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女神心意
下定决心后,这头为了海洋未来操碎了心的海豚,立刻化身为最忙碌的媒人,开始动身去试探各方女神的心意。
它第一个拜访的,是如今常驻于由一片七彩珊瑚构筑而成的瑰丽宫殿中的安菲特里忒。
“安菲特里忒大人。”
“哎呀,是聪明的小海豚啊,快请进。”
安菲特里忒从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她银蓝色的长发如同月光下的波浪,面容美丽而端庄,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气质。
“上次你不是才来调查过仙女们对海域新规的反馈吗?今天又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安菲特里忒大人,之前的调查已经结束了。但今天我是来请教您一个私人问题的。”
“私人问题?”安菲特里忒眨了眨碧蓝如海的眼眸,有些好奇。
“安菲特里忒大人,请问您是怎么看待波塞冬大人的?”
“波塞......波塞冬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安菲特里忒绝美的脸庞几乎是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自从波塞冬宽恕了她的姐妹忒提斯与家人涅柔斯、多里斯的那一刻起,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便悄然缠绕上了安菲特里忒的心。
她一天不知要在脑海中勾勒那位蓝发海神的身影多少次。
他战斗时狂放不羁的英姿,他裁决时沉稳威严的侧影,他偶尔来访时那带着笑意的湛蓝眼眸......
仅仅是想象与他有关的画面,便觉得心中充满了一种幸福感。
尤其是当他偶尔前来探望昏迷的忒提斯时,虽然对姐姐有些愧疚,但那短暂的会面时光,确是她内心最为雀跃与明亮的时刻。
见安菲特里忒羞得低头不语,海豚心中了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菲特里忒大人已经完全沦陷了,比预计的还要顺利。那么就剩下其他两位女神了。’
就在海豚确认了她的心意,准备告辞去进行下一站时,安菲特里忒却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那个......小海豚......”
“怎么了?安菲特里忒大人。”
“就是......你问这个,是波塞冬大人本人有这个意思吗?”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帘,期待的问道。
“不,安菲特里忒大人,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提议。”
“啊......这样啊......”
安菲特里忒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失望地垂下头。
见她这副模样,海豚心中生出几分怜悯,同时也更坚定了要促成好事的决心。
它游回来一些,详细地解释了自己的计划,而听完海豚的解释,安菲特里忒顿时喜笑颜开,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是为了大海的大家啊......我明白了。如果这真的对波塞冬大人有益的话......”
看着她的笑脸,海豚知道这边已经彻底搞定。它丢下最后一句话,便匆匆摆尾游走:
“那么,安菲特里忒大人,请尽量打扮得更加美丽动人些。我很快就会带着好消息再来的!”
它还有不少女神要见。
海豚下一个拜访的对象,是如今常驻于海神宫偏殿,处理着大量海域政务的欧律诺墨女神。
搞定欧律诺墨的过程甚至比安菲特里忒还要顺利。
毕竟,对于这位在漫长岁月中受尽屈辱,一度失去一切的女神而言,波塞冬不仅帮她复仇雪恨,更给予了她在绝境中不敢奢望的信任与权柄。
这份恩情与知遇之恩,早已在她那古老而骄傲的心中,埋下了深深的好感与忠诚。
当海豚委婉提出联姻的设想时,欧律诺墨只是略一沉吟,便随即便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当女神大人您同意了?”
“嗯。去吧,祝你接下来的游说也能马到成功。”
欧律诺墨甚至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挥了挥手。
最后,也是最大胆的一步。
海豚听闻,盖亚正好为了定期探望蓬托斯到了俄刻阿诺斯海峡附近。它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寻着那独特而浩瀚的大地母神气息找了过去。
“盖亚大人。”海豚恭敬地上前行礼。
“哦?是波塞冬身边那只聪明的小海豚啊。早听闻你是他身边的智囊与耳目了,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盖亚看向它。
“哈哈,盖亚大人过誉了,智囊可不敢当。今天冒昧打扰,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想来请教您的意见。”
“什么?”
面对一脸疑惑的盖亚,海豚倾吐了自己的计划与担忧。
听了许久,盖亚竟然笑着说道:
“哈哈哈,波塞冬那孩子真是好福气,身边竟能有你这样忠臣。为了他的江山稳固,连‘王后’这种事都操心到了。”
“哎呀,盖亚大人您过奖了,哪里哪里~我这也是为了大海的众生着想嘛。”
海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有些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我对波塞冬,确实颇有好感。”
“他是那些狡诈众神中少数能体恤我心意,甚至给予我失败者尊严与宽容的存在。”
她望向幽暗的深海,仿佛在回忆:
“他做到了连乌拉诺斯都未曾对我做过的事,若论作为夫婿的人选,我觉得倒也不坏。”
“真的吗?!盖亚大人您真的同意?!”
“我原则上同意。”
盖亚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海豚啊......你似乎只问了我们这些女神的意见。波塞冬呢,你劝服了吗?如果他拒绝,一切都白搭。”
“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劝服波塞冬大人很容易的!您不了解他,他就像那流动的海水一样,随性自然,不拒来者,也从不刻意强求去者。只要道理说得通,他多半就会答应。”
“更何况......”
海豚压低声音,一脸“懂的都懂”的样子:
“安菲特里忒大人、欧律诺墨大人,还有您盖亚大人,可都是以美貌与魅力著称的绝世女神!作为男神,波塞冬大人他......咳,正常来说,没有理由拒绝这等好事吧?”
正如海豚向盖亚保证的那样,当它最后回到波塞冬那座奢华又有点乱糟糟的宫殿,向他禀报自己的“大计”时......
“为了彻底稳固大海的统治,构建更紧密的海洋-大地联系,预防未来可能的内外隐患......所以要联姻?”
波塞冬重复着海豚给出的理由,摸了摸下巴。
海豚紧张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波塞冬忽然咧嘴一笑,随意道。
“行吧。听起来有点道理。反正我也懒得成天被那些琐事烦着,多点靠谱的自己人帮着管,也不错。”
他认同了海豚所说的“为了稳固大海”这一理由。
在这片希腊神系盘踞的大地上,丛林法则某种程度上依然适用。只要你露出一丁点软弱或可趁之机,多的是神明或势力想从背后捅你一刀,或者分一杯羹。
稳固的联盟与血缘网络,确实是这个时代最有效的防御与威慑手段之一。
况且......
波塞冬想着那三位女神的样子——
安菲特里忒温柔端庄,银发蓝眸,气质如月下海浪;欧律诺墨古老冷艳,灰发灰眸,带着历经沧桑的智慧与力量感;盖亚雍容华贵,虽常以意志化身示人,但那源自万物之母的深邃魅力无与伦比......
三位皆是以美貌与非凡气质著称的女神。
作为身心健康的男神,波塞冬觉得自己确实没有什么特别坚定的理由去拒绝这份“为了海洋未来”的“重任”。
至于那些什么“盖亚是祖母辈”,“欧律诺墨年纪可能比大陆还老”之类的辈分问题......
波塞冬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他可是穿来的,和她们又毫无血缘关系,更像是同事,有用什么可介意的呢?
‘害,反正这不就是希腊神话的平均操作水平吗?宙斯连男的都下手呢,我这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枪打出头鸟。在希腊神话这个普遍“开放”的价值观环境里,你要是表现得跟别人(特指宙斯)太不一样,清心寡欲、守身如玉,反而容易显得格格不入,招来不必要的猜忌或麻烦。
“就这样吧。你去安排,需要我出面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就行。”
波塞冬最后挥了挥手,算是为这场决定未来海洋甚至大地格局的联姻拍了板。
海豚欣喜若狂,领命而去。
......
于是,在这头忠心耿耿又过于操心的海豚的积极奔走与撮合下,一场规模空前,宾客云集的盛大婚礼,在埃维亚岛附近的深海宫殿中举行。
新郎自然是海洋之主,波塞冬。
而新娘,则有三位:海洋仙女之首安菲特里忒、原始海神欧律诺墨、以及大地母神盖亚。
奥林匹斯众神、冥界诸神、以及几乎所有的海神、海洋重要神祇与强大生灵,都作为宾客出席了这场旷世婚礼。
虽然婚礼时不少奥林匹斯女神神色各异,但海洋依旧为此狂欢了整整三十个日夜!
随着这场前所未有的多重神圣婚姻完成,波塞冬作为海之主宰的权柄与地位达到了一个空前稳固的状态。
虽然原始之海俄刻阿诺斯早已择他为主,但对于浩瀚海洋中无数的生灵、神明与精怪而言,这位曾经主要凭借无上武力获得认可的存在,终于在这一刻,完美的从血脉到权柄,从情感到规则,与这片蔚蓝的国度融为了一体。
这不仅是权力的整合,更是一个宏大命运的转折点。
作为一件彻底改变了未来神系格局,影响了无数神与人命运丝线的重大事件,连那超然物外,执掌命运纺线的命运三女神摩伊赖,都将其郑重记录在册。
后世有神话流传——
波塞冬与安菲特里忒,诞下了海之信使特里同、罗得岛女神罗得、以及一位宁芙女神本忒希基墨;
波塞冬与盖亚,诞下了吞噬船只的巨大旋涡女妖卡律布狄斯、以及那只要立足大地便力量无穷的巨人安泰俄斯;
波塞冬与欧律诺墨,则出乎原本神话轨迹地,诞下了那三位原本应是宙斯与欧律诺墨之女,象征光辉、欢乐与庆典的美惠三女神:阿格莱亚(光辉)、塔利亚(欢乐)、欧佛洛绪涅(愉悦)。
这些流淌着波塞冬血脉的强大后代,在后世的神话与历史中,也被诸多智者视为波塞冬权威彻底稳固,其关联的神与人命运发生剧烈转变的重要象征。
......
随着神权的根基彻底稳固,海洋的秩序步入前所未有的平稳期。波塞冬也终于得以从那三位绝美女神日益“繁重”的压榨中解脱出来,享受这由他亲手缔造的蔚蓝盛世的闲暇。
时光便在这片难得的安宁里,如那无风无浪时的海水般,平静地向前流淌。
某日,烈日炎炎,万里无云。
想必是那四位司掌风的兄弟都歇息去了。
天空澄澈如洗,连半缕残云也瞧不见,海面光滑如镜,无风亦无浪,水天一色,当真是个清朗到极致的好日子。
“呵,今天这天气,不出海玩个痛快简直是暴殄天物。”
在埃维亚岛附近那幽深瑰丽的海底宫殿深处,波塞冬兴致高昂地哼着小曲儿,翻箱倒柜。
片刻后,他从偏殿深处拖出了一件精心保存的宝贝。
那是一块通体泛着深海光泽的冲浪板,是早年间他特意拜托独眼巨人兄弟们为他量身打造的玩具。
“嗯......触感依旧完美。凭我的本事,今天这片海域的浪尖儿,非我莫属了。”
波塞冬脑海中已然浮现出自己踩着浪尖,在海面上纵横驰骋的英姿了,心情愈发愉快。
他正打算带着宝贝离开宫殿,可就在他踏出宫殿大门的刹那,一道带着香风的身影突然从后方抱住了他。
“呜哇!”
突如其来的柔软冲击与重量让波塞冬一个趔趄。
等他稳住身形,鼻尖嗅到那熟悉的香气后,如同被妻子问要去哪里的钓鱼佬一样,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又来了......’
可挂在他后背的这位女神显然完全不在意他的反应。
她不但没松手,反而死命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个不停,饱满的身前紧紧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嘴里的话更是连珠炮似的蹦了出来:
“波塞冬!波塞冬!!出大事了!你听说了吗?!墨提斯姐姐怀孕了!那可是宙斯的长子啊!天界正统的第一位继承人!”
“咱们这儿还没什么动静呢,奥林匹斯那边倒是先有了!虽然心里是有点小小的嫉妒啦,但一想到那也是流淌着咱们大海血脉的后代,心里倒也平衡了!”
“欧律诺墨姐姐听到这个消息也兴奋得不行,已经在盘算送什么贺礼了!我这一打听到,立刻就飞奔过来告诉你了!你听我说呀......@#¥%......&*!”
波塞冬只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眼神却温柔下来,显然不是头一回遭这罪了。
此刻挂在他身后,语速快得像冲锋枪的,正是他三位妻子中的一位,也是最常伴他身边的王后,安菲特里忒。
身为波塞冬明面上的第一王后,她如今不仅是涅瑞伊得斯仙女们的领袖,更是协助统御原始之海俄刻阿诺斯的女神,位高权重,美丽温柔。
只是此刻,这位端庄的女神全然抛开了平日的仪态,像个小姑娘般雀跃不已。
波塞冬被她这一通堪比神言咏唱的狂轰滥炸搞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又是闹哪样......不就是墨提斯怀孕了吗,至于激动成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波塞冬才将紧贴自己背后的安菲特里忒转到身前,他双手捧住她那张因兴奋而越发娇艳动人的脸庞,好不容易才迫使她停下。
“好了好了,我的王后,你先匀口气。你说得太快了,我这耳朵里现在全是嗡嗡声,愣是一个字没听真切。乖,慢慢说。
他凑近了些,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湛蓝的眼眸带着笑意看着那双同样水光潋滟的眸子。
安菲特里忒被他捧着脸,如此亲昵的举动让她脸上的红晕更盛,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些,嘴角却露出一丝“计划通”的痴笑。
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重新解释起她听到的消息。
智慧女神墨提斯怀孕了。
众神之王宙斯名义上的长子(或长女)即将降世,这无疑是奥林匹斯山近年来最重大的事件。
整个天界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盛大的庆典,庆祝未来继承人的诞生,邀请函更是早早便发遍了诸神的神殿。
说来也怪,宙斯平日里处处留情,风流韵事数不胜数,拥有神力的情人也不在少数,可正儿八经被承认的子嗣至今却一个都没有。墨提斯腹中的孩子,意义非同一般。
安菲特里忒解释说,正巧给波塞冬、她自己还有欧律诺墨的邀请函都送到了,她便顺手都带了过来,打算与丈夫一同分享这个喜讯。
‘唔......这么说,雅典娜即将降生,而墨提斯的命运转折点,也就在眼前了吗......’
波塞冬心中了然。
虽说高阶神祇并没有凡人意义上的“死亡”概念,但在这个世界的神话轨迹中,墨提斯实际上是被宙斯吞入了腹中,化作了宙斯的智慧,从此失去了独立的形体与神格。
这与形神俱灭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了。
这一桩旧事,也成了后世神话中展现宙斯作为统治者残忍、冷酷一面的典型案例。
‘呵......看来用不了多久墨提斯就要被宙斯那家伙一口吞掉了。真是......令人不爽的既视感啊。’
波塞冬内心冷淡地想着。
安菲特里忒大概是因为墨提斯既是好友,又是同出一源(皆为俄刻阿诺斯后裔)的海洋神女,才如此兴奋。
可实际上,即便不知道墨提斯注定的结局,冷静思考一番,这事儿也未必值得海洋一方大张旗鼓地庆祝。
“安菲特里忒,我理解你替她高兴的心情。毕竟你们是姐妹,感情深厚。但站在我们海界的立场上,这事儿需要留个心眼,保持适当的距离。”
波塞冬松开手,揽着她的腰,一边往宫殿内走,一边说道。
“可是波塞冬,墨提斯姐姐是我们大海的女儿啊!她的荣耀,不也是我们大海的荣耀吗?”
安菲特里忒依偎在他怀里,仰头问道,碧眸中带着一丝不解。
“话虽如此,但她现在毕竟是宙斯的伴侣,是奥林匹斯的智慧女神,送个礼意思意思就行,没必要表现得比苦主还兴奋。”
波塞冬耐心解释道。
他甚至还有些恶意地揣测:
“说不定,哈迪斯那家伙此刻正暗地里巴望着呢。巴望着宙斯生出个蠢笨如猪的后代来呢。”
波塞冬心思冷淡,压根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即便按照命运的轨迹,他预见到宙斯会效仿他们的父亲克洛诺斯将墨提斯生吞入腹,他也全无插手阻拦的念头。
他自认与墨提斯没有那份交情,更没必要为了她与宙斯发生正面冲突。
‘想必盖亚的那个预言,很快也会传到宙斯耳朵里吧。’
波塞冬几乎可以预见。
那位大地母神盖亚向来对宙斯没什么好感,甚至带着某种厌恶。
她想必会怀着一种“看戏不嫌台高”的愉悦心情,亲手为宙斯揭晓那个足以令他寝食难安的预言。
“可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墨提斯姐姐的血脉,又是天界之王宙斯的第一个孩子,于情于理我们都该亲自到场祝贺一下吧?”
即便波塞冬态度冷淡,安菲特里忒似乎还是铁了心要为挚友争取一份体面。
她轻轻拉着波塞冬的手臂,美丽的脸上带着恳求与期待。
波塞冬看着妻子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墨提斯好歹也算是出身海洋,拥有双重背景。
再加上神族之间关系盘根错节,论辈分大家也都是亲戚。
况且,他们和宙斯的关系,目前看来远没到像哈迪斯那样几乎水火不容的地步,表面上的和谐还是要维持的。
“行吧,既然我的王后这么说了......”
波塞冬最终叹了口气,选择了妥协。
“毕竟是宙斯的第一个孩子,礼数总得周全。那......贺礼的事情就由你来操办?你知道我对这些琐事向来没什么耐。”
他顺水推舟,把麻烦事甩了出去。
这类细致活儿,交给心思细腻的安菲特里忒自然是最稳妥的。
‘虽然,这到底算不算一桩真正的喜事,还得两说......’
安菲特里忒见波塞冬态度虽有些消极,但最终还是采纳了自己的意见,心下欢喜,绝美的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她踮起脚尖,凑上前在波塞冬的唇上轻柔地印下一吻,笑盈盈地叮嘱道:
“谢谢你,亲爱的,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放心,行头和贺礼都包在我身上了。”
“行,那你先去准备吧,咱们回头就出发。”
波塞冬目送着安菲特里忒欢快地扭动着腰肢与裙摆走远的背影,嘴角刚勾起一抹笑意,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等等?她说行头?还要准备行头?”
波塞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该不会......她是想让我跟她一起去庆典现场吧......?”
“我刚才......明明暗示过没必要亲自去凑这份热闹的啊......”
他望着安菲特里忒消失的华丽廊道方向,只能两眼无神地对着空荡荡的海水自言自语。
波塞冬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冲浪板,好似被收掉装备的钓鱼佬般,默默地叹了口气,又把它塞回了仓库深处。
看来今天,注定是个与快乐冲浪无缘的悲伤日子。
......
此时此刻,比起深邃宁静的海底,高踞于云端之上的奥林匹斯山,早已被一种喧嚣沸腾的庆典氛围所笼罩。
墨提斯虽然名义上还未被正式册封,但在所有神祇与宁芙眼中,她与宙斯的王后无异。
她腹中的胎儿,既是宙斯血统意义上的第一个孩子,更是未来神王宝座最有力的继承人。
为了这场预示新时代开端的盛大派对,整个奥林匹斯的神仆、宁芙乃至低级神祇都忙得不可开交。
——那边的神馔与神酒备够了吗?!要足以供应所有来宾畅饮三日!
——回禀大人,酒水倒是足了,可其他珍馐美味的食材还差不少,尤其是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冰晶浆果......
——什么?!这种时候你还敢气定神闲地禀报?!还不快去恳求德墨忒尔女神赐下丰饶的贺礼,赶紧把食材备齐了!
就在这表面一片欢腾忙碌的景象之下。
在奥林匹斯山最深处,守卫也最为森严的一间属于神王的寝殿内。
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凝滞。
宙斯正与墨提斯相对而坐。
墨提斯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银白色长裙,红发如同燃烧的火焰披散在肩头,绝美的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光辉,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
“宙斯,直到现在,只要想到我的肚子里正在孕育着你我的骨肉,我就觉得像是置身于一场最美好的梦境,生怕醒来就会破碎。”
“我也是,墨提斯。”
宙斯握住她的手,英俊的脸上带着笑意,但那双雷霆缠绕的眼眸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直到现在我还没什么实感。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承袭了你智慧与我力量的孩子,必将是这世间最强大、最聪慧、也最受期待的神明。”
“那我们不如去请教盖亚祖母吧?”
墨提斯依偎进宙斯怀中,轻声提议。
“请她测算一下这孩子的命运。顺便若是能邀请她老人家也来参加庆典,为我们的孩子赐福,那是再好不过了。”
“盖亚女神?”宙斯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没错。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洞察命运与未来了。她一定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成长为何等伟大的存在。”
墨提斯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况且,自泰坦之战后,奥林匹斯与盖亚祖母的关系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这或许是一个缓和的机会。”
“......”
宙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点了点头,在墨提斯额上落下一吻。
“你说得对,我的智慧。我这就动身去寻她。”
听从了墨提斯的建议,宙斯当即化作一道金色雷光,离开了奥林匹斯山。
盖亚这阵子,一年里有大半年待在深海陪伴疯癫的蓬托斯,剩下的时间则流连于波塞冬领地内一座风景绝美的孤岛,享受难得的宁静。
她的行踪并未刻意隐藏,宙斯没费多大力气,就在那座开满奇异花朵的岛屿中央找到了正在一棵巨树下小憩的盖亚意志化身。
“盖亚女神。”
宙斯收敛了周身张扬的雷光,以尽可能恭敬的姿态上前。
“我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希望能聆听您对我那未出世孩子的预言。”
“同时,也诚挚邀请您大驾光临奥林匹斯,为我那即将降生的第一个孩子增光添彩,赐下您的祝福。”
盖亚缓缓睁开眼,一见到宙斯,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烦的神色。
虽然没直接拿东西赶人,但那股不欢迎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她看着宙斯那张与克洛诺斯、乌拉诺斯都有几分神似的英俊脸庞,就觉得心烦气躁,甚至有些生理性的厌恶。
但一想到墨提斯腹中那个孩子即将给宙斯带来的痛苦与挣扎,盖亚的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
于是,她并未拒绝,反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看乐子”的心态,爽快地向宙斯吐露了命运的真相。
她不仅要说,还要一字一句地刻在宙斯心里,让他受尽煎熬:
“宙斯,你那孩子啊......”
“她确实聪慧过人,远超你的想象。她将完美继承你的神力与墨提斯的智慧,成为一名拥有如同猫头鹰般锐利,能洞悉一切真相的双眸的女神。”
听到这里,宙斯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正是他期待的。
但盖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然而......你与墨提斯,注定不会只有一个孩子。你们的第二个孩子,将会是一位夺走你所有权柄,强悍到令你也为之战栗的子嗣。”
盖亚在微笑。
“他将统合人界与神界,开启一个连你都无法想象的全新时代。”
“那个孩子,将篡夺他父亲的王座,成为新时代唯一的缔造者与主宰。就像你对你父亲克洛诺斯所做的那样。命运,总是如此循环往复,不是吗,我亲爱的孙子?”
宙斯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降临在父亲克洛诺斯身上的的诅咒,如今竟然如影随形般落到了自己头上!
盖亚满意地看着宙斯失魂落魄般离开。
等他浑浑噩噩地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回到了奥林匹斯山,此时那片土地还沉浸在为他第一个孩子诞生的欢庆中。
他屏退所有人,将自己锁在寝宫里闭门谢客。
门外是喜气洋洋的喧嚣;门内,却只有他这位众神之王,独自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与恐惧中。
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躲掉这该死的预言?!
难道自己终究也要重蹈覆辙,做出和父亲克洛诺斯一样丧心病狂的事情吗?!
还是说,只能眼睁睁地等着等着那个注定要推翻自己的“逆子”降生,然后将自己赶下神座?!
各种阴暗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他的内心充满了煎熬。
......
随着宙斯的闭门不出,那些原本热火朝天筹备庆典、发放邀请函的神仆与低级神祇们,也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特别是那些提前赶到奥林匹斯,原本指望能得到神王热切迎接与赞赏的宾客们,发现这位庆典的主角不仅不见踪影,连庆典本身的筹备进度也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的神祇、宁芙,乃至一些有灵智的幻兽坐骑,心中都升起一个念头:
坏了,奥林匹斯......怕是要出大事了。
最先意识到事态严峻性,自然是墨提斯。
自从宙斯见过盖亚回来之后,便再也没踏进过她的房门一步,甚至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这种反常的态度,让聪慧绝伦的她瞬间意识到,盖亚的预言中一定出现了某种对她、对孩子极端不利的之事。
墨提斯心中不安,悄悄派心腹给普罗米修斯送去了一封密信,这才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如果她产下的是一对双胞胎,那么宙斯的王权必将被次子颠覆。
“我......我该怎么办?”
墨提斯独自坐在寝宫中,抚摸着腹部,美丽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苍白的恐惧与无助。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恐怕真的会做出和克洛诺斯一样的事情吧......”
她深知宙斯对于权力有多么执着,对于威胁有多么敏感与冷酷。
这份“父辈的诅咒”,足以击垮他所有的喜悦与温情。
可若要让她,一个母亲,亲手掐断自己未出世孩子的生机,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来得痛快!
绝望之中,一个名字划过墨提斯的脑海。
瑞亚。
那位曾有过同样悲惨遭遇,亲眼看着自己孩子被丈夫吞噬的母亲,那位最终帮助宙斯推翻克洛诺斯的上一代神后。
或许她能理解自己,能帮助自己!
想到这,墨提斯不再犹豫。她遮掩行迹,秘密离开了奥林匹斯山,前往瑞亚隐居的圣地。
“婆婆......求您,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见到瑞亚,墨提斯再难维持平日的端庄与智慧,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声哀求。
“我实在不忍心看到我的孩子被宙斯吞入腹中。求您帮帮我吧!”
“以宙斯的性子,他最终一定会走上克洛诺斯的老路,我太了解他了!”
瑞亚看着这位本该在奥林匹斯享受无上尊荣与喜悦的准母亲如今如此落魄地跑来求助,听完原委后,也是吓得魂不附体。
“唉......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呐!”
瑞亚长叹一声,眼中充满了悲悯与回忆的痛苦。
“看来强如宙斯,也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捉弄与循环......孩子,你先别急,冷静下来。”
她扶着几乎虚脱的墨提斯坐下。
“事关重大,我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我得先把情况彻底打探清楚。”
瑞亚随即动身,分别秘密面见了普罗米修斯,以及盖亚本人。
从两位拥有至高预言权能的存在口中,她得到了完全相同的答案。
两边的预言如出一辙,连个虚词都没变:
宙斯与墨提斯的次子,必将登基为新的神界之王。
“墨提斯,我的孩子......这预言怕是躲不过去了。两位执掌命运权柄的神明都说了同样的话,这已是板上钉钉的定数,是命运纺线上无法拆解的结。”
瑞亚回到隐居处,面对殷切望来的墨提斯如此说道。
墨提斯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之火也熄灭了。
“这么说......宙斯无论如何,都会对这两个孩子痛下杀手了。”
她喃喃道,声音空洞。
“而且预言说,那个次子会‘统合所有神祇’......”
墨提斯与瑞亚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灰暗与寒意。
“统合神人”
......这简单的几个字,意味着的不仅仅是宙斯王权的更迭。
更意味着,那个孩子将会触及乃至威胁到所有现存神祇的权柄与地位,包括宙斯的兄弟们,哈迪斯,以及......波塞冬。
“婆婆,我求您了......至少、至少让我保住孩子们的性命。宙斯哪怕是为了王座,也绝不会容许第二个孩子降生的......”
墨提斯跪了下来,泪水终于决堤。
“虽然盖亚和普罗米修斯只说那是‘第二个孩子’,并未挑明我腹中现在究竟是一个,还是两个......但作为母亲,我能感觉得到。我肚子里确确实实是一对双胞胎。”
瑞亚听罢,眉头锁成了川字,陷入了长久的挣扎。
如果墨提斯腹中现在只有一个孩子,那么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宙斯的恐惧可能不会如此极端。
可神性女子的直觉,尤其是一位智慧女神的母性直觉,往往比任何外在的神示都要精准。
偏偏在神子降生之前,任何神力探查手段都无济于事......
这简直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良久,久到墨提斯几乎要绝望时,瑞亚终于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你去找波塞冬吧。”
“波塞冬?”墨提斯愕然抬头。
“对,波塞冬。”
“他毕竟是盖亚的丈夫,身份特殊。他又是宙斯管辖不到的海界之主。只要你能说服他,以他的力量与地位,定能护住你们母子周全。”
她上前,轻轻搂住墨提斯颤抖的肩膀,语气沉重。
“我想破了脑袋,三界之内能同时不惧宙斯权势,又有能力庇护你的,也只剩下这条路了......”
“若是让哈迪斯知道了这预言,为了他冥府之主的地位,他恐怕会和宙斯一起联手除掉你的孩子......”
“所以,墨提斯,你只能试着去求求波塞冬了。那是你和孩子们眼下唯一的活路了。”
听完瑞亚的话,墨提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泪水无声滑落。
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与波塞冬有限的交集。
那位蓝发的海神,强大不羁、有时玩世不恭,但在大事上却意外地有原则,甚至对“自己人”颇为护短。
诚然,放眼天地人三界,如今唯有波塞冬,有能力保住她。
可是......
波塞冬真的会接纳她吗?
真的会愿意为了她,去正面抗衡宙斯,卷入这场涉及神王更迭的巨大漩涡吗?
毕竟按照那个预言,这对他这位海界之主而言,同样隐含着不小的威胁。
希望,依旧渺茫如风中残烛。
但,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透进的光。
墨提斯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美丽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属于智慧女神的坚毅。
“我明白了,婆婆。我去试试......”
瑞亚就这样默默凝视着面前这位濒临崩溃的智慧女神,身为母亲的心也被深深触动。
毕竟,她太了解那种恐惧了。
那是预感到自己骨肉将遭毒手的绝望。
墨提斯腹中那尚未可知的生命还未出生,却已因其背负的预言,成为足以颠覆克洛诺斯三兄弟统治根基的存在。
同病相怜的感触,让瑞亚的眼神愈发柔和。她上前握住墨提斯的手,轻声宽慰:
“去吧,孩子。去投奔波塞冬。那孩子在战后凭借正直与公正,赢得了四海神灵、仙女乃至最桀骜海怪们的共同尊崇。他治下的海洋,有着连克洛诺斯时代都未曾有过的秩序与凝聚力。”
“况且,墨提斯,你本就是海洋的女儿,俄刻阿诺斯的血脉。回归大海,名正言顺。”
瑞亚注视着墨提斯的眼睛,说出最关键的一点:
“更重要的是,波塞冬曾在众目睽睽之下许诺欠你一份人情。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或许玩世不恭,但在承诺之事上,他从未食言。至少,他绝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墨提斯沉默地听着,不得不承认瑞亚所言非虚。
她想起战后所见,波塞冬治下的海洋,虽偶有这位海王心血来潮引发的令人哭笑不得之事,但那终究是大海狂放不羁的本性。
能在经历蓬托斯叛乱那种毁灭之战后,获得几乎所有海洋生灵的拥护,足见其威望。
更重要的是,波塞冬确实在战后封赏时,于诸多神祇面前亲口承诺,未来会为她做一件事。
一份主神的私人承诺,其分量,重逾千钧。
......
在瑞亚的暗中协助下,墨提斯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宙斯的耳目,撤出了奥林匹斯,直扑波塞冬位于埃维亚岛附近的深海宫殿。
期间,瑞亚更是说服了赫拉、德墨忒尔、赫斯提亚联手制造了一些小小的麻烦,拖住了宙斯的注意力,让他无法在第一时间察觉此事。
等到宙斯终于从愤怒与焦虑中回过神,命令北风之神波瑞阿斯前去追赶拦截时,墨提斯的身影已然跨入了波塞冬海洋权柄所笼罩的领域。
“止步!波瑞阿斯!”
伴随着澎湃的水流,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女声响起,拦在了疾驰的北风之神面前。
是忒提斯。
这位曾经卷入叛乱,后被波塞冬宽恕并逐渐恢复的海仙女,此刻眼神锐利,周身荡漾着不弱的神力波动,显然这些年的休养与反思让她实力更胜往昔。
“啧,忒提斯。让开!我奉神王宙斯陛下之神谕,前来带回墨提斯女神!”波瑞阿斯裹挟着凛冽的寒风,语气不善。
“那也不行。”
忒提斯寸步不让,美丽的脸上满是冷意。
“此地乃波塞冬大人的神圣领海,未经许可,任何外界神祇不得擅入。若想踏入,请先拿来奥林匹斯正式的通行许可!”
“你!忒提斯,看来波塞冬原谅了你,倒让你变得如此死心塌地了,连神王的命令都敢违逆?”波瑞阿斯气结道。
“呵!神王的命令?若是我当初落在你主子宙斯手里,恐怕早就被剥夺神格,倒吊着关进塔尔塔洛斯的最深处了吧?比起某些人的睚眦必报与冷酷,波塞冬大人的公正与宽容,更值得我效忠!
忒提斯冷笑一声答道。
多亏了她的阻拦,墨提斯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波塞冬的海底神殿。
......
神殿偏厅,光线柔和。
波塞冬看着眼前这位风尘仆仆,红发略显凌乱,绝美脸庞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惶的智慧女神,心中已然明了。
“墨提斯。”
“好久不见,波塞冬。”
“啧,看你这架势,我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了。”波塞冬摸了摸下巴。
“想必是盖亚将预言告知你了,对吗?”
“没错。盖亚曾对我提及,你终会来到我的海域寻求庇护。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波塞冬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便开门见山吧,波塞冬。”
墨提斯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波塞冬那双深邃的湛蓝眼眸。
“我恳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腹中孕育的生命,或许是一个,也或许是两个......但无论如何,宙斯都不会放过他们。”
“波塞冬,我要在此动用你曾经许诺给我的那项权利,那个你欠我的人情。我请求你,庇护我和我未出世的孩子!”
波塞冬听罢,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不仅从盖亚那里听闻了预言,连那位先知先觉的普罗米修斯也曾特意化身前来,隐晦地提醒过他此事。
他深知,这些源自世界根源的预言,多半终将化作现实,难以违逆。
“你如此急切,是因为确信腹中怀的是一对双胞胎,才不惜一切逃来这里吗?”波塞冬问道。
“不......我无法完全确信。”
墨提斯轻轻摇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神的孕育神秘莫测,在降生前,即便是我也难以洞察。但我可以肯定,我清楚宙斯在得知预言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悲哀与坚定。
“他会恐惧,会愤怒,然后会像他的父亲克洛诺斯一样,选择最残酷的方式消除威胁。”
波塞冬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以他对宙斯的了解,他绝对干得出那种事,为了权力与王座,吞噬亲子,并非不可能。
但墨提斯或许不知道,在波塞冬源自前世的“记忆”认知里,她腹中本该只有雅典娜这一个孩子。
‘按照原本的神话轨迹,这应该是个顺水人情才对......’波塞冬暗自思忖。
‘庇护一个女神和她的女儿,对抗一下宙斯的压力,既能兑现承诺,又能赚个好名声,还能让宙斯那家伙不爽一下......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对于此刻的波塞冬而言,这种送上门的名声和人情,不要白不要。
“波塞冬,我以智慧之名向你保证。”
似乎是察觉到了波塞冬刹那的权衡,墨提斯再次开口,几乎是在立誓:
“只要你这次伸出援手,你的名望与威信必将传遍三界!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一位重诺守信、视荣誉高于一切的真神,连神王的威胁也无法让他违背承诺!”
“即便真的是双胞胎降世,我也可以用自己的神名与灵魂发誓,定会尽我所能教导他们,阻止任何乱象!哪怕需要我以命相抵!”
“甚至,我可以在斯堤克斯河畔立下重誓!”
或许是这位智慧女神此刻的真挚打动了天地,不知不觉间,神殿偏厅外的廊柱旁、海藻丛后,已经悄然聚拢了不少窥探此事的海仙女、宁芙以及其他有灵智的海洋生灵。
她们窃窃私语,目光聚焦在厅内的两人身上。
“墨提斯......你还真是为母则刚啊。”
波塞冬有些无奈地扫了一眼外面影影绰绰的身影。
“......”
看着墨提斯在众目睽睽之下愈发局促不安的神情,波塞冬索性不再权衡利弊。毕竟无论如何演变,局势对他而言都是有利无害。
他缓缓起身,回应道:
“好。墨提斯,你的要求,我允了。”
“以海神波塞冬之名,我承诺,在我海域庇护之下,必将护你与你腹中孩儿周全。即便真是双生子降世,我也绝不伤他们分毫,并尽力保他们免受外界侵害。”
听闻这庄严的承诺,墨提斯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她亦站起身,伸出手抚摸着腹部,神情肃穆的应道。
“我,智慧女神墨提斯,以环绕冥界的斯堤克斯河神圣之名起誓——”
“我腹中所出的孩子,无论男女,必将终身尊崇海洋之主波塞冬,视其如父如师,绝不做出任何有损其名誉与权威之事!”
“此外,我也发誓,我的孩子绝不会觊觎波塞冬的权威。若违此誓,我墨提斯甘愿神魂自绝,永世沉沦!”
至此,在斯堤克斯河与众多海洋生灵的见证下,波塞冬与墨提斯之间的神圣契约,正式缔结。
契约的光芒一闪而逝,融入法则。
墨提斯心中稍安,但智慧的本能让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波塞冬的神色。
‘波塞冬看起来......似乎笃定不会有双胞胎降世?他的反应比预想的要轻松许多......’
‘但我绝不能掉以轻心。在孩子们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之前,一定要......一定要让他们得到最安全的庇护。’
波塞冬千算万算,却唯独漏算了一点,他太过于依赖前世那所谓的“神话原本”认知了。
毕竟如果她腹中孩儿真的没有一丁点双胞胎的可能性,她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赌上性命与未来,向他寻求庇护?
此刻自觉运气不错,顺水推舟便解决了“麻烦”的波塞冬,压根无法想象,这一决定在未来会给他带来多少新的“麻烦”。
......
时光飞逝,墨提斯临盆之日终于还是到来了。
这段日子里,宙斯派出的使者来了一波又一波,言辞从最初的“请求”到后来的“命令”再到隐含的“威胁”,但无一例外,连墨提斯的面都没能见着。
而宙斯本人,似乎还在某种复杂的观望中,并未亲自动身前来要人。
海底宫殿深处,特意布置的产房内。
“波塞冬......答应我......一定要守住我们的约定......”
墨提斯躺在床榻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紧紧抓着陪在一旁的波塞冬的手。
“行了,墨提斯,别演得跟要交代临终遗言似的。”
波塞冬虽然嘴上嫌弃,但并没有抽回手,反而握紧了她的手。
“专心生你的孩子。有我在,至少在这片海里,还没人敢乱来。”
“噗......说的也是。”
或许是波塞冬那惯常的安慰起了作用,墨提斯紧张的神情放松了些许。
所幸,在赫拉的暗中运作下,司掌分娩与接生的女神厄勒梯亚,早已被秘密请到了海底宫殿中待命。
此处的厄勒梯亚几乎可以视作赫拉在生育领域的延伸化身,是她能够稳坐家庭与孩童守护神宝座的关键助力之一。
有这位专业的女神在,产程本身并无大碍。
但神之子的降生,从来不只是凡俗的生育。
很快,剧烈的阵痛袭来,墨提斯开始了分娩。
“呃啊——!!!”
随着她第一声痛苦而高亢的呐喊,以海底宫殿为中心,整片海域仿佛了惊涛骇浪,远方高踞云端的奥林匹斯山,也仿佛感同身受般,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啊啊啊啊——!!!!”
更加凄厉的嘶喊过后,伴随着一道席卷深海的璀璨神光,第一个孩子,降生了。
随着孩子的第一声啼哭,一股磅礴的神力便瞬间喷涌而出,横扫过万里海域,甚至让那些原本对此事漠不关心的远方神祇都纷纷从神座惊起,诧异地望向海洋方向。
“哇——哇——”
响亮的啼哭声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仿佛能撕裂混沌的劲头,嘹亮地向整个世界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哎呀,恭喜墨提斯大人,是一位非常非常漂亮的公主呢!”
厄勒梯亚熟练地将清洗包裹好的女婴抱起,送到墨提斯面前。
小家伙有着一头柔软的绒发,紧闭的双眼睫毛纤长,小脸粉嫩,即使刚刚降生,眉宇间已隐约可见一份独特的英气与灵秀。
“快......抱过来,让我看看......”
墨提斯虚弱地抬起手,温柔到近乎颤抖地抚摸着女儿娇嫩的脸颊,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却是喜悦的。
而远处,通过各种方式窥视着此处的众神,见只有一个孩子降生,也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若只是个强大的女神,哪怕继承父母的优秀天赋,未来顶多成为奥林匹斯一位重要的辅神,那大伙庆祝一番,设法拉拢或制衡也就罢了,尚不足以动摇根本。
但就在几乎所有旁观者都心神松懈,甚至有些神祇已经准备举起酒杯,隔空庆祝这位新公主的诞生时——
产床上的墨提斯,再次感到了剧烈的阵痛。
“唔......呃!”
“天呐!还、还有一个!!”
经验丰富的厄勒梯亚失声惊呼。
“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的惨烈叫声远胜刚才,紧接着,另一名孩子坠地降生。
“哇——哇——哇——!!!”
双胞胎!
真的是双胞胎!!
预言......应验了!!!
这突如其来的第二个孩子瞬间让众神陷入了惶恐与混乱。
焦虑、恐惧、不安在神界各处蔓延开来。
但与众神的恐慌反应截然相反,此时此刻,外界的天地却仿佛在欢呼!
世间的巍峨山川、广袤平原、无垠的田野森林,乃至浩瀚的汪洋,竟然在此刻发出了宛如天地初开般的恢弘嗡鸣与歌唱!
仿佛世界都在为这第二个孩子的诞生献上至高无上的祝福与喜悦!
“万物共鸣......天地齐贺......”
感受着这远超第一个孩子降生时的恐怖异象,所有窥视此处的神祇脸色愈发铁青。
因为这景象,与那个可怕预言简直如出一辙!
厄勒梯亚抱起了那名啼哭不止的婴儿。
她看着那张酷似阿特拉斯或克洛诺斯般刚毅的脸庞,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是、是个......男孩。”
“什么?!!!”
“男孩?!!预言中的......次子?!!!”
这个消息如飓风般席卷了整个神界。在众神如此严密的注视与天地异象的共证下,真相根本无从遮掩。
周遭的海神惊骇莫名,潜伏在暗处的奥林匹斯密探与耳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向各自的主子传递这惊天噩耗。
紧接着——
轰隆隆隆——!!!!
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上,连绵不绝的狂暴雷鸣陡然炸响。
那是蕴含着无尽怒火与毁灭意志的神王之怒!
粗大如龙的电蛇在苍穹疯狂游走,留下道道深邃焦黑的裂痕,恐怖的雷霆威压甚至穿透了海面,搅动了深海的暗流,让无数海洋生灵惊恐地躲藏起来。
而作为这场风暴最中心的“肇事者”之一,波塞冬站在产房外,听着里面第二个孩子的洪亮哭声,感受着天地异象与苍穹震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刷屏:
‘卧槽?!’
‘怎么是双胞胎?!还有个儿子?!’
‘这下麻烦了......’
墨提斯在顺利产下二子,并亲眼确认了儿子降生引发的天地异象后,瞬间察觉到了局势的崩坏。
她甚至来不及多看几眼襁褓中的儿子,便强撑着对厄勒梯亚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其快走。
随后,她立刻启动了波塞冬这座海底宫殿中所有的防御阵法,甚至她还调动了残留的俄刻阿诺斯神力,引动原始之海的力量形成外围屏障......
短短时间内,整座海底宫殿便被加固得如同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一样,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在将宫殿所有出入口以神力死死封锁之后,墨提斯才匆匆写下几封密信,求助于瑞亚以及一切可能的朋友。
而被关在自家门外的波塞冬,此时正一脸蛋疼地看着那层层叠叠的防御壁垒。
“等等......这好像是我家吧?”
“我还没上车呢!!!”
海皇的悲鸣,就这样回荡在空旷的海床上,显得格外凄凉。
......
比起只能蹲在门口画圈圈的波塞冬,此刻奥林匹斯山的气氛,更是沉重得如同丧礼现场。
宙斯连日来疯狂泄愤的雷霆,不仅让奥林匹斯山终日笼罩在电闪雷鸣与阴云之中,更让所有神祇与宁芙仆从胆战心惊,精神压力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神殿内,赫拉、赫斯提亚、德墨忒尔三姐妹再次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赫拉,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你得拿个主意啊!”
德墨忒尔忧心忡忡,她担心自己那些生活在人间的信徒受到牵连。
“就是,神殿的仆役们都快吓疯了,祭祀活动也停了,大家都没法正常干活了。”
赫斯提亚掌管圣火与家宅,最看重秩序,如今一片混乱让她十分烦躁。
“何止是神界!地上的凡人们也都在惶恐地聚集,疯狂地向神庙祈求神示,询问这接连的天地异象与神王震怒究竟意味着什么!”
受瑞亚之托而暗中放走墨提斯的赫斯提亚、德墨忒尔和赫拉,此时也真切地感到了事态的严峻。
虽然是帮母亲办事,但万一被暴怒的宙斯扣上“意图谋反”的帽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当然,以她们的身份与实力,倒也不是真的惧怕宙斯本人,只是不想因此再起战端,导致生灵涂炭罢了。
“哼,有什么好回应的?我们又不是宙斯的家臣,凭什么要替他稳定局势?”
赫拉抱起手臂,冷笑一声,绝美的脸上满是不屑。
“我倒不是怕宙斯,我是怕我那些在人间长大的孩子们,还有我的信徒们,会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神战阴云而遭受无妄之灾。”德墨忒尔叹了口气道。
“德墨忒尔说得对。虽然我没像她一样创造子嗣,但德墨忒尔的孩子要是出事,她肯定伤心欲绝。我们不能坐视人间因神界的纷争而动荡。”赫斯提亚温和的附和。
“......”
赫拉沉默良久,最终美眸一凛,拍板道: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使用波塞冬了。”
“啊?他现在连自家宫殿都被墨提斯占着当堡垒呢,听说正可怜巴巴地在门口画圈呢。”赫斯提亚一愣。
“没错,我刚才看他可怜还给他扔了好几枚铜板呢。正好!再给他塞点好处,保准他愿意动弹一下,出面跟宙斯周旋!”
德墨忒尔却笑着点头应道。
赫拉闻言,忍不住以手扶额,精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简直要被自己这两个姐妹和波塞冬那个蠢货气笑了。
“你们这些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这种玩笑!多少年了,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
与此同时,虽然沦为了“家门口的流浪汉”,但波塞冬心里其实很清楚。
他或许不爱钻研权术阴谋,但活了这么久,总明白一个道理:
当你是一股任何势力都无法忽视的力量时,有时候,“坐视不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明确的态度,甚至是一种有效的解决问题的策略。
反正急的不是他。
于是,此刻的波塞冬......
正拿着之前德墨忒尔给的几枚铜板或者说“嫖资”,“微服私访”到了海底宫殿附近最繁华的“人鱼集市”上。
他装模作样地在各个摊位前挑挑拣拣,时不时还嫌弃地吐槽几句:
“啧......我说,你们这摊位怎么回事?怎么要什么没什么?”
“瞧瞧人家德墨忒尔混的!地上那帮矮人、地精王国,又是给她送金子修神殿,又是献上最好的粮食果蔬,连我手里这面包都是她的信徒精心供奉的!”
“你们呢?就会天天在海底摸鱼!”
面对波塞冬这些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子的牢骚,那些人鱼摊主、蟹老板、海绵厨师连头都懒得抬,只是像驱赶烦人的杂鱼一样嫌弃道:
“波塞冬大人,不买就别老挡着摊位!天天来这儿光看不买,干蹭热闹,净会抱怨!”
“就是就是!您老天天拿地上那些家伙跟咱们比,别忘了您那被强占的宫殿,还有外面那一圈最坚固的‘海渊叹息’防御,可都是咱们哥几个亲手打造的精品!工钱您结了吗?”
“啊?是嘛......哈哈,我的错我的错!谈钱多伤感情!下次,下次一定!”
波塞冬被怼得讪讪一笑,挠了挠头,毫无海皇架子。
就在波塞冬和一帮海洋商贩插科打诨时,两道散发着强大神力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集市边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正是从奥林匹斯匆匆赶来的赫拉,与在半路偶遇、结伴同行的瑞亚女神。
看着波塞冬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赫拉忍不住扶额,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长叹:
“唉......这家伙,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有个身为三大主神之一的样子?”
“可即便如此,你看,这片海域的孩子们似乎都很喜欢他,也很习惯他这副样子呢。”
瑞亚的目光扫过那些虽然嘴上嫌弃,但眼中反而对波塞冬发自内心亲近的海洋生物们,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赫拉沉默了一下。她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母亲说的或许是对的。
这片海域的生灵对波塞冬的那份信赖亲近,确是做不得伪的。这与奥林匹斯山上等级森严,充满敬畏与算计的氛围截然不同。
“行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得赶紧跟他谈谈正事了。宙斯的耐心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没错。我接到墨提斯的求救信才赶来的。但我已经能感觉到,冥府的力量......连哈迪斯那孩子,似乎也开始有所动作了。”
瑞亚脸上浮现出忧虑。
就这样,女神赫拉与瑞亚同时收敛神光,隐去曼妙身形,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人鱼集市,将还在讨价还价的某个蓝发海神一把拽了出来。
“啊啊啊!赫拉!你下手也太狠了!快松手,别揪我耳朵!”
“看着你这副没心没肺的蠢样我就火大,哪还忍得住?闭嘴,老实跟我走。”
波塞冬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
赫拉则冷着一张绝美的脸,不顾波塞冬的抗议,揪着他的耳朵,一路来到了某座无名荒岛。
洁白的沙滩,摇曳的椰林,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
早已在此等候的赫斯提亚与德墨忒尔,正坐在用神力幻化出的精美茶座旁。
她们看着波塞冬被赫拉揪着耳朵拽过来的狼狈模样,气定神闲地品着杯中泛着淡淡金光的香茗,还不忘优雅地吐槽几句。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呢。”赫斯提亚抿了一口茶,一脸温婉的笑道。
“不,我倒觉得赫拉的力量又增强了。”德墨忒尔则微微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说着。
“呵,看来是多亏了波塞冬,才锻炼得这么结实。”
说着,赫斯提亚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
一到岛上,赫拉便松开了手,她双臂环抱在胸前,那身华美的长裙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衬托的淋漓尽致,但此刻,她周身散发出的却是冰冷的气势。
“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墨提斯,还有她肚子里那两个烫手山芋!以你的性子,真想处理的话早就动手了。可你一直冷眼旁观,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赫拉带着压抑的怒气道。
面对赫拉尖锐的质问,荒岛上的女神们齐刷刷地看向波塞冬。
她们的内心都倾向于保护墨提斯和那两个无辜的孩子。因此,波塞冬的意愿至关重要。
“唔......”
察觉到她们心思的波塞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呻吟,眼神却飘向远处海天一色的地平线。
‘其实还真是没什么成熟的想法啊......’
‘不过这种大实话要是现在说出来,肯定会被赫拉揍得更惨吧?说不定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也会加入......’
但与波塞冬内心的心虚不同,他的沉默在外人看来,却仿佛是高深莫测的权衡。
这种对峙般的沉默持续了良久,反而让女神们愈发感到紧张。
只有赫拉微微眯起那双美艳的眼眸,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在她的印象中,波塞冬这个头脑简单的战斗狂,可不是那种能把心事藏得这么深,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家伙。
以往他总是没头没脑地惹出一堆麻烦,然后被她武力制裁,最后悻悻认错,虽然下次还敢。
“你这家伙......该不会脑子里根本就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想过吧?
赫拉抱臂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沙滩上的某个蓝毛,两座高耸的阴影顿时笼罩住了波塞冬,语气十分危险。
面对赫拉这近乎直击灵魂的追问,波塞冬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依然只是沉闷地应了一声:
“唔......”
现在绝对不能露馅!露馅就死定了!
“唔......”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反应,反而让旁观的赫斯提亚与德墨忒尔也看出了端倪。
两位女神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真的是脑子里空空如也啊。”
“估计是觉得就算出了天大的麻烦,也先按老规矩,看看再说吧。”
“嗯,毕竟只要不是打仗,他那肩膀上的玩意儿就难得动一下。”
赫斯提亚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德墨忒尔也十分了然地接口。
话虽如此,她们却始终没有掩饰语气中那份对波塞冬的宠溺与纵容。
而坐在一旁的女神瑞亚只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尤其是看到波塞冬被姐妹们“嫌弃”,就忍不住替他辩护了几句。
毕竟在她心中,波塞冬可是在决定世界命运的泰坦战争时期,凭借卓越的领袖气质、无匹的武力以及关键时刻的洞察力,赢得众神认可的存在。
更何况,现在坐在她面前“苦思冥想”的,还是已与宙斯、哈迪斯并成三大主神之一,统治浩瀚海洋的无上存在。
“那个......孩子们,你们是不是有些太小看波塞冬了?无论是泰坦之战,还是后来平定蓬托斯的叛乱,他可都立下了赫赫战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智慧。”
瑞亚温和地说道。
听到母亲的话,赫斯提亚与德墨忒尔同时转过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位还没看清他真面目的母亲。
“母亲啊......看来您还没真正‘睁眼看世界’呢。”赫斯提亚道。
“也确实,毕竟波塞冬长了一张很有迷惑性的脸和身材嘛。”
德墨忒尔说着,目光扫过波塞冬那即便坐着也显得挺拔健硕的身形和英俊的侧脸,舔了舔红唇,似乎在回味。
“而且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能唬人的。”
而另一边,赫拉已经忍无可忍。
她不再废话,直接上手,像蹂躏一只不听话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开始“物理说服”波塞冬。
“你这混球......现在!立刻!给我憋出一个对策来!否则我就把你埋进这座岛的最深处,用我的神力封印个几百年!”
“哎哟!你干嘛啊?这事儿本来跟你们奥林匹斯也没关系吧!是我海界的内部事务!”
波塞冬抱头躲闪,嘴里还不忘反驳。
“很遗憾,现在有关系了。包括瑞亚在内,我们姐妹几个已经正式决定站在墨提斯这边了。所以,这现在也是我们的事了!”
赫拉一边追打,一边冷声宣告。
虽然被赫拉踹着屁股,波塞冬听到这话还是吃了一惊,动作都顿了一下。
‘赫拉?主动帮墨提斯?凭什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瑞亚、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倒还好理解。
这三位女神从泰坦战争时期起,就或多或少对那些惨遭屠戮或遭遇不公的弱小生灵心怀怜悯,堪称是希腊神系中最后的良心。
但赫拉不同。
她是众所周知随时能为了利益与目标切除“多余部分”的冷酷女神,是和宙斯一样,在必要时刻甚至能对家人痛下杀手的统治者。
况且,从在克洛诺斯肚子里开始,她就不是个会有那种软绵绵无谓同情心的神。
“看你那蠢表情,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赫拉停下动作,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发丝和裙摆,淡淡道:
“我并非觉得墨提斯可怜。只是,如果这次我能成功救下墨提斯和那几个孩子,那么我当初创造分娩女神厄勒梯亚时获得的‘家庭与孩童守护者’这一神职,就能得到一次巨大的强化。”
说着,她指尖缠绕起一丝代表“誓言”与“家庭”的金色神力,拿起她那柄象征权柄的孔雀权杖,微微仰头望向奥林匹斯山的方向,绝美的脸上仿佛陷入了某种对未来力量的幻想。
“到那时,我就能真正拥有与宙斯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领域超越他的力量。这对于我们,对于未来,都很重要。”
波塞冬这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这才对嘛,这才是赫拉”。
随即他搓了搓刚才被拧的胳膊,一脸嫌弃地小声嘀咕道:
“我就说嘛......你这种人怎么可能突然拥有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那种多余的善心。你要是真变善良了,那简直是世界末日降临的征兆。”
咔吧。
赫拉额角似乎有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
她美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松了松手腕,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看来,某人是太久没接受教育,需要重新温习一下什么叫做对女神应有的尊敬了。”
“诶诶诶?!你别过来!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夸你呢!”波塞冬察觉到危险,连忙后退。
“鬼才信你的鬼话!”
“等等,你这是X骚扰,那里不能揉!”
“喔喔喔喔——!轻点!这是骨头!不是面团!”
伴随着波塞冬汤姆猫般的夸张惨叫,荒岛的树林中惊起飞鸟阵阵。
而面对这番鸡飞狗跳,德墨忒尔与赫斯提亚却像是早已对这习以为常一般,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们优雅地重新煮水,为瑞亚添上新茶,甚至还拿出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完全无视了那边正在上演的“友爱交流”。
“又开始了。”
“所以说嘛,一开始就不该让赫拉主导谈话。她太容易被波塞冬那家伙带偏节奏。”
“赫拉总在奥林匹斯抱怨自己日理万机忙得要死,结果一碰到波塞冬,时间就像不要钱一样浪费在这种事上。”
德墨忒尔拿起一块点心,与赫斯提亚互相吐槽。
瑞亚看了看这边淡定品茶吃点心的两位女神,又看了看那边被赫拉蹂躏的波塞冬,只能发出一阵略带茫然的干笑。
“呵。呵。呵。”
‘我好像真是太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了。他们在这儿,和在庄严的奥林匹斯山上时,完全像是两批神啊......’
过了一会儿,脸被揉搓得有些发红,头发乱得像鸟窝的波塞冬,终于蹲在沙滩角落举手投降。
赫拉也似乎“教育”得有些累了,微微气喘地平复着呼吸,饱满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脸颊也因为运动染上淡淡的绯红,反而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呼......呼......行了,别装死。快说,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内个......要不先歇会儿,咱们大家一起商量......”
眼看场面一度混乱,瑞亚正打算上前劝解,让大家都冷静下来好好商量时......
“喂......赫拉,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名分对吧?一个能让奥林匹斯诸神甚至让宙斯本人都难以反驳的大义名分?”
波塞冬突然从角落里抬起头,举手发言。
“......”
波塞冬的话让众人不由得停下了各自的动作。
看着他顶着那张滑稽的脸,却提出一个如此切中要害的话题,众女神都有些诧异。
赫拉眯起眼,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瑞亚以及其他女神也都觉得波塞冬此刻的意见值得一听。
波塞冬顺势放下手,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走到茶座边,毫不客气地端起赫斯提亚刚刚喝过的一杯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才说道:
“你们看,盖亚和普罗米修斯的预言核心是什么?是说那孩子‘将整合众神与地上种族,篡夺父亲的神位’,对吧?”
“宙斯的神位是什么?是‘众神之王’。预言针对的是这个‘王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女神:
“既然如此,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直接让宙斯把那孩子立为合法的继承人呢?”
“一个身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未来继承王位,那还能叫篡夺吗?这种事,就算有野心家想借题发挥,响应者也会少很多吧?”
“而且,以后宙斯大可以像现在的那些原始神一样,凌驾于王位之上,当个‘太上神王’什么的?”
波塞冬说完,全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提议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甚至带着点波塞冬式的无厘头,但仔细一想,作为在神权政治中争取“大义名分”的诡辩思路,似乎......还真有那么点歪理?
至少,它提供了一个可以拿去和宙斯谈判的基础。
“确实,这个思路虽然漏洞不少,但似乎可行?”德墨忒尔沉吟道。
“没错,对我们而言,现在的关键在于说服力,一个能让我们的介入变得合理的外衣。”赫斯提亚点头。
“这种不公平事件,正需要我们‘奥林匹斯神权与伦理特别审议委员会’勇往直前地介入调解!”
“啊?什么委员会?那是什么玩意儿?”
瑞亚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讨论,并说出了一个奇怪的组织名称。
波塞冬在话里听到了奇怪的词,正想询问。
但女神们却没理他,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径自开始了热烈的讨论。
正如波塞冬无意中点破的那样,女神们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名分”。
波塞冬本人是当事人,又是独立的海界君主,他怎么决定,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的事,外界难以置喙。
但这些女神,赫拉、赫斯提亚、德墨忒尔,甚至瑞亚,她们作为奥林匹斯神系的重要成员,立场却非常尴尬。
她们并非宙斯的直属下属,有着独立的权柄与影响力,但又与奥林匹斯紧密相连。这种若即若离,超然却又深入的身份,让她们在介入此事时,必须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个赫拉,明明好好商量就能得到答案,非得在那儿傲娇,只要一觉得害羞理亏或者被看穿心思,就开始用拳头解决问题。’
波塞冬揉着脸,心里吐槽。
‘不过,她们刚才说的那个“奥林匹斯神权与伦理特别审议委员会”到底是什么鬼?听起来就很麻烦......’
事实上,如果不是波塞冬自己也与这些女神“关系亲密”,他肯定不会容忍赫拉刚才的暴行。
嗯,肯定不会......大概吧。
然而此刻波塞冬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让他满心疑惑听起来就十分麻烦的组织——“奥林匹斯神权与伦理特别审议委员会”,
已经在刚才女神们的私下交流中,由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私自将他任命为“首席顾问兼特别执行委员”了。
相信这顶突如其来的官帽,迟早会让他本就丰富多彩的神生,变得更加头大如斗。
......
在女神们与波塞冬于荒岛上达成初步共识的同时。
海底宫殿内部,被层层防御包裹的深处。
智慧女神墨提斯的精神状态正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敏感焦虑。
保护孩子,尤其是保护那个背负着可怕预言的小儿子的巨大压力,加上她自己曾亲身经历过克洛诺斯恐怖统治时期的心理阴影,让她濒临崩溃的边缘。
即便隔着厚重的宫殿壁垒与神力屏障,宙斯那时不时劈落在附近海域的雷鸣,依旧清晰可闻。
看着怀中一天天长大,越发灵动可爱的女儿雅典娜,还有那个同样茁壮,眉宇间已隐现不凡的幼子,墨提斯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乖孩子,我的宝贝......不要怕,妈妈在这里,妈妈会保护你们的......”
她紧紧搂着两个孩子,如同守护世间最脆弱的珍宝般,又像患有强迫症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波塞冬这座本就坚固无比的宫殿内部徘徊,加持着新防御魔法。
日子,就这样在墨提斯一天天极度紧张与自我消耗中过去。
虽然波塞冬已经和女神们串好了词,初步定下了争大义名分的谈判策略,但他不能,也绝不可能单方面宣布此事。
这一点,连赫拉等女神也表示同意。
他必须至少先获得麾下追随自己的众神的理解。
毕竟,光凭波塞冬和几位奥林匹斯女神,是挡不住宙斯和哈迪斯两方势力的。
随后,一场决定海洋未来立场的重要会议,海神扩大会议,在波塞冬的主持下召开了。
以坐在上首首席的波塞冬、以及分坐两侧的王后安菲特里忒、女神欧律诺墨为首,全海域有头有脸的仙女首领、重要海域神祇、强大的幻兽与海怪代表们济济一堂。
尽管他们并非火神,此刻议事厅内的气氛却热火朝天。
“波塞冬大人!必须处决她们母子!尤其是那个男孩!那是动乱的根源,是点燃下一次神战的导火索!”一位性情刚直,经历过蓬托斯之战惨烈的海将军激动地陈述。
“可波塞冬大人已经当众许下神圣诺言,要保护墨提斯女神和她的孩子!背弃誓言,难道不是对我们海神威严最大的玷污吗?”一位以重视传统与荣誉著称的老海神反驳。
“那是在没有明确威胁的前提下!诸位感受一下宫殿里自然散逸出的力量吧!那两个孩子才刚降生不久,神力波动就已经如此惊人了!尤其是那个男孩!”另一位感知敏锐的宁芙首领忧心忡忡。
“没错!更何况,当初是墨提斯女神向斯堤克斯河起的誓,约束的是她自己!并不是那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誓言无法束缚他们未来的行为!”支持处理的一派中,有神祇指出了誓言逻辑上的漏洞。
“但他们还只是年幼的神明!心智未开!现在就以未来可能的威胁为由加以杀害,这与我等昔日反抗的蓬托斯暴政何异?太过分了!”反对派中,一位性情温和的海仙女几乎要哭出来。
“所言极是。况且,预言说的很清楚,是对天上那位神王的威胁。说到底,那主要是奥林匹斯内部的问题,未必会对我们海洋构成威胁不是吗?”有人想要将问题外部化。
“但那一线可能性确实存在,这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一旦预言成真,新王要统合众神,我们海洋难道能独善其身?届时战火重燃,今日的仁慈就是明日的灾难!”主战派的声音同样铿锵有力。
随着会议时间拉长,争论愈演愈烈。
除了波塞冬、安菲特里忒、欧律诺墨等最高层的大神尚且保持沉默观察外,与会的绝大多数海洋存在都逐渐分成了立场鲜明的两派,僵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支持“处理”的一派认为,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发战争的隐患。
虽然距离平定蓬托斯的战争已经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海洋正在恢复生机,但对于长生种而言,那场惨烈战争留下的伤痕与记忆依然清晰如昨。
他们认为海洋尚未从上一次创伤中完全恢复,内部整合也需时日,目前绝不是迎接下一场可能波及全世界神战的好时机。
反对派则认为,孩子是无辜的,且波塞冬大人的声誉不容玷污。
既然海神已经以自己的神名公开宣布了庇护,那么整个海洋就有义务共同维护这一承诺,否则海神的威信与团结都将受到质疑。
杀戮幼神,更是会寒了许多重视生命与伦理的海洋生灵的心。
面对如此尖锐的对立,列席旁听的赫拉、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三位奥林匹斯女神虽然心中焦急,却并未轻易发表意见。
确切地说,是无法直接介入。
这种涉及海洋内部安全、忠诚与未来道路的争论,不是她们这些外人能够贸然插手的。
这必须由那位既非纯粹外人,又拥有绝对权力,并且被所有海洋生灵认可的统治者,波塞冬,亲自站出来表明立场。
但波塞冬却反常地一直保持着近乎面无表情的沉默,静静地听着。
因此,有三位存在对此感到了极大的不安。
他们分别是墨提斯的父亲,原始海神俄刻阿诺斯;以及墨提斯的姐妹,誓言女神斯堤克斯,还有她的另一位姐妹,温和的海仙女多里斯。
他们很清楚,在奥林匹斯三位女神的游说下,在海洋中拥有极高影响力的欧律诺墨和安菲特里忒,态度已经有所松动,开始倾向于认为“或许可以尝试寻找一个既履行承诺,又能保全海洋的折中方案......”。
正因如此,会议的局势才会呈现出如此势均力敌的胶着状态。
要知道,在此之前,绝大多数海洋神祇在听闻预言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倾向于“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尤其是安菲特里忒,最初听闻墨提斯怀孕时比谁都高兴的她,在真切感受到那男孩降生时的天地异象与未来可能对波塞冬的威胁后,竟然一转态度,主张采取最决绝的措施......
这种转变,曾让墨提斯的亲人们感到如坠冰窟。
‘拜托了,波塞冬,一定要做出仁慈的选择......
无论是俄刻阿诺斯、多里斯还是斯堤克斯,此刻他们都在默默祈祷。
终于,在又一轮激烈的争论暂告段落后,波塞冬摇响了手边的金色铃铛。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各位,暂且冷静。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但事关重大,理当慎重。”
“因此在做出最终决定前,我想听听与墨提斯关系最亲近的人的意见。”
他的目光越过争论的众人,注视着俄刻阿诺斯意志化身的虚影,缓缓问道:
“俄刻阿诺斯,你的看法呢?
“你也和大家一样,认为杀掉墨提斯的孩子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吗?”
“我......”
议事厅的博弈尘埃落定,转眼已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瑞亚、赫斯提亚与德墨忒尔轮流来到海底宫殿,悉心照料着墨提斯。
但这位智慧女神的情况却并未好转,反而愈发糟糕。
自从赫斯提亚、赫拉、德墨忒尔与瑞亚联手波塞冬,正式向宙斯及整个奥林匹斯神系宣告了她们“基于神权伦理与家庭守护原则”的立场后,来自宙斯与哈迪斯两方的压力便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宙斯的雷霆虽因海洋的阻隔与波塞冬的屏障威力大减,但那终日轰鸣的雷音与毁天灭地的威压,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墨提斯本就紧绷的神经。
而哈迪斯,则尽显冥府之主冷酷本色。
为了将墨提斯母子赶尽杀绝,他派出了各种阴邪诡谲、专司侵蚀、衰老、恐惧与痛苦的神祇与魔物,不断尝试绕过防御,渗入宫殿。
本就因将大部分智慧神职传承给长女雅典娜而神力大减的墨提斯,在内外交攻的持续消耗下,处境自然雪上加霜。
她那曾经红润亮泽的及腰长发如今变得枯槁黯淡,曾经白皙细腻吹弹可破的肌肤,如今粗糙失水,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龟裂;
绝美的脸庞眼窝深陷,双眸中除了极致的警惕与偶尔闪过的空洞疯狂,再也寻不见智慧女神昔日的从容与灵光。
更可怕的是,她陷入了极度的偏执与臆想。
“雅典娜!!”
“梅特尔!!我的孩子们!你们在哪儿?!”
“雅典娜!!!回答妈妈!!”
“梅特尔!!!不要离开妈妈!!”
只要两个孩子一离开她的视线,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由女神们暂时看护,墨提斯便会陷入无法抑制的惊恐,歇斯底里地嘶吼。
那副模样,活脱脱就像一个被命运与恐惧摧毁了心智的疯妇。
“母亲,我们在这儿,我们很好。”
此时,已在外貌上长成约莫十岁人类少女模样的雅典娜,远比外表的更加早熟聪慧。
她深知母亲的异状,总是小心翼翼地背着自己那成长速度明显慢于姐姐,仍似三岁孩童的弟弟梅特尔,形影不离地守在母亲身旁。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即便找到了孩子,墨提斯竟一反常态,开始对他们展露出一种扭曲到充满占有欲的攻击性。
她会死死抓住两个孩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口中反复念叨着外面全是想害他们的宙斯和哈迪斯,命令他们必须待在她身边,永远不能离开。
“唔,好痛,母亲......”
“你们要去哪儿?!外面全是宙斯和哈迪斯的爪牙!他们想害你们!你们必须待在我身边!只有妈妈能保护你们!所以千万不能离开我!要死死抓紧我!明白吗?!明白吗明白吗明白吗明白吗——!”
雅典娜看着母亲病入膏肓的模样,心中愈发笃定:
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不仅是为了他们姐弟的安全,更是为了母亲本身。
她那双继承了墨提斯智慧神格且天赋异禀的眼眸,已经在零碎的未来预知片段中,看到了更加可怕的景象——
在那破碎的画面里,甚至出现了他们姐弟被彻底精神崩溃的母亲失手伤害乃至......的画面。
作为完美继承了宙斯神力与墨提斯智慧的血脉,雅典娜自幼便觉醒了母亲传承的所有法术知识。
再加上她与生俱来的创造力,自创了数种独特的法术。
她甚至能背着墨提斯,从海洋仙女们与守卫神祇的低语中拼凑出关于弟弟梅特尔的预言。
‘母亲是因为弟弟的预言,因为对父亲宙斯的恐惧,才变成这样的......’
‘这恶的循环必须打破。终究,得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不能再依赖几位女神姨母的轮流看护了。’
在雅典娜看来,万幸的是弟弟的成长速度远比她缓慢。
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雏形,心智早熟,力量也在稳步觉醒;可弟弟看起来还只是个懵懂的三岁孩童,除了天生的强大神力波动,心智与力量都远未开发。
这给了她行动的时间。
......
波塞冬宫殿最深处,墨提斯专属的房间内。
待墨提斯又一次因精神极度消耗而精疲力竭,终于被德墨忒尔以宁神术法哄得沉沉睡去后。
雅典娜轻轻放下也在打瞌睡的弟弟,为他盖好绒毯。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房间边缘,淡金色的神力如蛛丝般蔓延,穿透层层宫殿壁垒,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
窥探的结果,与往日大同小异。
宫殿外那片被清空的海床上,除了那个依旧雷打不动铺着草席随心所欲的蓝发神明,再没看到其他神祇靠近。
‘外面那个蓝发的......应该就是波塞冬大人吧。我父亲宙斯的兄长,也就是我的二伯父。’
雅典娜聪慧的小脑袋迅速理清了关系。
不过,她有些纳闷。
周围明明有那么多华美宏伟的偏殿与房间,他为什么偏偏要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待在外面?还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神明的特殊癖好?”她小声嘀咕,随即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探究这位二伯父古怪习惯的时候。
管他呢。虽然是个奇怪的神,但听照料母亲的德墨忒尔姨母她们提起过,若是出了意外,就去投奔外面那个“看似不靠谱的蓝发家伙”。
既然几位姨母都这么说,波塞冬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尽管母亲墨提斯目前只信任偶尔造访的几位女神们。
窥探结束,雅典娜仔细感受着外界的能量波动,心中盘算。
与往日不同,今天宫殿外的能量场异常干净。
没有宙斯暴躁的雷霆,也没有哈迪斯麾下那些阴森神祇试图潜入时引发的诡异波动。
多亏了守在外头的波塞冬,这些持续了一个月的骚扰与威胁,今天似乎都暂时消停了。
“机会就是今天。”
雅典娜深吸一口气,稚嫩却已显坚毅的小脸上,浮现出下定决心的神色。
她再次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自己制定的计划。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为了母亲,为了弟弟,也为了我自己......必须走出这一步。”
她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母亲和弟弟,踮起脚尖,无声地溜出了房间,沿着她早已摸清的的路径,向着宫殿大门潜行而去。
另一边。
波塞冬在自家宫殿门口那片领地里,正过得有滋有味。
草席铺得厚实柔软,旁边堆着安菲特里忒和欧律诺墨轮流送来的各种美食与美酒,甚至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贝壳靠枕。
他毫无形象地躺在草席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海草,仰望着上方被海水过滤后荡漾着朦胧光晕的天空。
“这种日子过久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啊~”
波塞冬嘀咕着,顺手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深海浆果丢进嘴里。
他能“看”到,在上方遥远的海面之上,乃至更高的天穹,能量正在激烈对撞。
赫拉那华丽而充满压迫感的神力,正与宙斯狂暴的雷霆之力交锋。
不过这人之间的争执,并不像他之前和蓬托斯打得那么惊天动地,更多是力量层面的对峙与意志的较量,估计是在互相试探。
“宙斯那小子,明明心里也虚,偏偏死要面子,真是个厚颜无耻的混蛋。”
波塞冬评价道。
而另一侧,大概是德墨忒尔与赫斯提亚联手,以丰饶与秩序之力构筑起的屏障牵制住了来自冥府方向的侵蚀。
至于其余的奥林匹斯众神和哈迪斯麾下那些难缠的部属,则由安菲特里忒与欧律诺墨率领的海洋精锐神祇们,依托大海主场之利,层层设防,阻拦在领海之外。
整个局势,如同一张脆弱的网,暂时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身为神王,居然好意思对手无寸铁的孩子痛下杀手......真是丢脸丢到塔尔塔洛斯去了。”
波塞冬灌了一口酒,长叹一声。
“那些家伙,干脆把下面那玩意儿割了,送去给阿佛洛狄忒当装饰品算了。”
他虽然看似悠闲,但神念始终笼罩着周围海域。
能清晰地感觉到,目前还只是小规模试探性的冲突与对峙。
但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暗流。
事实上,波塞冬对墨提斯和那两个孩子,本身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或特别的兴趣。
宙斯的王位会不会被推翻,三主神的格局会不会变化,在他看来,其实都无所谓。
他之所以被卷入这场漩涡,一方面是因为对墨提斯那当众许下的承诺。
他波塞冬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
另一方面,则是除了赫拉那个傲娇暴力女之外,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这两位的期望与请求,他很难拒绝;
再加上......他家里那几位。
想到这里,波塞冬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真是的......安菲特里忒也好,欧律诺墨也好,还有盖亚......会议上明明一个个冷着脸,说什么‘为了海洋稳定,必须考虑最坏打算’,‘预言威胁不可不防’......”
“结果等我最后支持俄刻阿诺斯的意见时,她们一个个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高兴劲儿......啧,女人啊。”
算了。
波塞冬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噼啪轻响。
反正他自信有足够的力量兜底,就算局面真的失控到需要他挽起袖子亲自下场的地步,他也有把握控制住。
既然她们都希望他这么做,还要兑现承诺,那顺着她们的心意,何乐而不为呢?
“那你觉得女人的心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小鬼?”
波塞冬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不存在的对象询问。
“说真的,我要是不这么选,恐怕得被她们念叨一万年吧?你也这么觉得吧?”
“我才不是什么小鬼。”
“我有名字,叫雅典娜。还有,按照辈分,我该称呼您为伯父,波塞冬大人。”
波塞冬微微侧头。
只见一个玲珑的小不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草席边,正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小家伙仰着脸,明亮锐利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波塞冬大人,我有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像个乞丐一样待在这里呢?”
波塞冬挑了挑眉。
“这种话是谁教你的?”
“听那个黑黢黢身上有死亡味道的神说的。他前几天想偷偷溜进来,被欧律诺墨阿姨打跑了,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雅典娜老实回答。
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自说自话的小鬼,波塞冬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种完全无视长辈威严、只说自己想说的话的胆识,简直像极了某位脾气火爆又傲慢的女神。
“你啊......比起墨提斯的女儿,这脾气倒更像是那个乖僻又傲娇的大婶生的。
波塞冬忽然笑了起来,他坐起身,一把将小小的雅典娜捞起来,抱在臂弯里。
嘿哟,小家伙看着瘦,抱起来倒是有点分量。
雅典娜被他突然抱起,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依旧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
“怎么突然跑出来了?墨提斯知道吗?还是个得吃母乳的小屁孩呢,就敢一个人乱闯。”波塞冬故意逗她。
雅典娜闻言,不自觉地皱起了秀气的小眉头,认真反驳:“我已经断奶很久了。而且我不是小屁孩。”
“哟,说你是吃奶的年纪,生气啦?”波塞冬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
“没有。”雅典娜扭开头。
“明明就是生气了,脸都鼓成包子了。”
“才没有!”她转回头瞪他,脸颊更鼓了。
波塞冬看着怀里这个小大人似的雅典娜,比起刚开始紧拽他衣角时的紧张,现在虽然嘴上倔强,但身体明显放松了些。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上方依旧在“激烈交流”的能量波动。
尽管看起来放松了,但雅典娜被他抱着的小小身体,依然在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不是害怕他,而是生物本能对更高层次力量威压的生理反应。
‘真是的......对着这样的孩子,宙斯和哈迪斯那些家伙,到底在干什么......脸都不要了。’
正如波塞冬所感知的,雅典娜虽然心理上因为找到了“可靠的依靠”而放松,但外界那两处主神级交锋的恐怖余波,即便经过层层削弱与海域过滤,依然震撼着她敏锐的神魂。
看着眼前这个由于本能恐惧,连脸颊软肉都在微微颤动的孩子,波塞冬不由得放柔了眼神。
他心念一动,一股温和而磅礴的湛蓝色神力悄然涌出,将雅典娜轻轻包裹。
这股力量如同温暖的深海,将她与那些令人战栗的能量波动隔离开来,安抚着她紧张的神魂。
很快,雅典娜颤抖的身体便渐渐平复下来。
“咦?”她惊讶地眨了眨眼,感觉到了周身那股令人安心的暖意。
波塞冬一边维持着神力屏障,压制着自己无意识散发的海神威压,并进一步消弭外界战斗的余波影响,一边在草席旁的“杂物堆”里摸索着。
“好了,既来之则安之。先喝杯茶,我们再慢慢聊。”
他居然真的摸出了一套小巧精致的茶具,还有一小罐散发着清新植物芳香的茶叶。
“这可是我从德墨忒尔神殿的贡品里‘借’来的好东西,平时她都舍不得喝。”
“可是,那个......”雅典娜有些犹豫地看向宫殿大门方向。
“不用担心你母亲。”
波塞冬动作流畅地开始“煮水”。
“我已经让她陷入了沉睡,她不会醒,足够我们聊完。至于你弟弟梅特尔,宫殿里有安菲特里忒和几位可靠的宁芙守着,安全无虞。”
“......”雅典娜沉默了一下,看着他。
“到了主神这个级别......这种事都能如此随心所欲地做到吗?”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倒也不是万能。”
波塞冬将热水注入茶壶,看着茶叶舒展。
“只是我能而已。再加上你母亲现在神志不清,神力又衰弱,对内部尤其是来自我的抵抗力很弱。若她处在全盛清醒状态,就没这么容易了。”
雅典娜闻言,垂下了小脑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亲眼目睹了三位主神级别存在的力量与手段,她不敢想象,如果波塞冬也是他们的敌人,后果会如何。
恐怕他们母子三人,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波塞冬似乎猜到了她此刻的心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泡好的茶水倒进一个小巧的贝壳杯里,递给她。
然后,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紫发。
“别想太多,小鬼。年纪小小,心思这么重,装什么大人。”
“嗯?”
“放心吧。”
波塞冬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淡淡道。
“我不会让你们母女,还有那个叫梅特尔的小家伙没命的。”
“要是我现在反悔,恐怕会被那群天天轮流来看你妈的女神,还有我家里那几位夫人给联手烦死。”
他像是抱怨,又像是自嘲地笑了笑。
“她们啊,表面不干涉,背地里可把我盯得死死的,就怕我哪天脑子一抽变了卦。我这家庭地位,可见一斑。”
正说着——
轰隆——!!!!!!!
宫殿上方的海域,猛然爆发出一声比之前剧烈十倍的惊雷爆鸣。
狂暴的雷光甚至短暂地撕裂了海水,将上方照得一片惨白。
显然,正在对峙的赫拉与宙斯,也同时察觉到了雅典娜竟然离开了宫殿的庇护,出现在了波塞冬身边。
宙斯的怒火与焦急,赫拉随之加强的阻拦,让两人的冲突瞬间升级!
几乎在同一时刻——
嘎吱吱——喀啦啦——!!!
另一侧,来自冥府方向的侵蚀之力也陡然变得尖锐而疯狂。
仿佛无数亡魂在同时尖啸,无数锈蚀的锁链在摩擦。
德墨忒尔与赫斯提亚构筑的屏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很明显,哈迪斯也做出了反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雅典娜即使有波塞冬的神力保护,依然被那恐怖的威势冲击得本能地紧闭双眼,把脸深深埋进了波塞冬温暖宽阔的怀里。
对于感官异常敏锐又继承了预言天赋的她来说,主神全力冲突的这一幕,实在太过恐怖,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波塞冬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湛蓝的神力如同最柔和的波浪,一遍遍安抚着她的情绪。
“哈哈,倒是让我想起卡律布狄斯那臭丫头了。”
“没事,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在波塞冬怀里躲了许久,雅典娜渐渐发现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恐惧感,竟真的在一点点消散。
明明在宫殿里和妈妈弟弟待在一起时,每天都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惶恐与不安......
可现在,在这个被嘲笑为“蓝发乞丐”的男人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仿佛能支撑起整片海洋的力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这种感觉......’
长期处于潜意识高度戒备的雅典娜,仿佛漂泊许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无视所有风浪的港湾。
由于感受到了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平和,雅典娜那为了生存而过度运转,早已濒临极限的“预知天赋”,终于像耗尽了最后电量般关机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妙的转变。
一直被生存压力与过度使用的预知能力所压抑的“智慧”神职,开始真正苏醒,发挥作用。
‘啊......’
雅典娜埋在波塞冬怀中的小脸上,那双紧闭的眼眸深处,瞬间亮起了纯粹而理性光辉。
那是智慧之光。
波塞冬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孩子气息的变化。
他微微低头,恰好看到雅典娜抬起头。
她眼中的恐惧与孩童的稚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般的清明与超越年龄的冷静。
那种眼神,他在战争中全神贯注推演战局的墨提斯身上偶尔见过,但更加纯粹,更加耀眼。
紧接着,雅典娜眼中的智慧之光缓缓熄灭,像是主动收敛了锋芒。
她看着波塞冬,开口道:
“波塞冬伯父,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这场因我们而起的危机,不需要演变成波及三界的战争就能解决......您会愿意选择那条路吗?”
“什么?”波塞冬挑眉。
“字面意思。”
仿佛娇小的身躯中藏着另一个灵魂,雅典娜那双瞬间变得成熟的明眸凝视着波塞冬。
“如果存在一个方法,只要父亲大人您一个人做出一些让步,就能让这一切纷争轻松结束,让母亲恢复正常,让我们获得安全,也让宙斯......让我的生父和哈迪斯伯父失去继续攻击的理由......”
“您,会接受这个解决方案吗?”
波塞冬对上了雅典娜那不再属于孩童的双眼,愣了一下,随即问道。
“呃......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事实上,那声“父亲”从雅典娜口中喊出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话刚出口,内心便是一阵慌乱。
那是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行为。
或许是因为自出生来雅典娜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安定与舒适;
又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次从眼前这个看似散漫不羁的男人身上,真切体会到了自己认知中“父亲”该有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那初次彻底觉醒的“智慧”神职,也在雅典娜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本能地引导着她的言行向着对自身及家人最有利的方向推进。
‘不能慌......这时候反而要表现得自然,甚至要更理直气壮一些。’
看着一脸错愕的波塞冬,雅典娜努力管理着自己稚嫩的脸部表情,试图展现出镇定与理所当然。
但对尚在成长的她而言,这已是极限。
随后,她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迅速转移话题,开始阐述自己的计划。
当然,那副强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模样,看在旁人眼里反而显得更加可爱了。
“我最初的计划,其实是想把弟弟梅特尔当成女神来培养。”
“您也知道,在神术之中,不是有那种能让男性女性化的法术吗?”
雅典娜一边解释,一边偷偷观察着波塞冬的反应。
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她生怕波塞冬会因为这种“歪门邪道”而感到不悦。
不过,与雅典娜的担心相反,波塞冬很快从短暂的错愕中恢复,神情变得专注。
他微微侧头,湛蓝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见状,雅典娜悄悄松了口气,继续道:
“但是我听赫斯提亚姨母她们说,这类法术对年幼的神灵或许能起一时之效,可一旦神灵成年,神格稳固,失败的概率就会变得极高,甚至可能引发神性冲突。”
“所以,智慧告诉我,还有更彻底的方法。那就是女神之泉。”
“让弟弟饮用那传说中的泉水,实现完全的神性女性化。”
说到这儿,雅典娜的表情突然暗淡下来,犹豫着开口道:
“只是......万一......万一失败了,到了那个时候,能不能请您接纳我们一家,让我们成为海神的一员?”
她抬起那明亮的眼眸,眼中闪烁着水光。
“因为智慧还告诉我另一种可能......只要能在原始神们的见证下成为波塞冬大人的家人,或许就能彻底斩断预言与过去的纠缠,真正守护住妈妈和弟弟......”
话音落下,雅典娜绞着小手,仰着脸,满是忐忑地问道:
“那个......觉得这样可行吗?”
波塞冬听完,总算明白了雅典娜的计划以及她之前的种种言行。
‘这孩子是在为自己和家人,谋划一条唯一可能的生路啊。’
孩子降生于世,又有什么罪过呢?
即便是在神祇的世界,评判标准与凡人迥异,但如此对待一个尚未真正成长起来的神子,也未免太过冷酷。
但是。
波塞冬脑海中迅速闪过盖亚的身影。
‘以盖亚的性格和立场,她绝不可能轻易让梅特尔这个宙斯的儿子,这个命中注定要成为刺向宙斯之枪的孩子,顺利以“海神之子”的身份安然入籍的......’
更何况,还有宙斯和哈迪斯在虎视眈眈。
所以,至少在当下,他必须表现出明确的态度。
“不行。我怎么能当你们的父亲?你们的父亲是天上那个整天玩闪电的混蛋。”
波塞冬故意摆出一副严厉的样子拒绝道。
“......”
面对波塞冬斩钉截铁的拒绝,雅典娜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波塞冬的一根手指。
她再次仰起头,这一次,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晶莹的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小嘴微微扁着,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哀求道:
“我......我吃得很少的,真的......也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任性胡闹......而且只要有需要,我什么活儿都能学着干......”
“所以......求求您了......能不能......收留我们?给我们一个家......”
那副凄婉动人、梨花带雨的模样,配上她精致可爱的小脸,任谁看了恐怕都会不由自主地心软,恨不得立刻答应她的一切请求,简直具有毁灭性的杀伤力。
但波塞冬看着瞬间“变脸”,演技说来就来的雅典娜,只是气极反笑。
“呵......真是好样儿的。把小孩子这个优势利用到骨子里去了啊?还会用眼泪攻势了?
他伸手,轻轻敲了一下雅典娜的脑门。
“不过小鬼,你的演技还是有点生涩。下次记得要把眼神里那股冷静劲儿藏好。”
真是没想到,墨提斯的女儿从小就这么聪明,还懂得审时度势,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雅典娜被波塞冬点破,瞬间破功。
大概是厚脸皮的功夫还没修炼到家,被当面拆穿后,强烈的羞赧感涌了上来。
她“呜”地一声,像是要遮羞一般,紧紧抱住了波塞冬的大腿,把发烫的小脸深深地埋进了他衣袍的里,不肯再抬头。
波塞冬看着雅典娜这反应,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大手落在她柔软的紫发上,轻轻揉了揉。
“哈哈哈......罢了罢了。”
“就按你说的试试看吧。”
起初考虑到盖亚的态度以及复杂的局势,他本打算坚决拒绝,再从长计议。
可看到这孩子紧紧贴着自己,害羞得把脸埋起来,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
再想到她为了家人如此拼命谋划,甚至不惜放下骄傲演戏争取......
他实在狠不下心再说出拒绝的话。
‘连个孩子都在为了生存如此拼命地争取一线生机,我这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家伙,就算不能帮上大忙,总不能还当块绊脚石吧?’
就在雅典娜与波塞冬刚结束的同时,几道曼妙的身影便伴随着神力的微光,悄然出现在不远处的海床上。
正是刚刚结束与宙斯、哈迪斯短暂交锋的赫拉、德墨忒尔与赫斯提亚。
她们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战斗后的凌厉气息,但目光落在波塞冬腿边那个“挂件”上时,瞬间柔和下来。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可爱小家伙?”
德墨忒尔第一个走上前,美丽的脸上满是惊喜,蹲下身,想要看清雅典娜的脸。
“这孩子就是雅典娜吧?长得可真像墨提斯,这眉眼......”赫斯提亚也温婉地笑着靠近。
“天哪,真乖......比想象中还要可爱。啧,墨提斯那女人倒是生了个不错的孩子。”
连赫拉都忍不住放柔了眼神,虽然语气依旧带着她特有的傲娇。
波塞冬看着她们这么快出现,有些疑惑。
“嗯?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按宙斯那家伙的性子,还有哈迪斯的难缠程度,不是还得拉扯好一阵子吗?”
“啊,宙斯那家伙好像突然察觉到雅典娜离开宫殿了。攻势一下子猛了不少,不过察觉到我们严防死守后,又暂时退了。”赫拉双臂环抱,冷哼一声。
“哈迪斯那边更奇怪,露出一脸阴险的桀桀怪笑,今天倒撤得异常干脆利落。”
德墨忒尔接话,秀眉微蹙。
听了德墨忒尔的话,波塞冬心中警铃微作。
哈迪斯那家伙,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水。
“啧,从以前开始,他就是我们兄弟几个里心思最深的那个。打起架来也最不择手段,指不定在暗地里耍什么阴招。”
“这倒是实话。”赫斯提亚点头。
“没错,在算计和隐忍方面,他脑子确实转得最快。”赫拉也罕见地表示同意。
“先不说那个,”德墨忒尔的目光又回到了躲在波塞冬身后的雅典娜身上,温柔地问道,“这孩子怎么会在这儿?墨提斯知道吗?”
面对赫拉的询问,波塞冬觉得时机正好。
他简要地将雅典娜偷偷溜出来,以及她提出的那个大胆计划,包括女神之泉和最后的退路,向三位女神复述了一遍,
当然,也没漏掉雅典娜那声石破天惊的“父亲”和后续的演技。
听完波塞冬的解释,三位女神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很快得出了几乎一致的结论。
“嗯......如果非要选一条路,让波塞冬成为雅典娜父亲,确实是最干净利落的解决方案。”赫斯提亚温声道。
“没错,反正波塞冬也不是没养过孩子,特里同他们不是养的挺好的吗?”德墨忒尔表示支持。
“虽然这样处理能省去很多麻烦,但真没想到这孩子连女神之泉都考虑到了。”赫拉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波塞冬对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的反应点了点头,同时也对赫拉说的女神之泉表示认同。
他当然知道女神之泉的存在,那是在神话中也颇为隐秘的传说。
但那东西牵扯甚广,隐患极多,所以他之前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没想到雅典娜的计划里竟然出现了这个。
而要说其中的难处,主要有三点:
第一,神格与神名已经完全稳固的成年神灵,是无法靠近乃至饮用女神之泉的。
神名对神灵而言,等同于最根本的身份认同与存在基石。身份已然确定的神灵,既无法承受泉水对本质的冲击,也无法从中获益。
第二,女神之泉位于传说中某座与世隔绝的奇异岛屿上。而那座岛屿所在的海域,恰好是当初蓬托斯崛起时,驱逐或囚禁各种古老深海怪物与邪神的混乱之地。
简单来说,光是抵达并获取泉水的过程,就足以称得上危机四伏,困难重重。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泉水的生效条件极为苛刻。
饮用者必须本身同时具备“女性”与“男性”的神性特质或潜在认同,泉水才能发挥效力,引导其神性向内心更倾向的性别方向完成转化。
例如,生为男性但内心女性认同更强时,它能将外在性别转换为与内在认同一致的性别。
而绝大多数神灵,从诞生之初便有明确的性别,神性纯粹。
即便是个别拥有双重性征的古老神祇,也觉得没必要特意去转换性别,因此从未有神真正打过它的主意,相关记载更是稀少。
“那么雅典娜,你认为目前对你弟弟最好的方案,就是尝试女神之泉对吗?”
趁着波塞冬沉浸在对女神之泉利弊的思考中时,德墨忒尔再次蹲下身,平视着终于肯从波塞冬身后露出小半张脸的雅典娜,柔声道。
面对德墨忒尔温柔的询问,雅典娜抿了抿嘴唇,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嗯!我认为这是目前能同时保护弟弟又能让妈妈不再担惊受怕的最好办法!请让我的弟弟变成女孩吧!”
听到雅典娜如此坚决地要求让弟弟女性化,波塞冬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吃了一惊。
不是,我就走神琢磨了一下女神之泉的功夫,这孩子怎么就直接跳到执行阶段了?决心这么大?
虽然雅典娜阐述计划时确实先提到了女神之泉,但是......
“等等,雅典娜,你先别急。”
波塞冬按住她的小肩膀,认真道。
“先不说这个计划成功率未知,你弟弟梅特尔还那么小,神格都未定型。”
“万一失败了,哪怕是神,谁也不知道会留下什么样的副作用或后遗症。关于女神之泉的确切记录几乎没有流传下来,风险太大了。”
雅典娜似乎早料到波塞冬会是这种反应。
她没有争辩,而是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信,递给了波塞冬。
信纸触手温润,显然用料非凡。
波塞冬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欧律诺墨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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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波塞冬: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大概已经听雅典娜那孩子说完她那大胆的计划了吧。
事实上,雅典娜的计划,我和安菲特里忒,还有盖亚姐姐,已经私下先听她说过了。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会先选择“父亲”这个方案。
但你必须想清楚,这么做对于宙斯而言,永远会是扎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
而且只要那孩子还在,还顶着‘宙斯之子’的名分,预言就如影随形,宙斯的恐惧与杀意就不会真正平息。
所以,我们三人商议后的结果是,先尝试女神之泉这一方案。如果所有努力都宣告失败,届时再接受墨提斯,作为最后的退路。
盖亚姐姐虽然因为宙斯之事一直心存芥蒂,但在这一点上,她做出了让步。
其实我也曾想反对,觉得太过冒险......但这孩子的倔强和智慧告诉我们,或许值得一试。
以她的性格,既然提出了,恐怕也不会畏惧其中的风险。
因此就先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吧,全力以赴试过之后,再说其他。
你亲爱的
欧律诺墨
波塞冬读完那封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唔......夫人们还真是了解我啊......’
哪怕是现在,他内心依然觉得领养比去冒险尝试那虚无缥缈又危险重重的女神之泉更靠谱。
毕竟他又不像宙斯那样,是个会被预言吓破胆的小心眼。
“不过,领养的事暂且搁置.......”
波塞冬收起信,目光再次变得凝重。
“改变一个预言中‘注定’的孩子的身份与命运......真的可行吗?女神之泉,能有如此伟力,干涉甚至扭转这种涉及神王更迭的宏大预言?”
他依然心存疑虑。
但作为计划的发起者,雅典娜却挺直了身板,眼中再次掠过一丝智慧的神光,肯定地说道:
“但我的‘智慧’告诉我,如果是女神之泉的话,一定存在成功的可能。那不是扭转预言,而是为预言指向的命运,提供另一种符合规则的演绎方式。”
的确,智慧女神们的“智慧”,其预测的准确度几乎可以媲美那些直接窥视未来的预言。
再加上欧律诺墨、安菲特里忒这些能够感知命运流动的女神,以及预言女神盖亚本人,都放话“试过之后再领养”......
这背后隐含的意义,恐怕是她们在命运的纷乱丝线中看到了某种可能性,才会做出如此决定。
‘也对,若非如此,以盖亚对宙斯的厌恶和对预言的热衷,她绝不可能这么爽快地答应先尝试其他方案,多半会直接怂恿我开战或者更激进......’
抱着那种“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但既然大家都觉得可以试试,那就先试试看”的心态,波塞冬和其他女神交换了意见。
讨论过程中,德墨忒尔忽然轻咦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咦?”
“怎么了,德墨忒尔?”赫斯提亚问。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德墨忒尔美丽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难道说,那孩子梅特尔......本来就更倾向于是一个女孩?”
“这叫什么......呃,神性认同的先天倾向?”
猛然间,波塞冬也想到了某种被忽略的可能性。
正因为是神,之前大家习惯性地从神力、预言、威胁的角度去思考,却可能忽略了神子本身最本质的“存在状态”。
“难道说......”
那情形,或许类似于他前世所知的一些特殊群体。
‘等等,前世那些关于性别认知的说法,好像是说有些人的内心性别认同与生理性别不一致?’
再强调一次,人类的性别认知可能随着成长与环境产生变化和探索。
但神灵,尤其是高等神灵,从诞生之初,其神性、神格乃至外在形态,通常都是明确且稳固的,这是他们存在的基础之一。
所以除非发生极端特殊的情况,神灵的性别认同几乎是与生俱来、绝对明确的。
“神灵......也会发生这种不一致的情况吗?”赫斯提亚也感到惊讶。
“理论上,并非完全不可能。那孩子或许生来就带有某种特殊的神性格位,或者其神名本身就隐含了双重特质。只是外在表现被先入为主地定义了。”德墨忒尔沉吟道。
“难道盖亚正是因为窥见了这一点,才表现出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态度?”赫拉亦敏锐地联想起来。
“反正迟早能通过女神之泉显化这一点,顺便还能再利用此事狠狠地耍宙斯一次,看他的笑话?”
波塞冬顺着这个思路,做出了更“盖亚风格”的推测。
听到波塞冬最后的推测,周围的女神们不由得发出了惊叹。
“原来如此......如果是盖亚大人,恐怕早就透过命运看到了这种可能性......”
“想想宙斯为此丢掉的名声.......啧啧。”
“真是够狠的。”
波塞冬见众人对自己那位夫人之一的评价朝着“乐子神”方向滑落,赶紧轻咳一声,出面主持大局。
“好了好了,推测和八卦到此为止。”
“当务之急是分头去做能做的事。德墨忒尔,赫斯提亚,麻烦你们再详细查查所有关于女神之泉的古老记载,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赫拉,奥林匹斯那边的压力,还有哈迪斯可能的阴招,还得请你多费心周旋。”
“至于我......”波塞冬顿了顿,目光投向宫殿方向,“我得去跟墨提斯好好谈一谈了。刚好,她好像往这边过来了。”
他的神念已经感知到,一股紊乱而焦急的神力波动,正从宫殿深处迅速靠近。
“波塞冬!!!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放开她!!!”
人未至,声先到。
墨提斯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过来,一把将有些茫然的雅典娜拉到自己身后,张开双臂护住。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此刻充满了强烈的敌意与警惕,原本枯槁的红发因神力激荡而微微飘起。
若是神志清醒,她绝不会如此失态。
但此刻的墨提斯,状态显然恶化到了新的低谷。
而且波塞冬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仅虚弱紊乱,还缠绕着一丝令人不适的衰败与焦虑。
那是“衰老之神”革剌斯与“忧虑痛苦之神”俄匊斯的力量残留。
‘啧!我就说哈迪斯和他手下那帮阴险家伙怎么今天撤得那么干脆!’
波塞冬心中腾起一股怒意。
‘原来是趁雅典娜瞒着墨提斯溜出宫殿的空档,暗中加深了对墨提斯的神力侵蚀!真是卑鄙无耻!’
他看着被革剌斯的“剥夺感”与俄匊斯的“无尽焦虑”所吞噬,眼神疯狂而痛苦的墨提斯,缓缓举起双手,做了个无辜的手势。
“墨提斯,冷静点。你这反应太让人伤心了。我好歹也算是快要成为孩子们父亲的人了,怎么会伤害她?”
“放屁!!!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吗?!”
墨提斯嘶声喊道,眼中的血丝更加明显。
“你们宙斯三兄弟.......一个个全是垃圾!是像附骨之疽一样清理不掉的混蛋!!我绝不会再让你们碰我的孩子!!”
面对波塞冬试图缓和气氛的玩笑,墨提斯反而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一般,变得更加狂乱。
去死吧!!!!
她周身涌动起不稳定的神力光芒,竟似乎要不顾一切地攻击波塞冬!
“赫斯提亚!”波塞冬低喝一声。
就在墨提斯甚至暂时忘却了身后的雅典娜,凝聚神力准备攻击的瞬间。
呼——!
温暖明亮而柔和的火焰凭空涌现,如同最轻柔的纱幔,将墨提斯整个包裹其中。
那是赫斯提亚的炉灶与家宅之火,代表着安宁、庇护与净化。
火焰并不灼热,反而带着抚慰心灵的力量,驱散了墨提斯身上的阴冷与狂乱。
作为收尾,波塞冬屈指一弹,一点流转着七彩光晕,蕴含着宁神安魂之力的神光悄无声息地没入火焰之中,在墨提斯额前轻轻碎裂。
温和而磅礴的净化之力扩散开来。
“希望你刚才那些气话不是真心的。帮了这么多忙,还被你和宙斯那混蛋归为一类,我可是会真的生气的。”
波塞冬的声音透过火焰冷冷传来。
“我可不是宙斯那种家伙,还能强迫你做什么不成?”
在赫斯提亚神圣火焰的安抚与净化,以及波塞冬那点神光的作用下,墨提斯眼中疯狂的血色终于褪去。
狂乱的神力波动也逐渐平息。
“呃......我......抱歉......波塞冬.......”
她踉跄了一下,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周围关切的女神们,最后目光落在波塞冬脸上,眼中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理智虽然勉强恢复,但由于身体与神魂遭受的连续冲击与侵蚀,墨提斯连站都站不稳,脸色苍白如纸。
周围的女神们见状,连忙上前扶着她,让她缓缓坐到了柔软的沙滩上。
波塞冬虽然想让她多休息一会儿,但看墨提斯此刻虚弱却强打精神的样子,显然没有时间再拖延了。
他走到墨提斯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地说道:
“听好了,墨提斯。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你女儿雅典娜亲自制定的计划。我只解释一遍,你仔细听。”
听到“女儿亲自制定的计划”,墨提斯猛地睁大了眼睛,黯淡的眸子顿时一亮。
波塞冬随即用最简练的语言向她解释了雅典娜关于女神之泉的设想,以及万一失败后的备用方案,成为海神家族一员。
他强调了雅典娜的智慧与决心,也毫不隐瞒其中的风险与不确定性。
听完波塞冬的解释,墨提斯久久没有言语。
她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原本疲惫无神的双眼中,一点点地透出生机。
那是一种在漫漫长夜中,终于看到一丝曙光的神情。
“你是说.......这个计划是雅典娜想出来的?”
“对。是她凭借刚刚觉醒的智慧神职,在绝境中为自己和家人找到的路。”
他点了点头,补充道:
“当然,我必须再次强调,最后到底是会完全变成女孩,还是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甚至是彻底失败,谁也说不准。女神之泉太过神秘。”
“但是我的儿子......梅特尔......他真的有可能活下来吗?以一种安全的方式?”
墨提斯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仿佛那里有冰块在融化。
“没错。如果女神之泉成功,梅特尔将以新的身份和性别存在,预言中‘篡夺父位的儿子’这一前提将失效。这种程度的结果,我想即便是宙斯,在众神压力下也不得不重新考虑。”
“而如果失败......”
他站起身,海蓝色的眼眸望向远方的深海,平静的声音中带着属于海之王的威严。
“那就启动备用方案。把孩子归入我的名下。到时候,不管是宙斯想开战,还是哈迪斯想插手,我都奉陪到底。总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墨提斯的眼眶瞬间通红。
积蓄了太久太久的压力、恐惧、绝望、愧疚......在这一刻再也无法遏制。
呜哇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脸,放声痛哭。
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滴落在沙滩上。
“谢......谢谢......呜......谢......谢......谢谢.......”
她反复语无伦次地说着谢谢,哭声哽咽,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释放而不断颤抖。
仿佛积压已久的堤坝终于彻底崩溃,墨提斯就这样毫无形象地痛哭了许久许久,直到声音嘶哑,眼泪几乎流干。
哭过之后,她似乎终于将胸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宣泄出了一部分。
她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寻找着,然后一把将一直守在一旁同样眼圈红红的雅典娜紧紧搂进怀里。
“谢谢你......我的女儿......我的雅典娜......妈妈真是好福气......竟然生了你这么聪明......这么勇敢的好女儿......妈妈为你骄傲......真的......
她把脸埋在女儿柔软的紫发里,声音沙哑却无比温柔。
“妈妈.......”
雅典娜也终于忍不住,小嘴一扁,紧紧回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怀中,闷声哭了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恐惧,以及对母亲的心疼,也在此刻宣泄。
一时间,母女相拥而泣。
吸鼻子声,呜咽声,压抑的哭声,在海浪轻柔的背景音中回荡。
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波塞冬和赫拉、德墨忒尔、赫斯提亚三位女神静静地退开了一段距离,将这片海底沙滩与此刻的时光,完全留给了这对终于看到希望的母女。
此时此刻,这里是只属于她们一家人共渡难关的时光。
——————
求礼物呀~求爱发电~喵~
雅典娜站在殿中,对着镜中的倒影,最后一次整理了身上的冒险装备。
“呼——我可以的。”
她用力攥紧小拳头,对着倒影中的自己无声地鼓劲。
稚嫩小脸上浮现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悲壮神色,转身迈步走出了宫殿大门。
大门外,被暂时安抚下来的母亲墨提斯,正抱着仍在酣睡的幼子梅特尔等候在那里。
见到女儿出来,墨提斯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却又强行忍住。
她蹲下身,将儿子轻轻交给身旁一位宁芙照看,然后伸出颤抖的手,为雅典娜正了正衣冠。
“一定要小心啊。都怪母亲无能,竟让你一个孩子去那种地方......”
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与痛苦。
“别担心,妈妈。”
雅典娜反而安慰起母亲,伸手轻轻擦去墨提斯眼角滑落的泪珠。
“波塞冬父亲把斯雷普尼尔都借给我了,还给了我这多宝物。他说过,那匹马跑得比风还快,比闪电更迅捷。”
“是啊......波塞冬他确实想得周到。但你必须慎之又慎,那里可是蓬托斯当年囚禁驱逐各种恐怖怪物与邪神的海域。即便是你父亲......即便是波塞冬,当年平定那里也费了不少功夫。
墨提斯望向站在稍远处的蓝发海神,眼中闪过复杂的感激。
“嗯,我记住了。”
雅典娜深深点头,然后再次依偎进母亲怀里,用力抱了抱她。
“妈妈,等我回来。我会带着泉水平安回来的。”
随后,她松开母亲,走向波塞冬。
波塞冬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又成长了许多的小家伙,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听好了,小鬼。到了那边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我的女儿,波塞冬的女儿。”
他伸手揉了揉雅典娜的紫发。
“虽然我是把他们前任主子关起来的家伙,这名号在那帮无法无天的怪物那儿不一定好使,但总比没有强。多少能吓住一些脑子还清醒的。”
说着,他将几样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塞给雅典娜。
分别是一个看起来普通却绣着复杂金线的亚麻口袋、一片翠绿欲滴仿佛蕴含着无限生机的叶子、一盏造型古朴散发着温暖恒定光芒的青铜油灯、一个巴掌大小却仿佛内部有风暴在咆哮的玻璃瓶,以及一卷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触手冰凉柔韧的白色绳索。
“这个口袋是赫拉的‘宝囊’,里面附带一个小型空间,把泉水装在这里带回来就好,不会被其他力量污染。”
“这片叶子是德墨忒尔的‘生命之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任何濒死的伤口都能愈合;若是神灵,连精神与神魂上的创伤也能平复。”
“这盏灯是赫斯提亚的‘永恒炉火’。无论在多么黑暗、混乱、污秽的环境下,它都能为你照亮前路,驱散邪祟,保你平安。”
“这个瓶子是安菲特里忒的‘深海风暴’。里面封印着一场完整的海洋风暴之力,狂暴异常,破坏力惊人,不到生死关头千万别打开使用。”
“至于这根绳子,是欧律诺墨的‘无尽之索’。用来测量海洋深度最合适,它无穷无尽,永远不会断绝,而且坚韧无比,哪怕是德墨忒尔手中那把能切割大地的金刚石镰刀也割不断它。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困敌脱身。”
波塞冬将女神们的宝物一一交代清楚,然后按住雅典娜的肩膀,告诫道:
“根据老海神涅柔斯的记忆,那片被封印的海域有着奇特的规则。只有神格未完全稳固、神名未彻底显化的小神,才能以纯净之身独自进入核心区域。所以记住了,你的首要任务是取水,不是战斗。”
“一旦感觉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立刻掉头逃跑。那里的怪物每一个都古老而诡异,不是你们这种新生神灵能抗衡的,明白吗?”
“明白。我会谨记在心,绝不逞强。”雅典娜认真点头。
“好。”
波塞冬最后将她轻轻托起,扶上那匹八足踏着海浪的神马斯雷普尼尔的背。
并在她手里塞了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一双小巧精致,带着金色羽翼装饰的凉鞋。
“这是塔拉里亚,带翼的神行鞋。穿好它,任何时候都不要脱下来。再重复一遍,一旦觉得不行,随时撤退。”
波塞冬帮她将鞋子穿好,叮嘱道。
听了半晌的叮嘱与关怀,雅典娜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墨提斯,又看了看波塞冬,用力点了点头。
在犹豫与恐惧产生之前,她忽然倾身,用力抱了一下波塞冬的脖子,在他耳边快速而小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波塞冬。等我回来。”
随后,她松开手,握紧缰绳,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驾!”
斯雷普尼尔发出一声嘶鸣,八足踏浪,化作一道流光,转眼间便消失在深邃的海平线尽头。
直到雅典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一直强忍着的墨提斯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捂住脸放声痛哭起来。
呜呜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充满了无能为力的自责与对女儿安危的恐惧。
看着这样的墨提斯,波塞冬没有像往常那样安慰,反而严厉地喝道:
“别哭了!看看你的女儿,她才多大?却表现得比你这当妈的还要坚强勇敢!”
“她是为了你们这个家在拼命!你现在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要是让她看到,岂不是让她更加分心?”
被波塞冬这么一激,墨提斯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波塞冬,咬了咬苍白的嘴唇,用力点头。
“哼。这还差不多。”
波塞冬语气稍缓,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与深海,眼神变得锐利。
“好了,收拾好情绪。女儿去完成她的任务,我们也有我们该做的事。”
“宙斯那边有赫拉、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去周旋。但哈迪斯那家伙恐怕不会这么容易罢休。”
话音刚落,仿佛在回应刚才提起的那个名字。
轰——
一股阴森冰冷的磅礴神力轰然笼罩了波塞冬宫殿上方。
原本清澈的海水变得晦暗,光线仿佛被吞噬,温度骤降,连附近游弋的鱼儿都惊恐地四散逃离。
“切,那家伙也太禁不起蛐蛐了,说来就来。”波塞冬啧了一声。
“蛐蛐?”
“别管那个,总之,他来了。带着他的冥府大军。”
随着波塞冬话音落下,上方晦暗的海水中,影影绰绰浮现出无数身影。
那是哈迪斯麾下的亡灵军团。
最前方,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散发着浓郁怨念与不甘的金色灵魂。
正是在那场波塞冬与蓬托斯的战争中覆灭的“黄金种族”亡魂!
他们生前强大而骄傲,死后被哈迪斯收编,怨念深重,极难对付。
“这些怨念深重的灵魂果然被哈迪斯利用起来了......真是难缠。”
波塞冬面色不变,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海螺,放到唇边。
呜————
呜————
低沉而悠远的海螺号角声,以特殊的频率传遍四方海域。
伴随着号角声,海水开始剧烈翻涌。
一道道强大的身影随波涛现身。
那是经历过与蓬托斯血战的海洋精锐之师,由各海域最强大的海将军、古老海神后裔、巨型海怪以及战斗仙女们组成。
为首的,正是换上戎装,手持神器,英姿飒爽的安菲特里忒与欧律诺墨。
两位女神一个银甲蓝袍,一个墨甲灰披,美丽的脸庞上此刻尽是肃杀与威严。
“真是的,这大海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消停几天?”安菲特里忒看着上方黑压压的冥府大军,无奈道。
“本以为宙斯会和哈迪斯先互相撕扯一番,没想到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这。”
欧律诺墨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三叉戟,灰蓝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
“不过,根据赫拉传回的消息,宙斯似乎决定暂时相信雅典娜一次,观望女神之泉的结果。毕竟那是他的长女和长子......血脉的牵绊,多少还是有点用的。”
波塞冬听着两位夫人那看似抱怨实则稳操胜券的闲谈,摇了摇头。
“嘴上说得轻松,待会动起手来怕是比我还狠。”
随后他看向墨提斯:
“墨提斯,你的任务是守好宫殿内部。无论外面打成什么样都要撑住。”
“看哈迪斯这架势不只是冲着你和孩子来的。他是想趁机动摇宙斯的威信,甚至连我也想一起拖下水,削弱海洋的力量。”
墨提斯深吸一口气,绝美的脸上浮现出决绝的神色。
“我明白了。我会守住这里,直到雅典娜回来。”
她转身,走向宫殿深处,周身开始荡漾起智慧女神特有的银白色神力波纹。
紧接着,上方冥府大军,冲锋的号角声响彻天际。
哈迪斯的进攻,开始了!
......
与此同时。
雅典娜一边对照着波塞冬给她的海图,一边策动斯雷普尼尔在海面上疾驰。
不知奔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海水从蔚蓝逐渐变为一种幽暗的深蓝,继而泛起不祥的墨绿色。
天空依旧晴朗,但光线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变得黯淡。
海面上开始升起淡淡的灰白色雾气。
那种感觉,就像是斯雷普尼尔驮着她推开了一扇无形的大门,穿过了一层扭曲屏障,来到了一片被遗忘的禁忌之海。
“这里就是蓬托斯当年封锁囚禁怪物的海峡吗?”
雅典娜握紧缰绳,警惕地观察四周。
斯雷普尼尔也察觉到了环境的异常,自发地放慢了脚步,从奔驰改为在海面上缓步行走。
哒、哒、哒。
神马蹄足踏在这异常平静到几乎不起波纹的海面上,发出孤独的声响。
太静了。
除了这马蹄声和偶尔掠过的风声,这片被浓雾笼罩的广阔海域,再无其他声响。
没有海鸟鸣叫,没有鱼群游动的水声,甚至连海浪拍打的声音都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滋生出一种更加强烈的不安与恐惧。
“斯雷普尼尔,能再小点声吗?”
雅典娜俯身,轻轻抚摸神马修长的脖颈,低声道。
斯雷普尼尔心领神会,立刻调整了步伐,将蹄声压到最低。
哒、哒。
几乎微不可闻。
但雅典娜并不知道,即便这已经压到极致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了无数岁月,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海域,也足以惊醒某些沉睡的的存在......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
透过愈发浓郁的雾气,雅典娜隐约看到海中央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
那岛屿不大,形状不规则,岛上似乎笼罩着更深的阴影。
她心中一喜,连忙对照海图。
“啊!就是那里!女神之泉所在的岛屿!”
她催动马匹,加快速度向着岛屿靠近。
但就在斯雷普尼尔即将踏上岛屿边缘浅滩的瞬间——
嘶聿聿——!
神马突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悲鸣,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巨大的惯性让雅典娜差点被甩出去,她死死抓住缰绳,娇小的身体紧贴马背,好不容易才稳住。
“怎么了,斯雷普尼尔?!”
雅典娜惊魂未定,一边安抚受惊的神马,一边抬头向前看去。
这时她才突然发现,一个穿着破旧灰色长袍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马前不远处。
那老人长得极其怪异,甚至可以说是畸形。
他的眼眶异常突出,如同戴了一副与骨骼长在一起的厚重眼镜,眼球在深陷的眼窝中缓缓转动。
上唇厚实外翻,如同蛤蟆,下唇却薄得几乎看不见,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利獠牙。
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布满皱纹与诡异的斑点。
“啊......啊......啊。”
老人似乎很久没有与人说话,他调整着干涩的喉咙,发出的断续的嗓音。
“孩......子......这......种......地......方......你......一......个......人......来......吗?”
他努力挤出一丝看似和善的微笑,但那扭曲的五官让这个笑容显得无比诡异,反而更添恐怖。
雅典娜直觉感到这个老人很不寻常。
他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空间格格不入,像是强行拼贴进这个画面的错误碎片。
一种源自本能的厌恶与恐惧让她想要立刻策马远离,无视这个怪人。
但脑海深处的“智慧”神职却在疯狂警告她:
不要无视!不要恐惧!谨慎回应!
雅典娜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啊......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和家人一起来的,只是要在这个岛上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暂时分开了。”
她一边说,一边暗自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德墨忒尔之叶。
“嘿......嘿......是......吗?”
老人听了回答,自言自语般嘟囔着,浑浊的眼球在厚实的眼眶后缓缓转动。
“小......孩......子......是......不......该......一......个......人......待......着......的。嘿......嘿......嘿......嘿......”
他突然猛地抬起头,眯起突出的眼眶,伸出长舌舔了舔嘴唇:
“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对......吧......?”
那目光仿佛带着粘稠的恶意,紧紧锁定雅典娜。
“是的,当然。”雅典娜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是......吗......”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挪开视线。
他扭动着佝偻的身躯,甩了甩稀疏的灰发,转身走向浓雾深处,仿佛对她失去了兴趣,身影很快便模糊不清。
雅典娜却没有立刻行动,她依旧停在原地。
因为“智慧”的低语仍在耳边回响,那老家伙的感知还残留在这里,他在暗中观察,别被骗了,别动!
直到那股令人极其不适的窥视感彻底从感知中消失,“智慧”的震动才缓缓平息。
雅典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那怪老头究竟是什么来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身上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与陈腐的死亡气息。
而且在他转身的刹那,雅典娜敏锐地瞥见他破烂的灰色长袍领口下,隐约露出一串用细绳穿起来的东西。
那是孩童的指甲。
一串由无数孩童指甲串成的项链。
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必须快点离开这里......拿到泉水就走......”
雅典娜不敢再多想,催动斯雷普尼尔,小心地踏上岛屿。
根据海图和“智慧”的指引,她要找的女神之泉位于岛屿中央的一处凹陷地带。
岛屿并不大,植被稀疏,多是裸露的黑色岩石与低矮的怪异灌木。
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被一圈漆黑粘稠的诡异液体环绕着的泉眼。泉水本身却清澈无比,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银白色光晕,与周围污浊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只是越靠近泉水,斯雷普尼尔就表现得越焦躁不安,不停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似乎极其抗拒靠近那圈黑色液体。
无奈之下,雅典娜只能拍拍神马的脖子,让它等在安全距离外。
“幸好有塔拉里亚。”
她小心翼翼地助跑几步,然后纵身一跃。
塔拉里亚的金色羽翼虚影在脚踝一闪而逝,带着她轻盈地飞越了那圈令人不安的黑色液体,稳稳落在泉眼旁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泉水清澈见底,底部是细密的银沙,不断有细小的气泡从深处涌出,带来清新的气息。
雅典娜不敢耽搁,立刻取出赫拉的宝囊,按照波塞冬教的方法,将口袋浸入泉水中。
口袋仿佛拥有生命般,自动张开,贪婪地吸收着泉水。
很快,口袋内部传来水流充盈的微妙感觉,但外表依旧轻便。
取水过程异常顺利,顺利得让雅典娜都有些意外。
“这里感觉和外面完全不同。虽然被那些黑水围着,但泉水周围反而有种安宁神圣的感觉?”
她环顾四周,泉眼附近很小一块区域,岩石是正常的灰白色,地面干净,连雾气都淡了许多。
“你也这么觉得吧?”
嘶——
斯雷普尼尔在不远处低低嘶鸣一声,催促她快些。
“好啦,我们马上就走。我也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除了泉水所在的这小小中心地带,整座岛屿和外围海域依旧被浓雾与不祥笼罩。
雅典娜收好装满泉水的口袋,犹豫了一下,又取出一个备用的小水晶瓶,小心翼翼地装了一些那圈环绕泉眼的黑色液体。
波塞冬的记载中并未提及此物,但她的“智慧”隐隐觉得,这东西或许也有用,或者至少需要带回去研究。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借助塔拉里亚的力量,飞越黑水,落回斯雷普尼尔身边。
而就在她离开后不久。
在距离泉眼百米左右的一处岩石阴影后,那个诡异的老人再次悄无声息地现身。
比起刚才那副怪诞模样,他此刻的身影似乎凝实了一些,更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个体。
他在雅典娜停留过的区域附近不停打转,鼻子像野兽般抽动着,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
“奇......怪?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起初还是那断续的杂音,但下一秒,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智:
“啊,难道是个撒谎的小鬼?”
“不......那个孩子......看起来很纯真。”
“但这里的规则......‘大人’是进不来的......”
他歪着头,仿佛体内有两个意识在争论。
片刻后,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变得尖锐而兴奋:
“那就,跟上去问问吧!!!”
话音刚落,老人的嘴角猛地向两侧裂开,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比先前更加密集尖锐的獠牙,黏稠的涎水从齿缝间滴落。
他四肢着地,像一头畸形的野兽一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雅典娜方向狂奔而去。
嘿嘿嘿嘿嘿......
低沉而癫狂的笑声在浓雾中飘散。
而就在老人离开后不久。
那座空无一人的孤岛中心,雅典娜曾飞跃过的那圈漆黑粘稠的液体表面,突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仿佛一个沉眠的巨物,错失了什么送到嘴边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