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这一日很重要

数月前,英娘带回一些有关赤阳从前在师门中的经历,少微猜测赤阳曾借闭关之由外出三年,却不知那三年间他去了何地,见过何人。

英娘允诺,会在执行雇主任务的过程中,顺便帮忙打听赤阳旧时行踪,但因时隔多年,此等事无异于大海捞针,让少微不要抱太多希望。

此事唯一可供追查的线索便是赤阳有异于常人的外貌,英娘离京后东行,一路以寻亲的寡妇形象示人,她出入村头巷尾,每每与人闲谈,便危言耸听,说自己昨夜遇得白发鬼,险些被其索命——

这番说辞被反复利用了不下百遍,偶而牵出一点附和声音,英娘追查分辨之下,每每却又落空。

直到有一日,她顺着一句恰巧对应上了时间的附和,辗转找到一处渔村,见到了一名老船夫,那船夫称,自己多年前曾渡过一位带着小厮的年轻客人,那客人裹得严实,乍看没什么奇怪,但眼珠却是灰的。

英娘又细问一番,她猜测,赤阳或是尽量掩去了形貌,譬如头发遮起,再将眉毛涂黑,只眼珠终究无法遮掩。

船夫还说,他起初也有些怕,但那年轻人说话颇有高人风采,还说要去蓬莱仙岛寻求仙药,令他肃然起敬,不敢冒犯质疑。

那船夫所在,为九江郡。

英娘已无法再继续东行打听,她被仇人追杀,接下来要躲藏一段时日,因此先递回此信,交由赵且安和他的小家长自行分辨,若觉可信,再使人顺着这线索追查就是。

赵且安看罢,心中没什么起伏,只是麻木猜想:莫非赤阳当年果真去了什么仙山,寻到了能够压制他那怪病的仙药?——也就是少微先前查到的所谓“金苔仙草”?

因此药名中有“仙”之一字,记载中又称它生于金庭仙山内,猛兽守之,百年难见……如此玄乎,不免叫人联想到传闻中的蓬莱仙山。

心情衰淡的家奴此刻对此已无半点兴趣,赤阳已抓到手,就要杀掉祭天,一切将要了结,他曾经的行踪已不见得多么紧要,但英娘查都查了……

家奴略作思索,想到一个敷衍了事却也两全其美的办法,把信收起,使唤小鱼:“送去髓饼摊子吧。”

刘岐那小子脑子好使,人也年轻耐用,又掌握不少线索,丢给他分辨无疑是很合算省力的。

小鱼听命跑腿,家奴干脆往后一躺,就此瘫靠台阶上,如此一来便似一滩流淌范围更大的鸡蛋液。

出神许久,肆意躺靠着的家奴慢慢扭头,看向左侧上方一间屋子,那间屋子最宽敞,却始终空着,少微在里头摆了梳头的镜子,焚香的小炉,还有她从刘岐的漆器铺里带回来的漂亮漆器。

如同一只狸将许多好东西衔回,只等那天底下最擅长养狸的人有朝一日住进来,啧啧夸叹一句:“布置的真不错。”

眼泪忽然糊住了眼,家奴忍住这不熟悉的泪意,因太硌得慌,终于也坐起来,一双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眼睛依旧盯着那屋子,哑着声音说出一句乱七八糟的话:“她若认你,我便将你葬在伯母墓旁。她不认你,那就继续找你。”

小鱼将那信帛递到髓饼摊子上时,刘岐刚回到六皇子府。

不多时,汤嘉从外面赶回,即闻六殿下要见他。

凶禽总算愿意归巢休息,叫汤嘉安心些许,只是匆匆召他又为何事?

刘岐更过衣,喝罢药,此刻正盘坐案后,整理手中许多尺牍。

一根根竹片被他放在案上,上面写满线索,赤阳,夷明,仙师府,炼清观,胡生,邪阵……

汤嘉入内行礼,即见少年对着案上摆着的尺牍不知在想什么,汤嘉叹口气,先忧心地询问伤势用药。

“无大碍。”刘岐简短答过,问:“先前我让长史查探有关一名为金苔仙草的用药,近日各处可有消息入京?”

汤嘉如今替刘岐打理着一些暗桩消息往来,但他近日忙于城外治灾之事——不说其他,六殿下排除万难才将治灾摊子搭起,这功劳岂能叫旁人捡去?

是以近来汤长史似一只护食母鸡,城内城外,扑棱来扑棱去,对府上事务少了细致过问。

但明里暗里也有幕僚在做事,并非一切停滞,汤嘉此刻道了句“容嘉去问一问”,便行礼告退去。不多时,快步折返,递上几则消息。

金苔仙草既为药材,少不了要在医者之间打听,动用各地暗桩进行此类特定的大量消息筛选,总是事半功倍,此刻刘岐与汤嘉将消息翻看,分辨出了一则称得上可信的说法。

有医治疑难杂症的老医者称,此药专克白发鬼症,寻常人服用反倒有害,而白发鬼症少有,此药也十分罕见,故而未曾广为流传,只在少数古籍见一二记载——

那医者言,这金苔仙草之所以罕见,是因它仅生长在铜矿深处,生长缓慢,极难寻见。

“铜矿深处……”刘岐眼底逐渐恍然。

是了,她与他提及此事时便说过,有关此物的记载是为:【金苔仙草,大如掌,无色无香,生于金庭仙山内,猛兽守之,百年难见,入水数日即现金苔……】

她还说,这记载虽玄乎,想来自有其因由……而今看来,此言亦非虚,所谓金庭仙山,所指竟是铜矿,而山深处,自然少不了野兽,至于入水数日现出金苔,想来便是铜质浮现。

刘岐下意识道:“如今铜矿丰富之地,不外乎豫章、丹阳……”

话未说完,外面脚步声靠近,有下属递来一封信帛,却是来自姜宅。

刘岐立即展阅。

信上所言是对赤阳多年前暗中离开师门后的行迹猜测,九江郡……

“九江郡?”汤嘉思考片刻,轻嘶一声,道:“自九江往西南,便接近豫章,若往东南,则临丹阳……距此两处铜矿丰沛之地均不过数百里!”

汤嘉不知全貌,但凭借这两则消息,已足够他猜测着道:“那赤阳妖道早年远行,莫非就是去找寻、且果真寻着了那救命的金苔仙草?”

此问已是事实,因此刘岐未答,而是忽然问:“若长史是他,会如何找寻此药?”

汤嘉:“既是救命的药,自是越快越好,入山找寻,刻不容缓!”

刘岐:“可此药难寻,当年他身边仅有一徒,矿山又非寻常人能够擅入——”

汤嘉回过神,略作思索:“那便谎借风水之说,取信矿主,借此寻药?”

话答罢,汤嘉惊觉自己日渐陌生,这原非他的君子作风……

“长史所言此法可用,但不长久。”刘岐语气逐渐笃定:“他入京多年,此药却从未断绝,势必有人一直在替他搜罗这铜矿仙草……”

能做到这件事的,或是铜矿之主,也或许是凌驾于矿主之上的人,与赤阳形成了长期稳固的往来关系。

若是后者,按说最该是夷明公主,但仔细算一算,当年的炼清观不过刚建成,彼时夷明公主尚不可能累积出这样的势力……

不是公主,那势必便有第三人的存在。

若果真有这第三人,夷明公主死得这样干脆果决,便像是一种掩盖。

胡生是棋子,他仅看得到上方的主人是公主,却不知公主亦有可能是他人棋子。

棋子之上仍是棋子,夷明公主待皇帝的恨意并非作假,她赴死固然是为最后的体面,同时却也可能是为了截断这一切痕迹,以保全她上面的第三人……

刘岐脑中快速分析,看着眼前尺牍与消息信件。

指向明确的痕迹皆被截断,眼下的新进展,无论是铜矿仙草还是赤阳踪迹,皆是姜君此前拼力洞察之下的零散线索……正因零散,更可见她不愿放过任何可能的用心程度。

那他也不能放过这些零散线索下产生的缭乱猜测,否则便辜负了她从不停歇的努力。

九江郡,铜矿……

刘岐脑海中闪过各郡国的位置。

片刻,他不知有了怎样猜测,倏忽起身,让身侧亲卫备车入宫。

才刚回来,不及歇上片刻,怎么就要出门,还要进宫?汤嘉下意识劝说:“殿下,赤阳罪行已定,其身后牵扯,固要彻查,却不急于这一日啊!”

“不,长史,这一日很重要。”刘岐已经从案后行出,只留下一句不清不楚的话。

刘岐抵达宫门前,正逢太子承率领百官出宫的浩大仪仗。

旱雩祭祀的举行地点在专为祈雨而建的灵星台,皇帝近日龙体抱恙,令太子率领百官主持这场大祭。

大祭在晚间,一切事宜均已准备妥当,大巫神也已携巫者自神祠动身,与押送妖道的绣衣卫队伍一路游行,在百姓的围观下,出城往灵星山去。

刘岐避让至一侧,让那长长的祭祀队伍先行。

“刘岐?他又来做什么?”未央宫中,听到六皇子入宫的消息,刚服过药的皇帝皱起眉。

却听此子入宫不是来面圣,而是往太医署去了,禀话的内侍道:“六殿下说要去见一见那个叫雀儿的。”

皇帝对这个随处可见的名字没有很清晰的印象,内侍及时道:“在那妖道的暗室中,试药幸存的童女,因妖道之案尚未了结,她便一直在太医署中医治着……六殿下说,想再来问一问,兴许这孩子身上还有其它线索。”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朕让他回府养伤,他倒好,一字未听,一刻不停,东窜西跳。”

郭食随同太子承出宫祭祀,此刻跪侍在旁的是一名年轻寺人,他轻声道:“六殿下这也是为了替陛下分忧,这样尽心尽力,实在难得啊……”

皇帝转头看向这内侍,他若没记错的话,此人却是郭食的义子。

察觉皇帝视线,这内侍垂着头,依旧保持着恭谨含笑之态。

皇帝收回目光,靠在凭几内,闭上眼养神,却不禁想,从南山遇刺,查明赤阳的勾当,再到查到炼清观种种……这一路来,功劳最大的除了太祝,便是这个小子了。

更有治灾时的表现,五月五宫宴射杀刺客时的做派……

一切种种在脑海中闪过,换来皇帝一声极轻的、不明的叹息。

刘岐已至太医署,见到了雀儿,却依旧是昏迷不醒的雀儿。

在太医署这二十多日,雀儿起先不时便陷入假死状态,无法进行任何讯问,几次临近鬼门关,都是被蛛女强行拉回,只为完成花狸的嘱托。

直到数日前,雀儿的情况才趋于稳定,不再陷入长时间的假死状态中,贺平春也特意再来问过她的供词,她只是平静地重复叙述自己的经历,贺平春无所得,也知再问不出更多了。

虽不再假死,但雀儿虚弱,大多时候依旧昏迷。

“能否将她唤醒?”刘岐此刻问。

蛛女应下,替雀儿施针。

施针过程中,刘岐留意到雀儿眼睫微颤,却依旧未睁眼。

蛛女只在心中叹气,这个孩子已知自己时日不多,似乎并不愿意再多看这世间,近日的昏迷多数是她自己不肯醒来。

“雀儿,是我,我们见过。”刘岐试着开口,但榻上盖被躺着的孩子并无反应。

片刻,刘岐又道:“待此事了结,我带你出宫,去见大巫神。”

雀儿慢慢张开眼睛,她瞳仁漆黑,自昏睡中醒来,全无半分惺忪迷茫,清醒到好似从未睡过。

这异样的清醒是试药遗留,之前许多人断定,这女童是为赤阳的病症试药,如今出了夷明公主的事,又有人认定雀儿所试乃是容颜不老药。

犯上邪阵已被寻到,女童试药总归已不再重要,没人再留意这个孩子,但她被花狸救下并续命至今,也算得上是一件零碎的线索痕迹,同那孩童眼眸相对间,刘岐心想,这世间诸事或许自有它的因果。

既问不出更多,那便在谈话中仔细观察,纵无所获,至少尽力。

雀儿坐起来,开始了这场漫长的交谈。

刘岐问她什么,她都答得很快,无任何迟疑思考,刘岐试着诵出一首诗,她只听一遍便能背下。

“未试药前,你的记性也这样好吗?”刘岐问。

雀儿木然地答:“不会,我之前在书院偷听,夫子读诗,我记不住许多。”

刘岐看向她的头部。

片刻,刘岐忽然反过来问:“人的头部若受创,会有哪些症状?”

他看向蛛女。

这问题突然,蛛女愣了愣,才答:“受伤部位与程度不同,留下的症状也不同。”

“有劳医者一一说来。”

蛛女认真作答,刘岐听到最后,结合入宫前所思,心中慢慢串联出一个猜测。

……

两个时辰前——

荣王府,厨屋内,替梁王熬煮补汤的青坞心不在焉地守着炉子。

这几日她停下服药,重新出现在梁王面前,得以在府中四处行走,也从梁王身边听到了许多消息。

昨日听闻了炼清观的事,大巫神寻到邪阵,阵中有一具不明女尸……

她当场落下眼泪。

她向来怯懦胆小,这也是一种很好的伪装,梁王忙将她哄劝,让她别怕。

可她如何能不怕?姜妹妹一心一德只欲寻姜家阿姊,听闻妹妹一直镇守在那阵法里,她还有什么猜不到的?那女尸必然就是被妖道所害的姜家长姐了……

拼尽全力,抛却性命,最终是这样结局,少微妹妹是怎样彷徨难过?

她真该陪在身旁,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就连陪一陪姜妹妹都不能。

焦急和自责将青坞环绕,一不留意,她的手被滚烫的汤罐烫到。

烧灼的疼痛让她的眼泪有了理由往外冒,厨房里的人忙带她在凉水中浸泡,一个厨子在旁啧啧叹气:“贵人莫要再哭,叫殿下瞧见,还不知我们厨房里的人如何苛待了贵人您!这烟火烧灼地,岂是贵人日日能来的?”

青坞有些难堪,举步往外走,她来到厨房后方,自顾擦着泪,抬手间,左腕上那早就旧了的攀缘结断裂掉落。

风吹来,轻飘飘的攀缘结随风滚了滚,青坞刚要追,只听有人喊:“祥枝,管事来寻!”

“就来了!”青坞高声应下,犹豫一下,却还是去追那绳结,弯身拾起间,她瞧见一根长长银丝。

青坞一同捡起,拿在手中,才发现并非真正银丝,竟是一根白发,近乎三尺长。

白发不足为奇,可青坞仔细回忆,却想不到这梁王府中有哪个人竟有这样一头白的彻底的银发……她身为眼线,虽说十分窝囊,但为凑情报救母,身边一切细碎事她都会仔细留意。

梁王府中没有这样一个人,那这头发从何来?

青坞下意识地看向方才风吹来的方向,一眼望到了不远处的地窖。

犹豫一瞬,她走过去,却见地窖的木门上了锁……夏日地窖很少启用,她记得,从前这里似乎是不上锁的。

她慢慢蹲下身观察,在地窖门缝下方处,却又见一根相同的银发半藏于灰尘中。

青坞心中莫名一跳,盯着地窖的门。

“祥枝,人呢?”

是管事的声音!

祥枝急忙离开地窖门外,慌乱佯装寻找绳结。

管事走近,见她手中捏着根断了的破绳,手也烫伤了,脸上还有泪,不禁叹气:“说你什么好……快些上药去,殿下寻你好一会儿了。”

青坞点头,擦干眼泪,随管事离开的路上,心中却想,管事等不见她,让人来寻就是,怎还亲自找来这屋后?

人在多疑时,总是这样疑神疑鬼,但青坞攥着那两根银发,心中却不免想到有关妖道赤阳的形象……她见过赤阳,正是满头银发如瀑,全无半分杂色。

可赤阳被关押已久,又不曾来过梁王府,怎么可能呢?

青坞一时也理不出头绪,胡思乱想一阵,涂罢烫伤药膏,她端着补汤来到梁王居院,正见两名婢女服侍梁王更衣。

梁王也要去往灵星台参加大祭,他怜惜祥枝大病初愈,恐她劳累受风,故而不将她携带。只是大祭后已晚,少不得要在灵星台过夜,因此动身前,特让祥枝来见。

见祥枝手上烫伤,又捧来补汤,梁王很欢喜。

“……殿下,祥枝也想去看大巫神除邪祈雨,您能否将祥枝带上呢?”青坞鼓起勇气询问。

梁王看着她的身体:“可你,病还……”

“祥枝已大好了!”青坞眼神殷切:“祥枝感激殿下不弃,听闻大巫神能沟通神鬼,如有机缘,祥枝也想拜一拜真正的神鬼,只求替殿下祈福……”

她这番话不外乎是表忠心,很浅薄的用意,梁王却很受用,他拉过祥枝的手,笑呵呵道:“好,本王就……带你,一道去。”

:(是把前面的线头整理回收的一章,收完了,接下来还有两章结束本卷,明天见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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