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山雨欲
接下来的两天,像被无形的手按了快进。
陈默依旧寅时三刻起身,站桩,砍柴,劳作。但每一件事,都似乎被涂抹上了一层不同的颜色。站桩时,呼吸更深,意念更沉,仿佛要将筋骨里最后一丝气力也压榨出来,注入丹田那缕日益凝实的暖流。砍柴时,柴刀的挥落、角度的选择、力道的收放,不再仅仅是完成任务,而是带上了某种预演的意味,脑海里模拟着与想象中对手的攻防。他甚至尝试在挥砍途中,骤然变向,或加入一个简单的旋身,模仿《引气诀》后那几页粗浅步法里的动作,尽管十次有九次会让自己失去平衡,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白日里,杂役院的空气也明显不同了。那种麻木的沉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躁动。报名参加小比的杂役,连陈默在内,不过六七人。但就是这六七个人,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那目光复杂,有羡慕,有怀疑,有看热闹的戏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麻木——仿佛在看几只即将被赶进屠宰场的牲口。
王虎不再和陈默说话,只是偶尔用那种欲言又止的、混合着担忧和不理解的复杂眼神看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李大则显得异常亢奋,却又掩饰不住眼底的紧张,不停地找陈默说话,打探他准备得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对手的消息,甚至神神秘秘地说,他偷偷藏了一块比较厚实的木板,准备绑在小臂上当“护具”。
陈默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没什么可准备的。除了那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短褂,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他打听过,杂役可以携带不超过一把的普通铁制工具作为“武器”,但严禁开刃过长的兵器和任何符器、法器),以及怀里那块冰冷的“丁字七十九”木牌,他一无所有。哦,还有铺位下那本笔记,几株铁骨草,一块黑铁磨石,和一颗在无数次枯燥重复中,被磨砺得近乎磐石的心。
他抽空去了一次后山,寻了个僻静处,将体术残篇的三式,从头到尾,缓慢而完整地演练了一遍。第一式,反拧独立,维持三十息,肩臂拉伸到极限,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第二式,躬身如弓,十息,腰背的肌肉绷紧如铁,汗出如浆。第三式,金鸡独立,反身踢腿,只坚持了不到八息,便踉跄落地,脚踝再次传来刺痛,但比第一次尝试时好了许多。
他喘息着,用袖子擦去满脸的汗水,然后盘膝坐下,开始吐纳。山林间的灵气似乎比杂役院浓郁一丝,但也驳杂混乱。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暖流,冲击胸口那一点。暖流比前日又凝实了些,冲击时,那“沙沙”的消磨感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那一点“壁垒”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微黯淡了一丝。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身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他走过去,沉腰坐马,双手按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调动全身力气,包括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流,低喝一声,向上猛推!
青石晃了晃,底部与泥土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挪动了寸许,便再也推不动了。陈默力竭,松开手,大口喘气,双臂酸麻颤抖。
这就是他全部的力量。或许比普通杂役强一些,但面对那些修炼了真正功法、有灵力加持的外门弟子,这点力量,微不足道。
他没有沮丧。只是走过去,再次尝试推动青石。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双臂彻底脱力,再也抬不起来。他背靠青石坐下,看着被自己磨破渗血的手掌心,用衣角随意擦了擦,然后闭上眼睛,再次开始吐纳,用那缕暖流,缓慢温养着过度疲劳的肌肉。
夕阳西下,山林染上金红。陈默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拿起柴刀,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很静。
小比前夜,无风,无月。浓云低垂,空气闷热得反常,仿佛一床湿重的棉被压在头顶。
杂役院里异常安静。连最聒噪的李大也闭了嘴,早早躺在铺位上,却翻来覆去,压得破木板床吱呀作响。其他人也大多沉默,早早熄了灯,但黑暗中,呼吸声却比往日清晰、杂乱。
陈默坐在自己铺位的边缘,就着窗外透入的、微乎其微的天光,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东西。柴刀,磨得极锋利,刃口在黑暗中隐现一线幽光。他用旧布,将刀柄缠了又缠,直到握在手里,厚实、稳当。黑铁磨石,也仔细擦拭过,沉甸甸地揣在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那本丹药笔记和体术残篇,被他用油布包好,深深塞在铺位下最角落。剩下的几株铁骨草,他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株最粗壮的根茎洗净,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浓烈的苦涩和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一股灼热感滑入喉咙。这次他没有不适,只是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一股微弱但持续的热力,从腹部升起,缓缓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些许疲惫,也让筋肉深处那种因白日过度练习而产生的酸痛,得到一丝缓解。
他盘膝坐好,开始今晚的炼气吐纳。心神很快沉入一片空明。体内那缕暖流,似乎也感受到了铁骨草药力的催动,变得比往日更加活泼、凝实。它迅速汇聚,如同得到了指令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向着胸口那一点“壁垒”发起了冲击。
“沙沙……沙沙……”
消磨的声音更加清晰,更加密集。陈默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进攻”中。他能感觉到,那一点“壁垒”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变得稀薄、软化。
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不知何时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持续地、专注地搬运着周天,冲击着那个点。
子时将至。
就在他以为今夜又将止步于“消磨”时,那缕凝实了许多的暖流,仿佛积蓄了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前一冲!
“啵……”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不存在、只有陈默自己能“听”到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胸口那一点坚固的“壁垒”,终于被洞穿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
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虽然这“洪水”依旧细若游丝),瞬间从这个孔洞中穿过,涌向前方那一片更广阔、但同样充满阻滞的经脉区域!
一股全新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意,瞬间流遍陈默的胸膛,甚至向上,微微触及了喉头。虽然只向前推进了短短一寸距离,但那种豁然开朗、淤塞被冲开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令人悸动!
炼气一层!
不,或许还差一点火候,但无疑,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这个门槛!那困扰他近三年的、坚固的瓶颈,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陈默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双眸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幽火在燃烧。胸口处,那新开辟的经脉路径,传来温热、通畅的感觉,虽然细微,却与之前的滞涩凝滞截然不同。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这口气悠长、平稳,在闷热的空气中,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湿润的热意。
成功了。
在这个小比前夜,在这个沉闷得令人窒息的黑夜里,他终于,凭借无数个日夜的枯燥积累,和今夜铁骨草药力催动下的全力一搏,打破了那层桎梏!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汹涌的、名为“确证”的力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体似乎轻盈了一丝,力量也凝实了一丝。他尝试着调动那缕壮大了一些的暖流,流转向手臂。虽然依旧微弱,但控制起来,似乎更加得心应手,流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闷热的、带着土腥气的夜风扑面而来。远处,主峰的方向,灯火比往日更加密集明亮,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睁开了更多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山脚下的一切。
明日,就在那里。
陈默站在门口,望着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威严而遥远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
他躺回铺位,闭上眼睛。体内,那缕新开辟路径中的暖流,缓缓流淌,温养着新拓的经脉,也带走白日积存的最后一丝疲惫。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闷热依旧。
但陈默的呼吸,却很快变得平稳、悠长。
在沉入深度睡眠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是明日可能遇到的强敌,也不是对未来的忐忑。
而是今夜,那缕暖流冲破壁垒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
“啵”。
像种子破土。
像冰河初裂。
像他磨了无数个夜晚的柴刀,第一次,真正切开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然后,是更深、更沉的黑暗,与宁静。
寅时未到,陈默便醒了。
不是惊醒,也不是自然醒,而是身体在某个预设的时刻,自动挣脱了睡眠的束缚。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在浓稠的黑暗和同伴们沉滞的呼吸声中,感受着体内与昨日的不同。
那缕暖流,依旧微弱,但在胸口那片新开辟的、狭窄的路径中,流淌得似乎顺畅了些。他心念微动,尝试引导暖流向右手臂流转。比之前快了一丝,也更“听话”了些。虽然依旧无法离体,也无法带来实质的力量增幅,但那种如臂使指的、微弱却清晰的掌控感,是前所未有的。
他缓缓坐起,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那身最干净、补丁最少的粗布短褂——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用冷水仔细擦了脸和手,将有些蓬乱的头发用手指拢了拢,用一根磨光的木筷固定。
然后,他拿出那块“丁字七十九”的木牌,用细麻绳穿过,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木牌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也消散无踪。
他走到自己铺位下,拿出那把用旧布层层包裹的柴刀。解开布,冰冷的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他握住刀柄,缠紧的布条带来熟悉的、扎实的触感。他轻轻挥动了一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嘶”声。很顺手。
他将柴刀重新用布包好,背在身后,用绳子固定。又检查了一下怀里,黑铁磨石在,那株剩下的铁骨草根也在。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还是浓黑,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极其黯淡的灰白。空气依旧闷热,浓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杂役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鸡鸣。
陈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丝微不可察的悸动。然后,他走到平日站桩的屋檐下,却没有摆开架势,只是静静地站着,望向东方那线逐渐扩散的灰白。
他在等。等一个时辰,等天光,也等那个时刻的到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天光渐渐亮起,驱散黑暗,露出杂役院低矮破败的轮廓,和远处群山沉默的剪影。但今日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不透一丝阳光。
陆续有杂役起身,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开始一天的劳作。看到陈默穿戴整齐、背着柴刀静静立在屋檐下,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两句,但大多只是漠然地看一眼,便各忙各的去了。今日,对他们而言,与往日并无不同。
王虎也起来了,脸色有些苍白,看见陈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走向井台。
李大从屋里冲出来,身上那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明显不合身的旧褂子皱巴巴的,小臂上果然绑着两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用布条缠着,看起来颇为滑稽。他脸色紧张,额角冒汗,看见陈默,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陈默!你、你都准备好了?”李大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怎么觉得心慌得厉害……”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平常心。”
“平常心……”李大喃喃重复,擦了把额头的汗,努力想做出个镇定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卯时初刻,晨钟敲响,沉闷的钟声在群山间回荡。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近三年的、破败沉寂的院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院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踏在尚且湿润的泥土地上。
“等等我!”李大连忙跟上,差点被自己匆忙的脚步绊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杂役院,踏上通往主峰方向的青石山道。山道上已经有些和他们一样,前往较技场的人。有穿着杂役短褂的,也有服饰稍好、但绝非宗门正式弟子的少年,彼此间很少交谈,只是沉默地赶路,气氛压抑。
越靠近主峰,山道越宽阔平整,两旁的建筑也越发气派。飞檐斗拱,朱漆廊柱,虽非核心区域,也已远非杂役院可比。偶尔有身着青色宗门服饰的外门弟子结伴走过,谈笑风生,气息沉凝,目光扫过陈默这些“丁字”号参赛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或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陈默目不斜视,只是稳步前行。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但他心静如水。体内那缕暖流,随着他的步伐,在胸口新辟的路径中缓缓流淌,带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温热感,仿佛在提醒他,昨夜那一声轻微的“啵”,是真实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为开阔的、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高台,高台后方,是更加宏伟的殿宇楼阁,隐在晨雾和铅灰色的天幕下,气象森严。这里,便是青云宗外门“较技场”。
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分成泾渭分明的几片。人数最多、气息也最杂的,是和陈默他们一样,来自各杂役院、附属家族或散修背景的“丁字”组参赛者,怕是有两三百人,聚集在广场左侧,被一些身着灰衣的执事弟子约束着,略显混乱。右侧,则是人数较少、但秩序井然、气息明显凝实许多的“丙字”组——那是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约莫百余人,一个个挺胸抬头,顾盼自雄。更远处,靠近高台的地方,还有人数更少、但气势更强的“乙字”、“甲字”组,是入门更久、修为更高的外门弟子,他们的比试将在后面进行。
高台之上,已经摆放了数张座椅,有数位气息深沉、穿着墨绿或深蓝服饰的中年或老者端坐,应是外门的长老或执事。他们神情平淡,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广场,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
陈默和李大按照指引,挤进了“丁字”组的人群。周围是各种味道:汗味、尘土味、劣质油脂味,还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呼吸带来的酸气。耳边充斥着压低嗓音的交谈、粗重的喘息、不安的挪动脚步声。陈默寻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定,微微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李大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身体微微发抖。
辰时正,高台上一名紫面长须的老者站起身,走到台前。他并未刻意提高声音,但清晰的话语却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肃静。”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青云宗,丁亥年外门小比,现在开始。”紫面老者目光扫过下方,“规矩,尔等入场时已知晓。老夫不再赘言。唯有一点,需谨记:比试切磋,旨在考校进境,点到为止。若有蓄意伤残同门、动用禁器邪术者,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
“明白!”下方参差不齐地应道。
“好。”紫面老者微微颔首,“‘丁’、‘丙’两组,先行混抽。第一轮,较技台东、西各十座,同时进行。念到编号者,即刻上台,十息不至,视作弃权。开始。”
他话音刚落,高台侧方,两名执事弟子便抬出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另一名执事上前,朗声开始唱号:
“甲字三台,丁字二十四,对丙字七!”
“甲字四台,丁字六十一,对丁字一百三十三!”
“甲字五台……”
唱号声清晰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被念到编号的参赛者,或紧张,或兴奋,或忐忑,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挤出人群,快步走向指定的石台。
石台高一丈,方圆五丈,以坚硬的黑纹石砌成,表面有简单的阵纹加固,防止劲气过度外泄。每座石台边,都有一名灰衣执事作为裁判。
比试很快开始。呼喝声、拳脚碰撞声、金铁交鸣声、法术爆裂的轻响,瞬间打破了广场短暂的寂静,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灵力波动虽然微弱杂乱,但成百上千道交织在一起,也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隐隐震动。
陈默静静站在角落,目光扫过那些石台。大部分“丁”字组对“丁”字组的比试,都显得笨拙而激烈,像两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撕打,灵力运用粗浅不堪,胜负往往取决于谁力气更大、更耐打,或者谁的“武器”(多是柴刀、短棍、甚至铁尺)更顺手。而“丁”字组对“丙”字组的比试,则大多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丙”字组的弟子,无论功法、武技、灵力运用,都明显高出不止一筹,往往三招两式,就能将“丁”字组的对手逼落下台,或击倒在地。偶有“丁”字组凭借一股悍勇或特殊手段支撑得久些,也会引来几声零星的惊呼,但最终难逃落败。
“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对丙字二十二!”
唱号声传入耳中。
陈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来了。
旁边的李大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陈、陈默!到你了!丙字二十二!是外门弟子!”
陈默轻轻挣脱李大汗湿的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中那点最后的不安定出。然后,他分开人群,迈步,向“乙字三台”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周围的目光汇聚过来,有好奇,有漠然,有幸灾乐祸。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钩子,挂在他的背上。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目视前方,走向那座此刻仿佛被无形壁垒隔开的、一丈高的黑石台。
石台边,站着一名面无表情的灰衣执事。台上,已经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挺拔,面容不算英俊,但眼神锐利,下巴微抬,带着外门弟子常见的、淡淡的倨傲。他手中提着一柄未出鞘的普通长剑,剑鞘是制式的青黑色。看到陈默走上来,他目光在陈默的粗布短褂和背后的柴刀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轻蔑和放松的弧度。
陈默走到石台另一边站定,与那少年隔台相对。他解下背上的柴刀,但并未立刻拔出,只是连布套一起,握在手中。然后,他抬起手,对着台上的灰衣执事,和对面的少年,抱了抱拳。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对面的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杂役会先行礼。他敷衍地抬了抬手,算是回礼,随即有些不耐烦地对灰衣执事道:“可以开始了吗?”
灰衣执事看了两人一眼,尤其是多看了陈默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对丙字二十二赵明。规矩已明,现在——开始!”
“始”字刚落,那名为赵明的外门弟子眼神一厉,身形骤然前冲!他脚步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已跨越三丈距离,同时右手一按剑鞘绷簧,“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带起一抹青光,疾刺陈默左肩!剑势不算多么精妙,但胜在快、准、狠,灵力灌注下,剑尖隐隐有破风之声,显示出炼气二三层左右的修为,且基础扎实。
台下一阵低低的惊呼。外门弟子出手,果然不同!这一剑,寻常杂役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
陈默在灰衣执事“开始”二字出口的瞬间,身体便已微微下沉,重心前倾。他没有去看那刺来的剑光,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对手的肩膀、腰胯和脚步的移动上。在赵明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踩在石台边缘,身体借着前冲之势,向右侧极其突兀地一拧、一矮!不是简单的闪避,而是糅合了《基础淬体术》中一个侧身卸力的动作,以及体术残篇第一式里,那种拧转筋骨的发力方式,只是幅度小了许多,只为在方寸间,让开刺向肩头的剑锋。
“嗤!”
剑尖擦着陈默左臂的粗布衣衫掠过,带起一小片布屑。冰冷的剑锋触感,让陈默左臂寒毛瞬间倒竖。
但他拧身矮下的动作并未停止,反而借着拧转之势,右脚为轴,左脚划过一个极小的半弧,身体如一张被拉开的弓,蓄满了力。与此同时,他握着柴刀的右手,拇指一弹,缠裹的旧布炸开,那柄磨得锃亮、刃口泛着冷光的柴刀,如一道黑色闪电,自下而上,斜撩向赵明因前刺而微微露出的右肋空档!
这一下变招,毫无征兆,朴实无华,却快、准、狠!是陈默砍了三年柴、磨了无数夜刀后,融入骨髓的本能!更是他将体内那缕微弱的暖流,在拧身发力的瞬间,尽力贯注于右臂的结果!虽然灵力增幅微乎其微,但让他的动作更快了一线,更稳了一分!
赵明显然没料到这个杂役不仅躲开了他自信的一剑,还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他脸色微变,刺出的长剑已然用老,回防不及,只能下意识地向左拧身,同时左手并指如刀,仓促间劈向撩来的柴刀,试图格挡。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柴刀的锋刃,与赵明灌注了微弱灵力的掌缘硬碰一记!
陈默只觉得一股不弱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柴刀差点脱手。但他握刀极稳,刀身只是微微一偏,去势稍减,依旧划过赵明的右肋衣衫!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赵明右肋处的青色弟子服,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虽然没有见血,但冰冷的刀锋触感,和衣衫破裂的羞辱,让赵明瞬间涨红了脸!
台下响起一片更大的惊呼!谁也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杂役,竟然一照面就差点伤到外门弟子,还划破了对方的衣服!
“好!”台下角落,李大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立刻被周围人惊愕的目光压了下去。
赵明又惊又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再不托大,长剑一振,剑身青光微闪,展开了一套更为绵密迅疾的剑法,剑光如网,笼罩向陈默周身。显然动了真怒,不再留手。
陈默立刻感到压力倍增。对方剑法虽不算高明,但灵力灌注下,剑势凌厉,速度力量都远超自己。他不敢硬接,只能将《引气诀》后记载的、那粗浅到可怜的步法发挥到极致,结合自己平日劳作中锻炼出的、对重心和地形的敏感,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柴刀不再追求进攻,只作最基本的格挡、拨架。
“当当当!”“嗤嗤!”
金铁交击声和衣衫被剑气划破的声音不断响起。陈默的步法毕竟粗陋,灵力也远不如对方,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手臂、肩头、大腿处的粗布衣衫,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有些地方甚至渗出血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格挡,巨大的力量都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呼吸虽然急促,却并未紊乱。他将大部分心神用来预判对手的剑路,用小部分心神,极力调动体内那缕暖流,流转向双臂、双腿,虽然无法增加太多力量,却让他的动作在极限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和稳定。柴刀的格挡,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以最小的角度,卸开最大的力道。
三十招过去,陈默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虽然不深,但鲜血渗出,染红衣襟,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他的脚步,却始终没有离开石台中心一丈范围,柴刀也始终握在手中,没有脱手。
赵明久攻不下,心中越发焦躁。他堂堂外门弟子,炼气三层修为,竟然被一个炼气一层都未满的杂役纠缠了这么久,还差点被其所伤,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眼中寒光一闪,剑法骤然一变,不再追求绵密,而是凝聚灵力,长剑青光陡然明亮一分,带着刺耳的尖啸,一招“直捣黄龙”,舍弃变化,直刺陈默心口!这是他所学剑法中,威力最大、也最耗灵力的一招,力求一击决胜!
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刺激得陈默胸口皮肤生疼,呼吸为之一窒!
台下惊呼再起!这一剑,狠辣决绝,已超出了一般“切磋”的范畴!
陈默瞳孔骤缩!这一剑,太快,太猛,以他现在的状态和粗浅步法,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格挡?以柴刀的质地和他微弱的力量,恐怕刀断人伤!
电光石火间,陈默没有选择格挡,也没有试图完全闪避。在长剑及体的前一刻,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不是后退,而是迎着剑尖,撞了进去!同时,身体以左脚为轴,向右后方极限拧转,将胸口要害,**钧一发之际,从剑尖前“让”开!但右肩,却暴露在了剑锋之前!
“噗嗤!”
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入陈默右肩,穿透皮肉,直至卡在肩胛骨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但陈默拧转的身体并未停止!借着前冲和拧转叠加的巨力,他无视右肩被长剑贯穿的剧痛,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去抓剑,而是死死抓住了赵明握剑的右手手腕!与此同时,他一直垂在身侧的、握着柴刀的右手,借着身体拧转积蓄的最后力量,由下而上,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以刀背,狠狠砸向赵明持剑手臂的肘关节内侧!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赵明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贴近,更没想到在右肩被刺穿的情况下,对方还能发动如此凶狠精准的反击!他手腕被扣,肘弯处传来一阵剧痛和酸麻,握剑的手顿时一松!
“撒手!”陈默低吼一声,左手用力一拧一推!
“当啷!”
长剑脱手,掉落石台!
而陈默的柴刀,在砸中对方肘弯后,顺势向上一撩,冰冷的刀锋,稳稳地停在了赵明因惊愕而大张的嘴巴前,距离咽喉,不过一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石台上,两人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僵持着:陈默左肩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半边身体,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握刀的右手稳如磐石。赵明长剑脱手,右手腕还被陈默左手扣着,肘弯剧痛,咽喉前是冰冷锋利的柴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惊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石台上这超出想象的一幕。连高台上几位长老执事,也将目光投了过来,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灰衣执事也愣了一下,才快步上前,沉声道:“胜负已分!丁字七十九,陈默胜!立刻分开,救治伤者!”
陈默闻言,缓缓移开柴刀,松开了扣着赵明手腕的左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用柴刀拄地,才勉强站稳。右肩的伤口鲜血流得更急,剧痛阵阵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只是看向灰衣执事。
赵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地上自己的长剑,又看看陈默鲜血淋漓的肩膀和那柄染血的柴刀,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猛地弯腰捡起长剑,头也不回地冲下了石台,挤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两名杂役模样的弟子快步上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陈默。其中一人迅速拿出金疮药和绷带,开始为他包扎肩头的伤口。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更加剧烈的刺痛,陈默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台下,寂静终于被打破。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嗡嗡响起,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石台上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少年杂役身上。
“丁字七十九……陈默?哪个杂役院的?”
“竟然赢了?还是用这种方式……”
“那赵明可是炼气三层!这陈默……好狠!”
“对自己狠,对对手也狠!是个角色!”
“不过是侥幸,用了搏命的法子,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下一轮怕是不行了……”
各种议论,纷至沓来。陈默听在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抵抗肩头的剧痛,和维持自己不要晕倒这件事上。
伤口被迅速包扎好,血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和寒意,却一阵阵袭来。搀扶他的杂役弟子低声问:“还能走吗?需要抬你去医舍吗?”
陈默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用……我歇一下就好。”
他被搀扶着,慢慢走下石台。每走一步,右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李大从人群中挤过来,脸色煞白,想扶他又不敢碰,语无伦次:“陈、陈默!你、你流了好多血!你没事吧?你、你赢了!你真的赢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在台下的阴影处,找了个石墩,慢慢坐下。立刻有杂役弟子递来一碗清水。他接过来,手有些抖,慢慢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调息。体内那缕暖流,因为失血和剧痛,变得有些紊乱微弱。他竭力引导着它,缓缓流向受伤的右肩。暖流所过之处,剧痛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伤口处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麻痒感,似乎是身体在自我修复,又似乎是那铁骨草残留的药力在起作用。
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下一轮比试,就在不久之后。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上台都难。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沮丧或恐惧。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空虚的平静。
他赢了。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赢了第一个对手,一个真正的外门弟子。
他印证了,自己这三年,磨的不仅是刀,不仅是石头,不仅是身体。
磨的,更是一颗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判断、悍然出刀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高台,投向那铅灰色、压抑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染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那柄同样沾着自己鲜血的柴刀。
刀身依旧泛着冷光,只是多了几抹刺眼的红。
他伸出左手,用袖子,慢慢地、仔细地,擦去刀身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擦去的,不是血。
而是某些更沉重、也更轻盈的东西。
那碗清水带来的力量短暂而虚假。坐不到半刻钟,失血和剧痛引发的寒意与虚弱,便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右肩的伤口在简陋包扎下依旧一跳一跳地疼,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拉扯着伤口边缘,带来清晰的锐痛。陈默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午后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却觉得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但他没有挪动,只是将背脊更紧地贴在冰凉的石墩上,借此汲取一丝微弱的热量消散感。他闭上眼睛,排除掉周围嘈杂的议论、呼喝、金铁交鸣声,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体内。
那缕暖流变得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在空旷的丹田和受损的经脉中艰难游移。他不再尝试将其导向受伤的右肩——那里气血紊乱,贸然引导可能适得其反。他只是极其缓慢、轻柔地运行着最基础的《引气诀》周天,让那微弱的暖意在固定的、未受伤的经脉路径中,一遍遍流转,如同用最细的刷子,一遍遍梳理着干涸的河道,试图重新聚拢散乱的气血,也试图在持续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疼痛和虚弱中,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呼吸,被他刻意放得绵长,再绵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弥漫在广场上的、混杂着尘土、血腥和汗水气息的空气,压入肺腑深处;每一次吐气,都努力将体内的寒意、痛楚、还有那不受控制滋生的恐惧和眩晕,一并排出。
很艰难。剧痛像无数细小的钩子,不断撕扯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黑暗。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则让他觉得身体沉重如铅,连抬起眼皮都费力。
但他坚持着。一呼,一吸。一吸,一呼。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十息,或许有一炷香。当他再次勉强睁开眼时,视野里晃动的重影略微减轻了一些,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能看清不远处石台上交错的人影,和台下攒动的人头。耳边的嘈杂声也重新变得清晰,只是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甲字九台,丁字一百零五,对丙字四十一!”
唱号声再次响起,又一组人被命运推上石台。
陈默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座石台。台上,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粗布短褂、但身形明显壮实许多的杂役少年,正挥舞着一根沉重的熟铜棍,与一名手持分水刺的外门弟子战在一处。那杂役少年力大势沉,铜棍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显然是下过苦功的,但动作略显笨拙,灵力波动微弱。而他的对手,那外门弟子身法灵活,分水刺如同毒蛇吐信,每每从铜棍的间隙中钻入,在那杂役少年身上留下浅浅的血痕。不过十来个回合,杂役少年便因多处受伤,动作迟滞,被那外门弟子抓住破绽,一刺点在手腕,铜棍脱手,随即被一脚踹中小腹,惨叫着跌下石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又输了。毫不意外。
陈默的目光从那痛苦蜷缩的杂役少年身上移开,扫过其他石台。相似的场景在不断上演。“丁”字组对“丁”字组,是蛮力与血勇的碰撞,往往两败俱伤。“丁”字组对“丙”字组,则大多是单方面的压制,偶有挣扎,也很快如浪花般湮灭。那些外门弟子,哪怕只是入门一两年的,在功法、武技、灵力运用乃至战斗意识上,都全面碾压杂役。这是资源、传承和起点决定的鸿沟,并非单纯的血气之勇可以填补。
自己能赢下赵明,三分靠那近乎自残的悍勇和精准的反击,三分靠对手的轻敌和焦躁,或许,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无数次枯燥磨砺中沉淀下来的,对自身力量和痛苦极限的掌控。但这份“掌控”,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重伤之下,还能剩下几分?
下一轮,自己还能站起来吗?就算站起来,还能挥得动柴刀吗?
陈默不知道。他也不去想。想,无用。
他只是再次闭上眼睛,将注意力转回体内,继续那缓慢到近乎凝滞的呼吸吐纳。右肩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牵动胸廓时,都传来清晰的刺痛,提醒着他伤势的严重。但他努力将这种痛楚,也纳入“感知”的一部分,而不是让它彻底主宰神智。
时间,在剧痛、虚弱和嘈杂的背景音中,一点点流逝。
陆续有比试结束。胜者或欢呼,或平静下台;败者或被搀扶,或被抬走。广场上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和汗水味,混合着沉闷空气中的土腥,令人作呕。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更低,云层翻滚,隐隐有雷声传来,但雨始终未下,只是让这方天地更加闷热窒息。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从广场另一侧传来,其中夹杂着几声明显的惊呼和赞叹。
陈默勉强抬起眼皮,循声望去。只见“甲”字区域,一座位置较为靠前、似乎也更受关注些的石台上,比试似乎格外激烈。台上,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正在快速交错。青色的,自然是外门弟子。而那道白色身影,却让陈默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少女。
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比他还要小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样式简单,甚至有些不合身,袖口和裙摆都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脚踝。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布条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她手中没有兵器,只是一双看起来纤细白皙的手掌,此刻却翻飞如蝶,掌缘隐隐有淡白色的微光流转,灵动迅捷,竟将对面一名手持长剑、气息明显达到炼气四层左右的青衣弟子,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那青衣弟子剑法不弱,灵力也颇为凝实,剑光霍霍,带着破风锐响。但那白衣少女身法极为奇特,看似轻盈飘逸,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步伐转折间毫无烟火气,仿佛穿花拂柳。她的掌法更是精妙,看似轻飘飘浑不着力,但每当与长剑相交,便发出“噗”的闷响,那青衣弟子手中的长剑竟会微微一偏,剑势也随之滞涩一瞬。
“是‘流云掌’!还有‘柳絮随风步’!”台下有人低呼,“这女孩是谁?杂役院的?怎么可能会外门的中阶武学?”
“好像不是咱们宗门的……看衣服像是山下镇子的?难道是新入门的弟子?可怎么分在‘丁’字组?”
“不对,她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或者……极其微弱隐晦!但掌法步法造诣如此之高……”
议论声纷纷。陈默也看得心中微震。那少女的掌法步法,确实精妙,远超赵明之流,甚至比方才看到的其他“丙”字组弟子还要高明。而且,她似乎并未动用多少灵力,全凭精妙的招式和对战机的把握,就将一个炼气四层的对手压制住。这份战斗才情,堪称惊人。
台上,那青衣弟子久攻不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喝一声,长剑上青光暴涨,使出了一招威力颇大的剑诀,剑光如瀑,笼罩向少女周身。
少女神色不变,脚下步伐更快,如风拂弱柳,在剑光缝隙间穿梭而过,同时一双玉掌幻出数道残影,拍、按、拂、引,竟将凌厉的剑光引得偏向一旁。就在青衣弟子招式用老、新力未生之际,少女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切入对方中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在青衣弟子持剑手臂的“曲池穴”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描淡写。但那青衣弟子却如遭电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长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少女得势不饶人,左掌紧随其后,印在对方仓促抬起的左臂上,将其震得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石台边缘,差点摔下去。
胜负已分。
灰衣执事上前,宣布结果:“甲字一台,丁字二百零一,苏芸,胜!”
苏芸。陈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她叫苏芸。丁字二百零一,和自己一样,是“杂役”或附属人员。可她展现出的实力,哪里像个杂役?
那名叫苏芸的少女,听到宣布结果,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平静地对灰衣执事和台下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捡起地上那柄长剑,递还给脸色阵红阵白、兀自坐在地上的青衣弟子。
青衣弟子咬着牙,接过剑,一言不发地爬起身,狠狠瞪了苏芸一眼,转身冲下台,挤入人群。
苏芸对此浑不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静静立在台边,等待下一轮的安排。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广场,在陈默这个方向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距离很远,陈默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目光似乎清澈平静,又仿佛带着一丝与这喧嚣血腥场景格格不入的……疏离。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唱号声,穿透了嘈杂,传入陈默耳中,让他刚刚因观察苏芸而略微分散的心神,猛地一凛!
“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对丙字九,王炎!”
又来了。
而且,对手是丙字九。编号如此靠前,意味着在外门新弟子中,实力排名不低。炼气四层?还是更高?
右肩的伤口,随着他心神震动,传来一阵更剧烈的抽痛,刚刚因调息而略微压下的眩晕感,也再次上涌。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和倚在石墩边、同样沾着血污的柴刀。刀身上的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有些还是新鲜的鲜红。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因为方才的唱号,再次聚焦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或许,也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陈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左手,抓住柴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咬着牙,用左手撑住石墩,一点一点,试图将自己从石墩上撑起来。
右肩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袭来,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又坐回去。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陈默!”李大不知何时又挤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伸手想扶,又不敢碰他受伤的右肩,“你、你别逞强了!你流了那么多血!那王炎我听说过,是外门新弟子里有名的狠角色,炼气四层巅峰,一手‘火云掌’刚猛得很!你这样子上去……”
陈默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只是用左手死死撑着石墩,柴刀也拄在地上,借着一分力。他低着头,大口喘息了几下,等那阵眩晕和剧痛稍缓,然后,猛地一用力!
这一次,他站了起来。
虽然身体微微摇晃,右肩处的绷带迅速渗出新的鲜红,但他毕竟,站直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一双眼睛,却在苍白的脸上,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凝固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隐约跳动的、冰冷的火焰。
他握紧左手的柴刀,刀柄上缠裹的旧布,早已被汗水和血浸透,滑腻不堪。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第一步,踉跄了一下,右腿一软,差点跪倒。他用柴刀猛地拄地,才稳住身形。第二步,稍微稳了一些,但每一步,都牵扯着右肩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额头的冷汗滚滚而下。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只是用那种缓慢、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的步伐,向着“丙字三台”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染血的半边身体,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柄同样染血的、平凡无奇的柴刀,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座此刻看来如同巨兽之口的黑石台。
高台上,那位紫面长须的老者,目光也再次投注过来,看着那个步履维艰、却依然倔强前行的少年身影,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石台边,灰衣执事看着一步步挪近的陈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上台的石阶。
石台上,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青色弟子服、面容带着几分粗犷和戾气的少年,已经抱臂而立。他便是王炎。他看着陈默艰难地、一步一步挪上石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残忍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只瘸了腿、却还不自量力走向屠刀的羔羊。
陈默终于踏上了石台。他站定,微微喘息,用左手将柴刀换到身前,刀尖斜指地面。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王炎。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王炎嗤笑一声,放下抱着的双臂,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捏得咔吧作响,掌缘隐隐有淡淡的红光流转,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小子,就是你伤了赵明那个废物?”王炎声音粗嘎,带着戏谑,“倒是够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不过,你以为凭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就能在我面前耍横?”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调整着呼吸,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流,将它尽力收束,凝聚。右肩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他知道,自己可能只有一击之力。不,或许连完整的一击都做不到。
但,那又如何?
灰衣执事看着两人,尤其是多看了陈默一眼,似乎想确认他是否真的能继续比试,但见陈默眼神虽疲惫却清明,站姿虽摇晃却未倒,最终只是沉声道:“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对丙字九王炎。开始!”
“始”字刚落,王炎眼中厉色一闪,再无废话,身形暴起!他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虎,带着一股灼热劲风,直扑陈默!右掌赤红,隐隐有热浪升腾,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火云掌”,直拍陈默胸口!掌风未至,那股灼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让陈默本就因失血而发冷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
这一掌,速度、力量、威势,远超之前的赵明!炼气四层巅峰的灵力毫无保留,显然是想速战速决,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要将陈默彻底击垮的意味!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这一掌下去,以陈默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死也要重伤!
陈默在王炎动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没有试图后退或闪避——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和对方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完全躲开。他只是在对方掌风及体的前一刻,做了一件极其简单、也极其疯狂的事——
他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包括那缕微弱的暖流,尽数灌注于左臂和左腿!然后,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不是迎向掌风,而是斜斜踏向王炎前冲路径的侧前方!同时,身体借着这踏出之势,向右侧全力拧转、倾倒!
不是躲避,而是“撞”进对方的攻击死角!用自己未受伤的左半边身体,去承受对方这必杀一掌的部分威力,同时,为自己创造出一线,或许是唯一一线,反击的机会!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王炎赤红的手掌,未能完全击中陈默胸口,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陈默左肩上方、靠近脖颈的位置!灼热凌厉的掌力瞬间透体而入!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陈默左肩锁骨处传来难以言喻的剧痛,整个人如遭重锤,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被击得向后抛飞,眼看就要跌出石台!
但就在他被击飞、身体凌空、无处借力的瞬间,他那因剧痛和冲击而近乎涣散的眼神,却猛地凝聚!一直垂在身侧、握着柴刀的左手,借助身体被击飞旋转的力道,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臂如鞭,猛地向前一甩!
“咻——!”
染血的柴刀,脱手飞出!它不是被“掷”出,而是被身体旋转的离心力,配合着手臂最后那一甩,如同黑暗中一道不起眼的、染血的黑色闪电,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避开王炎因击中目标而略微松懈的正面,自他视线难及的侧后方,疾射向他右腿的膝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王炎一掌击实,正觉快意,根本没想到一个被自己重创、即将落台的人,还能在绝境中发动如此诡异刁钻的一击!当他察觉到脑后恶风不善,想要闪避时,已经晚了半步!
“噗嗤!”
柴刀锋利的刃口,狠狠切入了王炎右腿膝弯外侧的皮肉之中!虽然因是飞掷,力道不足,未能切筋断骨,但也入肉寸许,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啊——!”王炎发出一声痛吼,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而陈默的身体,则“砰”的一声,重重摔在石台边缘,又向外滚了半圈,半边身体已然悬空!他趴在台边,又呕出一口鲜血,左肩处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和灼热掌力肆虐的撕裂感,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昏死过去。
但,他没有掉下去。他伸出唯一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抠住了石台边缘一道粗糙的缝隙!五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石缝,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恍若未觉,只是用尽最后的意志,吊在台边,没有坠落。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石台上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
王炎单膝跪地,右腿膝弯血流如注,脸上因为剧痛和暴怒而扭曲,死死瞪着台边那个吊着半条命、却仍未落台的少年。
陈默吊在台边,口鼻溢血,左肩明显塌陷,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昏厥或松手坠下,但他那只抠进石缝的右手,却稳得可怕。
灰衣执事也愣住了,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判定。按规则,身体触及台外地面即为负。陈默现在身体一半悬空,但毕竟还未落地。
王炎喘着粗气,忍着腿上的剧痛,猛地拔出嵌在膝弯的柴刀,带出一溜血花,狠狠掼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腿受伤,一时竟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吊在台边的陈默,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正试图站起的王炎。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用那只抠着石缝的、鲜血淋漓的右手,五指猛地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竟然硬生生地,将自己悬空的小半个身体,一点一点,重新拉回了石台!
每拉回一寸,他口中就溢出一股鲜血,左肩处的伤口也渗出更多的血,将身下的石台染红。但他没有停,只是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这具早已该崩溃的身体,完成这不可思议的动作。
终于,他整个身体,重新滚回了石台范围。他瘫倒在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显然肺部也受了伤。他试着想爬起来,但左肩和胸腹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发力,尝试了几次,都只是徒劳地牵动伤口,流出更多的血。
王炎此时终于勉强站了起来,右腿还在流血,一瘸一拐。他脸色铁青,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看着台上如烂泥般瘫倒、却依旧睁着眼盯着他的陈默,狞笑一声,拖着重伤的右腿,一步步逼近。
“小杂种……你找死!”
他抬起完好的左掌,赤红再次凝聚,虽然因为伤势威力大打折扣,但要了此刻的陈默的命,绰绰有余。
台下,惊呼再起!谁都看得出,王炎已动了真怒,甚至杀心!
灰衣执事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干预——
就在王炎掌力将发未发、陈默瞳孔中那赤红掌影急速放大的刹那——
“够了!”
一声威严的冷喝,如同惊雷,骤然在广场上空炸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震得人心神一颤!
王炎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掌缘红光闪烁几下,不甘地熄灭。他骇然转头,看向高台。
只见那位一直端坐的紫面长须老者,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负手立于台前,目光如电,正冷冷地看向“丙字三台”。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带着一种重如山岳的威仪,让王炎瞬间如坠冰窖,满腔的暴戾和杀意被冻结,脸色由青转白,额角渗出冷汗。
“胜负已分。”紫面老者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胜。”
“不!他还没输!他……”王炎下意识地想争辩。
“嗯?”紫面老者目光微转,落在王炎身上。
王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牵动腿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紫面老者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台上奄奄一息的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对台下吩咐道:“来人,送他去医舍,好生救治。”
立刻有数名灰衣执事弟子快步上台,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昏迷过去的陈默抬起,迅速向广场外走去。经过王炎身边时,王炎死死盯着担架上那个血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台下,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轰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声浪!惊叹、议论、难以置信的呼喊,交织成一片。
“赢了?又赢了?!”
“我的天!这陈默……是个疯子!不要命的疯子!”
“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那最后一刀……他怎么想到的?!”
“王炎可是炼气四层巅峰啊!居然被一个重伤的杂役,拼成了这样……”
“这陈默,怕是废了……伤成这样,就算救回来,也……”
各种声音,沸反盈天。人群中的李大,已经瘫坐在地,脸色比台上的陈默还要白,嘴里喃喃不知说着什么。而远处,“甲字一台”边,那个名叫苏芸的白衣少女,也静静望着陈默被抬走的方向,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高台上,紫面老者缓缓坐回座位,对身旁一位执事低语了几句,那执事点头,迅速记下。
铅灰色的天空下,较技场上的比试仍在继续,呼喝声、碰撞声依旧。但似乎,所有人的心头,都还残留着“丙字三台”上,那惨烈到极致、也震撼到极致的一幕,和那个名叫陈默的、浑身浴血、却始终未曾倒下、甚至最终“赢”了的少年杂役的影子。
空气,依旧闷热。血腥味,似乎更加浓郁了。
而远处天际,那翻滚的浓云之中,终于,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
雷鸣。
痛。
无休无止的、仿佛从骨头缝里、从每一寸撕裂的皮肉深处、从被灼热掌力肆虐过的经脉中蔓延出来的痛。这痛楚如此剧烈,以至于陈默在恢复意识的瞬间,以为又回到了“丙字三台”,回到了王炎那赤红手掌印在身上的那一刻。
但随即,他闻到了不同于尘土和血腥的气味。是药味。浓烈的、苦涩的、混杂着多种草药气息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年木头和干净棉布的味道。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张简陋但结实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房间不大,四壁是粗糙的土墙,只有一扇很小的木窗,透进昏暗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他刚才闻到的药味。除了他这张床,旁边还有几张空着的床铺。
是医舍。杂役院的医舍,他以前送过受伤的同伴来,但自己躺进来,还是第一次。
他想动一下,立刻,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出冷汗。不仅是左肩,胸口、后背、右肩……全身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只是左肩和胸口最为剧烈。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陶罐,稍一牵动,就有再次崩裂的危险。
他放弃了起身的打算,只是微微侧头,看向旁边。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已经凉了。碗旁边,还放着他那把柴刀。刀身已经被仔细擦拭过,但那些砍劈和格挡留下的细微划痕,以及刀身上几处洗不掉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王炎的),依旧清晰可见。刀柄上缠裹的旧布,也被换成了干净的白色棉布,缠得整整齐齐。
谁帮他擦的刀,换的布?他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杂役服、面色蜡黄、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人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看见陈默睁着眼,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平板的声音道:“醒了?正好,该换药了。”
中年人走过来,放下水盆,动作不算轻柔地掀开陈默身上的薄被。陈默这才看到,自己上身赤裸,左肩到胸口缠满了厚厚的、浸着药膏的绷带,右肩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身上其他地方,也涂着些青黑色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中年人解开绷带,陈默咬紧牙关,忍耐着布条撕离伤口带来的、新一轮的锐痛。伤口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左肩锁骨处明显凹陷下去,皮肤红肿发亮,中间一道深深的掌印呈暗红色,周围皮肉翻开,渗着组织液和少量血水,看起来颇为可怖。胸口也有大片青紫,呼吸时隐隐作痛。
中年人用热水浸湿的布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然后从旁边一个陶罐里挖出更多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和轻微腥气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接触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更为剧烈的刺痛和麻痒。陈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发出一声**。
“骨头裂了,内腑也受了震荡,掌力中带了火毒,好在不算太深。”中年人一边涂药,一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着,像是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医舍的‘黑玉断续膏’药力普通,只能保证伤口不发炎化脓,骨头慢慢长拢。火毒得靠你自己用灵力慢慢化去,或者以后有灵石了,去买清心祛毒的丹药。你这伤,没一个月下不了床,就算好了,左臂以后也使不上大力气,阴雨天会疼。至于修炼根基……”他顿了顿,看了陈默一眼,“看你造化。”
陈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更加粗重了些。使不上大力气,阴雨天会疼,修炼根基可能受损……这些后果,他在台上挥出那一刀时,就已经隐隐预料到了。只是此刻被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心里那处被剧痛暂时压下的角落,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一沉。
中年人涂好药,重新用干净绷带将他包扎好,动作依旧不算温柔,但还算仔细。“每日换药一次,按时喝药。饭食会有人送来。躺着别动,能睡就睡,少胡思乱想。”交代完,他便端起水盆和换下的脏绷带,转身出去了,留下满屋浓烈的药味和重新被疼痛占据全部心神的陈默。
陈默躺在那里,看着低矮的、有些霉斑的屋顶。痛楚如潮水,一阵阵袭来,冲刷着他的意识。他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沉溺于疼痛,也不去细想中年人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他开始尝试运行《引气诀》。刚一凝神,胸口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经脉中也是一片滞涩混乱,那缕原本就微弱的暖流,此刻更是踪影全无,仿佛彻底散掉了。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尝试,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挖掘,寻找可能残存的水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因疲惫和疼痛再次昏睡过去时,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极其艰难地从丹田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这暖意如此微弱,如此飘忽,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实存在。
陈默心中一松,小心翼翼地将这缕细若游丝的暖流引导出来,沿着最基础、最不会牵动伤处的路径,极其缓慢地运行。暖流过处,那些受伤的经脉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运行也异常艰涩,仿佛在布满碎石和荆棘的小道上爬行。但他坚持着,用全部心神去呵护、去引导。
运行了一个极其缓慢、断断续续的周天,那缕暖流似乎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回归丹田时,带来的温热感,也略微驱散了一丝遍布全身的寒意和剧痛。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希望的火种还未彻底熄灭。
他停下修炼,疲倦如排山倒海般涌来。他闭上眼,这次,没有抵抗,任凭自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换药、喝药、昏睡、以及每日挣扎着运行那微弱暖流的循环中度过。
医舍里很安静,除了那个木讷的中年医仆(陈默后来知道他姓吴),偶尔会有其他受伤的杂役被送进来,但大多伤势不重,躺一两天就走了。像陈默这样需要长期卧床的重伤员,很少。吴医仆话很少,除了必要的换药和送饭,几乎不与他交流,表情也总是木然的,仿佛见惯了这种伤痛。
送来的饭食很简单,稀粥、馒头、一点咸菜,偶尔有点不见油星的菜汤。陈默吃得很慢,每一口吞咽都会牵动胸腹的伤处。但他强迫自己吃完,这是身体恢复必需的。
李大来看过他一次,提了一小包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麦芽糖。他站在床边,看着陈默缠满绷带、瘦得脱形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陈默……你、你真厉害。”然后放下糖,逃也似的跑了,再没来过。
王虎也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两个还算新鲜的野果,默默离开。
陈默并不在意。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与疼痛和虚弱作斗争,与体内那缕随时可能消散的暖流“搏斗”。运行周天越来越艰难,胸口那堵“墙”似乎因为伤势和火毒的影响,变得更加厚重滞涩,暖流运行到那里,几乎寸步难行。他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温养受伤的经脉和驱散那一丝盘踞在左肩伤处的、阴魂不散的灼热感(火毒残余)上。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直到第三日傍晚,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医舍的沉寂。
来的是个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布条束着,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平静,正是那日在较技台上,以精妙掌法步法击败外门弟子的苏芸。
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走到陈默床边,微微颔首:“陈默?”
陈默有些意外,点了点头。他记得这个少女,丁字二百零一,苏芸。她在台上那举重若轻、精妙绝伦的表现,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叫苏芸。”少女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山下青石镇人。那日看了你的比试。”她顿了顿,将手中的包袱放在陈默床边的矮凳上,“这里有些我自己配的伤药,药性温和,对化瘀生肌、驱散火毒残余有些微效,或许比医舍的药膏更适合你现在的状况。还有两株‘清心草’,年份浅,但聊胜于无,泡水喝,可宁心安神,辅助化解火毒躁气。”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粗布包袱,又看向苏芸平静无波的脸。他们素不相识,她为何……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苏芸淡淡道:“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你我皆是‘丁’字组,在这青云宗,算是同类。你那日所为,虽然惨烈,但确是可敬。这药于我而言不算什么,若能帮到你一二,也算物尽其用。”
同类。这个词让陈默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着苏芸,她身上确实没有灵力波动,或者极其隐晦,但那手精妙的掌法步法,绝非寻常。她是散修之后?还是另有际遇?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欠身(牵动伤口,让他眉头一皱):“多谢。”
“不必。”苏芸摇摇头,目光落在陈默缠满绷带的左肩上,又移到他苍白的脸上,“你的伤很重,根基亦有损。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陈默沉默。他连下床都难,谈何打算?
“外门小比还未结束,”苏芸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说道,“‘丁’、‘丙’两组混战之后,还有排位战。我侥幸,得了‘丁’字组第三。”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按惯例,‘丁’字组前十,有资格参与三个月后的外门入门复核。复核通过,可录入外门,为记名弟子。”
外门?记名弟子?陈默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的事情。杂役进外门,青云宗历史上不是没有,但凤毛麟角,且多是身具特殊才能或机缘者。他一个四灵根、重伤至此的杂役……
“你虽未入前十,但连战两场外门弟子,尤其与王炎一战,宗门长老有目共睹。”苏芸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我听说,紫藤峰的韩长老,对你的韧性与狠劲略有印象。或许,你也有机会,得到一个复核的名额。”
韩长老?是那位紫面长须的老者吗?陈默想起高台上那道威严的目光。
“这只是我的猜测。”苏芸补充道,“最终如何,还需看宗门安排。但你若有心,这三个月,便是关键。”
三个月。以他现在的伤势,三个月能否下床都是问题,遑论恢复修为,通过那未知的、必定严苛的“复核”?
苏芸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沉重,不再多言,只是道:“药在此,用法我写在里面的纸上了。你好生养伤。若是……若是三个月后,你我能在外门复核中再见,或许可切磋一二。”
说完,她再次对陈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很快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光线中。
陈默靠在床头,看着矮凳上那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良久无言。苏芸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外门复核?记名弟子?这些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但,一丝微弱的光,似乎真的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透了下来。哪怕这光如此微弱,如此不确定。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拿过那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两个小巧的粗陶瓶,一瓶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微苦的气息;一瓶是褐色的药粉,味道更冲些。还有两株用草纸包着的、叶子细长、呈淡绿色的药草,正是“清心草”,年份确实很浅,但叶片饱满,显然采摘处理得宜。一张折好的小纸片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两种药的用法用量,以及清心草的冲泡方法。
很周到。
陈默将东西小心收好,放在枕边。他没有立刻使用。他需要先搞清楚,这药是否真的无害,以及,苏芸此举,到底有何深意。萍水相逢,馈药赠言,未免太过……巧合。
但此刻,他无力深究。
夜里,吴医仆来换药时,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那瓶淡青色药膏,问道:“吴先生,您看这药……可用吗?”
吴医仆接过,打开嗅了嗅,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看了看,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清风化瘀膏’?品相不错,杂质很少,比医舍的黑玉断续膏好。哪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陈默道。
吴医仆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道:“可用。对你的伤势有益,尤其对化瘀和驱散那点火毒残余。清心草也不错,泡水喝,可安神静心,辅助化解火毒躁气,对你现在有好处。”说完,他将药膏递回,继续用医舍的药膏为陈默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