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北道异响

秦墨在河神庙里歇了整整一晚，天亮时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第三枚魂印边缘那道银白色细痕又淡了一些，从原先的刺眼变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般痕迹。他估摸着再有两天就能全消，但左丘那句“等完全养好再往深处走“他记在心里，不急着赶路，所以从庙里出来之后走得并不快。干粮和水都够，路也平顺，沿着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慢慢向北行了半日。

午后他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歇脚吃干粮的时候，怀里的古鼎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跳动的幅度很小，不像是遇到鼎片时那种持续偏转的感应，更像是鼎身被什么东西从远处轻轻碰了一下。秦墨放下啃了一半的饼，把鼎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盯着鼎腹看了一会儿。完整环形阵纹安安静静地盘绕在暗青色的鼎面上，没有亮起也没有异常波动，但他能感觉到鼎腹深处那团幽光气旋的转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丝，像是被某种微弱的共振影响了。

“感觉到了。“吞天犼从丹田里探出半颗金毛脑袋，金瞳朝着西北方向眯了眯，“很远，但确实是某种和古鼎同源的气息。不是鼎片——鼎片全齐了——像是被鼎片封印过的什么东西残留的痕迹。离这大概两百里。“

秦墨把鼎收好站起来，沿着河谷朝西北方向走。路渐渐偏出了平坦的河谷地带，重新进入了丘陵起伏的荒野。两百里路他走了将近两天，中途停了两次歇脚，第三枚魂印上的细痕在这两天里继续缓慢愈合，等到第二天傍晚他终于靠近那处感应源的时候，那道银白色的细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到了。

那是一片灰扑扑的浅丘陵地带，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色野草，风吹过去草浪翻涌。丘陵正中央有一片圆形的凹陷，像是大地上被人用巨碗扣了一下，凹下去的地面直径大约三四十丈。秦墨站在凹陷边缘往下看，凹底的地面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土色偏深发黑，上面长着的草也比周围的矮了一大截，东一簇西一簇地稀疏分布在深色土层上，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不让它们长好。

他沿着缓坡走下去，脚踩到深色土层的时候魂印自动捕捉到了底下传来的能量波动——非常微弱，频率很低，和他之前在裂隙口封住的那股沉积带魂力有几分相似但缓和得多。秦墨蹲下来伸手贴了贴地面，掌心魂印亮了一瞬，地层中的能量波动被他感知得更清楚了。底下大约三丈深处有一层类似禁制石质地的硬层，硬层上有一道不大的裂纹，那股微弱魂力就是从裂纹中慢慢渗出来的。

“是沉积带的另一个小泄压点。“秦墨低声判断。和裂谷底下的大裂隙比起来，这里的泄漏量连那个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但如果不处理，时间长了裂纹会被渗出的魂力持续侵蚀扩大。

他正准备用古鼎暂时封住这道小裂纹，余光忽然捕捉到凹陷边缘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秦墨侧头看去，一个矮小的身影飞快地从草丛间缩了回去，只留下一阵沙沙的草叶拨动声。他站起身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拨开草丛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草窝里，大约十来岁，灰扑扑的衣服上沾满了草籽和泥土。男孩发现自己被发现了，脸涨得通红，但没跑，只是缩着脖子仰头看着秦墨。

“你躲那儿干嘛？“秦墨问。

男孩吭哧了一会儿才小声答了一句：“我……我每天来看这块地。前天草枯了一片，昨天草又矮了一截，今天你来踩了一下，地上冒了白气。“

秦墨蹲下来打量着他：“你住这附近？“

“前面村里。“男孩朝北面指了指，“走一盏茶就到。村里的老人说这块地是老天爷摁了个指印，不准进去踩。但我看到你下去了……你是来治这块地的吗？“

秦墨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男孩犹豫着接了，攥在手里没吃。秦墨站回凹陷中央蹲下来，把古鼎放在地上让鼎身贴着深色土层的表面，催动了一层阵纹。鼎身的暗青色光芒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光晕，将裂纹处渗出的稀薄魂力吸入鼎中炼化干净，又用鼎身镇了一圈把裂纹周围的土层压紧压实。前后不过十几息，那道细小裂纹的气息就彻底收敛了。

男孩蹲在凹陷边缘看着，眼睛亮了一瞬。秦墨把鼎收起来走回他身边：“行了。这块地以后不会冒白气了。你回去跟村里人说，不用怕了。“

男孩使劲点了点头，攥着那块干粮转身跑进了草丛里，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秦墨站在凹陷边缘又朝北面望了一眼，古鼎在怀里安静地温热着，没有再感应到其他共振。他正打算转身往别处走，脚步刚抬起来的时候怀中的鼎又跳了一下——还是轻微的一跳，但和之前的方向不同，这一次跳动的方向偏向了东北。

秦墨皱眉停下来仔细感知。鼎腹深处的幽光气旋依然匀速运转着，没有明显的指向性偏转，但那一下跳动确实存在，像是在某个极遥远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和古鼎的气息发生了极短暂的擦碰。持续的时间只有一两息就消失了，像什么人在极远处无意中碰了碰一面锣。

他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边的天际线比西北更平缓一些，大片的荒原延伸到视野尽头，没有什么明显的特殊地貌。但古鼎完整之后感应的敏锐度远超从前，那种跳动能传过来说明距离虽然远但源头的气息够强。

秦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鼎取出来贴着手心感受了一下跳动残留的余韵。那气息里带着一丝让他觉得有些熟悉的质感，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接触过。他把鼎收好决定继续往东北方向走一段看看情况，如果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鼎的感应再次出现，就说明那个方向确实有值得探的东西。

他沿着荒原缓坡朝东北方向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天色从傍晚完全沉入了暗夜，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一片乌沉沉的黑。秦墨正准备找地方歇脚，怀里的鼎第三次跳了。这一次的跳动比前两次都要清晰一些，而且跳动之后鼎腹深处那团幽光气旋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在确认方向。

秦墨停住脚步望着东北方向的夜色。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有一个遥远的、和他有着某种关联的东西正在那个方向沉睡或者等待。吞天犼从丹田里探出头来，金瞳在夜色中闪闪地亮了一下：“不是鼎片，但和鼎片有渊源。可能是某处被古鼎力量标记过的地方，也可能是某件和古鼎同源但独立的遗物。不管是什么，能隔着这么远把你的鼎震一下，都值得去看一眼。“

秦墨在夜风中站了片刻，然后把鼎抱进怀里紧了紧，朝着东北方向那片夜色继续迈步。他步子不快不慢，三枚魂印均匀地运转着，古鼎的温热贴着他的胸口稳定地脉动。身后那块刚封住的小凹陷已经被夜色吞没了看不见，前方的荒原在月光逐渐升起来之后铺开一片银灰色的平坦，延伸到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他走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在一处小土丘背风处歇了下来。靠着土丘坐下的时候他把鼎放在膝盖上又感受了一次，鼎腹气旋的偏转角度没有再变化，稳定地指向东北偏一点点北的方向。秦墨合上眼靠着土丘，古鼎在他膝上安静地放着，浑厚的精元一丝一丝地反哺进他的经脉，第三枚魂印边缘那道细痕在持续润泽中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闭着眼均匀地呼吸着，月光照在土丘顶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短促的轮廓。东北方向的夜色中什么动静都没有，但古鼎的脉动在那片方向似乎略微加强了那么一丝，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什么东西轻轻地调了一调弦。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