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余事自有家族依仗
开元七百四十七年，春。
自陈清安求证丹道，册封镇丹侯，已过去二十一个春秋。
而其成道，让周庭丹道气象昂扬壮盛，不仅在短短几十年间，涌现周安荣，罗天越，柴全三位丹道大师，更催生出一众丹师，极大地弥补了周庭丹道底蕴。
再算上周元一讲道，各地道院，宗派与仙族勤恳培养，周庭的二阶炼道大师达到了二十六位之多，一阶炼师更是数以千百计。
如此庞大的炼师群体，疯狂反哺周庭，让启灵，炼气乃至化基境修士的修行速度突飞猛进，整体实力拔高了一大截。
修行资源的需求随之暴涨，周庭治下产出的灵材宝物，甚至都有些不够这些炼师消耗，逼得各方势力不断向外经营开拓。
阵道大师们更是一日不得歇，奔赴各方布置法阵，汇聚气机，缔造福地。
好在有周曦越等真君坐镇统御，虽偶有变故，大局依旧安稳。
……
白溪山，明玄宫。
暮春时节，山中草木葱茏，灵雾化作实质的云带在峰峦间翻涌飘荡。
明玄宫的廊桥闲亭，可远眺辽阔白溪湖泽。
湖面碧波如镜，巨兽嗽月趴卧在浮岛上，阖目假寐，偶尔甩动尾巴，掀起一片淋漓水雾。
亭中，正静立着一道倩影。
女修身形修长，面容清丽内敛，一袭翠色道裙在风中轻摆，周身草木生气浓郁得化不开，衣袂飘动间，隐有苍翠枝蔓的虚影攀附蔓生，远远望去，整个人与这片山水融为一景。
其也正是周家藏而不显的十寸天骄，周莹悦。
且自其出世起，就被周嘉瑛等人寄以厚望，修行【乙木】一道，以期能夺此道果位。
毕竟，周家传承虽多，但最核心的【土德】道法，果位已被自家老祖掌御，后来者再是惊才绝艳，也无望此道。
而【乙木】一道，自赵铭求证失败，赵庭为促使人境各方迅猛发展，也为人道共尊局势长久不变，便将此道诸法传授给各大势力，这也让【乙木】法门成了周家第二条能直指通玄的无上妙法。
周莹悦所修，正是赵庭【乙木】四法中的《沉苍玄青经》。
此法直指【乙木】所属的【沉林】道途，与【古木】一道相近，纳枯败而生苍郁，是木道中少有的攻伐法门。
八十余载的潜心修行，让其道行已至化基巅峰，三参三法圆融无碍，又有诸多法宝加身，只待心性圆满，便可尝试求证玄丹。
“还在看水？”
一道清淡声音自身后传来，周莹悦回首，只见一道玉色霞光在亭柱旁凝聚，化作一位气质冷冽的女子。
“拜见姑祖。”
周嘉瑛伸手虚抬，一股柔力将其扶起。
目光在周莹悦身上停留片刻，自上而下打量一番。
沉苍道蕴浑厚凝练，三参三法皆已圆融。
周嘉瑛收回目光，走到亭栏边，随手拈起一片落在栏杆上的枯叶。
“你的道行，突破玄丹不难。”
周莹悦抬头，静待下文。
“难的是，你心里没底。”周嘉瑛指尖发力，枯叶化作碎屑，被风吹散。“你在怕什么？”
周莹悦沉默了数息。
“莹悦不是怕。”她斟酌着措辞，“是不确定，沉苍一道讲求枯荣相替，生杀自如，但莹悦自幼在山中修行，族中长辈爱护备至，灵材宝物从不曾短缺。”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迷惘。
“我见过枯，却不曾真正历过枯。”
周嘉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参不透枯荣真意，这玄丹，便是强行去证，根基也站不稳。”周莹悦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她很清楚自己的短处，并未急功近利地回避。
周嘉瑛闻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份自省，比她预想的要好。
“你既知症结所在，那我便给你指三条路。”周嘉瑛转身面对她，“你自己挑。”
“其一，通天阁炼心。”
“九层高塔，层层递进，其中幻境直指道心。“
”你的心境瓶颈就在那里，入塔参修，对症施治，半年之内便可磨去大半。”
周莹悦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周嘉瑛看她神情，便知其顾虑，继续说道：“只是，通天阁终归是幻境。“
”你心知其假，便会下意识防备，磨砺效果自然打了折扣，更怕的是，你在假中求真，最终真假不分，给道心留下破绽，引来日后反噬。”
“此法最稳妥，但成就也最有限。”
“其二，人道浊气炼神。”
周嘉瑛抬手，指向山外远方，那里是镐京城，是周庭亿万凡俗的栖居之所。
“入红尘，观生死，历人间百态。“
”凡俗的爱恨嗔痴，是最好的磨刀石。你曦越叔祖修行人道，便是以万民为镜，映照己身。”
周莹悦目光微动：“此法的隐患呢？”
“隐患不小。”周嘉瑛收回手，语气冷淡，“你修沉苍，本就亲近草木，心性偏于感知，若长久浸泡在人道洪流中，极易被万民情绪影响，污了道心。”
“轻则影响证道，重则走火入魔，更会沾上人道因果，往后修行步步掣肘。”
两条路说完，亭中安静了片刻。
“其三呢？”
周嘉瑛看着她，声音放缓了几分：“明己求道。”
“不借外物，不入红尘，只问自己一句话：你为何而修。”
“沉苍之道讲枯荣，枯是为何？荣是为何？你的枯荣又为何？”
“想清楚了，道心自圆。”
”以你的资质，无论寻哪一条，都可求得玄丹。“
”只是，若志存高远，还是要道心圆满才行……“
周莹悦垂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亭外山风拂过，白溪湖面泛起细碎波光，浮岛上的嗽月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呼噜。
“姑祖。”
周莹悦忽然抬头。
“说。”
“若莹悦选了第三条路……”她斟酌着字句，“明己求道，需要时间，也许很长，可家族布局，赵庭传法，想来都盼着莹悦早日证道，为族中添一尊真君。”
她直视着周嘉瑛，问出了心底最深的顾虑：“莹悦若为了打磨心境而迟迟不证，可会影响家族的安排？”
周嘉瑛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忽然牵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你若想求，尽力去谋便够了。”
周嘉瑛转过身，负手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
“余下的事，自有家族为你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