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当真是诡邪……
金煌汪洋翻涌之际，赵清也已如风中残烛。
人道洪流自他身魂中剥离，一缕一缕灌入赵容闳体内，每剥离一缕，其面容便苍白一分，肌肤失去血色，枯瘦身躯在玄色冕服中显得空荡。
却是始终端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帝王仪态不曾垮塌半分。
八百年人道共主，临终也不能失了赵氏的体面。
赵容闳跪在宝座之下，金煌人道在他体内奔腾不休，修为仍在攀升，可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父皇！”
赵清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抬手，虚按了一下。
那只枯瘦手掌已经透明，骨节清晰可辨。
“不必喊。”赵清声音沙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其目光越过殿门，越过广场上数十位肃立的真君，越过太亘恒岳的万丈云海，落向天穹最高处那片金煌汪洋。
人道洪流浩浩荡荡，万民所望，亿兆生灵的气运在其中奔腾翻涌。
下一刻，赵清笑了。
笑意很淡，却从未有过的轻松，满身枷锁在此刻尽数卸去。
“父皇，儿臣没有做错吧……”
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而在金煌汪洋深处，光华流转，却让其双目骤然一缩。
那片翻涌不息的人道洪流中，一道伟岸身影正缓缓凝聚，身着华服，面容刚毅深沉，周身金煌人道气运如烈日灼目，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穿越千年岁月，穿越生死界限，落定于他的身魂之上。
赵绪！
虚影只是默默望着他，那双曾经俯瞰苍茫，号令万方的明阳道目，此刻没有帝王威严，亦无天君道威，只有父亲对儿子的那种欣慰。下一刻，虚影微微颔首。
见此一幕，赵清也是呜咽啼哭。
他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那就是猜。
猜赵绪留下的布局是什么意思，猜人道异动背后有没有赵绪手笔，猜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是对是错。
赵庭衰微，他不敢冒进，各方势力壮大，他不敢妄争。人皇名号日渐空悬，他只能一步步往太亘山挪，把赵氏最后的法统钉死在恒岳之上。
八百年，如履薄冰。
没有人告诉他做得对不对，亦无人给他一个答案。
而现在……
赵清胸膛起伏，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喃。
“……看到了……”
泪水没有落下。
下一刻，其身躯开始迅猛消融，自指尖一寸一寸化作金煌辉光，飘散入那片人道汪洋之中，就像潺溪回到了大海。
玄色冕服空落在宝座之上，平天冠已在赵容闳头顶。
眸光落在那道虚影上，嘴角含笑，犹如稚子孩童。
下一瞬，其身躯便彻底化作无数金煌辉光，冲天而起！
轰！
太亘恒岳震动，天穹炸裂。
磅礴异象自恒岳之巅席卷苍茫，人道洪流疯狂翻涌，金煌气运化作滔天巨浪，向人境四方蔓延。
赵清化去的辉光没入人道洪流之中，同那亿万生灵的气运交融汇聚，人道洪流在这一刻暴涨三成，金煌光芒照彻九霄。
人境万方，亿万凡人抬头仰望天穹，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只觉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酸涩，有人无声落泪，有人跪地叩首。
各地人道妖官身躯颤栗，且修为越低者，感受便越是深刻。
赵容闳匍匐在宝座之前，双肩剧烈抖动，哽咽声压在喉底。
周嘉瑛立于西侧前列，面色沉凝，望着那片翻涌的金煌汪洋，久久未语。
她见过不少生离死别，在修行路上，这本就是寻常。
但一代人皇在禅位同日陨落，将最后一口气都化作人道养分，灌入新皇体内，这份决绝，也让她心中也泛起波澜。
石梁黑衣微颤，低头不语。
完颜岳长叹一声，躬身一揖，朝着那片金煌汪洋行了一个大礼。
董白元，司马旻，褚青……数十位真君齐齐躬身，无论来自何方势力，此刻皆默然行礼。
不为赵氏，不为法统，只为给这帝王最后的体面。
广场东侧角落，萧林一身玄甲，九尺龙躯立在人群之外。
金煌光芒映在其冷厉面容上，赤红龙鳞在人道洪流的照耀下，微微震颤，体内数股力量再度翻涌撕扯。
看着赵清消融的方向，也是沉默了很久。
赵清死了，死得干净圆满，化入人道，与万民同归。
而他呢。
数百年的龙族、血道侵蚀，人道意志日渐虚浮，早已让他身魂污秽。
道寿虽还有百来年，但如此身魂，等他死了，真性又将归于何处？
是人道收纳，还是龙族驱使，亦或是堕入血道，死后都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其身躯猛地一颤，垂首攥紧双拳，指节间龙鳞绷裂，殷红血珠渗出，落在青石地面，无声碎裂。
九霄之上。
周平化身立于寰宇，负手俯瞰，面色始终平静。
金煌汪洋翻涌不休，赵清余辉已彻底融入人道洪流，万方凡人悲恸，人道妖官颤栗，九重宫阙之上洪流澎湃翻涌。
新旧更迭，天地同悲。
但其所看到的，却远不止这些。
方才赵清化去的刹那，人道洪流深处泛起一道细微波动，就好似冥冥异动一样。
那并非赵清残留意志所致，也不是赵容闳承继人道余波，而像是另一尊存在。
道人收回目光，面色不变，心念却已翻涌。
赵绪当年舍命开创人道，以通玄道行化入万民气运之中，人族各方皆以为先皇已然消散，道蕴归于人道，惠泽万方。
但赵清弥留之际的种种，亿万凡俗、人道妖官敬畏颤栗，以及这数百年来，人道的诸多异动。
想到这里，道人垂眸，望着脚下那片金煌汪洋，目光幽远。
'人道，当真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