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夜晚。
枪击后八小时,暴雨倾盆。
偶有闪电掠过天际,白光一闪,伴随着闷雷。
街上几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轮胎卷起水花。
那鸣笛声尖锐、短促、急得让人喘不过气。
位于李自重街的总统府灯火通明。
会议桌上堆满刚送来的报告。
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油墨味,混着汗臭、烟味。
阮文绍靠在椅背上,阴沉地盯着窗外。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膝盖。
黎明轩坐在他对面,身前摊着两页电报。
外头的秘书来来往往,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雨水沿玻璃流下,倒映出两人颇为僵硬的姿态。
过了半天,阮文绍终于开口。
“我们这边最终确认死了多少个?”他低声问。
“阁下,二十名宪兵当场死亡。”黎明轩答道。
“以至于军队赶来支援后,选择自由开火。”
“但是.因为他们造成的伤员过百,大多是民众。”
阮文绍的眼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美国人那边呢?”
“顾问团无人死亡,但有两人受轻伤。”
黎明轩顿了顿,又补一句,“这倒是好消息。”
“好消息?”
“无人死亡意味着我们还能和华盛顿谈。”
“他们不会就这么翻脸。只要我们能把责任甩出去。”
阮文绍瞬间听懂了他暗示,略微抬起头。
“甩给谁?”
“军方。范文雄的部队。他们也在现场。”
“那范文雄不会坐以待毙。”
“正因为如此,阁下或许该先有动作。”
黎明轩的嗓音很轻。
“若是阮高祺或范文雄抢先控制局势,美方只会顺水推舟。
阮文绍闻言,沉默片刻,瞥了眼手边的钢笔。
美国人的礼物。
漆面在灯下亮得很。
“今晚动手.么。”他似乎在自言自语,“今晚动手.”
“他们一定也在想同一件事。”黎明轩没有正面回应。
几秒过后,阮文绍不再犹豫。
他望向门口的副官,干脆下令:
“你去通知宪兵指挥部,以‘调查责任’为名,加强国防部戒备,严控出入。”
“再让内政警察同时出发,秘密拘押阮高祺。”
说完,他又催促一句:“完毕后立刻向我汇报。”
副官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黎明轩见状,稍微放心了些。
他想了想,拿起不远处的文件,站起了身:
“阁下,我会起草给美方的电报。”
“口径定为,政府已恢复秩序,正在调查军方责任。”
阮文绍长舒一口气。
“美国人会理解的,”他喃喃地说。
“他们没人死。顶多轻伤,轻伤还能谈。”
房间恢复了安静。
电风扇在吊顶上打着转。
下一秒,灯光忽然闪了两下。
两人瞬间抬头。
“怎么回事?”阮文绍皱眉。
秘书探头进来。
“阁下,应该是配电问题,我立即派人去查看。”
阮文绍松了口气,挥了挥手。
“嗯,快去。”
秘书点头,转身匆匆去找人。
黎明轩微微一笑,尽量缓和气氛:
“电路老化,雨天潮气重,总是这样。”
话音刚落下,灯光又闪烁两下。
与此同时,头顶响起一阵静电似的嗡鸣。
再然后,“啪”的一声——
全灭。
整栋大楼霎时间陷入黑暗。
阮文绍陡然一惊,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三两步冲到窗边,手刚摸上窗帘——
“无线电无线电频段被占!”
警卫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声音发颤:
“阁下,联系不上宪兵指挥部!”
黎明轩一听,顿时吓得头皮发麻。
也压根顾不上什么尊卑顺序,厉声逼问道:
“什么叫联系不上?谁占着频道?!”
“国防部?还是外台?”
一长串的问题砸得警卫晕头转向,只呆呆地说:
“不清楚,好像.好像是国防部的呼号。”
似乎为了呼应这句话,外头传来阵阵低沉轰鸣。
像卡车引擎,又像履带压在石板路上。
在那瓢泼大雨中,一波接一波地逼近。
到最后,仿佛就连地板也齐齐跟着震颤。
“他妈的,他们先动手了。”
黎明轩咬牙切齿地骂道。
阮文绍怔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他们干什么?!”
黎明轩猛地回头,双目赤红:
“阮高祺和范文雄,他们先下手了!”
他几乎是扑到桌前,一把抓住电话。
拨号盘在指尖下乱转,金属碰撞,发出脆响。
黎明轩抖得厉害,整个人几乎贴在台子上。
“给我接威斯特摩兰将军!快!”
他用越语吼完,又切换成英语:
“我是黎明轩,总统府的黎明轩,听着,我——”
“嘟嘟.嘟.”
“嘟嘟.嘟.”
“嘟嘟.嘟.”
回应他的只有忙音。
之后,便是彻底的死寂。
黎明轩不甘心,一连拨了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操他妈的!操他妈的忘恩负义!”
“操他妈的美国佬!”
他破口大骂着,重重把听筒摔在桌上。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
黎明轩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掏了个空。
他扭头看向窗外,雨大得几乎淹没一切,
外面的世界像被洪水彻底吞噬。
“.太晚了。”阮文绍的嗓音无比沙哑。
他缓慢转过身来,看向黎明轩,面若死灰。
“他们先到了。美国人很不高兴。很不高兴。”
这时,外头动静更大了。
混乱的脚步由远及近,踩在积水上,溅起点点泥泞。
门外很快聚起一片模糊的人影。
咔嚓!
雷霆炸开。
顷刻间,整间会议室被照得惨白。
一名军官率先走了进来,身披雨披,帽檐滴水。
在他背后,跟着三名士兵,步枪上膛,端在胸前。
“总统阁下,请您留下来协助调查。”男人平静宣布。
“政府需要统一指挥,防止共*趁乱作乱。”
屋里没人再动。
十几秒后,探照灯亮了起来,在墙上映出一条条斜线。
阮文绍的嘴角微微扯动。
“是阮高祺.还是范文雄?”
“阁下,这不重要了。”
说话间,探照灯再次转动,掠过正中央的旗帜。
那抹金色被衬得愈发耀眼夺目。
下一刻,几道人影挡住了它。
随即,摇摆几下。
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