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禅位

回到白溪山后，道人入明玄宫深处闭关，参修【地藏】诸法。

这一闭，便是二十年。

开元七百八十三年。

人境万方，昌盛太平。

各方势力经数十年厚积，底蕴日渐雄浑。西境三方坐拥八位真君，东境诸宗亦有新血涌现，南霄剑宗更是走出一位剑道高转，声震苍茫。

而在这一年的深秋，太亘山迎来了一场足以载入人族史册的盛事。

人皇禅位。

……

太亘恒岳，万丈高峰之上。

行宫宫阙依山势层叠而筑，殿宇巍峨，占据了半座山巅。

宫墙以玄铁坚岩铸就，沉黑厚重，千年不朽，殿顶覆金煌琉璃，在秋阳下折射出万千光华，远远望去，整座行宫如一顶金冠扣在恒岳之巅。

宫阙四方，九十九根镇岳石柱拔地擎天，每一根皆高达千丈，柱顶悬浮着人道法灯，金煌火焰不灭不熄，映照寰宇之上，那片奔腾不息的人道洪流。

而此刻，云海皆退，晴空万里。

宫阙前，人影攒动，却是沉默相守。

数十位玄丹真君分列广场两侧。

这等阵仗，哪怕放眼人族万年，也屈指可数。

西侧前列，周嘉瑛一袭素白道裙，玉色霞光内敛不显，冷冽气息压得身周数丈范围内无人敢立。

其虽然修为算不得拔尖，却是代表周家，身份只在天君之下。

在其身后半步，石梁黑衣如墨，气息沉凝，则是代表周庭而来。

两人一前一后，泾渭分明。

家族是家族，社稷是社稷，自不会混为一谈。

再往后，周庭麾下各方势力的真君也齐聚。

董白元道袍飘逸，浩荡云烟若隐若现，同身侧司马旻那股刚猛拳意截然相反，两人站得极近，偶有低语。

土元道派司空漠然立于一方，以待岁辰。

褚青代宿金门而来，一身木道灵蕴苍翠凝练，同炎熔气息泾渭分明，二人各立一方，目不斜视。

王、张、陈等仙族因为只有一位真君坐镇，不便亲至，却也各遣族中化基巅峰的长辈前来，着华服，携重礼，规规矩矩站在后列。

东侧则更为热闹。

星宫一众强者列阵而立，领头的是一名身形高大、鬓发花白的老者，周身星辰道蕴璀璨流转，气息厚重深沉，正是当代星宫大长老完颜岳。

玄丹八转。

完颜氏作为蛮辽本土仙族，实力雄厚，族中三位真君并立，自昱珩殒命、林瑛然、耶律明蚩皆壮烈牺牲后，其便撑起了星宫，执掌大权。

此刻，也是负手而立，目光沉稳地扫过四境诸修，在周嘉瑛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致意。

周嘉瑛还了半礼，不多不少。

除却这两方，古夏皇朝、太玄仙门、古渊门、南霄剑宗、道衍宗……人族各大势力的使者几乎尽数到齐。

玄丹气息交织弥漫，将四方虚空都压得沉闷。

就连空气中的灵气流转，都因这数十位真君齐聚而变得凝滞厚重。

殿门洞开，金煌帷幕垂落两侧。

大殿正中，一方玄色高台巍然矗立，台上设九龙宝座，人道金煌在座上翻涌明灭。

赵清端坐其上。

玄色冕服加身，平天冠压顶，帝王仪态犹在。

但其面容枯瘦，身躯灰白，眼窝深陷，曾经的威严深邃，此刻也已如一潭静水，既无波澜，也无光彩。

十余载道寿，对凡人而言尚且漫长，但对一位真君而言，却不过朝暮，更别说其早间受创，道基有损。

赵清平静地扫过殿外广场上的数十位真君，目光从周嘉瑛、完颜岳身上掠过，最终落在远处云端那几道若隐若现的恢宏气息之上。

天君。

看不清尊容，但那足以碾压一切的大道伟力，却是尽数降临于此。

赵清嘴角扯动，浮现一丝极淡笑意。

够了。

只要今日落定，人皇之位便还是赵氏，父亲赵绪用命换来的人道法统，不会断在他手里。

其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年轻人。

赵容闳身形壮硕，面相敦厚，满是紧迫。

化基修为在这满殿真君面前，实在微薄，却也努力挺直腰板，双手垂在身侧，以维持威严。

赵清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七寸九的天赋，二百余载修行，化基极致，说不上惊才绝艳，但也绝非庸碌。

重要的是，这孩子足够本分听话，不会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守成之君，便该如此。

六十四面人道大鼓同时擂动，鼓声浑厚低沉，穿透云层，震荡四野。

太亘山方圆千里之内的生灵皆有感应，凡人跪地叩首，修士肃然正容。

赵清缓缓起身，平天冠上的玉旒晃动，发出细碎脆响。

其站定在宝座之前，面朝苍茫天地，声音不大，却借人道之力传遍万方。

“朕承父皇遗志，执掌人道八百载。”

“八百年来，幸赖各方扶持，人族昌盛，万民安泰。”

“然天道有序，薪火当传。”

“朕道寿将尽，不敢恋栈，今于太亘恒岳，昭告天地万灵，人境诸方。”

赵清伸手，缓缓摘下平天冠。

这顶冠冕承载了赵氏千余年的法统，金煌人道气运在冠上翻涌不息，沉重到其手臂都微微发颤。

“禅位于皇子容闳。”

“望新皇守正持中，承人道之重，佑万民之安。”

话落，赵清转身，将平天冠落在赵容闳头顶。

轰！

天地变色。

太亘山上空，人道洪流如万川入海，从人境四面八方疯狂汇聚而来。

金煌气运遮天蔽日，化作一片浩瀚无垠的金色汪洋，将整座恒岳吞没。

赵容闳只觉一股恢宏到无法抵抗的伟力灌入身魂，化基桎梏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三参三法不攻自破。

人道洪流裹挟人族亿万生灵所望，涌入其身魂，涤荡魂魄，重塑道基。

一转！

道基消融，人道金煌在其体内瞬间凝聚成丹。

两转！

道蕴暴涨，金煌神丹急剧膨胀，丹纹蔓延全身。

三转！

赵容闳周身金光大放，帝王威势铺天盖地，将恒岳广场上数十位真君的气息尽数压服。

那些化基修士更是躬身垂首，身魂深处涌起无法遏制的敬畏臣服之意。

人族各地，亿万凡人在此刻皆心有所感，仰望天穹，涌现敬畏。

那些人道妖官更是身魂战栗，不由自主地垂首，修为越弱者，所承影响就越严重。

广场上，周嘉瑛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道金煌冲天的身影。

玄丹三转，且气息仍在攀升。

人道加持，当真恐怖。

赵清靠在宝座扶手上，面色灰败，气息比方才更加衰弱。

但那双浑浊双目，却是浮现一丝解脱之意。

九霄之上，天君道威翻涌，却无一人开口。

金煌汪洋在太亘山巅奔腾不息，人道洪流裹挟着新皇的气息，向苍茫万方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