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新念想
祭祖大典落幕，但白溪山却并未安静下来。
天骄选拔，子弟落名入谱，各宗支脉的利益划分，大大小小的争执摩擦充斥在迟峰与外峰之间。
不过，这些琐碎自有各脉族老同族地主事去磋商角力，自无需周平、周元空等强者费心。
此刻，道人独立明玄宫凭栏前。
暮光散去，皓月升空，银辉洒落白溪湖面，粼粼如碎银铺水。
湖很大。
八百年前，这不过是山村游走的一方野涧，猎户在岸边洗血搓衣，鱼虾细碎，水草寒薄，如今潭成大泽，方圆数十里，深不可测，湖底地脉同福地灵枢贯通，灵气浓郁到了凝液的地步。
湖中诸物，更不复当年。
浅水区域，数百尾通体赤金的火鲤成群游弋，这些灵鲤每一尾都有百余年道行，鳞片坚如精铁，偶尔跃出水面，吞吐灵雾，尾翼划过湖面便留下一道灼热水痕。
再往深处，几头体型如牛的玄甲龟沉卧湖底，龟壳上天然生长着阵纹，厚重气机同湖底泥沙融为一体，寻常修士路过，都当是水底暗石。
更有通体透明的冰蚕，吐出的蚕丝悬浮水中，编织成片片银膜，过滤湖水杂质。
这些异种灵兽，有的是福泽宝地自然孕育，有的是族中刻意投放栽培，数百年繁衍下来，也让白溪湖变成一处灵兽汇聚的福地。
月光下，那些灵兽觅食嬉戏，生机勃勃，但每当有灵识触及明玄宫方向，便齐齐伏低身形，连呼吸都变得谨慎。
万灵趋利避害为其本能，而掌御果位，便是掌御天地权柄的神祇，即便威势不显，也依旧让这些生灵敬畏无穷。
道人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湖面忽然泛起异动。
起初只是水纹紊乱，数息之后便成了涌浪，数丈高的浪头从湖心翻卷而起，拍打两岸礁石，溅起弥天水雾，那些灵兽纷纷避让，火鲤钻入深水，玄甲龟缩入壳中，连浮岛上假寐的嗽月都不满低呜。
水面破开，一尊数百丈高的岩石巨躯自湖底缓缓升起，正是石蛮。
巨躯表面覆盖着层层苍翠苔藓与灵藤，在月光下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峰，每一步踏出，湖水便被排开数十丈，露出下方黝黑的湖床。
它靠得很近。
近到那硕大的岩石头颅，几乎已同明玄宫的凭栏齐平。
两颗嵌在眼窝里的赤玉石瞳转动，对上凭栏处那道清瘦身影，磅礴气息骤然收敛，浑身岩体都微微发出嗡鸣。
虽然数百年的灵智增长，让其学会了人言，但在周平面前，其却很少用语言，更多的是通过道念传递那些笨拙赤诚的情绪。
“父……”
简单的意念，反复传递，就像小孩子努力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平抬手，掌心落在那粗粝的岩石额面上。
触碰的瞬间，石蛮庞大身躯轻轻震颤，赤玉石瞳中流转出一丝近乎人类的满足之色。
“湖底冷不冷？”
石蛮笨拙地摇头，岩体碰撞发出闷响，几块碎石滚落湖中，砸起水花无数。
“最近可还好？”
石蛮想了想，轰声作响。
道人没再说什么，收回手掌。
道念已顺着方才的触碰，无声探入石蛮识海深处。
石蛮的识海不同于人族修士，没有宫阙楼阁，没有法象天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色岩原，中央矗立着一方玄黄色的道印。
那是他成就通玄果位后，亲手烙在石蛮本源上的。
道念继续深探，穿透道印，直抵石蛮真灵。
数百年前，石蛮暴走失控，险些在那场灾变中害得周家动乱，其根源便是灵族对石灵一脉的本源操控，灵祖一念之间，便可驱使天下灵属为其所用。
待他登临通玄果位，便以【土德】大道伟力浸染石蛮本源，逐年剥离灵族烙印，替换为自身道蕴。
如今再探，灵族那道若有若无的牵引已彻底断绝，取而代之的是厚重土德道纹，布满石蛮真灵本源。
除非灵族那位灵祖亲自出手，否则已无人能撼动这道烙印。
道人收回道念，心中安定。
但石蛮只是个例。
白溪山中，另有数尊石灵，皆是早年间以《玉磐灵元法》点化而出，虽规模不大，用途各异，但本源同样从属灵族。
他这些年虽持续以道力浸染，可石灵族【土德】一部的数量何止千万，散布苍茫各处，想要全部道度，将其化作自家道裔，耗费的岁月可能比他成道还要漫长。
千年万载，也未必竟功。
想到这里，道人目光落回石蛮身上，却是陡然一怔，心中泛起念想。
‘石蛮为我所点化的，山中那几尊石灵也为族中后辈所点，且点化源于《玉真玄元法》。’
‘若是能改进此法，将其勾连果位道蕴……’
周家的《玉真玄元法》源自《玉磐灵元法》，虽能赋予顽石灵智，使其化生为石灵，但本质上只是点化灵石宝矿的灵蕴，而非根源。
换言之，这样点化出来的石灵，本源依旧为灵属。
这就好比借了别人的种子，种在自家地里，长出来的果子，名义上是自己的，根系却还连着别人的土壤。
而既然如此，那与其费万年之功，去道度整个石灵族的土德一部，倒不如釜底抽薪，重塑本身，改进此法。
让《玉真玄元法》不再依附灵族石灵的先天本源，而是直接勾连【土德】果位道蕴，从跟脚上创造一个新的石灵族来。
从生到死，从灵智初开到修行精进，本源皆锚定于他的果位，而非灵族。
如此一来，新点化的石灵便是真正意义上的道裔。
不受灵族制衡，不惧本源操控。
更妙的是，这条路若走通了，对渊尘天中那些噬尘虫族的栽培，同样有所裨益。
毕竟，噬尘虫虽非石灵，却也是他以道力培育，若能在石灵身上验证成功，再推及噬尘虫族，自是省去千般功夫。
道人心念转动，推演片刻，眉心却是微微蹙起。
虽然此间念想极好，但其弊端也极大。
《玉真玄元法》作为自家根本传承，经过几番改进，其修行门槛已然不低，深奥难懂，这要再改进为勾连果位道蕴的上乘妙法，那修行门槛势必拔高到玄丹境以上。
届时，后辈子弟中能修此法者寥寥无几，石灵点化速度将大幅放缓，更是会反过来影响家族发展。
且着重于石灵点化，而影响道途修行，也难免有些本末倒置，实属不智。
‘是开创一门上乘妙法，纳为秘卷，唯资质才情卓越者方可修行。’
‘还是以此开创一道大道神通，待后辈修至玄丹境，再去参修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