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天骄染血，明月将陨
晨光熹微。
当林夜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踏入陨星遗迹外的最后一座修士聚集地时，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萧凡，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望月城。
这名字听着雅致，实际上却是一座巨大的战争堡垒。
城墙并非土石，而是用一整块不知名的黑色巨岩雕琢而成，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古老痕迹，以及尚未干涸的、属于巨型妖兽的暗紫色血浆。
天空中，没有飞鸟，只有一道道御剑而行、驾驭着法宝的流光，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秃鹫，盘旋不休。
街道上更是人满为患。
袒胸露乳，浑身刺满图腾的蛮族大汉。
身着统一道袍，神情倨傲的圣地弟子。
还有更多气息驳杂，眼神如狼似虎的散修。
每个人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彼此警惕，又彼此审视，空气里弥漫着灵石、丹药和淡淡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乖乖，这哪是来寻宝的，这他娘的是来开片的吧？”
萧凡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尊小药鼎，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人越多，水越浑。”
石浩瓮声瓮气地开口，重瞳之中金光流转，扫过那些气息强横之辈，战意蠢蠢欲动。
叶孤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与石浩一左一右，将看似最悠闲的林夜护在了中心。
这是万剑冢一战后，新形成的不成文的默契。
“先找个地方，打听消息。”
林夜无视了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目标明确。
在这种龙蛇混杂之地，情报，远比修为更重要。
不多时，四人便站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青瓦小楼前。
牌匾上只有三个字。
百晓楼。
这名字透着一股天下风云尽入我手的狂妄，可偏偏，它就是有这个底气。
“几位客官，想知道点什么？”
接待他们的是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锦袍，手里盘着两颗光滑的灵核，脸上挂着生意人标准的微笑。
“陨星遗迹的所有情报，开个价。”
萧凡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那中年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下品灵石，只讲基础信息。若想知道核心区域的秘密，或者某些特定人物的动向，价钱另算。”
“你怎么不去抢？！”
萧凡当场就跳了起来。
五百下品灵石，都够买一件不错的法器了！
中年人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副爱买不买的姿态。
林夜按住即将暴走的萧凡，平静地开口。
“除了遗迹情报。”
“我还要一个人的全部资料。”
中年人终于抬起眼，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谁？”
“补天圣地，月婵仙子。”
听到这个名字，中年人的眼神明显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普通客人的眼神，而是多了一丝复杂，有敬畏，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伸出手指。
“一千下品灵石，外加一个人情。”
“我操！”
萧凡这回是真忍不住了，“你家情报是金子做的啊？打听个人就要一个人情？”
“她的情报，值这个价。”
中年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夜没有犹豫，直接扔过去一个储物袋。
“说。”
中年人掂了掂储物袋，神识一扫，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他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这才压低了声音。
“月婵仙子，这个名字在中州，本身就是一段传奇。”
“补天圣地当代最杰出的传人，三岁引气入体，七岁筑基，十五岁结成紫金宝丹，被誉为是中州百年来，最有可能在百年内证道登仙的绝世奇才。”
中年人说起这些时，语气里满是向往与敬佩。
“她不仅天赋高，容貌更是冠绝天下，性情温婉，心怀慈悲，曾在兽潮之中以身犯险，救下一城凡人，被誉为是行走在人间的谪仙。”
“啧啧。”
萧凡在一旁听得直咂嘴，“这人设，也太完美了吧？就没点缺点？”
中年人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林夜，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
“她的缺点，就是要死了。”
山洞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萧凡脸上的嬉笑僵住了。
石浩和叶孤城也同时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林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真正感兴趣了。
“天妒红颜，或许是真的。”
中年人给自己倒了杯茶，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月婵仙子从一出生起，就身中一种天下奇毒，名为‘红尘劫’。”
“这毒，无色无味，不伤肉身，不损修为，唯独……燃尽生机。”
“据说此毒每隔三年便会发作一次，每一次发作，都如坠无间地狱，痛不欲生。全靠补天圣地用无数天材地宝为她续命，才勉强活到了今天。”
“操……这也太惨了吧？”
萧凡忍不住骂了一句，“老天爷是嫉妒她长得好看，还是嫉妒她天赋太高？”
中年人苦笑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道。
“这些年，补天圣地为了解此毒，想尽了办法，却都收效甚微。直到不久前，一位太上长老在古籍中查到，这陨星遗迹的核心，可能会诞生一株神物，名为‘九窍仙莲’。”
“此莲，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蕴含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机，是唯一能根除‘红尘劫’的希望。”
“所以，她这次来，是为自己求一条活路。”
说到这里，中年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最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做了总结。
“月婵仙子啊……”
“她是天上的明月，清冷，高洁，光芒万丈。”
“可惜……”
“是一轮即将坠落的血月。”
一番话说完，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凡挠了挠头，第一次觉得这情报钱花得不冤，甚至有点堵得慌。
一个风华绝代，心怀苍生的天之骄女，却要用尽全力，去和自己那该死的命运赛跑，只为能活下去。
这故事，太他妈的憋屈了。
叶孤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守护剑道那中正平和的剑意，竟因为一段素未谋面之人的描述而起了波澜。
唯有林夜。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轻响。
他的脑海里，那冰冷的系统任务，与中年人的描述，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任务目标：在‘补天圣地’圣女‘月婵仙子’之前，夺取遗迹核心的‘九窍仙莲’。】
【失败惩罚：神魂抹杀。】
好一个姬幽薇。
好一招恶毒的阳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逼他做恶人了。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如果他按任务所说，抢走仙莲，任由月婵仙子毒发身亡，那他“灭世魔头”的身份，便又多了一桩铁证。更重要的是，他会亲手扼杀一个未来可能与他并肩的强者，并掠夺她的气运，来滋养姬幽薇。
可如果他选择救人呢？
那他将直接与中州最顶级的势力之一“补天圣地”为敌。
一个昊天圣地已经让他们九死一生，再加一个同级别的补天圣地？
无论怎么选，都是一条死路。
姬幽薇这是在用最拙劣，却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别挣扎了，你的命运就是如此，要么作恶，要么在反抗作恶的路上，被所谓的正道碾死。
“呵。”
林夜忽然低笑一声。
这声笑，让屋内的几人同时看了过来。
也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自远方天际传来，整个望月城都随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七彩光柱，从地平线的尽头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瑰丽无比。
城中瞬间炸开了锅！
“开了！陨星遗迹开启了！”
“我的机缘！哈哈哈，我来了！”
无数道流光从城中各处冲天而起，发疯似的朝着那光柱的方向扑去，犹如过江之鲫。
百晓楼内的中年人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眼神复杂。
“盛宴，开始了。”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稳坐的林夜。
“客官，祝你好运。”
林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那抹嘲弄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
他迎着三位兄弟询问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走吧。”
萧凡一愣。
“大哥，咱……咱们真要跟一个快死的姑娘抢救命药啊？这活儿……也太他妈缺德了吧？”
林夜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窗外拥挤的人潮，望向那道璀璨的光柱。
“不。”
“我们去见识见识。”
“这轮快要掉下来的月亮。”
“到底有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