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裂隙深处
第二天天一亮，秦墨就醒了。晨光从东面的矮丘后面漫上来，把裂谷边缘的岩壁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浅金色。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古鼎在他起身时从膝盖滑落到地上，鼎身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阵纹的光芒在日光下收敛成了一层薄薄的暗青色釉光。
左丘比他起得更早。那人的身影在裂谷南段的边缘处来回踱着，时而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停一下，时而站起来朝远处的岩壁方向望几眼。秦墨走近的时候他正好直起身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平和但眼睛里带着一点思索的神色。
“夜里又测了一次。“左丘指了指他脚边地面上插着的一根细长的灰色骨签，骨签的上半截微微朝裂谷方向弯着，“压力波动的残留还在消退，速度慢了。按这个消减率算，那一下撞击的力道比我们昨天判断的稍微重一些，封印层承受了大概六成冲击，剩下四成渗到了封印层外沿的岩层里。“
秦墨蹲下来看了看那根骨签。骨签是左丘用裂谷边缘某种坚硬动物的残骨削制的，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阵纹原理做的简易感应器。他伸手摸了摸骨签弯曲的方向，确实能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余力还在从裂谷方向往外推着。
“下去看看。“秦墨站起来说。
左丘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也没有多问，只是弯腰拔起骨签收进袖中，点了点头：“我在上面守着。如果底下再有压力脉冲推上来，我会在骨签上做标记。“
秦墨沿着裂谷南段边缘走了一段，找到左丘标注的那条次级裂隙入口。裂隙比主裂谷窄得多，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壁面粗糙不平，手抓脚踩的地方还算稳固。他踩着凹凸的岩面一点一点往下挪，鼎腹中那团沉积带原始气旋在他下降的过程中持续地旋转着，不断把周围岩层中的能量信息反馈回他的感知中。
下到大约五六十丈深的时候，裂隙的空间忽然宽了些。秦墨站在一块突出的岩台上环顾四周，两侧的岩壁上能看到新旧交错的裂隙痕迹，旧的已经被风化磨钝了棱角，新的断面处还带着尖锐的边缘。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新断面，断面的走向是从里朝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岩层内部往外顶了一下。
“撞击来自内侧。“秦墨判断。他把古鼎从怀里取出来，阵纹的暗青光芒贴近新断面扫了一圈。断面边缘的岩石颗粒在阵纹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定向排列，像是被一股定向的压力从同一个方向挤压过。他沿着新断面排布的方向往里走了几步，侧身挤过一段更窄的通道，前方的空间再次收拢，出现了三条分叉的通道分别向三个方向延伸。
秦墨站在分叉口，用古鼎中的原始气旋逐一感应三条通道深处的能量流动状态。左边那条通道深处的能量流动平稳无异常；右边那条同样平顺；中间那条通道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扰流，像是一条溪流在正常流动中被水底的石头临时挡了一下又绕了过去。
他选择了中间那条通道。通道内部比前两段都要深，弯弯曲曲地向下延展了大约二三十丈之后豁然敞开，出现了一间不规则的天然岩室。岩室的顶壁和四壁都覆盖着灰白色的钟乳石沉积层，地面平坦干燥，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道手指粗的裂隙口，裂隙口的边缘有新近崩落的碎石。秦墨蹲在裂隙口旁边仔细看，碎石的颜色比周围的岩层略深一些，断面上有几条清晰的撞击纹理——这里就是压力脉冲的发源点。
他把古鼎的阵纹贴近裂隙口，暗青色的光芒向裂隙深处延伸了大约一丈多深之后遇到了阻碍——一层完整的、半透明的结界状封印层封住了裂隙的底部。封印层的质地和他之前在北界要塞底层石门上的那种封印纹路相近，但结构更加粗犷简单，像是用基础阵纹原理做的简易版本。
封印层的表面没有破损，但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比其他地方略微凸出了一些，像是在内侧被什么东西抵住之后微微向外拱了拱。秦墨把鼎身更近地贴过去，阵纹的光芒和封印层发生了温和的共振，那块凸起的区域在共振中慢慢平复了下去，恢复成了平整的状态。与此同时，他感知到封印层另一侧有一缕极其淡薄的、不是沉积带魂力的气息沿着封印层的缝隙渗过来，短暂地接触了他的阵纹光芒之后又缩回去了。
那缕气息的结构和他在旧河道处理过的那片渗漏区相近，但多了一丝不属于天然沉积带的规律性——像是有节奏的、隔一段时间就会释放一次的波动信号。秦墨没有急着做更多反应，他把古鼎收回来退出了岩室，沿着原路攀回了裂谷边缘。
左丘在谷缘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着，膝边放着那根骨签。秦墨从裂隙口翻上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下面遇到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封印层被人加过一道基础的阵纹封印，不是天然形成的。下面有规律性的波动信号在往外放。“
左丘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骨签拿起来转了转：“规律性的波动……你确定不是沉积带自身在压力变化时产生的自然脉动？“
“不是。“秦墨很肯定，“自然脉动不会有间隔固定的频率。我在封印层附近停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缕信号隔同样长的时间就会释放一次，像是有人在底下按照固定的间隔敲着封印层内壁。“
左丘把骨签插回地面，让它的尖端朝向下方的裂隙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后拔出来看了看骨签上的刻痕，眉梢微微抬了一下：“骨签感应到的东西和你说的对得上，确实有固定的间隔性波动。这种波动的形式更像是一种通讯手段。“
“底下有活的东西在传讯。“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裂谷南段的晨风从岩壁之间穿过来，带着干燥而古老的土腥气。秦墨把古鼎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阵纹在日光下亮着温润的光泽，他低头看着鼎腹深处两团并行旋转的气旋，心里整理着刚才在裂隙底部感知到的全部细节。
“封印层本身是完整的，短期内不会破裂。“秦墨说，“但通讯信号在持续发送，如果下面有东西在通过这种方式联系外界，早晚会有回应。“
左丘的手指在膝盖上缓慢地敲了两下：“能跟封印层内侧的东西通讯的，恐怕不会是普通人。你得做好随时回下面的准备。我继续在谷缘值守，如果再有压力波动推上来，不管多小我都会传讯给你。“
秦墨点了下头。他把古鼎收好站起来，在谷缘边又站了一会儿，望着那段次级裂隙的方向。裂隙口安静如常，没有新的动静。但封印层另一侧那缕规律性的波动信号已经在它的感知中留下了明确的印记，像一段会被反复回放的短促录音被存进了记忆的底层。
他转身走下谷缘，在裂谷外围一处避风的土坎下面坐下来，靠着土壁合上了眼。古鼎放在他膝边持续地温热着，两团气旋在鼎腹深处匀速运转着。他闭着眼均匀地呼吸着，底下那缕间隔固定的信号在意识中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它的短促脉动。
土坎外面的风从裂谷方向吹过来带着浅淡的石灰岩气息，日光晒在干燥的黄土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暖意。秦墨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缕信号在他的意识深处持续地亮着，像远处一盏规律明灭的灯，隔着厚厚的岩层和封印层一下一下地闪动着它的光。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