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时,风从嘉定河那头吹过。
随着太阳升起,西贡的空气愈发闷热难耐。
军队的卡车在巷口转弯时压过一滩积水。
陈廷和靠在角落,手臂被死死绑在身后。
每次颠簸,那绳子就勒进皮肉,像细小的刀子。
他闭上双眼,仿佛这样就能听见外界的喧哗。
吆喝声、收音机里的法语歌、汽车喇叭短促的鸣叫。
世界仍在运转。
只有自己被封在一个被炙烤的铁盒里。
他几乎能闻到身体中传来的腐烂气味。
被打断的肋骨刺痛难耐。
余下的淤青和血迹尚未消退。
陈廷和尝试活动手指,刚一用力,便觉得火烧火燎。
他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处决示众。
从那些人的态度、行进路线,都能推断出来。
他们要把他变成一个场景。
一个警告。
让所有犹豫的、正在行动的人明白背叛的代价。
陈廷和想笑,奈何嘴里塞着东西。
瞧瞧,这就是他们对于抗争的认知。
终于,车子停了。
铁门被打开。
他被人粗暴地拖了下去。
松散的灰土夹杂着碎石,踩下去发出咔吱咔吱的脆响。
有人抓住他的胳膊往前拽。
枪口贴在腰后。
“走。”
一道低沉的男声命令道。
他被推着一路向前。
视线里是临时搭起的“舞台”。
两根立柱。
一根横梁。
新刷的石灰反光。
台阶下围着两圈沙袋。
木台的边缘是一张桌子。
上面摆着扩音器、文件夹,还有半瓶水。
警察局的广播车就在旁边。
陈廷和被推了上去,按在绳索下的位置。
狱中的折磨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四肢如同灌了铅。
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挺直脊背。
前排的遮阳伞下有几把椅子。
西装革履的官员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目光期待。
摄影机搭在三脚架上,镜头晃动着调整角度。
很快,扩音器传出一阵电流声。
旁边的男人开始宣读自己的罪状。
数不清的词语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去。
“煽动暴乱”
“*匪同伙”
“谋划颠覆合法政府”
陈廷和平静地注视着人群。
他猜的出那群人里有多少是“观众”。
特务、军人、警察,还有被逼来的市民。
大多数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一个小女孩站在母亲身侧,神情茫然。
她还太小,无法理解舞台上发生的一切代表着什么。
广播中的声音还在继续诵读。
汗水顺着陈廷和的脖颈流下去,滴在木板上。
他见万物越来越亮,亮得晃眼。
那光亮像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
家乡的河流也是这样的亮,在雨季涨到地垄边。
从稻田走到堤坝上,水面映着天光。
广场边缘,阮文行混在人群里。
周奕的手枪藏在白衬衫下,冰冷的金属紧贴肌肤。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横冲乱撞。
周围的空气稠密,肺部好似被棉花塞住,呼吸困难。
陈廷和就在那。
阳光下的身影单薄。
阮文行的指尖有些发麻。
他不知道动手的信号什么时候来。
当时,周奕就交代了一句“等信号”。
可那“信号”到底是什么。
阮文行不知道。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或者这根本就不是救援。
整个计划太简单,简单得像个笑话。
他要做的仅有两件事——
走上去,把陈廷和带到附近的辆黑色吉普上。
钥匙插在点火器上。
就这样。
至于其他的,周奕半个字都没有交代。
他藏在哪?
他打算干什么?
那些人不可能任由自己把陈廷和堂而皇之地带走。
阮文行极力控制住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越是想,越容易暴露。
他低下头,盯住自己脚边的影子。
突然间,扩音器里的电流噪音猛地变大。
官员用力拍了拍话筒。
“——现在执行!”
人群下意识屏住呼吸。
台上的宪兵开始动作。
有人拽动绳索,木梁发出细微摩擦声。
下一秒——
阮文行听到一声闷响。
咚!
男人的脑后炸开血花,尸体重重跌落在地。
几乎同时,第二声枪响。
绳索被打断。
人群还没反应过来,第三声紧随而至。
咚!
“死人了!!”有人后知后觉地大喊起来。
“有枪!”
霎时间,场面彻底炸开了锅。
台上的军官慌忙趴在地上。
观众尖叫着向外挤去,椅子翻倒,沙尘漫起。
宪兵开始朝天举枪、一个劲地扣动扳机。
就在那混乱中,不知从何处冒出滚滚浓烟。
白雾升腾,眨眼间便吞噬了大半广场。
气味呛得人涕泪横流,顺风朝台边迅速蔓延。
阮文行浑身上下肌肉紧绷。
这就是信号。
顿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向前冲去。
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
而那远处的枪声丝毫没有停歇。
节奏平稳、间隔均匀,像在指引方向。
阮文行弓着腰往前挤去。
烟雾在身边打旋,呛得他鼻腔生疼。
人群四散溃逃。
啼哭、叫嚷、痛苦的呻吟混在一起。
前方木台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瞧见那根被打断的绳子。
也瞧见陈廷和正与一个宪兵试图控制他的士兵缠斗。
陈廷和想都没想,一把掏出周奕的手枪。
涂层漆黑、重量压手。
然后,掐准时机,一枪打向宪兵。
那人身子一晃,当即倒在地上。
失去了桎梏,陈廷和拔腿要跑,却被阮文行拽住。
男人一惊,紧接着便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是我,阮文行。”男孩低声说。
“跟我走。”
周遭宛若真实的战场。
空气震颤不停。
就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抖动起来。
子弹打进栅栏,铁片带着血点飞起,溅在脚边。
鼻腔间充斥着浓郁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阮文行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耳朵里阵阵轰鸣。
他压低身形,死命地拖着陈廷和往外逃去。
远处的枪响依旧,有条不紊地点射。
倒是那呼啸而过的破空声逐渐弱了下去。
仿佛刚才还击的人群不约而同的停手似的。
终于,那黑色吉普近在咫尺。
车门半掩,钥匙插在点火器上。
两人跌进车里。
阮文行一脚踩下油门。
发动机轰鸣着启动,车子蹭地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阳光照在那血肉飞溅的场景上。
烟雾弥漫、尘土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