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阿佛洛狄忒
随着一声重物落地般的怪响,波塞冬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直接化成一颗星星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线尽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众女神纷纷愣在原地,她们呆呆地望着波塞冬消失的方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原本波塞冬的位置,如今则变成了赫拉那辆华丽的马车,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赫斯提亚,自上次一别后,真是好久不见了。不过我好像得去洗洗耳朵了,我刚才似乎听到了某个蠢货的声音。
赫拉优雅地从马车上走下,看也没看波塞冬飞走的方向,只是理了理微乱的裙摆,淡淡道。
赫斯提亚似乎早已习惯了赫拉这般雷厉风行的性格,只是含笑相迎,并没有接她的话茬:
“哎呀,今天来得倒是挺早的?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上一些呢。”
“唔......因为某个笨蛋大言不惭地给我发了信,叫我老老实实交出仓库里的黄金呢。气得我一刻也待不住,干脆提早出门,好当面跟那个混蛋算算账。”
赫拉冷哼一声,眼角余光瞟向波塞冬消失的天际线,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事没完”。
“呵呵。”
赫斯提亚掩嘴轻笑,也不点破什么,只是温柔地为赫拉斟上一杯热茶。
那些侍奉聚会的仆从,以及经常参加聚会的老牌女神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她们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各自自顾自地忙碌着,仿佛方才被撞飞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而非堂堂的海洋之主、三主神之一的波塞冬。
倒是那两个跟随波塞冬而来的新面孔女神,此刻却惊得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赫拉与赫斯提亚寒暄过后,便自然而然地转头看向波塞冬带来的那两名女神。
这其中一人,赫拉早有耳闻,甚至在克洛诺斯时期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那是一位拥有“魔术”、“黑夜”、“月亮”、“亡者”以及“通灵”等众多稀有且强大神名的女神。赫卡忒。
她的黑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微卷的发尾带着优雅的弧度,浑身散发着一种仿佛来自幽深之地的神秘美感。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蕴藏着无数古老的秘密。
她会出现在这个场合,倒是让赫拉略感意外。
毕竟在泰坦战争时期,这位掌握着诸多禁忌力量的女神,一直都是在波塞冬麾下低调行事的,极少出现在公开场合。许多神祇甚至对她的存在都知之甚少。
至于另一人,却是全然陌生的生面孔。
那是一位拥有如金色丝绸般柔顺长发、肌肤胜雪、吹弹可破的女神,她的五官精致得仿佛是由最伟大的神灵精心雕琢而成。
那双深邃碧绿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祖母绿宝石,流转着勾魂摄魄的光芒;而她那如樱桃般红润饱满的双唇,更是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仿佛轻轻一启便能吐出世间最动人的蜜语。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美好与光彩。
此时此刻,无论是忙碌的仆从,还是在场的其他女神,目光都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仿佛她的美貌本身就是一种足以魅惑众生、毁灭神国的禁忌。
“唔,这边这位黑卷发的女神,便是赫卡忒殿下吧。”赫拉率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啊,是的。”赫卡忒微微欠身,举止端庄得体,“见过赫拉大人。我常常听波塞冬大人提起您的事迹,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哼,在泰坦战争中曾助我等一臂之力的恩人,我怎会忘记。你的那些驭灵术与魔法,在当时可是帮了大忙的。”赫拉的语气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傲然,但言辞间却流露出对赫卡忒的认可。
随即,她话锋一转,又仿佛不经意间刺了某位不在场的海神一句,
“只是,像你这般地位与实力的女神竟然愿意屈居波塞冬之下,当真叫人扼腕叹息。”
面对赫拉这种行云流水般的“辱波”发言,赫卡忒只能报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心中自然明白赫拉与波塞冬之间那种特殊的相处模式,因此也不好多说什么。
而且其实她心里偶尔也会觉得波塞冬有时确实欠揍,但对自己而言,再也没有比波塞冬更好的上神了。
曾经,在她掌握着那些被视为禁忌的通灵之法时,其他神明都对她敬而远之,视她为不祥的存在,生怕沾染上什么诅咒。
只有波塞冬,在那个众神都对她避之不及的时刻,向她伸出了手,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给了她展现才能的舞台。
赫拉显然也清楚其中的内情,因此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将目光转向那位金发碧眼的女神。
“那么,这位美丽得令人移不开眼的女神又是哪一位?似乎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见面。”
只能说,这位女神的容貌实在太过惊人,连见惯了各路女神的赫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位足以与任何一位古老女神媲美的存在。
那位金发碧眼、肤若凝脂的女神闻言,优雅地向前迈出一步,右手轻抚左胸,微微躬身,声音如同清泉流淌般悦耳动听:
“深感荣幸,赫拉大人。即便在这深海之中,我也能听闻您那威严而尊贵的威名。今日得以亲眼得见,实属三生有幸。”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经过最完美的雕琢,散发出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与魅力。
“我名阿佛洛狄忒。若能让赫拉大人记住我的名字,实乃我万分荣幸之事。”
阿佛洛狄忒。
赫拉双眼微微瞪大。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说过。
她诞生于初代神王乌拉诺斯陨落时的精血与海水的交织之中,虽为海中诞生的神灵,但她生来便是“爱与美”的化身,更是那位连众神都敬畏三分的最古老的原始神之一,厄洛斯的后嗣与化身。
她是美的极致,也是爱的源头。
“凭这等惊世容貌,想要忘记恐怕比登天还难吧。你也在波塞冬手下做事?想来以你这般容貌与神格,在那个不着调的家伙手下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赫拉审视着阿佛洛狄忒,微微颔首,只是语气中听不出是赞扬还是什么别的意味。
想必这就是波塞冬之前提起过的那位女神。
赫拉虽然知晓她那不凡的出身,却并未因此觉得她高人一等,也不打算因为她是原始神厄洛斯的相关者而盲目尊崇她。
毕竟,哪怕她是乌拉诺斯之女,也并非在泰坦战争中站在他们奥林匹斯众神这边的存在。她的立场还有待观察。
“不,您言重了。承蒙波塞冬大人的庇护与信任,我才能在这纷乱的时局中安心地播撒爱与美的种子,安稳地度过每一天。于我而言,这已是极大的幸运与安宁。”
阿佛洛狄忒的回答依旧温柔而从容,即使面对赫拉那略带审视的目光,也没有露出丝毫慌张或惧意,
阿佛洛狄忒对赫拉那略显冷淡的反应并不在意。
毕竟在她知道赫拉是波塞冬的姐姐时,就已对今日会面的各种可能有所预料了。
噗通——!
就在众女神的引荐与寒暄刚刚告一段落之际,刚才飞到天边的波塞冬终于灰头土脸地飞了回来。
“噢,噢......你们都自我介绍完了?”
波塞冬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咧着嘴问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面对波塞冬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全场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堂堂三主神之一的海洋之主,此刻这副尊容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他那一头原本还算潇洒的蓝发此刻乱成了鸟窝,额头上还鼓着一个红包,显然是方才被马车撞飞时磕到的。
在众女神对着波塞冬的惨状陷入集体沉默时,赫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宣布会议开始。
不仅如此,她还顺手施了一个小小的清洁法术,将波塞冬那副落魄的尊容整理了一番,就像之前做过无数次一般。
这副景象落在旁人眼中简直奇诡无比,方才撞飞他的明明就是她,现在帮他整理仪容的也是她,而当事人双方却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德墨忒尔也快到了,我们先用那些简单的提案开始商议吧。”赫拉开口道。
铛——!铛——!铛——!
赫拉敲响了手中那柄象征威严的权杖。随着清脆的回声荡漾开来,赫斯提亚的宫殿之中,一张雕刻着藤蔓与星辰花纹的圆形会议桌与数把雕花交椅瞬间浮现。
这形制与波塞冬宫殿里的会议室圆桌如出一辙。
至于原因,自然是因为赫拉觉得波塞冬设计的会议圆桌不错,便直接拿来用了。当然,她绝不会当面承认这一点。
原本还处于尴尬氛围中的众神见状,也纷纷收敛心神,各自按照各自的默契与身份落座。
“今日的议程是什么?伊里斯。”赫拉在主位上坐定,开口问道。
而每次目睹波塞冬与赫拉那种堪称“暴力物理沟通”相处模式,都会尴尬到抠脚的伊里斯,此刻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朗声宣读今日的议题。
“咳......今日议题共有两项。”
“第一项议题:宙斯的情绪愈发敏感易怒,且其猎艳之举日益频繁,在神界与凡间都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第二项议题:鉴于在墨提斯女神与她的子女的事件中,以赫拉大人为首的几位女神所展现出的卓越决断与执行力,希望正式成立‘奥林匹斯神权与伦理委员会’的女神正在不断增加。”
随着伊里斯的话音落下,聚会的女神们都陷入了沉思。
她们有的皱眉,有的低语,有的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唯有一人除外。
“噗——!”
波塞冬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幸灾乐祸的冷笑,随即又立刻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只可惜,为时已晚。
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女神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就在这沉默的压抑让波塞冬满头大汗之际。
咯吱。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德墨忒尔走了进来。
“哎呀,抱歉抱歉,我来晚了。我创造的兽人(OrC)孩子们又折腾出了些奇怪的东西,需要我做个评估,耽误了一点时间。”
随着德墨忒尔那满含歉意的微笑,原本投向波塞冬刀子般的目光终于从他身上移开了。
“呜哇——!德墨忒尔!你可算来了!救星啊!”
而波塞冬此刻眼中的光芒已绝不亚于在海上迷失的船员看见灯塔了。
“你这家伙,又闯什么祸了?”
德墨忒尔下意识将波塞冬护至身后。只是她那身姿在波塞冬面前显得太过娇小。
可以说以波塞冬那比德墨忒尔宽出一倍的健硕身板,根本不可能被她完全挡住。
但这并不妨碍德墨忒尔那充满保护欲的姿态。
赫拉直接无视了缩在德墨忒尔背后狗狗祟祟的波塞冬,对着德墨忒尔点头示意:
“你来得正是时候。刚宣读完议题。”
“是吗?都是些什么议题?”
听完赫拉的复述后,德墨忒尔却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
“哼嗯,这第二个议题我看根本没必要浪费大家的时间来开会讨论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赫拉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哦?为何这么说?”赫拉问道。
“因为——”
德墨忒尔端起面前的茶杯,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我们早就已经打着波塞冬的名号,把那个什么‘神权委员会’的活动搞得风生水起了呀。”
“什么?!”X N
这一下,连赫拉都不禁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已经开始活动了?!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你们不知道吗?”德墨忒尔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道,
“我和赫斯提亚早就把波塞冬当‘咨询委员长’来用了呀。而且之后女神和弱势神明遭受不公待遇与迫害的案例,已经减少了整整四成。效率还不错吧?”
听此,赫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们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而且既然已经有活动了,还有了成效,为什么还要在会议上提出来?”
回答赫拉疑问的是赫斯提亚。她端坐在一旁,温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啊,那是因为赫拉你作为真正的‘委员长’,我们可不敢随便动用你的名号嘛。但波塞冬的名号嘛......用起来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没错。虽然我和赫斯提亚也会以副委员长的身份出面处理事务,但只有得到‘委员长’的正式承认与署名,这个组织才算真正名正言顺地成立起来嘛。我们之前的活动,严格来说只能算是‘民间自发行为’。”
德墨忒尔一脸狡黠的说道。
赫拉的看着这两位随心所欲的姐妹,再看看旁边正一脸呆滞地挠着后脑勺,显然对自己“被借名”一事毫不知情的波塞冬,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盖亚在上,这简直疯了......’
然而,比起赫拉的震惊与无奈,在场的其他女神们此刻心中的震动却更加剧烈。
天呐——那位看起来最不着调、整天嘻嘻哈哈、还动不动就被姐姐打的波塞冬大人,背地里竟然做了这么多事?
一时间,女神们纷纷对刚才自己瞪视波塞冬的行为产生了一丝愧疚。
一位性格直爽的宁芙更是直接道:“我竟然误会了波塞冬大人,只要波塞冬大人能原谅我......我愿以身相偿!”
随行而来的阿佛洛狄忒和赫卡忒则是满脸自豪地挺起了胸膛,仿佛在说:
“看,这就是我们追随的神明!”
而被众人那赞许与歉意的目光簇拥包围着的波塞冬,此刻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诶......我什么时候借出过自己的名号了?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他想破了脑袋,也没从记忆中找到相关的片段。
可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也不是那种会随便盗用他名号的神明啊。
虽然她们两个有时候确实也挺喜欢乱来的,但在这种原则性的事情上,她们向来是有分寸的。
就在波塞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德墨忒尔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你在泰坦战争的时候,不是给过我们几道‘海神敕令’嘛。那不就是代表着你“波塞冬之意志”的权限嘛。”
啊哈——!
波塞冬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个东西!
那是泰坦战争时期,由于各种审批决策太过麻烦,波塞冬为了省事,给几位信得过的神发放了一种特殊权限。
持有者可以在一定次数内,代行他的名号,调遣资源,发布命令。
“当时还觉得自己这主意真绝,确实也提高了不少效率......”
赫拉瞥了一眼波塞冬那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无奈地扶额。
因为她自己其实也收到过那种东西,而且还是最高权限的那种。
原本她只以为那是为了方便战争指挥和紧急情况下的权宜之计,谁曾想,那道“战时临时权限”,竟然在战争结束这么多年后,还在被这两位姐妹当作“尚方宝剑”来使用。
“这个蠢货......当年到底发出去了多少这种东西啊。”赫拉忍不住低声自语道。
赫斯提亚闻言,又凑过来,十分“贴心”地在她耳边补了一刀:
“说起来,我手里还有五道没用呢。需要的话,我可以转给你哦,赫拉?”
赫拉瞬间感到了一阵剧烈的偏头痛。
虽然满心无奈,但不得不承认,多亏了波塞冬这一番完全出于无心,却意想不到地发挥了巨大作用的“贡献”,这第二个关于成立委员会的提案,以一种出人意料的速度顺利通过了。
虽然对于赫拉而言,变量增多意味着局势变得更加棘手。
‘罢了。除了我们这几个,也没别的神敢随便乱用那个二货的名号,他再怎么说也是货真价实的三大主神之一。只要控制好风险,这个组织倒确实是件好事。’
她在心中暗自思忖。
最终,经过讨论,正式决定,
神权与伦理委员会将以赫拉与波塞冬的联合名号建立正式体系,定期召开会议,受理三界内涉及女神、弱势神明以及混血后裔的申诉与求助。
谁能想到,这个起初只是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玩闹般设立的组织,竟然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规模,甚至成为了一个覆盖三界的庞大组织。
好在至今为止,虽然波塞冬的名号在某些场合被“滥用”,但并没有因此惹出什么乱子。
最终,委员会的核心人员编制如下:
委员长:赫拉(象征最高权威与裁定权)
副委员长:赫斯提亚(负责内部协调与调解)
财务主管:德墨忒尔(负责资金与物资管理)
特别咨询委员长:波塞冬(提供必要时的武力支持与海界资源调配)
至于文件受理、档案整理以及日常管理工作,在经过讨论后,则交给了赫卡忒女神。
毕竟,赫卡忒是所有在场女神中能力最为全面的几位之一。
她可以依靠自身独有的通灵之术,驱使那些不知疲倦、无需睡眠的亡灵来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工作,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安排了。
波塞冬则小声嘀咕道:“虽然那些亡灵看起来有点可怜,但效率确实没话说......”
就这样,第二个关于委员会正规化的议题,以一种比预想中还要顺利的方式解决了。
接下来,便轮到了那个最为棘手,也最让某些女神感到不快的议题。
“那么,现在开始讨论第一项议题。关于宙斯最近的猎艳问题。”
赫拉轻轻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女神的面庞:“有意见者,请举手发言。”
短暂的沉默过后,第一个举起手的人,出乎赫拉的意料,竟是阿佛洛狄忒。
赫拉的眉头微微一动,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向她投去一个“请说”的眼神。
阿佛洛狄忒站起身来,姿态优雅从容。
作为爱与美的女神,她并不否认宙斯的那些风流韵事存在着诸多问题,但她并不觉得宙斯的行为有什么“大逆不道”之处。
在她看来,神明与凡人一样,有着各自的需求与欲望。神明理应堂堂正正地活着,而如今的宙斯,不过是一直在寻找他的爱罢了。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女神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就这样放任宙斯的放荡行为不管吗?”赫拉的话带着冷冷的质疑。
拥有“助产”、“家庭”与“婚姻”等神名的赫拉,对于宙斯那种四处留情的风流本性,有着天然的厌恶与反感。
尤其是宙斯的那些行为无疑是对她所守护的“婚姻”与“忠诚”神职的一种蔑视。
面对赫拉那冰冷的注视与质问,阿佛洛狄忒依旧淡然自若,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赫拉大人。”
她微微摇头,金色的发丝如同阳光下的麦浪般轻轻摇曳。
“只是目前宙斯大人作为神王,却没有一位能制约他的人,这一点确实对整个奥林匹斯乃至三界的稳定都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也正因如此,才导致了之前那些令人遗憾的变故,不是吗?”
众女神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在场的每一位都心知肚明,自从墨提斯女神从奥林匹斯消失之后,宙斯的行事风格就变得愈发离谱了。
......
而在众女神集会的同时,另一边。
宙斯亦深知事态的严峻性。
尤其是被普罗米修斯当众戏耍之后,他那本就因墨提斯离去而显得捉襟见肘的智慧,愈发暴露无遗。
他独自一人坐在奥林匹斯神殿那空荡荡的王座上,手指轻敲扶手,眉头紧锁。
“究竟该如何是好......”
他的低声自语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话虽是我亲口当众说的,收不得,但如今天界连普罗米修斯都无法完全掌控,那些归顺的泰坦与新生神祇个个都有自己的心思。还有那群女神......”
而将宙斯的窘迫与焦虑看在眼里的,正是他的母亲瑞亚。
因墨提斯之事,瑞亚对宙斯一直心存愧疚。
虽说那件事究其根本全是宙斯自作自受,是他那疑心病与贪婪招致的祸患,但作为生母,她终究无法坐视自己的儿子彻底沦为三界的笑柄。
为此她思虑再三,终于决定主动出面,找到了那些曾因墨提斯之事与她站在一起的女儿们。
赫拉、赫斯提亚与德墨忒尔。
此刻,赫斯提亚的宫殿里,因波塞冬索要黄金之事而聚在一起的海神与女神们,正围着圆桌或坐或站,气氛轻松,欢声笑语不断,与奥林匹斯山上那沉重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波塞冬正拿着一块金锭,唾沫横飞地描述着他那“海洋乐园化计划”的宏伟蓝图,逗得赫斯提亚掩嘴轻笑,连德墨忒尔也忍不住连连摇头。
就在此时,殿外的侍者通传,瑞亚到访。
“欢迎您,母亲。”三姐妹同时起身,迎了上去。
“您不是应该留在奥林匹斯吗?怎么突然会来这里?”赫斯提亚温声问道。
“就是说啊。母亲亲自跑一趟,想必是有要事吧?”德墨忒尔也颇感意外。
“波塞冬,怎么跟母亲说话呢。”
赫拉瞥了一眼正要开口的波塞冬,抢先喝止了他那可能没大没小的发言。
瑞亚对波塞冬也在此处感到些许意外,但很快露出了那种慈祥而温暖的笑意。
“是啊,自墨提斯那件事之后,我们确实好久没这样聚过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子女,带上了一种母性的柔光。
“不过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令我深感愧疚之事,想要拜托你们。”
众人闻言,皆收敛了脸上轻松的神色,默默注视着瑞亚。
从瑞亚现身的那一刻起,他们便隐约猜到,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才会让这位向来沉稳的母亲亲自跑一趟。
“我希望你们可以考虑结束与宙斯的对抗状态,共同维系奥林匹斯的稳定。”
瑞亚的话音落下,三姐妹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并非惊讶,而是一种带着沉重考量的安静。
事实上,在女神会议结束后,她们私下里已经交流过这个话题。
尤其是对此早已深思熟虑的赫拉。
她从克洛诺斯的腹中起,便拥有着与哈迪斯相似的隐忍与谋略。
她从不甘于成为某位男性的附属品。
恰恰相反,在泰坦战争刚刚落下帷幕、三界格局尚未完全定型的那些年里,赫拉曾与宙斯抗争过。
那是一场虽然没有演变为全面神战,却同样暗流汹涌、惊心动魄的权位之争。
虽然最终,在多方势力的平衡与权衡之下,赫拉并未达成目标,但她凭借自身的智慧、实力以及多年来积累的深厚人脉与势力,硬生生在宙斯的绝对权威之下,为自己和追随她的女神们撕下了一大片独立于神王意志之外的权力空间。
这些年来,赫拉始终在暗中积蓄力量,不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她一直在谋划着,要如何与宙斯进行最终的博弈,不仅要保住自己已有的权力版图,更要将其进一步扩张。
纵使她本人的神力与生俱来的底蕴或许比三大主神稍逊半分,但也绝非易与之辈。
“虽然还需要进一步的磋商与商榷,但我们三姐妹已经在私下谈过这件事了。”
赫拉率先打破沉默,那双红色的眼眸直视着瑞亚。
“宙斯如今看似稳坐神王之位,实则四面楚歌。而我的势力早已暗中覆盖了大半个神界。
因此与其让局面继续僵持下去,不如主动出击,要么与他缔结一道能彻底划定权力边界的正式盟约;要么,就趁他虚弱之际,再打一场神战,从他手中撕下一半的领地与权柄来!”
面对以赫拉为首提出的这般强势主张,瑞亚并没有显得多么吃惊。
她太了解赫拉的性子了。
赫拉从小就不是那种甘愿居于人下的性格,尤其是面对宙斯,那个她一直有些厌恶的弟弟。
瑞亚也清楚,在赫拉身后,站着的是德墨忒尔、赫斯提亚这些同样拥有强大神力的女儿们。这份力量,足以让任何神明都不敢轻视。
“这么说......你们对我这个提议,不持否定态度?”瑞亚问道。
“没错。”赫拉点头,
“我可以与宙斯进行正式的权力盟约。不过,这只能是一场划分疆界、互不侵犯、利益共享的盟约,而非掺杂其他关系的形式。我绝不会因此放弃我自己的势力与立场。”
瑞亚默默地点头,算是默许了赫拉的话。
她深知,以赫拉的性子,绝不可能像那些柔顺的女神一样,屈居于宙斯之下,成为他彰显权力的花瓶。
而且说实话,经历了墨提斯那件事后,瑞亚对自己那个儿子的信任也已经大打折扣。
但她作为母亲,终究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够和平共处,而不是在无休止的争斗中互相消耗。
“那么,我可以认为你同意放弃与宙斯进行对抗,转而进行合作了吗?”
瑞亚再次确认道。
赫拉再次点头。
虽然在姐妹们和波塞冬面前,她依然表现得仿佛还在权衡利弊、深思熟虑,但她心中其实早已将这笔账算得一清二楚。
与宙斯全面开战,只会让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家伙坐收渔翁之利。
比如哈迪斯,比如那些仍在观望的古老神祇。
与其冒险打一场胜负难料的战争,不如通过一纸盟约,将自己的合法地位与权力范围牢牢固定下来。
不过,唯独有一件事,让她始终有些在意。
“我需要追随我的女神们的全力支持。我可不希望因为我和宙斯之间的这场盟约或潜在的争端,让其他居心叵测的家伙趁机捡了便宜。”
事实上,在泰坦战争结束后,支持赫拉的女神团体中,不乏像不和女神厄里斯这样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
那些家伙巴不得看到赫拉与宙斯彻底翻脸,好在这片混乱中攫取自己的利益。
“而且,最重要的是——”
赫拉的美眸忽然一转,落在了那个正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喝茶的蓝发男人身上,
“波塞冬这小子得点头同意。”
一直在一旁静听的波塞冬忽然被点名,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茫然:
“啊?我?为什么是我?你们谈你们的,关我什么事?”
而此时不仅是赫拉,连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盯着波塞冬。
“波塞冬,你不记得了?在克洛诺斯肚子里的时候,我们不是一起立过誓,盟誓过绝不互相拔刀相向吗?”
德墨忒尔提醒道。
“对啊,当时还是你提议的,说要搞什么‘桃园结义’之类的把戏......虽然我当时觉得挺幼稚的。”
赫斯提亚掩嘴轻笑。
“果然完全不记得了。”赫拉则无奈地摇头,
“当时哈迪斯嫌弃得不行,说什么‘幼稚至极’,还没算上他呢。但我们几个,可是认认真真地立下了血之盟誓的。”
波塞冬这才恍然大悟。
准确来说,是因为他熟知希腊神话原本的走向,为了防止未来走向那种兄弟反目、血流成河的崩坏局面,他才在当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议搞了一个“血之盟誓”。
只是后来一切都顺风顺水,他成功坐稳了咸鱼神之位,与姐妹们相处也十分融洽,便将这档子事儿丢到了记忆的角落里,再也没想起来过。
“啊哈——!”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
其实众神也是后来才渐渐意识到,波塞冬与姐妹们当年的那个看似儿戏的举动,本质上竟属于乌拉诺斯时代一种极为古老的本源盟誓。
简单来说,这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早期的“斯提克斯河誓言”。
虽然其绝对性与约束力稍逊于斯提克斯河那不可违背的铁律,尚有规避的余地,但一旦真的触发其反噬效果,其代价绝不亚于斯提克斯河的惩罚。
若说违背斯提克斯河誓言是陷入沉眠、被剥夺神职,那么违背这远古盟誓的后果,其严重程度无异于替人做保却赔光了整个家产。
一言以蔽之,若敢毁约,神格与神力统统都会在瞬间烟消云散。
“确实......后来意识到这一点时,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波塞冬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是啊。当时只想着家人之间别动刀兵,最好能一直和和气气的,谁能想到那玩意儿竟有这么大的来头。”德墨忒尔也跟着感慨道。
而现在,球被踢到了波塞冬脚下。
一旦赫拉与宙斯正式结盟,以赫拉在众女神中的地位与号召力,她确实有必要在某些重大决策中配合宙斯的步调。
但问题在于,若未来宙斯与波塞冬之间爆发冲突,赫拉很可能会因为这层盟约关系,不得不在立场上陷入两难。
换言之,她无法像墨提斯事件时那样,毫无顾忌地与宙斯公然为敌了。
“嗯......”
波塞冬陷入了沉思。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劲大,你们随......呃不对,反正赫拉与宙斯之间只是纯粹的政治盟约。
既然如此,只要一开始就把所有条件白纸黑字写清楚,再向斯提克斯河正式起誓,不就行了?
只要契约足够严密,赫拉完全可以在不违背盟约的前提下,保留自己的独立选择权。
听了波塞冬的想法,在场的女神们纷纷点头称赞。
“在这方面,波塞冬的脑子转得确实比打架的时候快多了。”德墨忒尔难得地夸了他一句。
“说服宙斯接受这份契约虽然是个难题,但交给母亲去斡旋,应该问题不大。”赫斯提亚分析道。
“很好,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了。有些话从波塞冬嘴里说出来,我才好接下去发挥。”
赫拉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她仿佛早有预谋一般,竟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枚记录神晶。
波塞冬瞪大了眼睛:“等等......你什么时候录的?!”
“哼,这才是统治者的权谋,不是吗?怕自己亲口提出某些条件会引发不必要的纷争,所以让你来当这个‘发起者’——这招还是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但你确实用过。”
果然,这很赫拉。
“那么,这件事就暂时先这么定了。我会负责把后续推进下去。”瑞亚最终一锤定音。
瑞亚随即返回奥林匹斯,找到了宙斯,委婉地转达了赫拉一方的意向。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宙斯在听完她的转述后,非但没有表现出抵触,反而陷入了一种相当认真的沉思。
最初,他其实是倾向于通过婚姻来绑定赫拉的支持,但赫拉方面明确表示拒绝任何超出政治合作范畴的关系。
这虽然让他感到有些不悦,却也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姐姐真正的野心与底线。
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接受这个方案的,却是他从瑞亚口中得知的关于赫拉、赫斯提亚、德墨忒尔与波塞冬之间那道“远古盟誓”。
他早就知道他们几个感情深厚,关系紧密,却从未料想过他们之间竟然还存在着如此一层古老的羁绊。
“难怪墨提斯那件事,她们会如此不顾一切地介入......”宙斯低声自语,“原来如此。”
虽然产生了一点小小的误解,但这对波塞冬与几位女神而言,并非坏事。毕竟,宙斯越是忌惮他们的团结,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经过数轮秘密磋商,一份印有宙斯、赫拉以及波塞冬三方神印的契约书,正式诞生了。
此契约由斯提克斯女神亲临现场见证,以最神圣不可违逆的誓言予以确认。
契约内容简述如下:
一、主神宙斯与赫拉确立对等的政治同盟关系,双方处于平等的地位。
二、赫拉与宙斯均不得以任何形式侵犯对方的职权范围与神格权威。
三、正式承认赫拉所领导的女神团体的独立地位,宙斯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其内部事务。
四、尊重波塞冬与赫拉之间的事务往来。除涉及奥林匹斯整体存亡的特殊理由外,赫拉的独立选择权与行动自由受到契约保障。
五、此条款以波塞冬之名予以见证与担保。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份日后被人类视为势力联盟契约雏形的神圣契约书,就这样在神火与冥河的见证下诞生了。
随后,宙斯与赫拉的合作关系在波奥提亚的基泰龙山向三界正式宣告。
盛大的庆典在此举行。众神纷纷献上贺礼,庆贺这一标志着奥林匹斯新时代的时刻到来。
即便是一直不待见宙斯的盖亚,也不得不送上一份贺礼。
毕竟,这是由她最爱的波塞冬作保的盟约。
为此,盖亚特意为喜爱苹果的赫拉送上了一份极其珍贵的礼物,一棵能结出璀璨金苹果的树苗。
“多谢您,盖亚大人。”
赫拉接过那棵金光流转的树苗,眼神中难得地流露出真切的喜悦。
“要谢就谢你那弟弟吧。若非看在波塞冬的份上,我是绝不会给宙斯送这种礼物的。你要谢,该谢他才对。”
比起任何礼物,赫拉最心水的便是这棵苹果树了。
典礼结束后,她亲自将这棵珍贵的树苗种在了阿特拉斯肩扛苍穹的那座山顶上,那里阳光充足,云雾缭绕,最适合金苹果的生长。
她委托百头巨龙拉冬与阿特拉斯的女儿赫斯珀里得斯姐妹们共同守护这片果园。
作为回报,她允许她们在照看果树的同时陪伴被罚撑天的父亲阿特拉斯,让那无尽的苦役中多一分亲情的慰藉。
此外,宙斯还广邀所有人类与地上种族前来观礼,以此向全世界昭告,一个崭新的奥林匹斯时代已经降临,而他与赫拉的联手,将成为这个时代最稳固的基石。
受邀的种族与人类纷纷献上各自最珍贵的祭品,以示对新秩序的敬畏与臣服。
其中,人类的祭品最为丰厚,他们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最好的牲畜与谷物,不敢有丝毫怠慢。
因为人类尚未忘记普罗米修斯那位创造者的教诲:对神保持敬畏,用最好的祭品供奉神明。
然而,人类记得这份教诲,并不代表宙斯便忘记了普罗米修斯带给他的耻辱。
那场在梅科内被当众戏弄的难堪,至今仍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宙斯心头。
他希望通过这次与赫拉的联合,向三界展示一个完美不可撼动的奥林匹斯。
而普罗米修斯这个“污点”,是他绝不能继续容忍的存在。
“赫拉。我想打造一个完美的奥林匹斯,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黄金时代。因此我不能放任普罗米修斯继续逍遥下去。”
某日,宙斯找到赫拉,目光阴沉。
赫拉沉默了片刻,红唇轻启:
“我可以同意你对他采取行动。但不能降下过重的刑罚。”
“哦?为何?”宙斯挑眉。
“因为你也清楚,被普罗米修斯欺骗的只是你个人而已。他并没有直接损害奥林匹斯的整体利益,也没有触犯天条。
你若刑罚过重,反而会让其他神祇觉得你心胸狭隘,容不下功臣。”
赫拉的话有理有节,让宙斯无法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选择退了一步:
“那么,我要求将他缚在荒山之上,让他承受风吹日晒之苦。直至他向我认罪伏法,公开道歉。这一点,我希望你能予以认可。”
“他胆大包天,竟敢欺瞒众神之王......况且,我的名誉受损,如今不也意味着你的权威与名誉同样受到了损害?”
提及这一点,赫拉的目光微微闪动,最终点了点头:“这种程度的处罚......我可以同意。”
于是,在联合典礼结束后的第七天,曾为人类盗取火种、赋予智慧的先知普罗米修斯被锁在了荒凉的高加索山岩之上。
寒风如刀割过他的面庞,烈日在头顶炙烤,锁链冰冷而沉重。
一日,波塞冬踏浪而来,悄然登上了这座荒山。
“普罗米修斯,从你向我讨要帕诺皮乌斯之水与普绪赫的时候,我就隐约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你这次确实做得太过火了,当着众神的面戏弄神王,不是谁都有这个胆子的。”
“我对波塞冬大人只有感激。”普罗米修斯虽然被缚,但神情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多亏您提前向赫拉大人打了招呼,提醒她控制刑罚的尺度,才让我免于遭受更痛苦的折磨。大恩大德,铭记于心。”
“是吗?可我看你被锁在这荒山上,样子也够惨的。风吹日晒,寸步难移,这也叫免于痛苦?”
“总好过被宙斯的神鹰每日啄食肝脏吧。那种日复一日、永远无法愈合的剧痛,才是真正的折磨。”
普罗米修斯微微一笑,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波塞冬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虽然来看望这位老朋友,心中却仍觉得他很大程度上是自作自受。
纵使那时的宙斯尚未完全统一神权,但王终究是王,被当众打脸的羞辱,换作任何一位统治者都无法轻易释怀。
而且最重要的是......
“宙斯会因为我未曾告知他的那些关于未来的预言而陷入深深的苦恼与猜忌之中。但盖亚大人是绝不会主动告诉他的——所以,他永远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从某种角度看,我和宙斯这算是有来有往吧。哈哈哈!”
普罗米修斯就这样带着一种看透一切般的洒脱,哈哈大笑道。
波塞冬看着眼前这位面对如此境遇依然笑得出来的先知,心中感慨万千。
‘大概......是因为他早就预见到了,宙斯最终会走上那条毁灭人类的不归路吧......’
波塞冬心中暗忖。
正是为了给人类争取一线生机,普罗米修斯才不惜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也要为人类留下那些“礼物”。
仿佛看穿了波塞冬心中的思绪,普罗米修斯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伟大的海皇波塞冬啊......请您垂怜人类吧。哪怕您只从您分给姐妹与妻子们的爱中,分出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倾注在人类的身上,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波塞冬听罢,眉头微蹙,面无表情地冷冷回道:
“我会考虑的。若我的孩子们喜爱与人类相处,我自然也会爱屋及乌。”
“但你也清楚,人类那些家伙与神一样,一旦拥有了力量与智慧,很少能始终保持谦卑与敬畏。
到时候,你今日的偏爱,未必不会成为他日祸患的种子。”
哗啦,伴随着一阵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波塞冬的身影如涟漪般消散在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普罗米修斯望着波塞冬消失的方向,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只是平静地闭上双眼,沉入冥想之中。
‘人类能够自由行走于世间的概率,又提高了一些啊......’
‘赫拉与宙斯的盟约,波塞冬的默许与认可......’
‘或许终有一日,我所留下的那些种子,能够真正迎来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他在心中如此默念。
......
随着赫拉与宙斯的盟约正式确立,那曾经混乱动荡的奥林匹斯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当然,这份和平之中,依然夹杂着不少令人头疼的杂音。
首当其冲的,便是宙斯那依旧死性不改的花心滥情。他那四处留情的本性,非但没有因为地位的稳固而收敛,反而因为墨提斯的离去而愈发放肆。
而在那场盛大的盟约典礼上,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冥王哈迪斯。
他甚至没有派出一位正式的使者前来祝贺,只是独自坐在冥界那幽暗的王座上,面色阴沉地吞下一肚子闷气。
他原本打算趁这个时机,派遣不和女神厄里斯前去大闹一场,把那庄严的典礼搅得七零八落,好让宙斯和赫拉都下不来台。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厄里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倒向了赫拉那边。
理由很简单。
真正愿意善待她和她的孩子们的,除了赫拉及其姐妹,便只有那个整天没个正形的波塞冬了。
至于宙斯?他只会在需要利用厄里斯的“不和”权柄时才会想起她,用完便弃之不顾。
结果到头来,闹剧并未发生在赫拉与宙斯的典礼上,反倒是哈迪斯统治的冥界内部,因为厄里斯临走前留下的一些小“惊喜”,而被折腾得鸡飞狗跳,让那位冥王气得直咬牙。
而在那遥远的海域之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悠闲景象。
“啊啊~~~~真是安宁啊~~~~”
波塞冬像往常一样正随波逐流地漂浮在海面上,四肢舒展,仰面朝天,任凭温柔的波浪轻轻摇晃着他的身躯。
阳光洒落在他那深蓝色的长发上,映出点点碎金般的光芒。
原始之海俄刻阿诺斯,有他与欧律诺墨共同孕育的女儿们与妻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其余广阔的海域和漩涡、暗流,则全部交给智慧与能力同样出众的妻子们掌管。
再加上所有的海底火山、地震活动,乃至悬崖与大陆架的根基,都有盖亚在暗中坐镇,根本无需他时时操心。
事实上,波塞冬如今的状态看起来,就像个全靠能干的妻子们养着的“无业游民”。
虽然偶尔会有调皮的神使或海中的小精怪跑来与他嬉戏打闹,他会兴致勃勃地陪着它们玩闹一阵子......
但这情形,怎么看都像是在陪邻家孩子玩耍闲散大叔,而波塞冬自己也乐在其中,一点都没觉得堂堂海皇之尊这样有什么不妥。
有一次他实在玩得太疯,神力失控之下,差点将整片海域都掀了个底朝天。
结果玩闹结束之后,他就被闻讯赶来的欧律诺墨狠狠教训了一顿,并榨了个爽。
这位看似温柔的妻子,在“教育”胡闹的丈夫时,可是毫不手软的。
“真是的,那时候下手也太重了吧......”
就在波塞冬揉了揉自己的后腰,一脸心有余悸地嘟囔的时候。
“那是当然啦,那时候波塞冬大人确实该好好惩罚嘛。”
一个带着几分顽皮笑意的少年声音,从波塞冬空无一人的头顶上方传了出来。
波塞冬仰面朝天,也不起身,只是对着那空无一物的虚空方向弹了一下。
“哎哟!干嘛打人啊!很痛的诶!”
虚空中传来一声夸张的痛呼,紧接着,一个原本透明的轮廓逐渐在空气中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少年。
他有着一头金色的短发,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脚上穿着一双精致的小翅膀凉鞋,正悬浮在半空中,捂着额头看着波塞冬。
“那时候你不也玩得很起劲吗?还带头起哄,怂恿我把那座海山掀起来当球踢的是谁?”波塞冬挑眉道。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波塞冬大人居然是个‘妻管严’呀!”
“什么?!放肆的小鬼!果然是宙斯的种,真是有够傲慢的!敢这么跟你爷爷说话?”
“嘿嘿,我不像我父亲还能像谁呀。这不正说明我血脉纯正嘛。”
虽说波塞冬此刻看起来像个闲散的大叔,但放眼整个神界,除了他那几位姐姐和盖亚,还真没哪个神敢这样跟他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
这位方才一直保持透明此刻才现出身形的少年,面对波塞冬的“威胁”却泰然自若,甚至还敢继续戏弄他。
这位少年的真身,正是赫尔墨斯。
这位集盗贼、信使之神,以及谎言与欺骗之神于一身的孩子,此刻正赖在波塞冬身边不肯离开。
波塞冬看着这位在自己享受波涛时跑来翻陈年旧账的宙斯之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宙斯那个家伙......到底还要在人间播种多少次才肯罢休?光是处理他那些风流债,都快赶上海神的工作量了。”
赫尔墨斯看着波塞冬对自己摇头叹气的模样,脸上露出顽童般的笑容,继续打趣道:
“啧啧啧,堂堂三主神之一的海洋之主,怎么能说出播种这么粗俗的话呢?再这样下去,像我这么纯洁脆弱的小神可是会变坏的哦!我可还是个孩子呢!”
波塞冬看着这个明摆着在调戏自己的小滑头,又是毫不客气的一个脑瓜崩弹了过去。
“哇啊!好痛!真的会痛耶!”
“少夸张了,我根本没使劲。”波塞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嘿嘿嘿。”
赫尔墨斯揉了揉额头,虽然嘴上喊着痛,却依旧屁颠屁颠地跟在波塞冬身后。
虽然还是个年幼的神明,但赫尔墨斯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其他神会那么惧怕这位海皇。
别看此刻波塞冬在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但他分明在照顾着还不太熟练控制神鞋的赫尔墨斯,特意放慢了步伐。
他明明是个极具包容心的存在,虽然那份包容往往藏在一副不耐烦的表象之下。
更何况,当初波塞冬还帮他和他的母亲,成功躲过了那位坐镇天界的赫拉女神的怒火与诅咒。
“等等我啊——!”
赫尔墨斯挥动着那对还不太熟练的小翅膀,加快脚步,奋力追赶着前方那个有着一头深蓝色长发的背影。
这位生性顽皮、喜欢恶作剧的小神觉得,跟波塞冬待在一起,比待在奥林匹斯那座冷冰冰的宫殿里有趣多了。
而要聊赫尔墨斯的故事,还得从他出生之前,阿波罗与波塞冬的事说起。
那是在墨提斯的双胞胎子女的事情尘埃落定,赫拉正式确立天后地位之后不久开始的。
赫拉与宙斯的结盟,从一开始就仅仅是为了应对形势需要而达成的合作关系。
按理说,既然已经公开结盟,双方都该尊重对方的领域与名誉,共同维系新秩序的稳定。
然而......
众所周知,赫拉的神职中有一项是“婚姻”与“家庭”。
而宙斯的风流韵事,却多得足以编成一部史诗。
“宙斯——!!!”
于是,赫拉那愤怒的咆哮声,几乎天天都要响彻奥林匹斯的天际。
这一日复一日的争吵与对抗的高潮,便是宙斯与美丽的女神勒托之间的那场私情。
那是一段在神界与人间都逐渐传得沸沸扬扬的韵事。
“哦——!勒托,你的美貌简直举世无双。那柔顺的长发,那如月光般清冷的眼眸,实在是令人心醉。我真不明白,当初怎么就没早点注意到你。”
宙斯面对勒托时,那些甜言蜜语仿佛永远也说不完。
“真的吗?宙斯大人......那您觉得,我比那位赫拉女神还要美吗?”
勒托轻垂眼帘,那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露出一种分外娇羞的笑容。
“呃......这个嘛......”
宙斯难得地犹豫了。
“难道宙斯大人并不爱我吗?”
勒托的眼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神灵化为绕指柔。
“不!绝对不是!”宙斯立刻矢口否认,
“在我眼里,你的容颜确实比赫拉更加动人,你的气质比她更加温婉可人。请相信我,我的心意是认真的。”
“真的吗?我爱你,宙斯大人!”
勒托破涕为笑,投入了宙斯的怀抱。
而这段若是让波塞冬听见,准会忍不住作呕的对话......终究还是一字不漏地传到了赫拉的耳中。
这一次,不再仅仅关乎赫拉个人的荣辱与感受。
怒火开始蔓延至所有追随赫拉的女神与属神。
那些女神与属神对宙斯的拈花惹草并不在意,但真正让她们法容忍的是,勒托竟然敢问出那句“比赫拉女神还要美吗”。
对于拥护赫拉的属神而言,这句话简直是对她们信仰的亵渎。
“什么?!竟敢拿她与天后相提并论——?!”
这种不满与愤怒,早已如火山般在赫拉阵营中喷涌而出。
更何况,这件事连人间都开始津津乐道了。
这无疑严重损害了赫拉的权威与名誉,以及她所司掌的“家庭与婚姻”这一神职的神圣性与威严。
于是,赫拉终于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震怒。
赫拉那愤怒的威压席卷了整个奥林匹斯,仅仅是那泄露出的一丝气息,就让世间万物不由自主地低头战栗,连天空的云层都被那股力量搅得四散奔逃。
唯有在这个时候,连哈迪斯都没有出言嘲讽。他比谁都清楚,赫拉一旦真正被激怒,那将是一场何等可怕的风暴。
最了解赫拉性格的众神,纷纷摇头叹息。
“哎呀呀......宙斯这次是真的彻底惹毛赫拉了。你说他招惹谁不好,偏偏要在赫拉最在意的名誉与权威问题上动手脚。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嘛。”
而在那遥远的海域深处,正在与妻子共享悠闲时光的波塞冬,也感受到了那股从奥林匹斯传来的怒意。
“看来宙斯和勒托的事闹到人间之后,影响实在太恶劣了。赫拉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
波塞冬躺在安菲特里忒的膝上,闭着眼睛说道。
“既然赫拉已经昭告三界,要彻底清算宙斯那些风流的孽债......那宙斯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不过这也是他自找的。”
他将一颗晶莹的葡萄扔进嘴里,事不关己地评价道。
就这样,时光飞逝,转眼间便到了勒托即将临产的日子。
赫拉端坐在宫殿中,召来了那位一直追随波塞冬,后来被转赠给她的属下,盖亚之子,皮同。
那条身躯庞大如山脉、鳞甲漆黑如深渊的巨蛇,蜿蜒着匍匐在赫拉脚下。
“皮同,去给我盯着那个可恶的勒托。”
赫拉的声音冰冷如霜,
“她不是怀了宙斯的种吗?很好——我要你追捕她,让她无法安宁。绝不能让她在任何地方顺利生产!”
至此,皮同开始了对勒托疯狂而持久的追捕。
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勒托,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生产的避风港。
大地上,所有的山川、平原、岛屿都拒绝了她。
那些山林间的宁芙、奔跑在荒野中的潘神,甚至是居住在洞穴与溪谷中的半人马们,一见到勒托的身影便会四散而逃,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致命的瘟疫。
再加上,作为直系祖母的盖亚大神,同样对勒托怀上宙斯的孩子感到极度不满。
因此盖亚索性在勒托所到之处都降下了凛冽的寒风,让大地更加寸步难行。
勒托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疲惫不堪地四处奔波。
她曾经那光滑细腻的肌肤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一头柔顺的青绿色长发变得枯燥凌乱。
那双曾让宙斯神魂颠倒的嘴唇,如今像干涸的土地般裂开了口子,渗出淡淡的血迹。
眼见此景,宙斯虽然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因为束缚着他的,是经过斯提克斯河见证的盟约。他不能明着出手帮助勒托,否则便是对盟约的背叛。
“求求你们......让我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吧......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
勒托虚弱地靠在一块岩石上,向路过的宁芙哀求道。
“抱歉,勒托大人。我们太害怕赫拉女神的愤怒了,实在无能为力。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那些宁芙们低着头,匆匆离去。
“我腹中的可是宙斯大人的骨肉!只要你们愿意帮我,宙斯大人一定会重重赏赐你们的!”
“没用的,勒托大人。就算得到了宙斯大人的赏赐,若是触怒了赫拉女神,恐怕活得下去却生不如死。况且连盖亚大神都降下了寒风,我们也不敢违抗大地之母的意志啊。”
勒托眼看产期将至,腹中传来的阵痛愈来愈剧烈,却只能继续流浪。
身后,皮同那庞大的阴影始终紧追不舍,那冰冷的蛇瞳从未从她身上移开过片刻。
暗中观察这一切的宙斯,终于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放下神王的架子,去求助他的兄弟波塞冬。
在此之前,他曾去找过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结果都还没开口说完来意,就被两位姐姐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
无奈之下,宙斯硬着头皮来到了波塞冬的海域。
“波塞冬。帮帮勒托吧。算我求你。”
宙斯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低声下气。
波塞冬正躺在珊瑚礁上晒着太阳,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宙斯啊宙斯,这可是你自己闯下的祸。谁让你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还把那点破事传到人间的?现在知道来求我了?”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人尽皆知啊!”
“呵?像头乱发情的野狗一样到处留种,你还挺自豪是吧?”
“什么?!你想打架吗?”宙斯额头青筋暴起。
“哦?想冲我发火?没有我的帮助,你恐怕什么都做不到吧?”
波塞冬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来,目光带着揶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宙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口怒火。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姐妹们都拒绝了他,剩下的就只有波塞冬这条路可走了。至于哈迪斯?根本不用考虑。
波塞冬看着眼前这个不得不低头的神王,心中其实并不打算帮助他。
‘这家伙以后肯定还会本性难移。而且勒托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吧?’
波塞冬回忆着原本的神话脉络。
阿波罗这家伙,似乎跟自己不太对付。而阿耳忒弥斯,未来也可能会牵扯到自己孩子的事情里。
不过,宙斯这帮孩子虽然性格各异,能力与神格却确实出众。而且他们的降生,本就是命运长河中不可阻挡的一环。
只是,如果直接拒绝,以宙斯的性子肯定会不停来烦他。所以必须得为难他一下。
再加上宙斯平日里总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神王作派,波塞冬决定趁这个机会,好好整顿一下他们之间的“长幼尊卑”。
“行吧。要瞒着赫拉帮个忙倒也不是不行。但是——”
波塞冬摸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
“真的吗?!”宙斯眼前一亮。
“当然,不过你先听我说完。作为交换——从今往后,你得恭恭敬敬地叫我‘爷爷’!”
波塞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什么?!”宙斯的脸色瞬间涨红。
“不乐意就算了。反正那女人是死是活,跟我又没什么关系。你的孩子还没出世就要胎死腹中,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唔......”
另一边,宙斯却陷入了极大的纠结。
作为众神之王,即便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从盖亚那论波塞冬确实是他“爷爷辈”没错。
但堂堂神王当众改口叫“爷爷”,这面子往哪儿搁?其他神又会怎么看他?
可当他看到勒托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庞,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眸中如今只剩下绝望与疲惫,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更何况,勒托腹中怀着的,毕竟是他的亲骨肉。
“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叫你波塞冬爷爷。”宙斯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我靠,这都能答应!
“彳亍......”
波塞冬只能一脸古怪地点了点头,无奈地伸出手。
他这人向来说一不二,况且宙斯这孙子都如此忍辱负重了,身为爷爷帮下乖孙怎么了。
随着他的手掌抬起,滔天的巨浪骤然涌起,遮蔽了赫拉那遥遥投来的视线。
虽然无法完全瞒过赫拉和盖亚的感知,但至少能够为勒托争取到片刻宝贵的喘息之机。
波塞冬随即又驾着他那辆由金色海马拉动的华丽马车驶了出去。
在皮同那蜿蜒如山的巨影紧追不舍之下,勒托此刻的模样已经惨不忍睹。
当波塞冬的马车降落在她面前时,她几乎已经站立不稳。
“勒托。我暂时遮住了赫拉的视线,也压制了盖亚的寒风。快上我的马车。”
“波塞冬大人......?”
“就算是受你那个混蛋丈夫......不,是受宙斯的委托吧。别担心,上来吧。”
“多谢波塞冬大人!”
勒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眼中涌出感激的泪水。
远处的皮同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
但他只是对着波塞冬的方向微微低下了头,并未上前阻拦。
在皮同看来,波塞冬既是他的前任上司、波塞冬与他的母亲盖亚还有着更复杂的关系;
况且,波塞冬还是他现任上司赫拉的..,这关系网实在太复杂了,他一个负责追捕的执行者,也不好插手太多。
波塞冬驾着马车,载着勒托一路潜行,最终将她送到了一座漂浮在蔚蓝深海之上的隐秘岛屿前。
德罗斯岛(DelOS)。
那是一座非常奇特的岛屿,它没有固定的根,如同一个巨大的浮萍,在海洋中随着洋流缓缓漂移。
“德罗斯。能否为勒托女神提供一处安身之所?她需要一块能够安全生产的地方。”
波塞冬的声音穿透海水,传向那座岛屿,
嗡——!
一阵低沉而古老的共鸣声从岛屿深处传来,仿佛整座岛屿都是有生命的存在。
——向您问安,伟大的海皇波塞冬。您的请求,我已收到。
“嗯,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承蒙挂念,一切安好。能为勒托女神提供庇护,本是我的荣幸。不过波塞冬大人,我也有一些顾虑。
“什么顾虑?”
——我的岛上,受我庇护的居民尽是些毒虫与食人植物,还有海德拉的幼崽和各种毒蛇与猛兽。若是宙斯大人的子嗣诞生于此,将来以后万一嫌弃我这穷乡僻壤,甚至记恨于我,那我又该如何是好?
波塞冬还未开口,勒托便抢先一步,挣扎着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绝不会发生那种事!我勒托在此郑重起誓:若我能在德罗斯岛上顺利产下孩子——我的孩子所建立的第一座神殿,必将建在德罗斯岛上!我对着斯提克斯河起誓,绝不违背今日之言!”
......
就这样,勒托总算平安地踏上了德罗斯岛的土地。
当她的双足触及那片漂浮岛屿的瞬间,几乎便再也支撑不住身躯,瘫倒在地。
但无论如何,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庇护所。
宙斯对德罗斯岛愿意接纳勒托一事心怀感激。他在远方遥遥赐予了这座浮岛祝福,使其周围的水域变得温暖而平静,草木更加丰茂。
与此同时,他还派遣了南风之神诺托斯,以暖湿的气流阻挡盖亚降下的凛冽寒风。
而波塞冬则在德罗斯岛周围的海域中掀起层层巨浪,将那岛屿隐匿在一片迷雾与波涛交织的结界之中,以此避开赫拉的视线。
“虽说如此......但也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
勒托躺在临时搭建的简陋床铺上,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满是忧虑与祈盼。
不久之后,受宙斯暗中委托的摩伊拉三女神,化作三位慈祥的助产士赶到了德罗斯岛。
伴随着一阵清亮的啼哭,长女阿尔忒弥斯平安降生。
这个小女孩有着一头银白色的胎发,哭声洪亮而有力。
她出生的那一刻,德罗斯岛周围的风暴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按原本的命运轨迹,应当是阿波罗先出生的。但因为勒托的孕期被赫拉的愤怒与各种阻挠大大延长,最终阿尔忒弥斯成了姐姐,阿波罗成了弟弟。
然而,第二个孩子却折腾了整整九天九夜。
勒托躺在榻上,被一阵强过一阵的阵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汗水浸透了襁褓,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
但那孩子就是迟迟没有降生的迹象。
这全是因为赫拉扣留了那位掌管分娩与助产的女神,埃勒提亚。
没有埃勒提亚的协助,任何女性的分娩都会变得异常艰难,哪怕是女神也不例外。
遗憾的是,埃勒提亚和那位倒向赫拉的厄运女神厄里斯不同,她只忠心耿耿地听命于赫拉一人。无论宙斯如何威逼利诱,她都不为所动。
奉宙斯之命聚集在德罗斯岛附近的众女神们担心不已,生怕再这样下去,孩子会活活憋死在腹中。
尤其是看着勒托被阵痛折磨得痛苦哀嚎的样子,虽然她是众人口中的“罪人”,同为女神的她们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这时,时序女神之一的奥克索忽然灵机一动。
“各位,我们要不要背着赫拉女神,用珠宝去诱惑埃勒提亚?”
“嗯?一般的珠宝怕是打动不了她吧。埃勒提亚可是赫拉大人的心腹,什么宝贝没见过。”
“所以啊,我们要送出一件连赫拉大人都难以轻易弄到手的稀世珍宝。”
“这世上真有这种连天后都弄不到的东西?”
“有的。那就是诞生于深海活火山之中,经过万年熔炼而成的至宝。海蓝宝石。”
海蓝宝石。
那是诞生于深海活火山与高压海水交织的奇迹结晶,通体流转着蔚蓝与深红交织的神秘光芒。
它是旷世珍宝,也是许多掌握着生命与魔法奥秘的女神梦寐以求的研究材料。
而能够从大海深处取得它的,放眼整个神界也只有寥寥数位。
波塞冬的妻子安菲特里忒、欧律诺墨,以及大地之母盖亚。
顺带一提,这个宝石的名字,是波塞冬在上次喝醉酒之后,无意间嘴瓢说出而随口定下的。
就在众女神陷入沉默之时,一直待在一旁静静聆听的一位海仙女忽然举起了手。
“交给我吧。我去求求安菲特里忒大人。”
“真的吗?你能说服那位深海王后?”
“那可太好了!”
“只要有海蓝宝石,埃勒提亚绝对会心动的!我听说她之前就是因为缺少这种蕴含生命原力的宝石,有一项至关重要的研究一直无法进行下去。”
于是,那位名叫福图娜的海仙女马不停蹄地潜入了深海,找到了正在珊瑚花园中巡视的安菲特里忒。
“安菲特里忒大人。”
“哎呀,福图娜。你不是说去看望勒托女神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边情况如何?”
“嗯,我去看了。但现在出了大麻烦,需要您的帮助。”
安菲特里忒微微歪头,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海仙女福图娜一五一十地诉说了当前的困境,赫拉扣留了埃勒提亚,阿波罗迟迟无法降生,众女神束手无策,而唯一的希望便是海蓝宝石。
听完这一切后,安菲特里忒沉吟起来。
这位海仙女曾在她悄悄给波塞冬打造神金圣衣时帮过一些忙,念及这份情分,确实不好袖手旁观。
“这点小事我当然愿意帮忙。喏,我这里正好有一块成色不错的,你拿去吧。还有,神金圣衣的事记得先对波塞冬保密,我希望给他一个惊喜。”
说着,安菲特里忒从自己数不清的海蓝宝石中随手拿出了一块。
“嗯,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一定保守秘密!”
福图娜到手的海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辉光。
接下来,这块宝石将被用来分别游说两位关键的中间人,彩虹女神伊里斯,以及分娩女神埃勒提亚。
因为没有彩虹女神的协助,任何人都不可能瞒过赫拉那敏锐的耳目,将分娩女神偷偷带出宫殿。
随后,与那两位女神交情最好的缪斯之一,卡利俄佩,带着这块宝石飞向了赫拉的宫殿。
卡利俄佩在宫殿的回廊中找到了正聚在一起闲聊的两道身影。
“伊里斯!埃勒提亚!请帮帮勒托大人吧!”
卡利俄佩快步上前,顾不上喘气,急忙取出那块流光溢彩的海蓝宝石,将请求之意合盘托出。
两位女神的目光瞬间被那颗宝石牢牢吸引,那流转的光芒实在是太过迷人了。
但即便如此,她们依然不敢轻易挪动脚步。
“卡利俄佩......我们也想收下这块宝贝,去救勒托女神。但是......”
“但是什么?”
“现在委员会里有些人正因为勒托的事大发雷霆。我们如果在这个时候擅自去帮勒托,恐怕会引火烧身。而且,这不仅仅是违抗赫拉大人的问题——”
伊里斯继续道:
“你应该也清楚,勒托女神之所以落到这步田地,不仅仅是因为她怀了宙斯大人的孩子。更严重的是她说出了那句‘比赫拉女神更美’的话。这对赫拉大人而言是对她权威的蔑视与冒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很难在这种时刻自作主张。”
卡利俄佩心里咯噔一下。
她差点忘了——
这件事不仅仅是宙斯的风流债,更涉及了勒托对赫拉权威的冒犯。
委员会里的女神们之所以如此愤怒,正是因为勒托那句出格的言论损伤了她们追随的天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