临,江对岸的高楼又亮起了灯光秀,屋内,年轻的女孩双颊绯红,笑靥如花,萧枉挑出一根肥肥的蟹脚,仔细地剥出肉来,又蘸过米醋,夹到她的碗里:“尝尝这个蟹。”

宋文静吃了一口,眉毛都跳了起来:“嗯……好好吃!超级鲜美。”

萧枉痴痴地看着她生动的脸庞,还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竟有一种不真实感。

宋文静是他的女朋友了。

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他感受着自己双腿的末端,那两截残肢被硅胶套包裹着,紧紧地贴在接受腔里,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依稀记得双脚踩地的感觉。曾经的那双脚,虽然又丑又脆弱,走路时还需要依靠拐杖,可至少它们是有感觉的,脚丫子会痛、会酸也会痒,那种感觉,能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并且,在经历过一次次手术后,他的健康状况在持续好转,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健全人。

可现在,他的感觉就只停留在膝盖往下一点点的地方,往后余生,再也无法改变。

截肢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其实有许多的后遗症,冬天的困扰是血液循环不畅,干燥,怕冷,皮肤容易干裂破损,而夏天的困扰是闷热潮湿,汗液积在硅胶套里,皮肤容易感染、出疹子。

还有气候变化引起的神经痛、莫名其妙出现的幻肢痛与抽筋、不可逆的肌肉萎缩与膝关节僵硬、在不平坦的路面容易摔跤……这都是萧枉七年来不断面临着的问题,应该还会伴随终身。

宋文静说她不害怕,萧枉相信现在的她的确不会害怕,可她毕竟没有长时间地与他共同生活过,时间久了,她真的不会厌倦吗?

萧枉的眼神黯了下来,宋文静嗦着蟹脚,问:“你怎么不吃了?在想什么呀?”

“啊?”萧枉往碗里夹了一只虾,“没想什么,我在吃啊。”

宋文静眯起眼睛看他:“你有心事。”

萧枉否认:“我没有。”

“最好是没有。”宋文静拿过他的汤碗,帮他舀汤,“萧枉,我知道你以前吃过不少苦,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到你的感受,包括我。但我觉得吧,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们更应该专注于当下,你自己也说过,现在已经很好了,你已经没有遗憾了,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萧枉摇摇头:“没有骗你,我的确很感谢老天,能让我拥有现在的生活。”

“那不就行了?”宋文静笑着向他举起酒杯,“今天可是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一天,你就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来吧,我的男朋友,干杯。”

萧枉的心定了一些,也拿起酒杯与她碰杯:“干杯,我的女朋友。”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厨房,然后各回各房去洗澡。

宋文静洗得很快,她带来了一套毛茸茸的居家睡衣,吹干头发后,穿上睡衣,来到客厅。

萧枉还没出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机,随意地点了一部电影看,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吃饭时,萧枉情绪上的变化,宋文静自然能感觉到,她大概能猜到他在顾虑什么,有些事情,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当事情渐渐迫近,萧枉的内心有所波动,也很正常。

他向来不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心思其实很重,不寻常的经历塑造了他的性格底色,曾经的他阴郁寡言,自卑又敏感,如今虽然开朗、健谈了许多,但人的性格哪那么容易彻底改变?

宋文静觉得,他只是学会了伪装。

看了十几分钟电影,萧枉还没出来,宋文静意识到他是在故意躲着她,便冲着他的房门喊了一声:“萧枉!”

萧枉没应声,宋文静又喊:“你洗完了吗?洗完了就出来陪我看电影吧。”

这一回,萧枉回答了:“稍等,马上好。”

宋文静不再催他,安静地等了几分钟,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萧枉坐在轮椅上,出现在房门口。

他洗完澡了,穿着一身藏青色居家睡衣,裤子是长裤,裤腿没有折起,就软软地垂在那儿,宋文静坐在沙发上,目光柔柔地望着他,还向他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萧枉转动轮椅,慢慢地向她划去,之前,他担心她看到他的样子又会哭鼻子,所以一直没出来,但逃避不是办法,总有那一天的,在听到宋文静的呼唤后,萧枉还是妥协了。

轮椅停在宋文静身边,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近,宋文静好奇地打量着萧枉,他的面色不太自然,一双眼睛倒是一如既往得温柔又深邃,头发吹干了,因为没有打理,乌黑的刘海都挂了下来,不似平时那般成熟干练,看着更像一个青涩的男大学生。

“坐过来。”宋文静挪了挪屁股,在左边给他留出位子,“需要我扶你吗?”

“不用,这都是小事情。”萧枉用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撑,人就轻巧地转移到了沙发上。

他的沙发很大,是三人位+贵妃榻的组合款,宋文静坐在三人位的中间,等萧枉一坐好,她就迫不及待地靠了过去,手脚并用,树袋熊似的往他身上挂,还闻了闻他的衣领:“唔……萧大宝,你好香呀。”

这样的姿势对萧枉来说实在违规,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躲不开,只能伸长手臂搂过宋文静,她身上更香,还很柔软,萧枉不禁想起一句网络梗——她好像一只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啊。

此时的小蛋糕一点也不矜持,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拱,萧枉没辙了:“你怎么回事?身上贴了双面胶吗?”

小蛋糕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就想和你贴贴,刚才做饭时,你也抱着我不放呢。”

萧枉无奈地说:“刚才是刚才,现在不一样,你别乱动,我……”

他难以启齿,“我只是没了小腿,不是瘫痪,能听明白吗?”

宋文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还扑簌扑簌地眨了几下。她红着脸,稍稍与他分开了些,视线落在萧枉的裤腿上,之前的一通乱抱,把他的裤腿都压乱了,萧枉低头整理,宋文静说:“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萧枉:“……”

宋文静说:“我不会害怕的。”

萧枉叹了口气,低下头,把两条裤腿都撸了起来,一直撸到膝盖以上。

与他修长结实的大腿相比,膝盖以下是另外一幅景象,宋文静看到了他的两截残肢,左右腿一般长,目测只有十公分左右,末端圆圆的,有缝合过的、淡淡的手术疤,皮肤上还有一些不知因何而留下的疤痕,右膝盖上的伤疤最显眼,是在哈尔滨摔跤时留下的,还是新鲜的粉红色。

宋文静想伸手去摸,被萧枉捉住了手腕,她抬眸看他,萧枉没说话,只紧张地与她对视,胸膛还微微地起伏着。

宋文静莞尔一笑,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

萧枉说:“你不觉得,它们很丑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觉得,你以前的脚,我也摸过,很可爱的,现在也一样。”

一瞬间,萧枉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了,他松开手,宋文静便摸上了他的右小腿,指尖先掠过膝盖上的伤疤,渐渐往下,终于摸到了那截残肢,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圆润的末端时,萧枉的身子很明显地颤抖起来。

手感真的很奇怪,宋文静捏了捏那截柔软的皮肉,皮肤冰凉,能摸到里头那根短短的、仅剩的胫骨。

她回忆着,这里本来应该是萧枉的右腿,一条疤痕遍布的右腿,植入过人工骨骼,进行过踝关节的手术,还有脚掌的矫正手术……那些手术一场比一场痛苦,当萧枉最后一次做手术时,她一直陪在他身边,麻药退去后,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却硬忍着不哭也不叫,她看在眼里,心疼得哇哇大哭,他还要安慰她,说他不疼……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宋文静垂着眼睛,问:“手术以后,疼吗?”

萧枉说:“忘记了,应该疼了几天,我也习惯了。”

“你爸爸有没有陪着你?”

“没有,当时雨桐姑姑刚生下九儿,我爸在国内,正因为他在国内,我才能做截肢手术,是我自己签的字。”

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宋文静惊呆了,猛地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萧枉并不知道宋文静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感受堪称奇异。

从小到大,双腿一直是他全身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并不习惯向人展示, 截肢以后更是如此。除了亲近的家人朋友, 或是医护人员与假肢工程师, 别的陌生人很难看到他的残肢,更遑论上手触摸。

美国社会对残障人士相对宽容, 萧枉在学校读书时, 经常能看到轮椅使用者, 或是穿着短裤、直接露出酷炫假肢的校友, 他们骑车、打球、跑步、跳舞、攀岩……什么都玩。

中国现在也有这样的趋势,在年轻人眼里, 身体上的残障已不再是一种难以示人的缺陷,越来越多的肢残年轻人愿意露出自己的假肢, 自信地在自媒体上展示精彩生活。

萧枉也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着, 穿戴假肢生活了七年多, 他越来越适应,心态也变得越来越平和。

但他总是忘不掉幼年、少年时的经历。“瘸子、怪胎、残废”这类带有贬义性质的外号伴随了他十九年,他曾为此痛苦不堪,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仅没有家,没有疼爱他的父母,还没有一具健康的身体,颠沛流离的经历让他习惯了对外界保有强烈的戒备心, 他知道自己缺乏安全感,已经在很努力地调整心态了,但就是做不到像其他残友那样, 坦然大方地展示真实的自我。

所以,在美国求学时,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天,萧枉也不会穿短裤,不愿意在公众场合游泳、跑步,回国工作后,安通科技的管理人员与员工中,知道他双腿截肢的人不会多于五个,还都是他和姚启莲的心腹。

在深圳与宋文静见面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希望能让她看到最佳状态的自己,并且下定决心,绝不让她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完成得很好,宋文静一点儿也没怀疑。

这让萧枉有了信心,开始一次次地出现在宋文静面前,与她越来越亲密。

他明明知道,自己其实很容易穿帮,但就是忍不住。

不知从何时开始,事情失控了,一步一步,他终于走到这一天。

萧枉亲眼看着宋文静捧起他的右腿,低下头,在那截残肢末端轻轻落下一吻,还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它。

她说:“冰冰软软的,好可爱呀。”

这是只有他俩独处时才能说出来的私房话,萧枉内心震动,几乎难以平复呼吸,他粗鲁地揽过她的身体,又一次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一个激烈又缠绵的热吻,差点吻得擦枪走火,最后还是萧枉先冷静下来,依依不舍地松开唇,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喘着气说:“乖,别闹了,咱们看电影吧。”

“是你亲的我呀,又不是我在闹。”宋文静摸摸红润润的嘴唇,乖乖窝进他怀里,与他一起看电影。

客厅里灯光全灭,中央空调马力强劲,温暖的室温让人昏昏欲睡,宋文静看着看着,上下眼皮就打起架来。

萧枉知道她快睡着了,却不想叫醒她,他的注意力一直没在屏幕上,内心翻江倒海,想了许多许多。这时,趁着宋文静在他怀里打瞌睡,他刚好能压低下巴,好好地看看她。

她真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宋文静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又有人在亲她,一会儿亲脸颊,一会儿舔嘴唇,一会儿咬鼻尖,像只黏人的小狗,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嘟囔道:“干吗啦,人家想睡觉。”

“想睡觉就去房里睡。”萧枉低沉的声音飘在耳边,“在这儿睡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睁眼看他,问:“那你呢?你不睡吗?”

萧枉说:“我看完这场球就睡。”

宋文静转头一看,大电视机上已经没在播电影了,而是在播一场篮球赛。

“好吧。”宋文静伸了个懒腰,爬下沙发,“那我先去睡了,晚安,萧大宝。”

萧枉微笑,抓了抓她的手:“晚安,宋小宝。”

宋文静准备回房,走到房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两条裤腿被他折到了大腿底下,沙发边还停着一架黑色轮椅。

宋文静知道,这将是她未来生活中很常见的一幅画面,她的男朋友与众不同,可是,她好喜欢他。

——

一夜好眠。

次日午后,阳光大好,萧枉和宋文静准备妥当,开车去殷雨桐家过年。

萧枉提前备好了带给奶奶和雨桐姑姑的年货,还有送给殷皓晨的新年礼物,加上宋文静从哈尔滨带回来的特产,几乎塞满后备箱。

路上,萧枉告诉宋文静,雨桐姑姑住在钱塘西北角的一个中式别墅小区,宋文静一听方位,就“咦”了一声:“你爸爸的厂子是不是也在那里?”

萧枉说:“没错,那个别墅区离我们家工厂只有两公里远。”

“怪不得。”宋文静笑着问,“你爸爸是故意把房子买在那边的吧?就为了去雨桐姑姑家更方便?”

“不止是这个原因。”萧枉一笑,“我给你讲个笑话,姚先生这个人非常谨慎,每次去找老婆儿子,他都会先开车去自家厂房,然后换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车,再乔装打扮一番,从后门开出去,绕一圈路,最后开到雨桐姑姑家。”

宋文静听呆了:“这么夸张的吗?”

“对啊,我也觉得很夸张。”萧枉说,“从去年七月雨桐姑姑带着九儿和奶奶搬回钱塘开始,半年了,我爸每次去都这样,跟做贼似的。”

宋文静问:“容家那些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不确定。”萧枉说,“但我没有像我爸这么草木皆兵,每次去那边,我都是直接开过去的。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爸的心病,只要他自己没想通,谁都劝不了他。”

宋文静想到过去的那些事,说:“其实我能理解他,那家人真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你也小心一点比较好。”

萧枉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动机再来伤害我们了,我和我爸真的对慷特葆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们家和他们家的产业也没有任何的竞争关系,他们要是再对我们动手,纯粹就是没事找事了。”

宋文静说:“小心点总是好的,你别太放松。”

“知道了,宋小姐。”萧枉说,“还有,一会儿见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你千万不要提到容家人,那是他们家的黑名单,从来不聊的。”

“明白,我不会说的。”宋文静犹豫了一下,说,“前些天,你来横镇时,说你会派人去找找我后妈,这事儿你有在做吗?”

“有。”萧枉说,“吴慧的老家在广西,我找了一个私家侦探,可能明后天就会赶到那里。这几天过年,老家的人应该最多最齐全,吴慧也有可能回去。怎么?你很着急吗?”

“不是。”宋文静说,“我就是觉得,吴慧可能是一个口子。当年我爸死了,你出国了,你爸忙得焦头烂额,我自己年龄又小,好像都没有人去在乎事情的真相。警察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说是我爸全责,我知道事故本身肯定是我爸全责,但我现在特别想弄明白,我爸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必须先找到吴慧呀。”

萧枉说:“放心吧,这事儿我会跟进的,你先别着急,找到人后,我一定和你说。”

开了近一个小时,别墅小区到了,萧枉把车停在殷雨桐家的大门外,带着礼物,和宋文静下车,摁响了院门门铃。

宋文静心里三分紧张,七分期待,期待是因为,她知道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是很好的人,在她十七八岁时,她们特别照顾她。而紧张是因为……她瞄了一眼萧枉,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毛,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任谁见了,都能一秒就猜到他俩是什么关系。

哎呀,好害羞啊~

别墅的入户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先蹦了出来,殷皓晨边跑边喊:“哥哥!你来啦!”

小家伙打开院门,见到宋文静后眼睛一亮:“文静姐姐!新年好!”

“新年好!小九儿。”宋文静双手提满礼物,没法给他掏红包,一抬头,就看到奶奶和雨桐姑姑也走了出来。

奶奶这年六十九岁,烫着酒红色的短卷发,身材胖了许多,面色倒是红润得很,还是宋文静记忆中慈祥和善的模样。

雨桐姑姑却是变化巨大!

在宋文静的记忆里,殷雨桐比姚启莲小十岁,今年应该三十六七左右,她是个艺术家,曾经酷得要死,剪过板寸头,也染过奶奶灰,爱听摇滚爱抽烟,讲话荤素不忌,却有一副热心肠。

可如今的她,一头及腰长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身上是一件宽宽松松的米色针织衫,眉眼柔和,气质慵懒,完全颠覆了她在宋文静心中的印象。

奶奶眉开眼笑:“枉子,来啦?哎呦呦!这是谁呀?”

萧枉也笑了:“奶奶,雨桐姑姑,我们来过年了。”

宋文静也跟着喊:“奶奶,雨桐姑姑,新年好!”

“新年好!”殷雨桐招呼他们进屋,“九儿,帮哥哥提点东西。”

殷皓晨:“噢!哥哥,给我吧。”

殷雨桐对萧枉说:“来就来呗,干吗带这么多东西?跟我还这么客气。”

萧枉说:“过年嘛,我和文静给奶奶准备的。”

殷雨桐关上大门,瞅了他一眼:“小伙子今天好骚气啊,这么红,你平时不是走酷哥路线的吗?”

萧枉:“……”

另一边,奶奶正在打量宋文静:“小文静,哎呀,小文静!多少年没见了呀?来来来,让奶奶好好看看,长这么大了,真漂亮啊!跟女明星一样。”

人都到齐了, 殷皓晨最高兴,缠着姚启莲“爸爸爸爸”叫个不停,姚启莲脱下外套,摘掉帽子和口罩, 一把抱起儿子, 往他脸上亲了两口:“想爸爸吗?”

“想。”殷皓晨抱着他的脖子, 脆脆地说,“你好几天没来看我了。”

姚启莲说:“爸爸工作忙, 昨天还在上班呢, 谁像你哥哥呀, 直接翘班, 原来是追姑娘去了,你长大了可不能学他。”

萧枉、宋文静:“……”

殷皓晨“咯咯咯”地笑, 姚启莲放下儿子,从左右裤兜各掏出两个红包, 宋文静一看, 厚厚四叠, 感觉每个都有一万块钱。

“发红包了。”姚启莲说,“虹姨,你是第一个,九儿很调皮,今年你辛苦了,新年快乐。”

奶奶全名叫戴虹,姚启莲一直喊她虹姨, 她眉开眼笑地接过红包:“我不辛苦,养九儿多开心啊,他可是我亲外孙。”

第二、第三个红包自然是发给殷雨桐和殷皓晨, 殷雨桐接过红包,轻飘飘地说:“谢了。”

殷皓晨捏捏红包厚度,哇哇大叫:“谢谢爸爸!我要发财啦!”

宋文静往后退了一步,躲在萧枉身后。

她知道,在钱塘的过年习俗里,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是拿不到红包的。之前,她已经给了殷皓晨一个红包,萧枉则是给奶奶和殷皓晨各发了一个红包,奶奶和雨桐姑姑都没有给他们发。宋文静觉得,姚叔叔的第四个红包肯定是给萧枉的,亲儿子嘛,打破常规也很正常。

没想到,姚启莲的目光居然越过萧枉,看向了她:“文静,过来。”

宋文静很惊讶:“啊?”

“啊什么啊?”姚启莲把红包递给她,“过来,给你一个红包。”

宋文静看了萧枉一眼,萧枉笑眯眯的:“去吧,大胆地收。”

宋文静这才向前两步,接过红包:“谢谢姚叔叔。”

姚启莲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慈祥样子:“不客气,新年快乐。”

发完红包,姚启莲提着食材去厨房,说要为年夜饭做准备。

电视机播放着新春节目,殷雨桐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她家客厅很大,沙发前还铺着一大块爬爬垫,丢着不少殷皓晨的玩具。殷皓晨坐在垫子上,高高兴兴地拆着长辈们送给他的新年礼物,奶奶拿了把小椅子坐在边上,宠溺地看着小外孙。

宋文静坐在萧枉身边,忐忑不安地捏着红包,小声问他:“你爸爸这个红包,原本是不是要给你的?因为我来了,他才给的我?”

萧枉说:“不是,我已经工作了,他不会给我发红包的。”

“可我也工作了呀。”宋文静表情困惑,“他为什么要给我发?”

萧枉搂过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宋小姐,聪明的小脑瓜转起来,你今天是什么身份?忘记了吗?”

“什么身份?”宋文静突然明白了,“噢!你是说,这个红包是……”

“没错。”萧枉眼含笑意,“这是我爸给你的见面红包,我可是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

宋文静又害羞了:“这也太早了吧?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呀。”

萧枉帮她把刘海夹到耳后:“不早,他知道,我们都是很认真的。”

宋文静抿着唇,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说给我们听听呀。”殷雨桐嗑着瓜子,八卦地问道。

萧枉说:“我俩在说,要不要去帮帮我爸,给他打打下手。”

“诶,千万别!”殷雨桐说,“你爸就这点爱好了,你哪怕帮他切个菜,都是抢了他的功劳,你们就坐着等吃吧,让他自个儿去享受。”

宋文静笑得不行:“姚叔叔这么喜欢做饭的吗?”

“对啊。”萧枉说,“他的梦想就是五十岁退休,然后开一家餐厅,他来做主厨。”

宋文静说:“挺好的呀,姚叔叔做菜那么好吃,他开的店,肯定能变成网红店。”

“真的吗?”殷雨桐说,“文静你可要想好了,你姚叔叔要是退休了,公司可就得让你家枉子一个人去管咯,就他这副脆皮小身板,你舍得吗?”

萧枉眉毛一挑,不服气地看着她:“我这身板怎么就脆皮了?”

“前阵子手腕还骨折了呢。”殷雨桐语气揶揄,“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会摔跤,你奶奶前年去长白山旅游都没摔过跤,你还不如一个小老太太。”

奶奶哈哈大笑,萧枉叹气:“那只是一个意外。”

宋文静很不好意思:“其实他摔跤我也有责任,那天雪下得太大了,我都没考虑到他走路会不会打滑,应该让他定见面地点的。”

萧枉:“……”

“等等。”殷雨桐抬手道,“你是说,枉子去哈尔滨,是去找你的?”

“对啊。”宋文静看向萧枉,“你没说吗?”

“哈哈哈哈哈……”殷雨桐爆笑,“他说他是去哈尔滨出差!搞了半天是去追老婆呀,萧枉你可太逗了,还瞒着我们,你爸也不说实话,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德行,都死要面子活受罪。”

宋文静像是遇到了知音:“对对对,萧枉真的特别会装,要不是他摔跤了,我都不知道他腿的事,一直瞒着我呢。”

萧枉被左右夹击,坐不住了,拉拉宋文静的胳膊:“咱们还是去厨房看看我爸吧?”

殷雨桐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和文静聊会儿天。”

萧枉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去厨房,殷雨桐坐到宋文静身边,看着她黑毛衣左胸别着的雪花胸针,说:“文静,你这枚胸针好漂亮呀。”

宋文静抬手摸摸胸针,羞涩地说:“谢谢,是萧枉送我的。”

她也看到了殷雨桐针织衫里那枚若隐若现的蓝宝石吊坠,想起自己曾经闹过的乌龙,说,“雨桐姑姑,你的项链也很漂亮。”

殷雨桐不屑一顾:“嗨,就是块破石头。”

宋文静:“……”

殷雨桐端详着她的脸庞:“文静,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宋文静微笑:“还行,在北电上了四年学,毕业后又在上海待了一年,后来就一直在横镇工作。”

“我听枉子说,你最近演了一部电视剧?”

“是网剧啦,不上星的,上礼拜刚杀青,就在哈尔滨。”宋文静脸红红的,“这是我的第一部 女主剧。”

殷雨桐惊喜地说:“是吗?那要恭喜你呀,剧名叫什么?啥时候播出?在哪个平台?”

“刚拍完,离播出还早着呢,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不知道播出时会不会改名。”

宋文静把播出平台告诉殷雨桐,殷雨桐拿过手机,说:“咱俩加个微信吧,到时候播出了,你通知我,我一定追。”

“好呀。”

两人加上微信,殷雨桐又问:“这次春节,你要在钱塘待几天?”

宋文静说:“我初七就要回横镇了,有一部剧初八开机,介绍我进组的前辈让我去参加开机仪式。”

“挺好,横镇还算近。”殷雨桐压低音量,“你已经知道了吧?枉子的腿……没了。”

宋文静点点头。

“这事儿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生活肯定会有影响。”殷雨桐缓缓说道,“枉子现在还年轻,你可能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他以后年纪慢慢上去,避免不了的,你和他都会变得更辛苦些,心理上要承受的东西也会多一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的。”宋文静说,“雨桐姑姑,其实我从来没有介意过这个,萧枉以前腿也不好,走路还不如现在稳呢,我喜欢他,和他的腿没有关系,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我相信你,相信你们可以克服困难。”殷雨桐说,“不过文静,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你和枉子在一起,千万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两个人谈恋爱,没有谁欠谁这回事,如果你觉得不开心了,一定要提出来,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分开,不要憋在心里,委屈自己。”

宋文静点点头:“我知道的,雨桐姑姑,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殷雨桐说:“咱俩都是女生,枉子再体贴,也是个直男,姚平安更不用说了,就是个脑残。我知道你没有了爸爸妈妈,所以以后,如果萧枉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一定为你撑腰,管他有腿没腿,咱照打不误。”

宋文静听得又想哭又想笑:“雨桐姑姑,谢谢你,可我觉得……萧枉不会欺负我的,我都怕我会去欺负他。”

殷雨桐大笑起来:“以防万一嘛。”

这时,殷皓晨跑了过来,捧着宋文静送给他的俄罗斯套娃,大惊小怪地说:“妈妈你看!这里面有好多好多娃娃,最小的一个才这么点大!”

他伸出小手掌,给殷雨桐看最小的娃娃,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儿那么大。

殷雨桐很赏脸:“哇!真的呀!好迷你哦。”

殷皓晨小心地把娃娃一个个放回去:“真好玩儿。”

殷雨桐摸摸他脑袋:“你谢过文静姐姐没?”

“谢过了。”殷皓晨咧着小嘴笑,嘴里的牙掉得七零八落,讲话都会漏风。

殷雨桐拍拍他屁股:“自己去玩吧。”

殷皓晨又回到爬爬垫上,继续研究那一堆俄罗斯套娃。

宋文静说出心中感想:“雨桐姑姑,你现在变得好不一样呀。”

殷雨桐转回头来:“哪儿变了?”

“嗯……变温柔了。”宋文静笑着说,“我以前都想象不出来,你做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殷雨桐笑着摇头:“没办法,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居然会做妈妈,这大概是天意吧,既然有了九儿,我就想好好爱他,也是一种人生体验。”

宋文静吃得好饱, 还喝了许多酒,但心里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只觉得高兴。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她居然能和萧枉一起过年, 同席的还都是她喜欢的人, 连老狐狸姚叔都变得慈眉善目, 可爱了许多。

吃完年夜饭,他们在院子里放了几个小烟花, 宋文静躲在萧枉身后, 抱着他的腰, 探出脑袋, 看“魔法三分钟”在眼前噼里啪啦地喷出金色火花。

殷皓晨跑到他们身边,递来两支仙女棒:“文静姐姐, 和我一起玩吧!”

“好呀!”

宋文静也点燃了仙女棒,一手一支, 拿在手上挥舞, 萧枉很有男朋友的自觉, 掏出手机帮她拍照。眼前的女孩长发飘舞,放肆大笑,她挥舞着仙女棒,和殷皓晨一起蹦蹦跳跳,火花照亮了她的眼睛,也照亮了萧枉的心。

幸福的感觉在此刻变得具象化,是听得见的声音, 看得见的笑容,摸得到的体温,还有……能尝到嘴里的甜蜜。

趁其他人不注意, 萧枉与宋文静偷偷地接了一个吻,很短暂、很纯情的吻,只是嘴唇轻轻相触,旋即分开。

宋文静仰起脸,看着萧枉的眼睛,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眼里没有星辰,也没有大海,只有她那道小小的身影。

回家的车上,宋文静一路看着车窗外,年三十的夜晚,除了餐厅和娱乐场所,其余店铺大多早早地打烊了,宋文静想了想,说:“萧枉,一会儿看到便利店,你停一下车。”

萧枉问:“你要买什么?”

宋文静说:“避孕套。”

萧枉:“…………”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好半晌,萧枉才开口:“你是不是喝多了?”

宋文静依旧看着窗外:“我的酒量你还不清楚吗?没那么容易醉。”

萧枉说得艰难:“可我们……昨天才开始交往。”

宋文静说:“我们又不是昨天才认识。”

萧枉惊呆了,真怀疑她是和姚启莲对过台词。

宋文静继续说:“上次寿宴结束后,我就想睡你了。”

萧枉:“……”

“还有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晚上,我都爬上你的床了。”宋文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惜,最后还是被你赶走了,你揪着衣服,浑身发抖,看着我的眼神凄凄惨惨的,好像我是个女流氓,唉……好没面子哦。”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萧枉处在震惊中,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他一直不回应,宋文静问:“萧枉,你不想和我做/爱吗?”

萧枉目视前方,脸涨得通红,喉结一下下地滚动着,开口时,嗓子都哑了:“我在开车。”

“好吧,你小心开车,别胡思乱想。”宋文静笑了起来,“记住啊,看见便利店就停一下。”

萧枉:“……”

即使是除夕夜,便利店还是会营业的,再不济还有药店,很快,他们就路过了一条蛮热闹的商业街,两人都看见了前方有一家营业中的便利店。

萧枉靠边停车,宋文静松开安全带,刚要开门,左胳膊被萧枉拉住了,他的脸色已恢复正常,表情甚至有点严肃,说:“你坐着,我去买。”

宋文静眼波流转,嘴角翘了起来:“嗯。”

萧枉下了车,大步走进便利店,宋文静降下车窗,趴在车门上,能看见他站在收银台前,像是在挑选什么。

很快,他回来了,一言不发地坐上车,又系好安全带,宋文静问:“买了吗?”

“买了。”萧枉不敢看她,“在衣服口袋里。”

宋文静很好奇:“买的什么号啊?”

萧枉闭了闭眼睛,居然有点习惯她的直白了,也大胆地说出口来:“均码的,什么水润超薄,已经是这家店最贵的一款了。”

“行,今晚先试试吧。”宋文静笑嘻嘻地说,“要是不舒服,咱们再换。”

萧枉启动车子,提醒她:“我开车要集中注意力,不能分心,你别再吓我了。”

“我哪有吓你啊?”宋文静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就是觉得,春节假期这么多天,咱俩每天住在一起,总得做点……爱做的事吧?”

萧枉浓眉皱起,忍无可忍:“文静!”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宋文静笑得肩膀直抖,“开车吧,我保证闭嘴。”

萧枉顺了顺呼吸,也努力地平息了一下小腹下方蠢蠢欲动的火气,重新开车上路。

——

“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两人先后进屋,萧枉快速地关上门,宋文静还没来得及换鞋,男人已经从身后抱住了她,低下头,一边脱她的外套,一边亲吻着她的脖子和脸颊。

他闭着眼睛,呼吸灼热,宋文静在他怀里转过身,也去脱他的外套,两人的动作都很急切,甚至是粗鲁,两件红艳艳的新外套被丢在玄关地上,萧枉搂紧宋文静,准确地捉住她的唇,吻着她,向客厅移动。

这样的走路姿势自然是乱七八糟,宋文静的小靴子踩到了萧枉的皮鞋,他没意识到,抬脚时踉跄了一下,宋文静立时惊觉:“对不起,我踩到你脚了。”

“没关系。”萧枉稳住身形,继续低头吻她,深深浅浅地吮吸着她的唇舌,话语从亲吻中不成句地漏出来,“那是假的……不疼……我感觉不到的……”

宋文静心中又酸楚又甜蜜,推推他的胸,嗲嗲地说:“先洗澡吧。”

“嗯。”萧枉睁眼看她,眼神格外真诚,还透着一点点的不安,“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当然。”宋文静眼里满是自信,“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准备好了吗?”

萧枉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准备好了。”

宋文静笑得娇媚,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那就去洗澡吧,洗干净了,在被窝里等我。”

半小时后,宋文静在客房的卫生间吹干头发,换上一条纯白无瑕的吊带长裙,是她特地带过来的。

她刷着牙,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蓬松,身材纤细,肌肤白皙,因为刚洗完澡,脸色还很红润,她摸摸脸颊,想起自己在车上说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话,还有萧枉近乎于“惊慌失措”的反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好开心。

她可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的优等生,想拿下萧枉,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她并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很想睡他,想了好久了,每次与他亲近,牵手时,拥抱时,接吻时,欲望都会蒸腾而起,想看到他的身体,想得到他的全部,想真正地与他合为一体,想把他吃干抹净。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没有套套,昨天晚上,她就能把他吃掉了。

天哪,她骨子里不会真的是个女流氓吧?

刷完牙,宋文静哼着歌,踩着拖鞋来到主卧房门外,敲敲门:“萧大宝,我进来喽。”

萧枉回答:“进来吧,我已经洗好了。”

宋文静开门进屋,又把门关上。

她双手负在身后,跳跃着往里走,主卧的环境于她而言其实比较陌生,此时顶灯熄灭,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氛围安静又暧昧。

床边停着一架黑色轮椅,萧枉的假肢不在,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他已经靠在大床上,没穿上衣,腰腹处盖着一床被子,宋文静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臂,还有结实的胸肌,以及……她的视线渐渐往下,看到了被子底下,那具被勾勒出来的身体轮廓,在膝盖处戛然而止。

她咽了咽口水,又饿了。

萧枉的目光也没放过她,女孩儿乌发红唇,白裙飘飘,美得像一个天使,他向她伸出手:“过来,抱一个。”

宋文静走到床边,掀起被子爬上床,萧枉穿着一条篮球裤,她又一次看到那两截圆润的残肢,随着他往里挪的动作,膝盖支起,残肢在床垫上动来动去。

宋文静窝进他的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仰起小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好香啊,嘴里是薄荷的味道,头发是柠檬味,身上说不出来,反正香香的,特别好闻。

宋文静吸吸鼻子:“我家大宝洗得香喷喷的,喜欢。”

萧枉怎么可能抵挡得了这样的眼神和话语?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欲望熊熊燃烧,从某一处烧到全身,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大多数人的第一次都是没什么章法的,女生可能会更紧张些,会感到不适,甚至疼痛,男生会手忙脚乱,控制不好力度,有时候还没怎么着呢,就结束了。

当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就更有趣了,似乎只有跟随着身体本能去探索、去学习、去磨合,宋文静一点儿也不紧张,只能说有点害羞,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这整件事的走向都是由她主导的,哪里不舒服,她都会主动告诉萧枉,让他调整。

就连小雨伞,都是她为他穿上的呢。

嘻嘻。

萧枉的表现堪称积极,宋文静的坦诚给了他极大的自信,让他不再去顾虑自己失去双腿的事实。

感谢老天,他还有膝盖,那真的很有用!

他的胳膊强健有力,腰腹处的肌肉也是紧致蓬勃,充满生机,宋文静被撞得叫出声来,萧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停下动作,问:“很疼吗?”

“不疼。”宋文静抬手抚上他汗津津的面庞,微微一笑,说,“你继续,别停。”

萧枉得了指令,继续埋头大干……

不知折腾了多久,在男人压抑着的闷哼声与女孩儿的嘤咛声中,第一次的尝试终于结束了。

大床上,被褥凌乱,两人头发濡湿,额头互抵,气喘吁吁地拥抱在一起。

衣服早已丢在床下,被子也被踢开了,宋文静闭上眼睛,用小腿去蹭蹭萧枉的“小腿”,他也回应了她,冰凉柔软的残肢温柔地蹭过她的小腿肚子。

“这样不行的呀。”宋文静说, “萧先生,俗话说得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做人呢, 就是要敢想敢拼。”

萧枉听笑了:“能这么比喻吗?”

宋文静得意地说:“当然, 我就是一个成功典范。”

她雀跃的眼神不会说谎,萧枉回味着方才的感觉, 生平第一次, 他来到一个温暖又湿润的小世界, 被包裹着、挤压着, 本能驱使着他冲锋陷阵,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 最终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快乐。

啊,不能想, 不能想, 再想下去, 又要抬头了。

他啄了啄宋文静的嘴唇,问:“你喜欢吗?”

宋文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小腿蹭蹭他:“喜欢。”

萧枉说:“我怕我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棒呆了。”宋文静给足情绪价值,看着他的眼睛,说, “萧枉,咱们以后会越来越默契的。”

他们紧紧相贴,又说了些悄悄话, 交流着彼此的心得体会。

他俩早就不是青春少年了,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五岁半,在这样的年纪进行爱的初体验,属实不算早,真要表现得懵懂羞涩,其实也很困难。所以,一些平时不敢说的羞羞话,这时都能大胆地说出口。

聊了一会儿后,宋文静摸摸萧枉的背脊,都是汗,自己身上也一样,说:“身上好黏啊,我想再去洗个澡。”

萧枉说:“就在我房里洗吧,外面没开空调,我怕你出去了容易感冒。”

“嗯。”

宋文静爬下床,她本来就对自己的身材和容貌充满自信,这会儿经历过坦诚相见,更没什么好害羞的了,她撩着头发,赤着脚走去主卫,留给萧枉一道曼妙的背影。

怀里没了人,萧枉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空虚,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宋文静的背影,心想,等她洗完后,能不能再来一次?

“哇!你这儿有个大浴缸啊!”宋文静惊喜的声音从主卫传来,“萧枉,我能泡个澡吗?”

萧枉一愣,扬声道:“可以,你泡吧,知道怎么放水吗?”

“我研究一下,咦?”宋文静又说,“你还装了个电视机?萧大宝,你也太会享受了吧?”

萧枉:“……”

他没有双小腿,卫生间就没做淋浴房,直接装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浴缸,顶喷和手持花洒也做在浴缸上方,方便他洗澡时使用。墙上还安了一台尺寸不小的触屏电视,可以一边泡澡一边听歌看电影。

“哗啦啦”的放水声随即响起,水量很大,接着又响起音乐声,是宋文静在里头打开了电视机。

萧枉心中失落,在床上翻了个身,捞过手机,打开微信,去看宋文静傍晚时发的那条贺新春朋友圈。

她当然不会发年夜饭的照片,不会泄露与殷皓晨有关的任何信息,她发的是前些天在上海拍的那组中国娃娃写真。照片修得并不夸张,一眼就能看出是宋文静,她穿着大红唐装,举着冰糖葫芦,明眸皓齿,可可爱爱,萧枉给她点了个赞。

他又打开微博,宋文静在微博上也发了这组照片,底下已经有了不少评论。

托洪梓航的福,她的微博粉丝数从开机时的4600多个,涨到了如今的11万多,其中绝大多数是她和洪梓航的cp粉,还有一小部分是她的颜粉,剧粉尚未出现,因为她至今还没有影视剧方面的代表作。

粉丝们评论道:

【文静宝宝好美,宝宝新年快乐[亲亲][福]】

【姐姐美翻了,今天在哪里过年呀?】

【期待静宝和航宝的作品早日播出,新春快乐!】

【今天咋不和航宝互动一下?你俩不会偷偷约会吧?[偷笑]】

萧枉:“……”

——

浴缸里的水放完了,宋文静哼着歌,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中,还往身上盖了一条大浴巾,惬意地看着小电视机播放的央台春晚。

浴缸边的架子上居然还有几瓶矿泉水和罐装啤酒,一抬手就能拿到。宋文静叹为观止,捞来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美美地喝了一口,啧啧感叹:“萧大宝啊萧大宝,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爽了吧?”

只享受了十几分钟,卫生间的移门就被拉开了,她转头看去,萧枉坐着轮椅划进来。他光着上身,只穿着那条篮球裤,宽肩窄腰,腹肌清晰可见,两截小腿残肢也是尽收眼底,宋文静冲他抛了个媚眼,问:“你来尿尿吗?”

萧枉面色沉静,见她手里居然拿着一罐啤酒,满腹的委屈顿时变成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喝上了?”

宋文静笑嘻嘻的:“口渴了嘛。”

萧枉的轮椅停在浴缸边,问:“你还要泡多久?”

“干吗?”宋文静说,“我才泡了没几分钟啊。”

萧枉说:“你完事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了?”

宋文静:“???”

萧枉说:“你还喝酒,还看电视。”

宋文静解释道:“我想看春晚嘛,你房里又没有电视机,哎你知道么?今天欣妮姐也会上春晚哦,我看过节目单了,再过十来分钟就是她的节目,我想看完了再回床上去。”

萧枉问:“那个小歌星会上吗?”

宋文静愣愣的:“哪个小歌星?”

萧枉说:“洪梓航。”

“……”宋文静嘴角抽抽,“不上,节目单里没有他,他应该还不够格吧,你关心他干什么?”

萧枉没说话,宋文静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向他伸出手:“你刚才也出汗了,一起泡个澡吧?反正你这个浴缸大得很,坐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萧枉又“矜持”了一会儿,宋文静趴在浴缸边沿,冲他眨眼睛,还伸长右手去捏捏他的右腿残肢:“来嘛来嘛,萧大宝,一起泡个鸳鸯浴呗?”

听着那软糯糯的声音,萧枉哪还演的下去?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可让他当着宋文静的面脱裤子,他的脸色又变红了些。

卫生间的灯光比卧室明亮许多,气氛也不似之前暧昧,很多东西会变得一目了然。对萧枉来说,完完整整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即使面对的人是宋文静,还是需要一些勇气。

在学业、智商、容貌、物质条件等方面,他的确会有更多的自信,但对于身体的魅力值,他一直持怀疑态度,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改变的,萧枉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

他脱掉篮球裤,弯下腰,右手抓住墙上的一根金属扶手,左手在浴缸边沿一撑,双腿就进到了水里。水波翻涌,宋文静往里挪动,给他留出位子,萧枉终于在她身边坐下,与她一样,背靠浴缸壁,伸直双腿,面向电视机。

水温舒适,宋文静把那块大浴巾横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又打开龙头,多放了点热水。

萧枉定定地看着浴巾那头的景象,宋文静交叠着两条小腿,一双脚丫子又白又瘦,非常好看,而他这边……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浴巾把残肢都盖住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伸臂揽过宋文静的肩,美人在怀,空虚感即刻消散,宋文静依偎在他怀里,手指挠挠他的腰,坏坏地说:“滑溜溜的。”

“痒。”

萧枉捉住她的手,与她一起看电视,宋文静转转眼珠子,问:“干吗突然问起洪梓航?你吃醋啊?”

萧枉笑笑:“你和他……好像关系不错。”

“关系是还行。”宋文静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没人知道的,跨年夜那天,洪梓航对我表白了。”

她仰起脸,观察着萧枉的表情,他看起来倒是很冷静,问:“你怎么解决的?”

“我当然是拒绝啦,和他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宋文静笑着说,“那个人就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有你一个。”

萧枉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应该很久了吧,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宋文静问,“你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萧枉恍恍惚惚的,说:“我也不知道。”

“问你一个问题。”宋文静清清嗓子,“如果有一天,我要拍吻戏,你会介意吗?”

萧枉听完后,没有任何犹豫,说:“会有一点介意,但我不会反对,更不会阻止。”

“真的吗?”宋文静不太信,“你也太大方了吧?”

“不是大方。”萧枉紧紧手臂,“我只是觉得,这是你的工作,既然支持你选择这个职业,我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不止是亲吻,还有牵手,拥抱,或是别的一些与男演员的亲密互动,炒cp什么的,我都能理解。这就好比我做手术,每一次都要备皮,会有女护士帮我插尿管,这也是她们的工作,同时是我的客观需求,你也不会介意呀,对不对?”

“对。”宋文静抱紧他,“萧枉,你真好。”

她相信萧枉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在敷衍她,心里的压力立时小了许多。

他们一起看春晚,春晚节目大多热闹喜庆,没一会儿,冯欣妮参演的节目开始了,是一组青年女演员的合唱。

女演员们年龄不等,每一个都手握几部大热剧,是观众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冯欣妮穿着一条翠绿礼服裙,脸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演唱着一首与春天有关的歌。

看着看着,萧枉突然开口:“我也想看你上春晚。”

宋文静乐坏了:“这又不是想上就能上的,春晚啊!像我这样的,怎么可能轮得上?”

萧枉说:“你刚才还说,做人就是要敢想敢拼。”

“……”宋文静发现自己说不过他,“那你说,我上去后能表演什么?我唱歌很一般的,难道去演小品吗?”

宋文静是被热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到腰上有一只手,沉沉地压着她,后背还贴着一具热烘烘的胸膛, 快把她给烤熟了。

最过分的是, 空调打得那么热, 她身上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床被子,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给她裹上的。

宋文静睁开眼睛, 昨晚的记忆纷纷涌上脑海, 啧啧啧, 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接着又想起几天前,她和卢佩的对话。

——别同居。

——我就是纯借住, 不会和他怎么样的。

——我信你个鬼啊!

宋文静:= =

佩姐的咆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宋文静觉得佩姐好厉害, 简直是未卜先知。

她悄悄抓起腰上那只手, 想把它挪开,身后的人一动,问:“醒了?”

刚睡醒的男人声音沙哑,富有磁性,听在耳里,真是性感得要命,宋文静干脆踢掉被子, 翻过身来冲他抱怨:“热死啦!”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但没拉严,边边上露出一条缝, 日光从缝里漏进来,足以让人看清房内景象。

四目相对,宋文静才发现自己和萧枉身上都是不着寸缕,虽说昨晚激情四射,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也摸了,可现在是大白天,她还是会有点难为情,又默默地把被子拉上了。

她羞赧的神情躲不过萧枉的眼睛,他忍着笑,说:“新年好。”

宋文静眨眨眼,眼前的男人睡眼惺忪,一头黑发睡得乱七八糟,嘴唇上方和下巴上还冒出了青色小胡茬,真是又陌生又可爱,她伸手扒拉他的头发,笑着说:“新年好。”

萧枉侧身而卧,抬手捏捏她的脸颊,问:“肚子饿吗?我去弄早饭。”

宋文静说:“还好,简单吃点儿就行,我昨晚吃得好撑,这几天得减减肥。”

萧枉皱眉:“你已经很瘦了,还减什么肥?”

“不行的呀。”宋文静噘起嘴巴,“你昨晚看到欣妮姐了,她那么瘦,我要是吃胖了,怎么去演她的丫鬟?瘦郡主和胖丫鬟站一块儿,坏蛋一眼就分清我俩了。”

萧枉知道这是几天后就要开机的剧,冯欣妮介绍宋文静进组,就是因为她俩身高体型很像。宋文静说的没错,至少这几天,她得保持身材,绝不能放肆吃喝。

萧枉说:“那我弄点玉米番薯类的杂粮吧,你爱吃吗?”

宋文静微笑:“爱吃。”

萧枉又问:“今天,你想做点什么?待在家里还是出去转转?”

大年初一,他俩都没有亲戚要走,宋文静想了想,说:“听你的,我都可以。”

“唔……”萧枉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啊?”

“暂时保密,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准备起床,萧枉打开床头灯,坐起身来四下一看,挠挠鸟窝样的头发,自言自语道:“我的腿呢?”

宋文静:“……”

萧枉:“哦,想起来了,在书房。”

见他伸长手臂去够轮椅,宋文静拉住他胳膊,说:“我去帮你拿吧。”

萧枉没反对,前一晚洗澡前,他特地把两条假肢藏进书房,生怕宋文静看到床边搁着两条“腿”,心里会不舒服。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这种东西的,萧枉不想吓着她。

宋文静穿上长裙,走进书房,把萧枉的假肢抱出来,假肢上还带着他前一天穿过的长裤和皮鞋,另外还有几样宋文静没见过的东西。

她问萧枉:“这些是什么?”

萧枉坐在床边,腰间依旧盖着被子,笑了笑:“我穿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好。”宋文静挨着他坐下,准备看他穿假肢。

可萧枉迟迟没把被子掀开,宋文静也没催他,两人静坐片刻,萧枉说:“你……先去衣帽间,帮我拿条……内裤吧。”

宋文静一下子笑出声来,拍了他一下:“你不早说。”

内裤拿来了,萧枉低着头,当着宋文静的面穿裤子,从头到尾没去看她。宋文静在边上煽风点火:“你害什么臊啊?昨晚早就被我看光了。”

萧枉依旧一言不发,穿上内裤后,才松了口气,拿起那两片白色布料样的东西给她看:“这个是残肢袜,纯棉的,不是人人都会穿,只是我的个人习惯。这两只是干净的,我昨晚就准备好了。”

残肢袜的穿法和常人穿袜子一样,只是包裹着的是萧枉的小腿残肢,袜边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上十五公分处。

萧枉刚穿完一只袜子,宋文静就凑了过去:“另一只,我帮你穿?”

“行。”萧枉把另一只残肢袜递给她,并抬起左腿。

宋文静便帮他穿袜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左腿,动作格外轻柔,穿好后还捏了捏:“好像机器猫的手啊,圆圆的。”

萧枉:“……”

他又拿起两截浅灰色的物品,说:“这个叫硅胶套,穿在袜子外面,它会和接受腔直接接触,是定制的。”

宋文静看得很认真,硅胶套的穿法和袜子不一样,一开始要完全翻过来,贴着残肢末端往上撸,和戴套套的方式很像。萧枉的硅胶套长度不短,也要穿到大腿中部,与腿部紧紧贴合,末端还装着一小截金属连接件,他告诉宋文静,那是与接受腔连接时的锁扣。

穿好硅胶套,萧枉双手撑住床沿,抬腿感受了一下,觉得ok了,才把双腿伸进假肢接受腔,“咔哒咔哒”两声,锁扣扣上,他站了起来,把长裤的裤腰往上拉。

宋文静抬头看他,只觉得好神奇!刚才的萧枉还因为少了两截小腿而显得脆弱又无助,这会儿突然就变了样,系完皮带后,萧先生高大挺拔,腰细臀翘,黑色长裤包裹着一双大长腿,更惹眼的是,这人还没穿上衣!

大早上的,这种造型也太犯规了吧!

萧枉低头看她,浓眉一皱:“你脸怎么这么红?”

宋文静一跃而起,推着他的腰:“去去去,快去刷牙。”

萧枉纳闷:“干吗这么急?”

“刷完了就可以亲亲啦!”宋文静语气欢喜,“我去把我的牙刷牙杯也拿过来,咱俩一起刷!”

主卫的盥洗台非常大,足够两个人并排站着,一起刷牙。

宋文静和萧枉站在盥洗台前,都刷得满嘴泡沫,在镜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双眼睛都是弯着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宋文静还往右顶胯,撞了他一下。

刷完牙,洗完脸,宋文静屁股倚着盥洗台,看萧枉刮胡子,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了,从身后抱住萧枉的腰,一双小爪子在他光滑紧致的腰腹上乱摸。

萧枉心里真是又无奈,又喜欢,清理好脸面后,立刻转过身来,俯身捉住宋文静的唇,与她接了一个清新的早安吻。

——

同一时间,在钱塘西南边的一个高端小区里,容家钰正坐在桌边,与母亲一起吃早餐。

落地窗外是连绵山景,只是冬天草木凋零,景色并不怡人,母子二人手持刀叉,沉默相对,各有各的心事。

穆珍珍这几年常住北京,因为要回容家吃年夜饭,昨天才回到钱塘。这是她自己的房子,每次回钱塘,都住在这里,自然也给唯一的儿子留了房间。

其实,穆珍珍和容晟哲已分居多年,只是知道的人很少。穆珍珍的影视公司在北京,而慷特葆的大本营在钱塘,外人都以为这对夫妻是为了各自的事业发展才两地分居,毕竟,当二人出现在公众场合时,依旧是一副伉俪情深的形象。

容家钰没什么胃口,餐食只吃了一半,他打开微博,看到宋文静凌晨发的新照片。

夜色中,宋文静挥舞着仙女棒,眼睛明亮,笑容灿烂,容家钰咬了咬牙,心里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萧枉的摄影作品。

穆珍珍喝了一口咖啡,抬头看向儿子,见他面色凝重,问:“家钰,你在看什么?”

容家钰将手机熄屏,说:“没什么。”

穆珍珍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上海了,你做好准备没有?”

容家钰轻笑:“有什么好准备的?”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穆珍珍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大年初五,是我和你爸爸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张兆翀,谈的是你和张韵竹的婚事,你必须重视!张韵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她其实是个很骄傲的人,虽然是她先看上的你,但如果让她发现,你其实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喜欢她,她不会同意和你结婚的!”

容家钰大声说:“那就不结啊!我本来就没有那么着急结婚,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我们逼你?”穆珍珍美目一瞪,敲敲桌子,“昨天晚上吃饭时,你也听到了,慷特葆去年的销量下滑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没点数吗?这么大的一个企业,说倒就能倒的!现在只有张兆翀能帮我们!”

容家钰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大不了砍掉一些亏钱的业务线,我帮着爸爸好好做,能做起来的,慷特葆哪那么容易倒?”

“你太天真了,你姑父捅的已经是个填不上的大窟窿了,你懂不懂?”穆珍珍真是火冒三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公司里那个叫什么庄……庄希芸的女孩有猫腻,你疯了吗?你就这么缺女人啊?不怕被张韵竹知道吗?”

容家钰闷声道:“我和她就是玩玩的,很久没联系了。”

“你不是一个纨绔啊!家钰,你以前很正派的!”穆珍珍看了他一会儿,心中突然一动,问,“你不会还想着宋文静吧?”

那年的六一儿童节, 宋文静就读的小学上午有文艺汇演,下午放假。宋文静参加了跳舞表演,活动结束后,她没有回家, 连妆都没卸, 直接背起小书包, 跳上了公交车。

换过三辆公交车后,她又一次来到福利院, 萧枉已经在等她了, 她上次离开时有过承诺, 说儿童节会过来看他。

这是他们在福利院的第三次见面, 地点还是在图书室。萧枉依旧坐在轮椅上,看着宋文静眼皮上蓝莹莹的眼影, 还有巴掌上红彤彤的腮红,笑得很开心:“你怎么不洗一把脸啊?”

“我觉得化妆很漂亮, 就想给你看看。”宋文静臭美地说, “可惜表演的裙子被何老师收走了, 本来也能给你看的,紫颜色,可好看了。”

萧枉咧着嘴笑,使劲儿地盯着她看。

宋文静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堆零食,说:“今天早上我要去学校,没法给你带别的,就只带了些吃的。”

萧枉说:“你过来看我, 不用给我带东西,你人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宋文静说:“我怕你在这里没有零食吃。”

萧枉说:“我本来就不爱吃零食, 这儿的食堂饭菜很好吃,我每顿都能吃饱的。”

听到这句话,宋文静摸了摸肚子,萧枉一惊,问:“你是不是还没吃中饭?”

“嗯。”宋文静点点头,“我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肚子有点饿了。”

萧枉看了看桌上的零食,都不能填饱肚子,说:“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他转动轮椅离开图书室,回来时,大腿上搁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小葱拌面。

他把拌面端到桌上,说:“食堂阿姨现做的面条,还热着,你快吃。”

宋文静饿坏了,捧着那碗香喷喷的拌面狼吞虎咽,萧枉就坐在边上看她吃,笑着说:“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一碗面条快速光盘,宋文静抹抹嘴,看到手背上的口红痕迹,一愣,嘴角挂了下来:“我把口红吃掉了。”

萧枉这回长了记性,裤兜里装着纸巾,掏出来帮她擦手,还去擦她嘴边的油渍,说:“你不用口红,也很漂亮的。”

宋文静乖乖地让他帮忙擦嘴,眨巴着眼睛看他,说:“萧枉,我好想你啊。”

萧枉心中一酸,他也很想她,来到福利院快半年了,姚叔叔一次都没有来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反省期何时结束,有时也会感到后悔,思考着,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搞得自己和宋文静被迫分开。

但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恨啊,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文静被陶凯宁殴打,而不动手帮她?

萧枉收拾掉碗筷,摸摸腿,说:“我最近一直在锻炼,现在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一段路了,你要看吗?”

宋文静立刻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要看要看!”

萧枉看看周围,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扶着走路,说:“你跟我来,咱们去操场。”

操场上有几组双杠,高度不等,是专门为福利院里腿脚不好的孩子锻炼身体设置的,萧枉选了一组适合自己身高的双杠,双脚踩上地面,两手撑住双杠,站了起来。

宋文静的眼睛瞪得老大:“哇!萧枉,你比我高这么多啊?你是不是长个子了?”

“我不知道。”萧枉问,“你有多高?”

“开学体检的时候是1米48。”宋文静站在萧枉身边,与他比了比身高,说,“我觉得你超过1米6了。”

萧枉抿着唇,微微一笑:“我比你大呀,你还没满十一岁呢,我都十二岁多了。”

宋文静推着他说:“你快走给我看看。”

萧枉:“嗯。”

他腿上还绑着矫正支架,一直连到脚掌,有了支架的支撑,萧枉的腿部力量加强了不少,他撑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宋文静在双杠外小跳着跟随他,语气惊喜:“萧枉萧枉,你能走路啦!你走得好好呀!”

萧枉脸红了,摇头道:“我走得不好,如果没有支架,我腿上没力气,还是站不起来的,脚板也很歪,踩不实地。”

宋文静鼓励他:“你已经走得很好了,姚叔叔不是说等你小学毕业,再送你去做手术么,到时候,你肯定会走得越来越好哒!”

萧枉看了她一眼,问:“我再去做手术,你会来看我吗?”

“会啊。”宋文静说,“你告诉我在哪个医院,我一定去看你!”

两小只在操场上玩了一会儿,萧枉又坐上轮椅,与宋文静回到图书室,两人紧紧挨着,说了一下午的悄悄话。

四点多,宋文静该回去了,离开前,她又一次给出承诺:“萧枉,等期末考考完后,我再来看你。”

萧枉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他坐着轮椅,把宋文静送到福利院大门口,宋文静笑着对他挥挥手:“萧枉,下次见!”

萧枉眼里满是不舍:“下次见!”

宋文静坐车回家,到家时已是傍晚,她用钥匙打开门,一抬头,就看到屋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顿时愣住。

那女人身材中等,肤色偏黑,五官普普通通,看到她后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这时,宋德源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宋文静后,眉头一皱:“你跑哪儿去了?今天下午你们不是放假的吗?我本来还想带你出去买新衣服的。”

宋文静说:“我……和同学出去玩了。”

宋德源指指宋文静,对那女人说:“我女儿,宋文静。”又指着那女人,对宋文静说,“这是吴慧阿姨,她是爸爸厂里的员工,文静,叫人。”

宋文静小声喊:“吴阿姨好。”

吴慧说:“你好。”

宋德源的脸色不太自然,生硬地说:“今天是儿童节,晚上爸爸带你出去吃披萨,吴阿姨也和我们一起去,你赶紧洗把脸,脸跟个大花猫似的,洗好了,咱们就出发。”

宋文静:“哦。”

她沉默着走进卫生间,用清水洗脸,心里很乱。

自从妈妈走了以后,宋文静懂事了许多,她知道爷爷奶奶一直想要个孙子,所以有很多人在给爸爸介绍对象。

爸爸才三十七岁,有房有车,还是个小厂长,宋文静并不反对他再找对象,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妈妈才走了半年,爸爸就把她忘了吗?

其实,爸爸妈妈的感情是很好的,当妈妈缠绵病榻时,爸爸从没有想过放弃她,源源不断地掏着医药费和手术费,工作不忙时,他也会去医院陪夜,亲手给妈妈做营养餐。

妈妈走了以后,爸爸哭了好几回,那样的场景,宋文静毕生难忘,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才半年,她晚上想起妈妈时,还会躲在被窝里哭鼻子,而爸爸,已经把妈妈忘掉了。

宋文静并不懂爱情,可面对这件事,她小小的人生观还是受到了冲击,第一次对婚姻、夫妻感情这种东西产生了怀疑。

几天后,见宋文静反应不大,宋德源就把吴慧接到了家里。吴慧住进主卧,开始买菜做饭,操持家务,她话不多,几乎不与宋文静交流。

宋文静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其实郁闷得要死,却又无处倾诉。她迫切地期盼着期末考试快点到来,想去与萧枉见面,她憋了一肚子话想对他说,已经做好了在他面前大哭一场的思想准备。

然而,当期末考试结束后,宋文静带着礼物,再次来到福利院,得到的却是萧枉已经被接走的消息。

她如遭雷击,愣了好半天,才开口询问面前的女老师:“老师,你有接他的人的电话号码吗?地址也行。”

接待她的正是马老师,为难地说:“对不起啊小同学,按照规定,我们是不能透露萧枉新家庭的信息的。”

宋文静想了想,问:“那……萧枉有给我留纸条吗?”

马老师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不信!不可能的!”宋文静发着抖,委屈得要哭了,“他知道我期末考考完后会来看他,他还让我去医院陪他做手术,不可能什么都不给我留下的!他一定给我留纸条了!”

马老师耐心劝她:“小同学,你听我说,他走得匆忙,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宋文静的天塌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忍着没哭,离开福利院后,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心中又伤心又茫然。

一年之内,妈妈去世了,爸爸要结婚了,现在连萧枉都不见了,她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人会在乎她了,宋文静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六月底的天气说变就变,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响。宋文静吓坏了,拔腿狂奔,还是没来得及,倾盆大雨哗哗落下,一下子就把她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既然湿透了,宋文静也不跑了,她一边哭,一边在雨中慢慢地走。走着走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福利院的方向,心想,没事,没事!她和萧枉已经约好了,初中毕业后,他们要一起去念慷诚外国语学校,不就是四年么,她无条件地信任萧枉,相信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

后来,宋文静再也没去过第一福利院。

暑假过后,她升上六年级,心里还是放不下萧枉,便鼓足勇气去找爸爸,问他,有没有姚叔叔的手机号码。

宋德源说:“有是有,但我不能给你,你姚叔叔已经调到总部去了,现在和我完全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找他。文静,你应该知道,萧枉的身份很特殊,你姚叔叔明摆着是要把他藏起来,怎么可能告诉我呢?”

九月上旬, 大中小学都已开学,萧枉却没有坐在任何一间教室上课,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开电脑, 随意地浏览某个it论坛。

他的房间面积不小, 有26个平方, 带着阳台和卫生间,楼层是四楼, 也是这栋小楼的顶楼。

而这栋小楼所处的地方是一个村庄, 在钱塘城的西面, 离市区很远, 从市中心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

萧枉已经是个十六岁半的少年, 过去的四年多,这个房间几乎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因为, 离开福利院后, 他再也没有上过学。

四年前的初夏, 六月中旬,一个中年男人来到福利院,为萧枉办理收养手续,并且提出,当天就要带他离开。

他对萧枉说:“我姓殷,你可以叫我殷爷爷,我认识你的姚叔叔, 是他让我来接你的。”

当时的萧枉虽然震惊,却也没有慌乱,他知道宋文静考完期末考会来看他, 很怕她跑空,又想到姚叔叔认识宋文静的爸爸,觉得见到姚叔叔后,可以拜托对方联系宋叔叔,所以就没有给宋文静留下只言片语,收拾好东西,跟着殷爷爷离开了。

殷爷爷的全名叫殷卫军,那年五十七岁,年轻时曾经当过兵,年纪大了依旧腰背板正,做事利索,他把萧枉背到车上,又收起他的轮椅放进后备箱。

萧枉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殷卫军开着车,能看出他的紧张,笑着开口:“小朋友,你别害怕,爷爷是好人,爷爷养孩子可有经验了,姚平安就是一个好例子,他是我干儿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

他嗓门洪亮,萧枉却是一头雾水:“姚平安是谁?”

殷卫军说:“就是你的姚叔叔。”

萧枉说:“姚叔叔不是叫姚启莲吗?”

殷卫军说:“那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他小时候叫姚平安,在我们家,大家都喊他‘平安’。”

萧枉心里还记挂着宋文静,问:“殷爷爷,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姚叔叔?”

殷卫军说:“过几天吧,这些天他出差了。”

殷卫军把萧枉接回家,他家住在钱塘城西的一个村子里,小村庄经济富裕,山清水秀,家家户户都是茶农,规整的一片自建房周围全是层层叠叠的茶田。

殷卫军家是一栋四层高的自建房,还带着一个大院子,他把萧枉背下车,安置在轮椅上,指着那小楼旁附带的灰色建筑,说:“看到了吗?那是电梯,专门为你安装的,以后你住四楼,上下楼会很方便。”

他推着萧枉从斜坡进屋,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人迎了过来:“回来啦?呦,这就是萧枉吧?”

萧枉戒备地看着她,殷卫军说:“这是我老伴儿,姓戴,你可以叫她戴奶奶。”

萧枉开口叫人:“戴奶奶好。”

“你好你好,哎呦,好乖的孩子,还是个小帅哥,平安小时候都没有这么俊俏。”戴虹揉揉萧枉的脑袋,问,“萧枉,你有小名吗?”

萧枉摇摇头,才不会告诉他们,他以前叫“大宝”呢。

戴虹说:“连名带姓地叫你太生分了,奶奶给你取个小名吧,以后就叫你……阿枉,怎么样?”

萧枉:“……”

他想,不怎么样。

殷卫军否决了:“不好不好,跟叫小狗似的,隔壁老詹家的狗就叫阿旺,换一个。”

戴虹说:“那叫……小枉,枉枉,枉儿?”

萧枉脑海里跑过一群狗。

殷卫军想了想,说:“枉子,就叫枉子!”

“枉子,这个好。”戴虹乐呵呵地说,“那以后,我们就叫你枉子了,好不好呀?”

萧枉点点头:“好。”

戴虹和殷卫军领着他坐电梯上四楼,萧枉的新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带着阳台和卫生间,窗明几净,空间宽敞,很方便他用轮椅通行。

戴虹问:“枉子,喜欢吗?”

萧枉能感受到这对老夫妻对自己释放的善意,潜意识里觉得,他们和陶鹏夫妻不一样,这是不是预示着,接下来的生活不会再像过去几年那样难熬?萧枉忍住心中波动,冷静地回答:“喜欢,谢谢爷爷奶奶。”

“不用这么客气。”戴虹揽过他的肩,“这儿就是你的家,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轮椅上的萧枉躲了一下,还是不习惯与陌生人如此亲近。

就这样,萧枉在这栋小楼里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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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惊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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