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丹玄阁
镐京城外，灵鹫峰。
一方巍峨高阁依山而立，盘踞苍茫，上有九重似登天，下据方里如磐岳。
丹霞云烟环绕飘涌，灵泽宝蕴溢散如潮，远远望去，整座山峰被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笼罩，法阵运转不休。
此地，便是陈清安新辟的道场：丹玄阁。
炼道至宗师一境，所炼三阶宝物皆需孕灵纳生，熬渡天地雷劫，纵有削势手段尽全，余威也会波及一方，凡俗生灵难以安居。
陈清安不愿波及镐京凡人，亦不愿入白溪山单辟一峰,相离道府，于是便在城外灵鹫峰开辟道场。
如此一来，既不危及凡人下修，亦承顾周庭，教化一方。
而此刻，丹玄阁内人影攒动。
自陈清安登临玄丹,受封镇丹侯以来，不过半载光景，前来拜贺投献的修士便络绎不绝。
有的持珍稀灵材为礼，有的带来大妖尸骸求他品鉴药性，更有远道而来的外域散修，只为在丹玄阁外闻一缕丹香，求一丝机缘。
阁内第三层，丹室紧闭。
丹火搏天而起，烈焰穿透阵纹间隙，在高阁周遭凝出一片赤红云霾。
室内，一座三丈高的兽口铜炉居中而立，炉内丹火肆虐翻涌，炉口喷出的灼热气浪将四壁阵纹烧得通红明灭。
十余头被封禁灵智的精怪妖物，此刻正在丹火中挣扎扭曲，发出凄厉嘶鸣，妖血蒸腾，骨髓消融，血肉在丹火中被一层层剥离，化作斑驳的灵蕴雾气。
陈清安盘坐炉前，双手在身前翻出十余道残影，法印不绝，丹力如牵丝般探入炉膛，将那杂乱灵蕴一缕缕梳理,牵引,聚拢。
额上青筋绷起，冷汗顺着颌骨滴落，滚入衣襟。
其神念却始终感知炉内情况，那些妖物体内的气血精蕴虽已被丹火分离，但残存的妖性,浊毒,戾气却好似顽固的锈渍，死死嵌在灵蕴之中，每剥离一分，便有三分反噬冲击丹田。
“凝！”
陈清安低喝，十指并拢，浑身丹力倾注而出。
炉内灵蕴向内塌缩，十余股斑驳的灵光绞缠融汇，在丹火正中凝出十余颗拇指大小的雏丹。
轰！
铜炉盖被弹飞，丹火冲天。
十余颗丹药冲炉而出，通体呈暗赤色，表面流转着不规则的灵纹，华光交映间，隐有狰狞兽影在丹体内嘶吼翻滚。
候在丹室外的化基修士早有准备，法器齐出，将那些横冲直撞的丹药一一擒缚，封入玉质丹盒。
丹室门开。
陈清安一袭法衣沾满灰烬，步出室外，接过丹盒，拈起一颗置于眼前。
丹纹粗粝，兽影暴躁，他翻转端详片刻，眉头拧得更紧。
“是这些弱小妖物气机太紊乱繁杂，还是贫道造诣尚浅，难以炼到精髓要领？”
其当下所炼，自然并非三阶神丹。
毕竟，其刚证得玄丹不过半载岁月，造诣尚且有限，尚没有把握炼制。
其所炼之物，实际上就是人族流传数百载的化基妖丹！
当然，经过数百年的钻研发展，这自然也不是最初的化基妖丹，而是壮修妖丹。
当年，人族因为局势严峻，底层战力严重劣势，便有惊艳先辈开创出化基妖丹，服之便有微弱化基战力，可列阵为伍，以拓边疆。
后经英才改良，更是发展出了妖丹修行法，服一道千百丹，可炼化基之极，不逊正统、法媲妖邪。
即便碍于种种原因，人族对此法加以管制，只准许军伍、兵宗、道庭修行，在如今的人境当中，此道也依旧占据了不小的分量。
而除了妖丹修行法外，人族各方英才其实对化基妖丹，还进行了诸多尝试。
陈清安当下所炼的剔杂求精、以作壮修妖丹，便是其中钻研最广的一种。
其意就是炼化精怪妖物，去其杂质污秽，独留气血、灵蕴，犹如一道宝丹，以此供应那一道修者参修精进。
且要是这一法子琢磨走通了，那丹道炼化大妖为壮修神丹，也将容易百十倍不止，而无需道行参修到玄丹八转往上，才有资格尝试。
“师尊。”
罗天越从廊道尽头走来，步伐不疾不徐，拱手行礼后，目光落在丹盒中那些暗赤色的丹药上。
“弟子虽愚目，却也看得出，此炉比上一炉精纯些许。”
他从丹盒中拈起一颗，凑近端详，语气诚恳：“兽影桀骜之气较前番已减了三成，丹纹虽粗，却隐有规整之势，说明咱们路子并未走错。”
陈清安闻言，绷紧的面色也略有松动，却仍摇头。
“些许长进不得自傲，丹道玄妙，兴许走到歧途，显露的只是丝缕明光。”
他将丹盒合上，声音转沉。
“还需谦卑虔恳，潜心钻研，直至窥得真谛，方算成也。”
罗天越垂首称是，退后半步。
目光低垂的瞬间，眼底光芒一闪而逝。
'壮修妖丹的核心在于剔杂求精……老家伙虽说不满意，但六炉下来，丹纹已现规整之势，照这速度，至多百来年便能摸到门径。'
'他若当真走通这条路……'
罗天越当即掐灭心中的杂念，重新换上恭顺面孔。
周安荣从阁内快步走出，手中捧着整理妥当的丹药清册，行至陈清安身前。
“师尊，此炉连带前几批，共积攒了四十七颗壮修丹。品相驳杂不一，该如何处置？”
陈清安沉默片刻，抬手点了点清册上方。
“取一成，十颗，连同炼制手札，送往太亘山。”
周安荣微微一愣。
陈清安看出他的疑惑，平淡开口：“化基妖丹的炼制之法，原非贫道能够触及，是太亘山与朝廷作保，人族方允贫道一同钻研。”
“如今有了些许进展，太亘山那边无论钻研到了何等地步，都当知会回馈。”
“兴许贫道这几炉粗浅之物上不得台面，但也说不定能让他们少走些弯路。”
周安荣这才了然，认真点头记下。
“剩余的便归入道府与百修阁，供旁人兑换。”
陈清安顿了顿，补了一句：“虽驳杂重了些，到底也算不错的灵丹，化基以下修士服之温养气血，总有些裨益。”
“可不能浪费了。”
周安荣应下，转身去办。
罗天越立在原处，目送周安荣离去的背影，忽地开口：“师尊，弟子那份采药的差事，打算明日便启程。”
陈清安回头看他一眼。
“南疆路远，妖邪横行，你一人可够？”
“弟子如今化基中期，又有师尊所赐的护身丹药，当无大碍。”罗天越拱手，语气笃定，“况且师尊开炉在即，所缺几味灵材久候不得，弟子想早去早回，不误师尊大事。”
陈清安看了他片刻，颔首道：“去吧，路上当心。”
罗天越再拜，转身步下石阶。
丹霞云烟间，他的身影渐渐隐没。
待行至阁外山腰无人处，脚步骤停。
罗天越仰起头，望向南方天际，眼底那层恭顺面纱终于揭去，露出的是一双沉静到冰冷的瞳孔。
手指探入怀中，捏住那枚贴身收着的玉简。
采药是真，但南疆深处，饕餮一族的古老遗泽，才是他蛰伏三十年的真正目标。
'陈清安这条线，还得继续维持。'
'但边疆变动愈发严峻，遗泽一事，也不能再等了。'
其收回目光，掐动法诀，遁光冲天，直奔南境。
丹玄阁最高处，陈清安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忽然转头看向身旁。
“安荣，天越这孩子，这两年是不是……急了些？”
正在整理丹盒的周安荣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师弟向来勤勉，许是……想为师尊分忧？”
陈清安没有应声，只是目光仍停留在南方天际，而那道遁光也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