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
暴雨过后，天空亮得刺眼。
总统府的草坪上，微风拂过，旗帜招展。
黎明轩坐在挂有国家安全顾问牌子的办公室里。
广播中不断循环播放那段录音：
“昨夜，我军挫败越共突袭。”
“歼敌十七名，俘获一名重要干部。”
“嘉定已重归安定。”
他捻了捻烟灰，目光落在面前的两份报纸上。
《政府军在首都外围取得重大胜利》
头版头条、连字样都一模一样。
这里，窗外传来引擎声。
几分钟后，秘书敲了两下门，轻声汇报道：
“范将军到了。”
“请。”
话音刚落，范文雄便走了进来。
手持国防部情报局文件，军靴擦得一尘不染。
“早啊，将军。”黎明轩主动问候。
“顾问先生。”范文雄点头示意，声音不高。
黎明轩抬手请他落座后，再次开口道：
“昨晚的行动，你的人身手不错。”
“总统阁下[2]很满意。特意早起听了电台。”
范文雄闻言，没接话，只淡淡扫了眼那两份报纸。
“版面够大的。”他意味不明的评价。
黎明轩笑了笑，似乎全然不在意将军的冷淡。
“照片角度很好，新闻司应该得到嘉奖。”
“总统阁下说，这是转折。一个信号。”
“无论对于咱们，还是华盛顿的朋友。”
“威斯特摩兰[1]？”范文雄问。
黎明轩没有直接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他们认为，如果我们能在首都边上稳住局势，战争才算真正开始。”
“稳住局势的代价是二十七具尸体。”
“大部分来自解放阵线。”黎明轩说。
范文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
范文雄瞥他一眼，“尸体上没有标签。”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割出几道光影。
黎明轩抬手关小了风扇。
“我理解你的意思。”他的语气诚恳。
“但我们需要这样的消息。”
“越共近来在首都外围频繁活动。”
“这次行动不光是战术上的胜利。”
“总统需要信心，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
范文雄低低笑了两声。
“对内我们能管，对外那全然得看华盛顿。”
黎明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将军，你和他们的关系一向很好。”
“工作原因。”范文雄说。
“我知道。”黎明轩的语气多了一丝调侃。
“中情局的那位站长信得过你。毕竟，你们——”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范文雄突然出声打断了。
“顾问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聊新闻。”
“总统阁下对陈廷和的处置，有什么明确指示？”
黎明轩见他如此，表情随之淡了下去。
“我读过你们的报告，断了两根肋骨，脊椎挫伤。”
“继续用刑，撑不过三天。”他面上瞧不出情绪。
“总统阁下认为，既然他不想说话，那就永远别说话了。”
范文雄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问道：“公开处决？”
黎明轩平静地点头。
“三天后，参议员拉塞尔的代表团将抵达西贡。”
“他们需要看见的，不是伤员报告，而是决心。”
“你希望他们在台阶上看到一个被吊死的男人？”
“他不是普通人，是整个地区的政治指导员。”
范文雄表现得不置可否。
“这件事从广播传回北方，必然被当成模范。”
“兰利那边有人提醒我，过度宣传只会适得其反。”
黎明轩扯了下嘴角，“你来替中情局传话？”
“我只是转述他们的担心。”范文雄说。
“他们希望我低调处理，最好再拖几天。”
“有些信息有待核实，涉及美方在北方的顾问组。”
两人对视，片刻无言。
外头的风声渐大。
黎明轩率先打破了死寂。
“兰利要线索，总统要画面，参议员要听故事。”
“你能让他们都满意吗？”
范文雄当即皱起眉头。
半晌，才说道：
“我以为应该先走兰利的程序，给他们一个交代。”
“之后，继续秘密审讯或者公开处决。”
“这样既有画面，也不至于把所有价值抛诸脑后。”
黎明轩哼了一声。
“总统府有自己的时间表。”
“参议院代表团的行程不能更改。”
“威斯特摩兰将军特意叮嘱，这些人来西贡，需要见识我们的可靠性。”
“他告诉我，‘如果你们真想得到美方的全面支持，就得说服他们，说服拉塞尔——他是你们通往成功的关键。’”
范文雄静静听着，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他再次看向报纸，不自觉地摩挲着军帽。
然后，终于妥协了。
“顾问先生，如果这是命令，我会执行。”
黎明轩见得到想要的结果，神态间多了几分轻松。
“太好了。”他拿过打火机，侧头点燃香烟。
“我就知道将军向来以国家利益为先。”
“三天之后，所有人会得到他们应当得到的东西。”
说到这，黎明轩吐出一口烟雾，双眼微眯：
“到那时，陈廷和的样子还要你们多费心。”
“找个医生，让他瞧起来没那么糟糕。”
“你知道，为了媒体和美国那边的舆论。”
“总不能让他们以为，大洋彼岸都是些野蛮人。”
“明白。”
范文雄言简意赅地说道。
“谢谢你的理解，将军。”
黎明轩起身伸出右手，结束谈话。
范文雄也跟着站直。
松开手后，他先整理了一下军装，紧接着转身离去。
大门轻轻合上。
房间恢复了安静。
黎明轩坐回椅子，慢慢吸了一口烟。
《政府军在首都外围取得重大胜利》
他盯着那条新闻标题，忽然笑了。
“中情局，哈。”
“兰利、汤姆·斯弗.”
黎明轩的嗓音极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别最后落得跟阮庆一样。”
“跑去檀香山吹海风。”
他抬头望向窗外，心情出奇地好。
于是，趁着时间正好，拿起桌边的听筒，拨通号码。
没过多久，那边响起了熟悉的英文腔调。
“这里是美国军事援助越南司令总部。”
“威斯特摩兰将军办公室。”
黎明轩的笑容愈发真诚。
“啊，我是总统府的黎先生，请转告将军——”
“嘉定的情况已经按要求处理了，一切顺利。”
“.”
“收到，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