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十分。
八达岭的风大了起来,裹着十一月的寒气,从山脊上灌下来。
夏启走在队伍中间位置,将衣的领子拉得更高了些。
前面是李锋和几名神情警惕的便衣,后面是牛涛。
王铮和吴忠明走在更后面,小福几个孩子跑在最前头,他们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蹦蹦跳跳地沿着石阶往山下窜。
夏启没拦他们,只是用目光追随着。
爬了一下午的长城,大人都累得够呛,这几个孩子倒是越跑越精神。
小福的体力最好,一路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冲后面喊一嗓子。
汤圆跟在后面,腿短,跑不过小福,但也不肯落下太远。
芋头和耗子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两个人嘴里一直没停过。
夏启没刻意去听,他现在的听力远超于常人。
那几个孩子的嗓门不小,声音顺着风就飘过来了。
“汤圆,你刚才听见那几个城里学生说啥了没?”是芋头喘着粗气的声音。
“听见了。”汤圆吸了一下鼻子,“他们说晚上要去吃什么...烤肉?”
耗子追了上来,也接了一句,“我也听到了,另一个人说不想吃烤肉,说想吃火锅,还说什么番茄锅?番茄也能煮锅子?”
“对。”芋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好奇。
“还有一个说都不去,要吃什么...自助餐?说一个人一百多块钱,随便吃,管够!”
“最后那个更怪,说不想吃正餐,就想去喝奶茶,吃个什么...知识蛋糕?”
“什么叫知识蛋糕?那蛋糕吃了是能涨知识吗?”
芋头说完,咽了一下口水。
这一下,不完全是馋的。
更多的是不理解。
汤圆看着芋头,想了想。
“你说,自助餐是什么?”
“不知道。”芋头老实地摇头。
“但是听那意思,一百多块钱,什么都能吃,想吃多少吃多少?那店家不亏死?”
汤圆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走了两步,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石阶上来来往往的游客,穿的衣服干净整齐,有说有笑的。
没有人面黄肌瘦。
没有人衣不蔽体。
连最小的孩子手里都举着什么零食在啃。
汤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声。
耗子凑过来,撞了下他的肩膀:“咋了?想家了?”
“没有。”汤圆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
“就是觉得...他们好像在为吃什么发愁?”
“对啊,不是都有吃的吗,还愁啥?”耗子不解地问道。
“不是那个愁。”汤言挠了挠头,努力组织着词汇。
“他们好像愁的是...吃的太多了,不知道选哪个?”
这句话飘进了夏启的耳朵里。
说者无意,可听者有心。
夏启的脑子里开始转了。
这几天,因为安保的问题,他所有人的饭都是后勤准备好的盒饭。
伙食标准不低。
白米饭管够,四菜一汤,有荤有素。
对王铮他们来说,已经是不敢想的伙食了。
但那毕竟是“吃饱”,是“生存”。
而不是“生活”。
夏启想起了第一天在基地里给王铮他们展示按摩椅的时候,吴忠明反复念叨的那句“好啊”。
想起了二麻子说的那句“当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时的唏嘘。
更想起了小福蹲在烈士陵园的无名墓碑前,放了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他们看过了故宫的宏伟。
看过了天安门的庄严。
也看过了长城的壮丽。
这些东西太大了,大到他们只能仰望,只能震撼,只能在心底默默告慰。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