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梅莉达强撑着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膝盖有些打颤，肋骨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后背撞上冰壁的地方正向外扩散着灼热的酸麻感。
风炮丶撞击和冰晶绞杀，三重作用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还有力气。
只有那双紧握着弓身的手，依然沉稳且有力的拉开弓箭，连续且精准地贯穿一条条九头蛇魔的脑袋。
不过这样的力量，基本上已经到极限了。
梅莉达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思维却出奇地清醒，冷静得像是站在自己身体外面看着这一切。
她开始关注起腰间的弯刀。
大部分族人在献祭时用的都是打磨过的冰刀。
不浪费罢了，雪山上制造一把武器还是很不容易的。
又一具蛇魔分身被箭矢贯穿，碎成冰屑消散在空中。
梅莉达没有再去拔箭，而是将弓往身后一甩，右手探向腰间，指尖扣住刀柄。
血会渗进雪里，风会重新汇聚，她会成为九头蛇怪下一道枷锁。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捅向自己心脏丶准备了结自己之前，科泽伊之前在帐篷里的话语仿佛犹在耳边响起，清晰可辨——
【有时候，可能是你们心目中名为「先祖」的璀璨光环太过耀眼，太过厚重。
像大雪山上经年不化的雪，遮住了你们向上腾起的热气。】
.....
【每一代人都站在前人的肩头，呼吸着更高的空气，也承受着更烈的风霜。
你们骨血里流淌的，本就是被岁月和大雪山淬炼过的韧性。】
......
【你们不只是先祖的延续，更是他们未曾预见的裂变与新生。
有可能在默默无闻中，向上生长的力量，早已锐不可当。】
......
梅莉达的手指攥紧了弯刀的刀柄——
尖锐的物体刺入皮肉的声音。
梅莉达深吸一口气之后稳定住呼吸，睁开眼睛。
右手反手握着的弯刀倒转过来，刺入下颌空荡荡的软肉，从嘴里露出锋利的刀尖，用手臂将原本正打算将自己一口吞下的蛇头挡在外面。
手臂发力，拧动身体，用弯刀顺着软肉一直划到牙齿附近，将硕大蛇头的下半张嘴整个豁开一条裂缝。
而后身体向上发力，左手抽刀，从刀鞘中拔出的时候，如同白鹰展翅。
与此同时，那条鹰翼般的淡青色锐利刀光横扫而过，刀锋所到之处无声而乾脆。
蛇头连着半截颈骨应声而落，断口整齐，黑血从断裂的脖颈中猛地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泼洒开一大片暗色的扇形。
......
已经站起来的科泽伊又坐下去了，长出口气——
这人不出所料，果然打上头了，一心就想着和蛇魔干一下子，然后一了百了地献祭。
自己的话，早就抛之脑后，是一点都没想起来啊。
所以自己在帐篷里讲的恁老些东西白讲了是吧。
于是他只能远远地躲在山洞里，然后藉助风元素向梅莉达传递声音。
咋可能那么巧就想起来了，还「如同在耳边响起，清晰可辨」，因为就在耳边。
还好，真有用。
知识就是力量啊。
在梵蒂雅斯藏书馆里，每个月都有看的那些学术法师研究出来的东西没白看。
研究结果显示——
当术士具备血脉爆发的条件时，就会获得更高级的天赋和能力，临场发挥出威力更进一步的攻击。
甚至有些人还能向血脉源头之前继续追溯更高级的血脉，简直匪夷所思。
而这种条件往往都指代不屈而顽强的意志，还有部分源于对其他人的保护丶将人救活的愿望.......
少见还有苟且偷生，更快逃离的心态。
但无一例外，都具备强烈的情感波动，得到血脉本身对意志得以延续的「欣赏」。
血脉因子，很神奇吧。
......
山谷中，那些方才还在翻涌不休的蛇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方才还热闹如蛇窝的山谷重新归于寂静。
眼下只有一只八头蛇怪，和与蛇怪近在咫尺对峙着的梅莉达。
山谷中渐渐又起了寒风，从岩缝间丶雪堆后丶冰壁的裂隙中相继涌出，汇聚成一股持续而绵长的气流。
穿过战场中央，拂过梅莉达被割裂的衣袍。
风总有平息的时候，也总是会像这片雪山上世世代代活下来的人，每一次被压下去，都会不声不响地重新站起来。
在遥远的另一头，某种悠长的声音正在群山之间缓缓拉长。
分不清从哪个方向发出，但无论你朝哪个方向走，都能听到它在耳边萦绕。
声音不大，却一刻未停，如同绵延的雪山本身。
朴素而宏伟的祭坛在营地的中央拔地而起——
没有雕像，没有牌位，没有任何被具象化的神灵。
阿拉泰尔人的先祖本就存在于这片雪山上永不停息的风里。
手臂划开伤口，不大，但阿拉泰尔的所有人聚在一起，红色就取代积雪覆盖了地面。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殷红的同族之血唤醒，自下而上，不可逆转地抵达它应该存在的位置。
伊斯卡族长回想着当年那场战役。
在巨大蛇怪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复活的时候，他和弟弟也看到了绵延在雪山上的寒风，也看到了由寒风化做的锁链。
其实风就是风。
阿拉泰尔人当然不会有神鹰那样的伟力。
最开始面对蟒古斯的战士也遇到过相同的「复活」难题。
他杀不死恶魔，但可以把自己的生命融入到风里，化作庇护后代的防线。
从此以后，世世代代在这片雪山上流过血丶死去的族人，活着的族人，每一滴渗入冻土的血丶每一个沉入冰层的骸骨，都会化作那道锁链上的一环。
一代人杀不死的，那就分几代来完成。
恶魔能恢复的实力总归是有极限的，不然也不会来这么个偏僻地方恢复伤势。
而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在未来的某一天，那些散落在雪山上的力量，终将会被某一位族人，汇聚成一道完整而坚固的枷锁。
锁住它的血肉，锁住它的灵魂，也锁住它流动的生命力，让它再也无法翻身。
阿拉泰尔人也不缺乏半兽人那样的血性，只不过可能要更理智一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