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藏经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外门区域,为那些古朴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食堂中的人潮渐渐散去,陈默放下那只粗瓷碗,碗底残留着寡淡的汤汁。他站起身,目光穿过食堂敞开的窗户,落在那座高耸的塔楼之上——藏经阁。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出了食堂。
通往藏经阁的道路,是用平整的青石板铺成的,两侧种植着一些四季常青的、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枝叶茂密,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路上往来的弟子,明显比上午少了许多,偶尔有人行色匆匆地走过,或是抱着几枚玉简,或是低声交谈着与功法、任务相关的话题。
藏经阁,坐落在外门区域的核心地带,一座独立的小山丘上。塔楼共分七层,通体由一种青黑色的、表面带着细腻云纹的石材砌成,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飞檐翘角,悬挂着铜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漆黑的匾额,上书“藏经阁”三个古篆大字,笔力苍劲,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奥的意境,多看两眼,竟让人觉得心神微微被吸引。
陈默在门口驻足片刻,收敛心神,然后迈步走上了台阶。
门口,并没有人看守。但当陈默走到门前,准备推门而入时,一层如同水波般透明的、淡蓝色的光幕,无声无息地浮现,挡住了他的去路。光幕上,隐隐有复杂的符文流转,散发出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排斥力。
陈默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青色玉牌,试探性地,将其按向那层淡蓝色的光幕。
玉牌触及光幕的瞬间,光幕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荡,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入口。一股混合了陈旧纸张、淡淡墨香、以及某种防腐药材气息的、独特的书香味道,自门内缓缓飘出。
陈默收回玉牌,迈步走了进去。
踏入藏经阁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那层光幕之外。四周一片静谧,只有极其轻微的、仿佛书页翻动或玉简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一楼大厅,极为宽敞。高达数丈的穹顶上,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明珠,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大厅四周,靠墙摆放着一排排高达屋顶的、由深色硬木制成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典籍——有传统的纸质书籍,用线装订,书页泛黄;有竹简,用牛皮绳串联,古意盎然;更多的,则是闪烁着各色微光的玉简,整齐地码放在特制的木格中。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同样由深色硬木制成的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位穿着灰色道袍、面容枯槁、仿佛行将就木的老者。老者正闭目假寐,手中拿着一柄拂尘,搭在肩上,对陈默的到来,仿佛毫无察觉。
陈默走到柜台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陈默,新晋外门弟子,想来藏经阁查阅典籍,不知有何规矩?”
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拂尘柄,轻轻敲了敲柜台面上放着的一块光滑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玉碑,声音沙哑而苍老:“玉牌,贴上。一楼典籍,免费阅览,不可外借。二楼以上,需贡献点。三楼,需执事手令。四楼以上,非长老特许,不得擅入。规矩,都刻在碑上,自己看。”
说完,便不再言语,仿佛又沉入了假寐之中。
陈默道了声谢,按照老者的指示,将自己的青色玉牌,轻轻贴在了那块黑色的玉碑上。
“嗡……”
玉碑微微一震,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紧接着,一行行清晰的小字,如同从玉碑深处浮现,出现在陈默眼前。上面详细记载了藏经阁的各层分布、借阅规则、贡献点扣除标准、以及一些禁止事项(如不得毁坏典籍、不得私自带出、不得在阁内喧哗打斗等)。
陈默仔细阅读了一遍,将重要信息牢记在心。然后,他收回玉牌,目光投向大厅四周那琳琅满目的书架。
一楼,果然如那老者所言,放置的都是些最基础的、免费的典籍。分类也很清晰——基础功法类(如《青云引气诀》的全本,但只有前几层)、修仙常识类(介绍灵根、境界、丹药、法器、材料等基础知识)、地理志怪类(介绍青云山脉周边风物、常见妖兽、药草图鉴等)、宗门历史与规诫类、以及一些简单的拳脚、刀剑基础招式图谱。
陈默没有去翻阅那些基础功法,也没有去看那些宗门历史。他径直走向了“修仙常识类”的书架区域,目光在那些泛黄的书脊和玉简标签上,快速扫过。
他需要补课。虽然他经历了幻雾谷的生死考验,凝聚了“道种”,但对修仙世界的很多基础知识,依旧知之甚少。苏芸虽然教了他一些,但时间太短,内容也有限。他需要系统地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解修炼的各个阶段,了解各种材料的用途,了解可能存在的危险和机遇。
他抽出几本看起来比较全面的、介绍修仙基础知识的书籍——《修真基础概论》、《灵材辨识与采集》、《百草图谱简编》、《阵法入门浅析》……然后,走到靠窗的一排长桌前,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开始静静地翻阅起来。
他看书的速度很快。那双被“金”行本源淬炼过的眼眸,不仅视力远超常人,阅读速度和记忆力,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一页页的文字,如同流水般映入眼帘,被他迅速理解、记忆、归纳。遇到一些关键的概念、或有疑问的地方,他会停下来,仔细琢磨,或者在脑海中,结合自身修炼的体验,进行推演和印证。
时间,在沙沙的翻书声中,飞快流逝。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金色的光影。
陈默合上手中最后一本《阵法入门浅析》,缓缓吐出一口气。短短一个下午,他翻阅了不下十本基础典籍,对修仙世界的认知,从原本的懵懂、片面,变得清晰、系统了许多。
他知道了,炼气期,共分九层,前三层为初期,主要任务是引气入体、开拓经脉、凝聚气旋;中三层为中期,重在淬炼法力、温养神魂、学的法术;后三层为后期,则是为筑基做准备,需要感悟天地法则,凝聚“道基”。
他也知道了,除了最常见的五行灵根,还有一些变异灵根(如雷、冰、风等),以及一些极其罕见的特殊体质。而他这种四灵根,确实是公认的资质最差、修炼速度最慢的一种。但典籍中也提到,事无绝对,历史上也曾有过大毅力、大机缘者,凭借四灵根甚至废灵根,最终成就非凡的先例。只是,那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和努力。
他还了解到,法器和丹药,都分品级。从低到高,大致可分为凡器、法器、宝器、灵器……等等。每一品,又分下、中、上、极品四等。他手中那柄柴刀,按照典籍中对法器的描述,其品质,恐怕已经达到了下品法器中的佼佼者,甚至可能接近中品法器的门槛。而那块黑铁原石,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典籍中没有任何关于类似物品的记载。
此外,他还学到了一些简单的阵法原理、常见的禁制类型、以及如何在野外辨识一些基础的灵材和规避常见的妖兽……
这一个下午的收获,虽然不能直接提升他的修为,却极大地开阔了他的眼界,为他未来的修炼之路,提供了宝贵的理论指导和方向参考。
他站起身,将翻阅过的典籍,一一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柜台前,对那位仿佛永远在假寐的老者,再次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指点。弟子今日收获良多,先行告退。”
老者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在陈默身上扫了一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陈默转身,走出了藏经阁。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藏经阁门口,望着远处那在夕阳下、轮廓更加清晰的器峰,以及那高耸的、仿佛直插云霄的炼丹堂所在的山峰。
基础知识,他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
接下来,便是实践了。
他需要贡献点,来兑换二楼以上那些真正有价值、适合他修炼的功法和秘术。他需要材料,来淬炼他的柴刀,甚至尝试淬炼他这具“金”身。他需要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系统的修炼法门。
而这些,都需要他主动去争取。
他握紧了腰间的柴刀,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坚定。
明天,去任务堂看看。
清晨,天光微亮,薄雾如纱,笼罩着刚刚苏醒的外门区域。晨钟尚未敲响,但陈默已经习惯性地在寅时三刻睁开了眼睛。
他在简陋的小院中打了一套从藏经阁基础图谱上学来的、最为粗浅的“锻体拳”。这套拳法动作简单,旨在活动筋骨、疏通气血,对普通人或许有些微作用,对他这具经过“金”行本源反复淬炼的身躯而言,几乎毫无增益。但他依旧打得极为认真,每一拳、每一步,都力求标准,感受着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在拳脚舒展间自然而然的流转与应和。
打完拳,他在井边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道袍,将柴刀挂在腰间,摸了摸怀中那三枚尚未捂热的下品灵石和那枚门禁玉简。
今天,他要去任务堂。
昨日在藏经阁翻阅典籍时,他已对外门的运作方式有了初步了解。贡献点,是外门弟子获取资源的核心货币。功法秘籍、丹药法器、修炼密室、甚至某些长老的单独指点,都需要贡献点来换取。而获取贡献点最主要的途径,便是去任务堂接取并完成各种任务。
任务堂,位于庶务堂和传功堂之间,一座同样气势恢宏的三层楼阁。当陈默赶到时,天色刚亮,但任务堂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有人行色匆匆,有人三两成群低声交谈,也有人如同陈默一样,站在任务堂门口那面巨大的、由白玉石打磨而成的“任务公示墙”前,仰头仔细浏览着上面不断滚动、更新的各种任务信息。
公示墙高约三丈,宽约五丈,通体莹白,上面以灵光凝聚成一行行清晰的小字,按照任务的难度和类型,分门别类地排列着。最上方,是金色的“宗门悬赏”任务,难度最高,奖励也最丰厚,但大多需要炼气后期甚至筑基期的修为,或是需要组队完成,陈默只是扫了一眼,便略了过去。中间,是银色的“精英任务”,难度同样不低,奖励也颇为可观,适合炼气中后期的老牌弟子。最下方,则是大片的、用白色灵光显示的“普通任务”,种类繁多,五花八门。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些“普通任务”上,仔细浏览起来。
“采集任务:需求‘凝血草’十株,年份不限。奖励:贡献点十点。发布者:丹堂。”
“采集任务:需求‘赤铜矿’十斤,品质无要求。奖励:贡献点十五点。发布者:器峰。”
“猎杀任务:清剿‘青风狼’三头,需带回獠牙为证。奖励:贡献点二十点。发布者:庶务堂。”
“杂务任务:协助‘灵植园’打理药田三日。奖励:贡献点五点。发布者:灵植园管事。”
“杂务任务:抄录《基础符箓图解》十份。奖励:贡献点三点。发布者:符堂。”
林林总总,不下百条。大多数任务,都需要离开宗门驻地,前往青云山脉外围,甚至更远的区域,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也有一些相对安全的宗门内部杂务,但奖励也低得可怜。
陈默的目光,在那些采集和猎杀任务上,停留了许久。这些任务,虽然危险,但奖励相对丰厚,而且,能让他有机会接触实战,磨练技艺,甚至可能获得一些意外的收获。他这具“金”性化的身躯,以及那柄与“金”行力量紧密相关的柴刀,在野外,或许能发挥出更大的优势。
他正在心中盘算着,该选取哪一个任务作为自己的“处子秀”时,一个略显惊讶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
“陈默?你也来接任务?”
陈默侧过头,只见王虎穿着一件同样有些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道袍,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王虎的气色,比昨日在问道坪分别时,已经好了许多,脸上的疤痕也淡了一些,显然已经适应了外门的生活。
“王虎哥。”陈默点了点头,“来看看。”
王虎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向那任务公示墙,咂了咂嘴:“唉,这上面的任务,看着奖励不少,可都不好做啊。那些采集任务,指定药材都长在深山老林里,常有妖兽出没。猎杀任务就更别提了,搞不好就把自己搭进去了。还是那些杂务任务安全,虽然奖励少了点,但胜在稳妥。我刚接了个去灵植园帮忙浇水的活儿,干三天,五个贡献点,够买一枚最便宜的辟谷丹了。”
他看向陈默,好意劝道:“陈默,你刚进外门,根基未稳,要不也先接个稳妥点的任务,熟悉熟悉情况再说?我知道有个地方,需要人手帮忙搬运铁矿石,虽然累点,但一天有两个贡献点,而且就在器峰脚下,安全得很。”
陈默知道王虎是好意。但他有自己的打算。他需要更快的成长,需要更多的资源,也需要更直接的实战来磨合他这具刚刚完成初步蜕变的身躯和那柄柴刀。安稳的杂务,不适合他。
“多谢王虎哥好意。我想先试试接个采集任务,去外围转转,长长见识。”陈默委婉地拒绝了王虎的建议。
王虎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外围虽然相对安全,但也要提防一些毒虫猛兽,更要注意……别迷路了。若是遇到危险,保命要紧,任务完不成没关系。”
“嗯,我省得。”陈默点头。
王虎又闲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去灵植园报道了。
陈默重新将目光投向任务公示墙,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条并不起眼的白色任务上:
“采集任务:需求‘铁线藤’藤皮十段(每段不少于三尺)。奖励:贡献点十二点。备注:铁线藤常生长于铁矿脉附近,性喜燥热,藤皮坚韧,可用于制作低级护甲或捆绑绳索。器峰长期收购。”
铁线藤?生长在铁矿脉附近?性喜燥热?
陈默心中微动。这个任务,似乎……很适合他。不仅奖励尚可,而且,生长在铁矿脉附近,意味着那片区域很可能有丰富的“金”行气息,对他而言,或许比普通区域更加“舒适”,甚至可能有意外的收获。
他不再犹豫,走到任务堂门口的执事弟子处,用玉牌登记,接取了这条采集“铁线藤”的任务。执事弟子递给他一枚记录着任务信息的玉简,以及一张简易的、标注了任务目标大致区域的地图(地图非常粗糙,只标明了几个主要的山峰和河流走向,以及一个大概的红圈范围)。
陈默接过玉简和地图,仔细收好。然后,他转身,离开任务堂,向着外山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将青云山脉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新晋外门弟子陈默,在进入外门的第二天,便独自一人,踏上了他成为外门弟子后的——
第一个任务。
走出外山门的那一刻,陈默的脚步微微一顿。
身后,是渐渐隐入晨雾中的宗门轮廓,钟声余韵犹在耳畔,带着一种属于“秩序”与“安稳”的气息。身前,则是连绵起伏、覆盖着苍翠与枯黄交织植被的无尽山脉,山路蜿蜒,通向未知的、充满野性与危险的广阔天地。
这是他成为外门弟子后,第一次独自离开宗门驻地,执行正式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山林特有的、混合了泥土、草木与淡淡水汽的清冽气息。不同于幻雾谷中那无处不在的、带着金属锈蚀与腐朽味道的灰白雾气,这里的空气,虽然也蕴含着极其微弱的、属于天地自然的灵气,却更加“鲜活”,更加“真实”。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记录着任务信息的玉简,将一丝微弱的气息探入其中。玉简微微一热,一副简陋的地图影像,连同关于“铁线藤”的简要描述,便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铁线藤,喜燥热,常生长于地表铁矿脉或富含金属矿物的山岩区域。藤皮坚韧如铁,是制作低级护甲、鞭索类法器,以及某些符纸材料的原料。器峰长期收购,需求稳定。地图上标注的红圈范围,位于青云山脉外围西南方向,一处名为“黑石岭”的区域,距离宗门驻地约有半日脚程。
陈默将地图信息牢记在心,收起玉简,辨别了一下方向,便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道,大步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步伐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与大地隐隐呼应的、沉实的韵律。他的目光,不再像从前在杂役院砍柴时那样低垂、麻木,而是如同最警惕的猎食者,平静而专注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林。
草丛中窸窣的声响,枝头鸟雀的惊飞,远处隐约传来的兽吼,乃至空气中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某种野兽或妖兽的腥臊气息……一切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经过“金”行本源淬炼、又在幻雾谷生死磨砺中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
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柄暗金色柴刀的刀柄上。刀身沉黯,在穿过林隙的阳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内敛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力量,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即将面临的未知与可能到来的战斗,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一人,一刀,行走在山林之间。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杂役院后山,独自砍柴、独自摸索、独自面对一切的日子。但又与那时截然不同。
那时的他,是麻木的、迷茫的、对未来不抱希望的。而此刻的他,虽然依旧是孤身一人,依旧走在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上,但他的心中,却有了方向。有了那颗冰冷的、暗金色的“道种”,有了这柄与他性命交修的柴刀,有了对自身道路的清晰认知。
他不再是那个在泥沼中挣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杂役。
他是一名修士。一名虽然刚刚起步、却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的修士。
山路渐行渐深。两侧的树木,变得更加高大、茂密,枝叶交错,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布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空气中,那股属于“人”的气息,越来越淡,而属于“野”的气息,则越来越浓。
偶尔,能看到一些野兽留下的足迹和粪便,甚至有被大型猛兽啃食过的、残留的动物骸骨,散落在灌木丛中,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陈默的脚步,在一处岔路口,微微放缓。
他低头,看向地面。左侧那条较为平坦、似乎经常有人通行的道路上,有一些新鲜的、杂乱的脚印,看大小和形状,应该是属于人类的,而且不止一人。右侧那条更加狭窄、荆棘丛生、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上,则没有任何近期有人通过的痕迹。
按照地图指示,黑石岭应该是在右侧那条荒僻小径延伸的方向。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踏入了右侧那条荒草萋萋的小径。
小径比他想象的更加难行。荆棘和藤蔓几乎将路面完全覆盖,需要用柴刀不断劈砍,才能勉强开辟出一条通路。空气中,那股燥热的气息,也开始变得明显起来。周围的植被,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从喜湿喜阴的蕨类和阔叶植物,慢慢过渡为一些叶片细小、颜色偏暗、根系发达的、更耐干旱和贫瘠的灌木和草本。
脚下的泥土,颜色也开始变深,从棕褐色,渐渐带上了些许暗红色的、仿佛氧化铁般的色泽。一些裸露在外的岩石,也不再是普通的青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含有大量金属矿物的铁锈色。
“快到了。”
陈默心中暗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环境中,那股属于“金”行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活跃”。虽然比不上幻雾谷中那精纯、凝练的金色雾道,但比起宗门内那稀薄的、驳杂的灵气环境,已经强了太多。他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在这种环境下,流转速度似乎都微微加快了一丝,带着一种隐隐的“欢愉”感。
他沿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属于铁矿脉的气息,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裸露着暗红色和铁灰色岩层的、陡峭的山坳,出现在他眼前。山坳之中,几乎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些低矮的、根系深深扎入岩缝的、颜色暗绿的灌木和苔藓。空气中,那股燥热的气息,变得更加明显,甚至能看到一些岩缝中,隐隐有蒸腾的、扭曲的、如同热浪般的气流升起。
而在那些陡峭的岩壁、以及散落的巨大岩石上,陈默看到了他此行的目标——
铁线藤。
一根根如同成年人手臂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生了铁锈般的深褐色、表面布满细密鳞片状纹理的藤蔓,如同一条条蛰伏的、巨大的铁蛇,紧紧地攀附、缠绕在那些暗红色的岩石之上,一直延伸到山坳深处,看不到尽头。
这些藤蔓,正是铁线藤。
陈默没有立刻上前采摘。他先是站在山坳入口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缓缓扫视着整个山坳。
山坳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岩缝发出的呜咽声,以及偶尔从高处滚落的小石子,撞击岩壁发出的清脆声响。没有看到大型野兽或妖兽活动的踪迹。空气中,除了燥热的岩石气息和铁线藤那独特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草木气息,也没有闻到任何危险的、属于强大掠食者的腥臊味。
但陈默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运足力气,猛地掷向山坳深处、一片铁线藤最为茂密的岩壁附近。
“砰!”
石头撞击在岩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弹落在地,滚了几滚,停了下来。
回声在山坳中回荡,渐渐消散。一切,依旧寂静。
陈默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这才缓缓走进山坳。
他走到一株看起来年份足够、藤皮厚实、长度也符合要求的铁线藤前,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藤蔓与岩石的连接点,以及藤皮上的纹理走向。
在藏经阁翻阅的《百草图谱简编》中,有关于铁线藤采集方法的简要记载:采集铁线藤皮,需在藤蔓根部以上约三尺处,以利刃横向切割一圈,再纵向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小心地将整段藤皮完整剥离。切忌伤及藤蔓根部,以利其再生。
陈默按照书中记载的方法,抽出柴刀,准备动手。
柴刀的刀锋,轻轻抵在铁线藤那坚硬、粗糙的表皮上。他刚要发力切割——
“嗡……”
他手中的柴刀,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暗金色的力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警惕”或“提醒”般的悸动。
陈默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握着柴刀,一动不动,将心神沉入柴刀之中,仔细感应着那一丝悸动的来源和指向。
不是来自山坳深处。也不是来自周围的岩壁。
而是……来自他脚下!
他脚下的地面,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砂砾和碎石的土地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沉闷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沉睡中,缓缓翻了个身般的、低频的震动!
这震动极其细微,若非他此刻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柴刀上,且柴刀本身对“金”行力量的波动异常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山坳地下,有东西!而且,体积不小!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抵在铁线藤上的柴刀,收了回来。然后,他直起身,脚步无声地向后退了数步,拉开了与那片铁线藤以及脚下地面的距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刚才站立的那片区域。
地面,看起来一切正常。暗红色的砂砾,零星的碎石,几株顽强的杂草。没有任何裂缝,没有任何隆起,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股来自地下的、沉闷的低频震动,虽然极其微弱,却依旧存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在有节奏地、缓慢地搏动着。
陈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在藏经阁翻阅的、关于一些喜欢栖息在铁矿脉附近、以金属矿物为食、或具有强大土行、金行天赋的妖兽的记载。
“铁甲地龙?还是……岩甲蟒?或者是别的什么?”
无论是什么,能在地下造成如此规模的震动,且潜藏得如此之深,连他如此敏锐的感知,在靠近之前都未能察觉,都绝不是好惹的角色!
他缓缓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攀附在岩壁上的、对他而言代表着贡献点和修炼资源的铁线藤。
近在咫尺。
却也……可能意味着致命的陷阱。
陈默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沉默的岩石雕塑。阳光,穿过山坳上空飘过的薄云,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握着柴刀,感受着刀身内部传来的、那依旧持续着的、微弱的警惕悸动,感受着脚下那若有若无的、来自地底的沉闷震动。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地,将柴刀插回腰间。然后,他转身,不再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铁线藤,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沉稳地、无声地,退出了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山坳。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荒草萋萋的小径尽头。
山坳,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和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沉闷而缓慢的“心跳”声,在这片被暗红色岩石和铁灰色藤蔓覆盖的、燥热的土地上,无声地回荡。
仿佛在警告着所有胆敢靠近的、贪婪的、或者……不够谨慎的闯入者。
第一趟任务,尚未正式开始,便已结束。
但陈默的心中,并无沮丧。
他知道了,这片山坳,有主。而且,是一个他目前可能还无法正面抗衡的、潜伏在地下的“主”。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充分的准备,或者……寻找另一个,更加安全,或者更加适合他目前实力的目标。
他沿着来路,快步返回,眼神平静,却比来时,更多了一份属于猎手的、冰冷的耐心与审慎。
狩猎,才刚刚开始。
退出黑石岭山坳的过程,比进入时更加谨慎。陈默几乎是一步一停,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异常的风吹草动。直到重新踏上那条相对“正常”的山道,那股来自地底的、如同沉睡心脏搏动般的沉闷震动感,才彻底从他的感知中消失。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正午阳光下、蒸腾着扭曲热浪的暗红色山坳轮廓。山坳依旧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潜伏着他目前无法预知的危险。
他没有立刻放弃这个任务,也没有鲁莽地另寻他路。他只是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下,在盘结交错的树根上坐下,取下腰间的水囊,小口小口地喝着已经变得温热的水。
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峦,脑中却在飞速转动。
黑石岭有未知的、潜伏地下的强大存在,硬闯绝非明智之举。任务规定是十段铁线藤皮,并未限定必须在一个地点采集。地图上标注的红圈范围很大,黑石岭只是其中一个可能的生长区域。或许,还有其他地方,也生长着铁线藤,而且相对安全?
但地图过于简陋,只标注了大致区域,并未详细标明每一处铁线藤的具体分布。他需要更精确的情报。是返回宗门,去藏经阁查阅更详细的资料,或者去任务堂打听是否有其他弟子完成过类似任务、了解更具体的地点?还是……在这片区域继续探索,寻找其他可能的采集点?
前者稳妥,但耗费时间,来回至少需要大半日。后者风险更高,但也可能有意外的收获,且能节省时间。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将水囊重新系好,站起身,目光投向地图上标注的另一处、距离黑石岭约莫一个时辰路程的、同样有可能生长铁线藤的区域——一处名为“裂风峡”的狭长山谷。
去看看。如果那里也情况不明,或者更加危险,再考虑返回宗门也不迟。
他重新调整方向,沿着一条更加崎岖、几乎被灌木完全覆盖的、似乎是早年猎人踩出的小径,向着裂风峡的方向,快步走去。
前往裂风峡的路,比想象中更加难行。植被越来越茂密,许多路段甚至需要他直接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和藤蔓才能通过。空气中,那股属于铁矿脉的燥热气息,在这里反而变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潮湿、闷热、混合着腐烂植物气息的味道。光线也变得昏暗,高大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洒落下来。
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这种环境,似乎不太像铁线藤喜欢的干燥、燥热、阳光充足的生长习性。难道地图的标注有误?或者,裂风峡的情况,与他想象的不同?
他正思忖间,前方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夹杂着低沉的、如同威胁般的呜咽声和什么东西在泥泞中翻滚、厮打的声音!
有野兽在争斗?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的脚步瞬间停止,身体如同猎豹般伏低,无声无息地滑到一棵巨大的树干后,借助树干的掩护,收敛气息,缓缓探出头,向前方望去。
只见前方约莫十余丈外,一片相对空旷的林间空地上,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犊、浑身覆盖着肮脏的、打结的黑色鬃毛、面目狰狞、口中獠牙外突、双眼赤红的——山魈,正与一条水桶粗细、通体覆盖着暗绿色鳞片、头生独角、口中喷吐着带有腥臭气息的绿色毒雾的——独角毒蟒,激烈地缠斗在一起!
山魈力大无穷,爪牙锋利,咆哮连连,每一次扑击和撕咬,都在那独角毒蟒坚韧的鳞片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甚至有几处鳞片已经被强行掀开,渗出暗绿色的血液。但那独角毒蟒也毫不逊色,粗壮有力的蛇身如同钢鞭般不断抽打、缠绕,口中的毒雾更是不断喷涌,让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山魈虽然凶猛,但似乎对那毒雾颇为忌惮,不敢过分逼近,只能围绕着毒蟒不断游走、试探,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两者似乎势均力敌,陷入了僵持。
陈默躲在树干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兽斗。这两头妖兽,从他感知到的气息判断,大约都相当于炼气中期(三四层)左右的实力。独角毒蟒的毒雾颇为麻烦,山魈则胜在力量和速度。无论哪一方获胜,恐怕都将是惨胜。
他没有插手的意思。他的目标是铁线藤,不是猎杀妖兽。而且,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等它们两败俱伤,他再悄然绕过去,继续寻找他的目标,无疑是最佳选择。
然而,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
就在陈默打定主意,准备耐心等待这场兽斗结束时——
那独角毒蟒似乎被山魈不断的骚扰和攻击彻底激怒,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粗壮的蛇尾如同巨大的铁鞭,携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扫向山魈!山魈见状,不敢硬接,猛地向侧后方一跃,试图避开这凌厉的一击!
但毒蟒这一扫,似乎并非为了直接命中,而是为了逼迫山魈闪避,从而露出破绽!就在山魈跃起、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的瞬间,毒蟒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道更加浓稠、腥臭、带着刺骨寒意的墨绿色毒液,如同离弦之箭,精准无比地射向山魈的腹部!
山魈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试图避开要害,但终究慢了半拍!那道墨绿色的毒液,擦着它的后腿边缘掠过!
“嗤嗤嗤!”
毒液沾染到山魈后腿皮毛的瞬间,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强酸腐蚀般的声响!山魈那坚硬的皮毛和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溃烂、消融!剧痛之下,山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独角毒蟒一击得手,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得意,正要乘胜追击,彻底绞杀这头讨厌的对手——
然而,它似乎忽略了,那头山魈虽然受伤吃痛,却也被彻底激发了凶性!
受伤的山魈,发出一声更加狂暴、更加凄厉的咆哮,赤红的双眼仿佛要滴出血来!它不顾后腿上那迅速扩大的、腐蚀性的伤口,猛地转身,四肢着地,如同炮弹般,向着独角毒蟒的七寸要害,发起了不顾一切的、亡命般的冲锋!
独角毒蟒似乎没料到这头山魈会如此悍不畏死,微微一愣神,反应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功夫!
山魈那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头颅,已经狠狠撞在了独角毒蟒的七寸之处!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独角毒蟒那水桶粗细的身躯,竟被这亡命一撞,撞得猛地向后一弓!它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缠绕的身躯也瞬间出现了破绽!
而山魈,在撞中目标的瞬间,也毫不留情地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毒蟒七寸处那片被撞得有些松动的鳞片缝隙!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响!
独角毒蟒的七寸要害,竟被山魈这亡命一咬,硬生生咬穿!大量的蛇血和内脏碎片,混合着腥臭的毒液,喷涌而出!
独角毒蟒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翻滚起来,将周围的泥土和草木搅得一片狼藉。但这样的挣扎,只是垂死前的最后疯狂。很快,它的动作便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止了动弹,如同一根巨大的、失去生机的绳索,软软地瘫在地上。
而那头山魈,在咬碎了毒蟒七寸之后,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加上后腿那致命的毒伤迅速蔓延,它踉跄了几步,最终也轰然倒地,倒在距离毒蟒尸体不远的地方,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赤红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焦距,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一场惨烈的搏杀,最终以两败俱伤、双双毙命的结局,落下了帷幕。
陈默躲在树干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两头妖兽都彻底没了声息,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危险靠近,他才缓缓从树干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片狼藉的战场边缘,目光在两具庞大的妖兽尸体上扫过。
独角毒蟒,一身是宝。蛇皮可以制作护甲,蛇牙和蛇骨可以炼制法器,蛇胆和毒液更是炼丹和制符的珍贵材料。那头山魈,虽然价值稍逊,但其皮毛和爪牙,也能换取一些贡献点。
这,算是一笔意外之财。
但陈默的目光,只是在那些价值不菲的妖兽材料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被毒蟒和山魈搏斗时、弄得一片狼藉的林地边缘,一丛生长在相对干燥、阳光能够照射到的、岩石缝隙中的、颜色暗沉的藤蔓上。
那藤蔓的形态,与他之前在黑石岭看到的铁线藤,几乎一模一样!
铁线藤!这里也有!而且,似乎没有被那两头妖兽的战斗所波及!
陈默心中微动。他不再去管那两具价值不菲的妖兽尸体,而是快步走到那丛铁线藤前,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丛铁线藤,生长在一片相对隐蔽的岩石缝隙中,藤蔓不算太粗,但胜在数量不少,而且看起来年份也足够。更重要的是,这片区域,似乎并没有隐藏着像黑石岭那样的、潜伏在地下的强大存在。
他不再犹豫,抽出柴刀,按照之前记下的方法,开始小心翼翼地切割、剥离铁线藤皮。
柴刀的刀锋,异常锋利。那坚硬如铁的藤皮,在暗金色的刀锋下,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陈默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很稳,很仔细。他严格按照步骤,先横向切割一圈,再纵向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小心地将整段藤皮,完整地剥离下来。
一段,两段,三段……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剥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成功采集到了十段长度合格、品质上乘的铁线藤皮。他将藤皮仔细地捆扎好,背在背上。
任务,完成了。
而且,还额外收获了两具价值不菲的妖兽尸体。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已经开始冷却的妖兽尸体,又看了一眼背上的铁线藤皮,眼神平静。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那两具妖兽尸体。以他目前的实力,要独自将这两头加起来超过千斤的妖兽尸体完整运回宗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能就地取材,将最值钱的部分——毒蟒的蛇皮、蛇牙、蛇胆、毒腺,以及山魈的爪牙和心脏——粗略地分解、取下,用藤蔓和树皮简单包裹好,准备带回宗门换取贡献点。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渐渐偏西。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陈默没有再多做停留。他将采集到的铁线藤皮和那些珍贵的妖兽材料,仔细地打包、捆扎好,背在背上。然后,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沿着来路,快步返回。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林木阴影之中。
只留下那片狼藉的战场,两具被粗略分解过的妖兽残骸,以及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与腥臭气息。
第一次独自外出执行任务,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结果,还算圆满。
他不仅完成了任务,收获了贡献点,还额外得到了一批价值不菲的妖兽材料。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次实践,对自己的实力、对野外环境的判断、以及对突发情况的应对,都有了更加清晰、更加具体的认知。
这对他未来的修炼之路,无疑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暮色,如同轻纱,缓缓笼罩了连绵的山林。
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包裹的、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身影,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那灯火渐明的宗门方向,大步流星地赶去。
当陈默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踏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重新回到外门区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轮弯月,悬挂在藏经阁的飞檐之上,洒下清冷的银辉,为那些古朴的建筑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边。
与外山门外的苍茫野岭相比,这里灯火点点,人声隐约,带着一种属于“秩序”与“安全”的气息。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整洁道路上,陈默那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他没有先回自己的丁区七十八号院,而是直接向着任务堂的方向走去。任务规定,采集到的铁线藤皮,需在任务堂指定的“材料验收处”进行核验,确认品质和数量无误后,方能领取贡献点奖励。而且,他背上那些从独角毒蟒和山魈身上分解得来的材料,也需要尽快处理。这些东西虽然珍贵,但带着血腥味,在住处存放太久,难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任务堂在夜晚依旧灯火通明,有不少弟子进进出出,或是交接任务,或是查询信息。陈默径直走到侧厅的“材料验收处”,那里有一位穿着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约莫炼气四层修为的值夜执事,正坐在柜台后,捧着一本泛黄的书籍,看得津津有味。
“执事师兄,弟子前来交接‘铁线藤’采集任务。”陈默将背上那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十段铁线藤皮,轻轻放在柜台上,同时递上那枚记录着任务信息的玉简。
灰袍执事放下手中的书,抬眼打量了一下陈默。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气息沉稳,眼神平静,不像其他一些新晋弟子那般浮躁或紧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接过玉简,查验了一下任务信息,然后拿起一段铁线藤皮,仔细看了看其色泽、纹理和韧性,又用手指弹了弹,听了听声音。
“嗯,品质不错。年份足够,藤皮完整,剥离手法也还算利落。”灰袍执事点了点头,将十段藤皮逐一验看完毕,然后在玉简上轻轻一抹,记录下任务完成的信息,又从柜台下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数字“十二”的白色玉牌,递给陈默,“任务完成。十二点贡献点,已经划入你的玉牌。收好。”
陈默双手接过那枚代表着十二点贡献点的白色玉牌,小心地收入怀中。加上之前领取月例时玉牌中自带的、象征性的零点,他此刻,也算是拥有“资产”的人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从背上解下那个用藤蔓和树皮粗略包裹的、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包裹,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经过简单处理的、颜色暗沉的蛇皮、锋利的蛇牙、以及那枚拳头大小、呈墨绿色、散发着浓郁腥苦气息的蛇胆,还有山魈那几根闪烁着寒光的利爪。
“执事师兄,弟子在任务途中,还遇到两头妖兽搏斗,同归于尽。弟子捡了个便宜,顺手采集了些材料,不知这里是否也收购?”陈默语气平淡地问道。
灰袍执事原本已经重新拿起书本,听到这话,目光再次落到陈默打开的包裹上。当他看清包裹里的东西时,眼中那原本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凝重。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仔细地查看起那些材料。他先是拿起那枚墨绿色的蛇胆,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表皮,观察其色泽和质地。然后,他又拿起那几根山魈的利爪,掂了掂分量,用手指试了试其锋锐程度。
“独角毒蟒的蛇胆……看这成色,至少是百年以上的火候。这蛇皮虽然破损了些,但材质上佳,是制作内甲或软鞭的上好材料。还有这山魈的利爪……嗯,也是好东西。”灰袍执事抬起头,看向陈默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审视和好奇,“小子,运气不错嘛。这两头畜生,可都不是好惹的。你一个人,能捡到这便宜,本事不小。”
陈默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道:“弟子只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不知这些材料,能换取多少贡献点?”
灰袍执事见他态度谦逊,也不再多问,重新坐回柜台后,沉吟了片刻,道:“这些材料,若是完整出售,价值不菲。但你采集的手法有些粗糙,蛇皮破损了几处关键部位,蛇胆也有些许损伤,价值打了些折扣。这样吧,我做主,给你算个整数——这些材料,一共作价四十贡献点。你若同意,我便收了。你若觉得价格不合适,也可以拿去坊市自行售卖,或许能卖得更高些。”
四十贡献点!加上之前铁线藤任务的十二点,他一趟任务下来,就收获了五十二点贡献点!这已经相当于一个普通外门弟子,辛苦完成五六趟普通杂务的总收入了!
陈默心中微动,但脸上依旧平静。他知道,这位执事给出的价格,虽然不算特别优厚,但也绝对公道,甚至可能还略微偏高了些,算是对他这新晋弟子的照顾。拿去坊市售卖,或许能多卖几块灵石,但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执事师兄。就按您说的办。”陈默没有犹豫,点头同意。
灰袍执事见他爽快,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他麻利地将那些材料分类、称重、登记,然后又取出一枚刻着数字“四十”的白色玉牌,连同之前那枚,一起递给陈默:“好了,总共五十二点贡献点,都在你的玉牌里了。收好。以后若是再有这等好货色,可以直接来找我。我姓孙,值夜的时候基本都在。”
“多谢孙师兄关照。”陈默接过玉牌,妥善收好,再次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任务堂。
走出任务堂,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陈默摸了摸怀中那两枚沉甸甸的、代表着五十二点贡献点的玉牌,心中第一次,对“外门弟子”这个身份,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贡献点,就是外门的硬通货。有了贡献点,他就可以去藏经阁兑换更高深的功法,可以去器峰请求淬炼他的柴刀,可以去丹堂购买辅助修炼的丹药……他的修炼之路,将不再是无米之炊。
他没有立刻去消费这些贡献点,而是先回到了自己那座偏僻的丁区七十八号院。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目光,小院中一片寂静。月光洒在青灰色的石砖地面上,带着一种清冷的、安宁的气息。
陈默在院子中央站了片刻,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到脚,将自己冲洗干净,洗去了一路的尘土和血腥味。换上干净的、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他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他回到屋内,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坐下,将那两枚代表贡献点的玉牌,和那三枚下品灵石,一并放在桌上,在月光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五十二点贡献点。三枚下品灵石。
这是他成为外门弟子后,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一点点运气,挣到的第一笔“财富”。
虽然微不足道,却是一个坚实的起点。
他伸手,拿起一枚贡献点玉牌,轻轻握紧。玉牌微凉,触感温润。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那座在月光下、轮廓更加清晰的、高耸的藏经阁塔楼。
明天,就去藏经阁,看看能用这些贡献点,换来什么样的功法和秘术。
他的修炼之路,需要更清晰的方向,更高效的法门。
而这五十二点贡献点,就是他叩开更高层知识殿堂的——
第一块敲门砖。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藏经阁那青黑色的塔身上,为其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辉。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仿佛在唤醒沉睡的典籍与知识。
陈默站在藏经阁门前,抬头望着那块笔力苍劲的漆黑匾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上了台阶。
门口那层淡蓝色的水波光幕再次浮现,但在感应到他腰间的青色玉牌后,便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他踏入其中,那股混合了陈旧纸张、淡淡墨香与防腐药材气息的独特书香味道,再次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依旧静谧,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玉简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那位灰袍老者依旧坐在柜台后,仿佛从未移动过,手中拂尘搭在肩上,双目似闭非闭,对陈默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默没有在一楼停留。他径直走向大厅内侧,那里有一道通往二楼的、由同样青黑色石材砌成的螺旋楼梯。楼梯口,同样有一层淡蓝色的光幕,比大门口的光幕更加凝实,上面流转的符文也更加复杂。
他走到光幕前,取出那枚记录着五十二点贡献点的玉牌,轻轻按在光幕之上。
“嗡……”
光幕微微一震,仿佛在识别玉牌中的信息。片刻之后,光幕如同融化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同时,一个毫无感情的、如同机械般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贡献点余额:五十二点。二楼阅览,每小时扣除一点贡献点。借阅玉简,按品级另行收费。最低消费,一点贡献点。”
声音消失,光幕也彻底敞开。
陈默没有犹豫,迈步踏上了楼梯。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要小一些,但布局更加精致。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更多的月光石,光线柔和而明亮。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由更加名贵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紫檀木制成。书架上的典籍和玉简,数量明显比一楼少了许多,但每一枚玉简、每一本书籍,都保存得更加完好,隐隐散发着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
二楼大厅中,已经有七八名穿着各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或坐或立,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典籍或玉简。有人眉头紧锁,苦苦思索;有人面露喜色,若有所悟;也有人只是闭目凝神,仿佛在默默记忆着什么。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和安静,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声。
陈默放轻脚步,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开始浏览起书架侧面的标签。
“基础法术类”、“炼体功法类”、“剑法刀诀类”、“符箓入门类”、“丹药基础类”、“阵法初解类”……分类比一楼更加细化,也更加专业。
他没有去看那些五花八门的基础法术,也没有去关注那些花哨的剑诀刀法。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一门适合他目前状态的、以“金”行为主的、能够与他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以及那颗“道种”产生共鸣的修炼功法,或者一门能够进一步淬炼他这具“金”性身躯的炼体法门。
他沿着书架,缓缓行走,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选器,快速扫过那些玉简和典籍的名称和简介。
《庚金剑气诀》:玄级下品功法,主修金行剑气,攻击凌厉,但对灵根要求较高,需单属性金灵根或双灵根中金行占优者方可修炼。不适合。
《玄武镇岳功》:地级下品炼体功法,号称修炼至大成,可得玄武之体,防御无双。但修炼条件苛刻,需辅以多种珍稀灵药浸泡肉身,且修炼过程极为痛苦,耗时漫长。不适合。
《青木长生诀》:天级下品功法,木属性,主修生机与恢复。虽品质极高,但与陈默目前以“金”行为主的路线相悖,且价格昂贵,远非他目前能承受。不适合。
《烈焰焚天诀》、《寒冰诀》、《落雷术》……一门门在外门弟子眼中堪称珍品的功法秘术,在陈默的快速浏览下,被一一排除。它们要么与他的灵根属性不符,要么修炼条件苛刻,要么价格过高,要么……与他自身那独特的、以“金”行本源淬炼过的身躯和“道种”,无法产生任何共鸣。
他就像一个拥有一块特殊金属胚料的工匠,在寻找着能够真正锻造这块胚料的、合适的“锤子”与“火候”。普通的工具和方法,对他这块“异种金属”,根本无效。
时间,在默默的寻觅和比对中,缓缓流逝。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玉牌中的贡献点,也在无声地扣除着。
但他依旧没有找到任何一门能让他眼前一亮的、真正适合他的功法或法门。
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难道,藏经阁二楼,也没有他需要的东西?还是说,他的要求太高了?
他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靠在一根立柱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或许,他不应该局限于那些成体系的、品级明确的功法。他的路,本就是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独一无二的野路。与其去寻找一门现成的、不完全契合的功法,强行修炼,事倍功半,不如……去寻找一些基础性的、原理性的、关于“金”行力量运用和淬炼的、零散的“技法”或“心得”,然后,结合他自身的“道种”和身体特性,尝试着,自己去摸索、去创造一门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法门?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他不再去那些摆放着成品功法的书架区域,而是转向了二楼最内侧、一个相对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书架上,标签写着:“杂论·心得·残篇”。
他走了过去。
这里的典籍和玉简,明显比外面那些更加陈旧、更加杂乱。有些玉简甚至出现了裂痕,有些书籍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仿佛随时可能碎裂。显然,这些都是些无人问津的、被认为价值不高、或者残缺不全的“冷门”货色。
但陈默却如同发现了宝藏一般,目光灼灼地扫过那些陈旧的标签。
《五行基础术法详解》:一本详细介绍金、木、水、火、土五种基础术法原理和施展技巧的入门书籍,内容浅显,但胜在系统、全面。
《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一套流传甚广的、用于打熬筋骨的基础锻体动作图谱,虽然粗浅,但其中关于如何引导气血、淬炼皮肉的原理,却颇有可取之处。
《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一枚布满裂纹的玉简,简介中提到,这是一门关于如何凝练“庚金锐意”的残篇法门,来历不详,据说修炼有成者,可将自身法力转化为极其锋锐的庚金之气,攻击力倍增。但因残缺不全,且修炼过程凶险,容易损伤经脉,故鲜少有人问津。
《矿石辩识与初步冶炼》:一本由某位擅长炼器的前辈留下的笔记,详细记录了数十种常见和稀有金属矿石的特性、产地、以及初步的冶炼提纯方法。
陈默的目光,在那枚名为《庚金锐意凝练法·残》的残破玉简上,停留了许久。
庚金锐意?凝练法?虽然残缺,但……这似乎与他目前那柄柴刀所蕴含的、以及他自身气息中那缕冰冷、锐利的“金”行特质,有着某种潜在的关联?
他又看了看那本《锻体基础三十六式》和那本《矿石辩识与初步冶炼》。
三门典籍,一本关于基础术法原理,一本关于基础锻体,一本关于庚金锐意的凝练法门(残),还有一本关于金属矿石的辨识与冶炼。看似毫不相干,但在他心中,却仿佛隐隐构成了一条模糊的、关于“淬炼”与“运用”的线索链。
他没有过多犹豫,将那枚残破的玉简和那两本书籍,都拿了起来,抱在怀中。然后,他走到二楼窗口处一位负责管理典籍借阅的蓝袍执事面前。
“执事师兄,我想借阅这三本典籍。”陈默将怀中的玉简和书籍,轻轻放在柜台上。
蓝袍执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修为约莫炼气六层。他看了一眼陈默拿过来的东西,当看到那枚布满裂纹的《庚金锐意凝练法·残》玉简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他拿起一枚空白的玉简,贴在陈默的贡献点玉牌上,轻轻一划。
“《五行基础术法详解》,借阅时限七天,收费三点贡献点。《锻体基础三十六式》,借阅时限七天,收费两点贡献点。《庚金锐意凝练法·残》,借阅时限三天,收费五点贡献点。总计十点贡献点。玉简和书籍不得损坏,逾期归还,按日扣罚。可否确认?”
“确认。”陈默点头。
蓝袍执事手法麻利地将三本典籍登记、打包,递给陈默:“收好。三天内,记得归还那枚残篇玉简。”
陈默接过典籍,小心地放入怀中,又向那蓝袍执事道了声谢,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走出藏经阁时,阳光正好。温暖的光线洒在身上,驱散了在阁内长时间寻觅带来的些许沉闷。
他摸了摸怀中那三本沉甸甸的典籍,虽然花费了十点贡献点,但他心中,却比来时更加踏实,也更加清晰。
他没有找到一门现成的、完美的、适合他的功法。但他找到了三块看似普通、却可能蕴含着通往他自身道路的、关键的“垫脚石”。
他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三块“垫脚石”,用自己的方式,打磨、拼接、融合,铺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他不再停留,快步向着丁区七十八号院的方向走去。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好好研读这三本典籍,看看能否从中,找到将他那颗暗金色的“道种”,真正“点燃”起来的方法。
回到丁区七十八号院时,已近正午。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将青灰色的石砖地面晒得微微发烫。陈默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小院中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院子中央站了片刻,让阳光将自己身上从藏经阁带出的那股陈旧的书卷气息,稍稍晒散了一些。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连夜奔波和上午查阅带来的疲惫。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堂屋,在八仙桌前坐下,将那三本从藏经阁二楼借出的典籍,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五行基础术法详解》、《锻体基础三十六式》、《庚金锐意凝练法·残》。
三本书,一本比一本薄,最后一枚玉简甚至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可能彻底碎裂。但它们,却是他目前能够找到的、最有可能帮助他打开局面的钥匙。
他先拿起了那本最厚的《五行基础术法详解》。这本书封面是用一种耐磨的青色韧皮纸制成,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不少人翻阅过。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工整的蝇头小楷,详细阐述着五行学说的基本原理——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构成天地万物的基础。
陈默看得极为认真。他虽然已经在苏芸那里学到了一些关于草药五行的基础知识,在幻雾谷中也亲身感悟了“金”行的锐利与凝练,但如此系统、全面地阅读关于五行术法原理的书籍,还是第一次。书中关于如何引动天地间五行灵气、如何以自身法力为引构筑术法模型、如何根据不同属性调整施法节奏和技巧的讲解,虽然浅显,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用了整整两个时辰,将这本《五行基础术法详解》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遇到一些关键的概念和原理,他会停下来,反复琢磨,甚至在脑海中模拟着,尝试将书中描述的原理,与自己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的运转方式进行印证。
虽然书中所讲的绝大多数基础术法,都要求施法者拥有对应的灵根属性,且法力属性相对纯粹,他这四系杂灵根兼且气息属性古怪的情况,很难直接套用。但其中关于“引气”、“凝神”、“塑形”、“释放”这四个基础步骤的阐述,以及对不同属性灵气特性的分析,却让他受益匪浅。尤其是关于“金”行灵气“锐利、肃杀、沉降、凝聚”特性的描述,与他自身的感悟,高度吻合,让他对自身力量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他合上书,闭目沉思了片刻,将书中的精华要点,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拿起了那本《锻体基础三十六式》。
这本书更薄,只有寥寥数十页,配着粗糙的人体动作线条图。讲的是一些最基本的、用于活动筋骨、疏通气血的锻体动作。每一个动作,都配有简单的口诀,说明其功效和要领。乍一看,似乎只是给那些尚未引气入体的凡人武者打熬身体用的粗浅把式,与修仙似乎毫无关联。
但陈默却看得更加仔细。他并没有去关注那些动作本身是否精妙,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口诀中,关于“气血运行”、“筋骨拉伸”、“气息配合”的描述上。他尝试着,按照书中第一式的动作要领,缓缓舒展身体。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双手托天”的动作,双臂向上伸展,掌心朝天,仿佛要托举苍穹。但当他配合着口诀中描述的呼吸节奏,缓缓做出这个动作时,却感觉到体内那缕原本平静流淌的暗金色气息,仿佛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流转的速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尤其是在双臂和背部的经脉中,那种感觉更加明显。
虽然这变化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陈默的心,却猛地一跳!
有反应!这看似粗浅的锻体动作,竟然能对他这具经过“金”行本源淬炼的特殊身躯,产生一丝微弱的牵引效果!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按照书中的图谱,一式一式地演练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力求每一个姿势都做到标准,每一次呼吸都配合到位。起初,只是双臂和背部有微弱的感觉。渐渐地,当演练到第十式左右时,他能感觉到,那股牵引力,开始扩散到腰腹和腿部。当他将三十六式全部演练完一遍时,额角已经微微见汗,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流转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成!而且,气息流过之处,那些经过无数次淬炼、已经变得异常坚韧的经脉和骨骼,都传来一种微微发热的、仿佛被温水浸润过的、舒适的松弛感。
这《锻体基础三十六式》,绝不仅仅是给凡人打熬身体的粗浅把式!它似乎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基础的,通过特定动作和呼吸法门,来引导、调动、温养体内气血和气息的法门!虽然效果微弱,胜在持久和平稳,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陈默心中大喜。这三十六式,虽然不能直接提升他的修为,但如果能长期坚持演练,或许能潜移默化地改善他的体质,让他这具“金”性化的身躯,变得更加协调、更加柔韧、更加易于掌控!而且,这种通过动作来引导气息的方式,或许能为他将来创造属于自己的法门,提供一种全新的思路!
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没有继续演练第二遍。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本《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也放到一旁,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最后一枚,也是最关键的一枚——布满裂纹的《庚金锐意凝练法·残》玉简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到那枚冰凉的、布满裂纹的玉简表面,将一丝微弱的心神,探入其中。
“嗡……”
玉简微微一震,一股杂乱、破碎、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锐利、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意志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信息流非常混乱,充满了断层和缺失。仿佛一部完整的典籍,被人用暴力撕碎,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片段。陈默强忍着脑海中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般的刺痛感,努力地、艰难地,梳理着那些破碎的信息。
他断断续续地“看”到了一些关于如何感知天地间无所不在的“庚金锐气”的法门,一些关于如何将这些游离的、狂暴的锐气引入体内、以自身法力为熔炉进行初步淬炼的粗糙描述,还有一些关于如何将淬炼后的庚金锐气附着在法器或兵刃之上,以增强其锋锐度和杀伤力的残缺技巧。
这门法门,极其霸道,也极其凶险!它讲究的,不是循序渐进地温养,而是以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强行从外界环境中汲取庚金锐气,纳入自身,再以自身法力强行炼化、驾驭!稍有不慎,便会被那狂暴的庚金锐气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被锐气穿体而亡!
难怪它会残缺不全,也难怪它鲜少有人问津。这简直就是一门自残式的修炼法门!而且,它还残缺不全,缺少了最核心的、关于如何安全引导和化解反噬的关键部分!
陈默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缓缓收回手指,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脑海中的信息虽然破碎,但其核心思路,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这门《庚金锐意凝练法》,本质上,就是一种“掠夺”和“炼化”外界庚金锐气的霸道法门。与他之前在幻雾谷中,被动吸收那些金属蚂蚁和熔岩巨蜥精气的经历,在原理上,竟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他当初是被动、被迫、在绝境中以命相搏,才侥幸成功。而这门法门,提供了一种主动去“掠夺”和“炼化”的思路和方法,虽然残缺,且极其凶险。
他需要的,不是照搬这门残缺的法门,而是从中汲取其核心思路,再结合他自身的实际情况——他那经过“金”行本源淬炼的、对“金”行力量有着极强亲和力和承受力的特殊身躯,他那颗凝聚了自身“道”之雏形的暗金色“道种”,以及那柄与他心血相连、同样蕴含着精纯“金”行力量的柴刀——去芜存菁,摸索出一条更适合他、也更安全的、属于自己的“凝练”之法。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那些破碎的信息,与《五行基础术法详解》中关于金行灵气特性的阐述,以及《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中通过动作引导气息的原理,在脑海中反复碰撞、融合、推演。
时间,在寂静的思考和推演中,悄然流逝。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金色的光影。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那原本的迷茫和犹豫,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经过了千锤百炼的金属般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他没有创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法。他只是结合三门典籍的精髓,以及他自身的经验和身体状况,在心中,初步构思出了一个极其简陋、极其粗糙、却理论上可行的、独属于他的“三步走”修炼计划。
第一步,以《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为基,每日坚持演练,进一步熟悉和掌控这具“金”性化的身躯,同时,通过特定的动作和呼吸法门,尝试着,主动引导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按照更加高效的路径流转,为后续的“凝练”打下基础。
第二步,借鉴《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引气入体”的思路,但摒弃其狂暴、掠夺式的方法。改为以自身那颗暗金色的“道种”为核心,以柴刀为媒介,在每日演练锻体功课时,极其缓慢、谨慎地,尝试着,从周围环境中,吸引一丝丝最为精纯、最为温和的“金”行灵气,通过柴刀的过滤和转化,再缓缓纳入体内,以自身气息将其同化、温养,而不是强行炼化。
第三步,待自身气息和身躯,对这种温和的“金”行灵气吸收方式适应之后,再尝试着,将吸纳来的“金”行灵气,按照《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记载的、那些残缺的“凝练”法门,小心翼翼地,在体内进行初步的压缩和提纯,将其融入自身气息和“道种”之中,缓慢提升自身气息的“锐”性和“质”。
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的、枯燥的、甚至充满危险的。每一次尝试,都可能是一次对自身经脉和承受力的考验。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哪怕每天只能进步一丝一毫,日积月累之下,终能汇聚成江河湖海,量变引起质变。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天边残留着一抹绚丽的晚霞。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按照《锻体基础三十六式》的第一式,缓缓舒展开身体。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下午演练时,更加缓慢,更加专注。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动作而动作,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感受着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对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的细微牵引和影响。
同时,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意念,透过手中紧握的柴刀,如同最纤细的触须,缓缓探向周围的虚空,去感知、去捕捉那弥漫在天地间、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属于“金”行的、冰冷的、锐利的气息。
夜色渐浓,星光渐亮。
偏僻的丁区七十八号院内,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暮色与星光下,一遍又一遍地,缓慢而专注地,演练着那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某种玄奥道理的锻体动作。
他手中的柴刀,在星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内敛的、暗金色的、冰冷的微光。
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正在缓缓苏醒。
清晨,天光微亮,薄雾如纱,笼罩着刚刚苏醒的丁区七十八号院。
陈默已经在院子中央站立了约莫半个时辰。
昨夜,他将那三本典籍的核心思路反复咀嚼、推演,直至深夜才和衣而卧。但即便在睡梦中,他的潜意识也仿佛在继续运转着那些关于“引气”、“锻体”、“凝锐”的破碎构想。今日一早,他几乎是本能地在晨光微熹时醒来,没有片刻赖床,便来到了院中。
他没有立刻开始演练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而是先闭目凝神,调整呼吸,让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以一种平稳、舒缓的韵律,缓缓流转全身。感受着气息流过每一条经脉时带来的、如同温水浸润般的微热感,以及骨骼深处传来的、仿佛金属构件精密咬合般的沉实感。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急于求成,去尝试那最危险的“引气入体”和“凝练锐意”的步骤。他今天的首要目标,是将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演练到真正“纯熟”的地步,让身体彻底记住每一个动作的发力点、呼吸节奏、以及与之对应的气息流转路径。
他开始了。
第一式,“双手托天”。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内扣,膝盖微曲,沉肩坠肘,双手缓缓自体侧向上托起,掌心朝天,仿佛托举着一座无形的山岳。他的动作极慢,慢到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关节移动、每一寸肌肉的拉伸,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随着双手的上托,他缓缓吸气,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要将清晨天地间那股最精纯的朝气,都吸入肺腑之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这个动作的展开,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如同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更加主动地、向着双臂和背部的经脉汇聚、流淌。双臂的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泽流转。
他保持着这个“托天”的姿势,屏息片刻,感受着气息在双臂和背部经脉中充盈、鼓胀的感觉。然后,他缓缓呼气,双手如同捧着千斤重物,极其缓慢地、沿着原来的轨迹,缓缓下落,回到起始位置。
一个动作,他用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完成。
但他没有丝毫急躁。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第二个动作,“霸王举鼎”。双腿微蹲,双手握拳,置于腰间,然后缓缓向上推出,仿佛要举起一尊沉重的巨鼎。这一次,气息的流转,更多地集中在了腰腹和腿部,带来一种沉实的、扎根于大地的稳固感。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工匠,在反复打磨着一件最粗糙的胚料。每一个动作,他都力求做到标准,做到极致。汗水,开始从他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灰色的石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比开始时略微急促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一种沉稳的、富有节奏的韵律。
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在他一遍又一遍、极其专注的演练中,仿佛被彻底“唤醒”了。它不再仅仅是平稳地流转,而是开始随着陈默的动作和呼吸,产生一种更加主动、更加“活泼”的律动。气息流过之处,经脉传来微微的温热感,骨骼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金属构件被润滑油浸润过的、顺畅的“嘎吱”声,甚至连皮肉,都仿佛变得更加紧实、更有弹性。
当他将三十六式完整地演练完三遍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穿过竹林的缝隙,在小院中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默收势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他浑身已被汗水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他并没有感到疲惫,反而觉得浑身通透,精神奕奕,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似乎比演练前,更加凝练、更加活跃了一分。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下,洗去了满身的汗水。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种清爽的、充满活力的感觉。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旧道袍,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坐下,拿出那枚记录着《庚金锐意凝练法·残》的玉简,再次将一丝心神探入其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强行梳理那些破碎的信息流,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其中一段相对完整、关于如何“感知”和“引动”外界庚金锐气的法门上。
这段法门描述得很简略,只说需要在“金”行气息浓郁之地,或者“锋锐”之物旁,静心凝神,以自身法力为引,在体表构筑一个微型的、如同“漩涡”般的“引气场”,方能吸引、捕捉到那些游离的、极其细微的庚金锐气。
至于如何构筑这个“引气场”,如何控制其规模和吸力,法门中语焉不详,只说“存想于丹田,意引于指尖,以神御气,气随神转”。
陈默反复咀嚼着这几句口诀,结合自己昨夜演练锻体三十六式时,对体内气息的掌控经验,以及《五行基础术法详解》中关于“引气”的基本原理,他开始在脑海中,尝试着推演、模拟这个“引气场”的构筑过程。
他缓缓伸出左手,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掌心劳宫穴的位置。他想象着,那里有一个微小的、无形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他尝试着,调动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发丝般的细流,缓缓流向掌心,按照他想象中的漩涡轨迹,缓缓旋转起来。
起初,那丝气息根本不听使唤,在他掌心乱窜,根本无法形成稳定的旋转。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额角,再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气馁。他耐心地调整着自己的意念,放松着掌心的肌肉和经脉,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引导那丝微弱的气息,在掌心构建那个想象中的、微型的“漩涡”。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就在他感觉心神有些疲惫,准备暂时放弃、明日再试时——
他掌心的那丝气息,仿佛终于找到了某种“感觉”,极其轻微地、如同最柔和的微风拂过水面般,开始按照他想象中的轨迹,缓缓地、自发地旋转了起来!
虽然那旋转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陈默的心神,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成功了!他成功地,在掌心,构筑了一个极其简陋、极其不稳定、却真实存在的、微型的“引气场”!
他心中微喜,但立刻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微型的“引气场”,不让它溃散。同时,他将一部分心神,沉入周围的环境中,去感知那弥漫在天地间的、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属于“金”行的、冰冷的、锐利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那些气息,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冷的、无形的针尖,悬浮在周围的空气中。平日里,它们沉寂不动,与普通灵气无异。但此刻,当他掌心的那个微型“引气场”缓缓旋转时,那些距离他掌心最近的、极其微小的“金”行气息颗粒,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受到召唤般,向着他的掌心,缓缓汇聚而来!
虽然那汇聚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那些汇聚而来的“金”行气息,也并非直接融入他的掌心,而是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只是盘旋在“引气场”的边缘,无法真正进入。
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开端!
他成功地,主动地,引动了外界的“金”行气息!
虽然只是最微弱的一丝,距离真正的“引气入体”、“炼化吸收”,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但这第一步的成功,却给了他巨大的信心和鼓舞!
他缓缓散去掌心的“引气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是对的。虽然艰难,虽然缓慢,但只要方向正确,只要肯下苦功,日积月累之下,终能水滴石穿。
他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下消耗的心神。然后,他再次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迎着渐渐升高的太阳,又开始了一遍又一遍的、专注而缓慢的锻体三十六式的演练。
只是这一次,在演练的过程中,他开始尝试着,将刚才在掌心构筑“引气场”的那种感觉,融入到每一个动作之中。他不再仅仅是通过动作来引导体内的气息,而是尝试着,在动作的间隙,在气息流转的某些特定节点,以意念为引,以身体为炉,去捕捉、去牵引周围环境中那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金”行气息,让它们随着他的动作和呼吸,如同受到无形丝线的牵引,缓缓地、围绕着他的身体,盘旋、流转。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他常常因为分心二用,而导致动作变形,气息紊乱,不得不停下来,重新调整。但他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地重新尝试。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又被正午的阳光晒干,留下白色的盐渍。他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和水分流失,而显得有些干裂。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
当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小院时,陈默终于完成了今日最后一次锻体三十六式的演练。
他收势而立,身体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心神和体力双重透支的迹象。但他的眼神,却如同被水洗过的星辰,明亮而沉静。
他缓缓地,抬起左手,摊开手掌。
掌心处,那枚暗金色的、如同金属天然纹理般的“道种”印记,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比昨日,更加清晰了一丝。而且,他能隐隐感觉到,掌心周围的空气中,那些极其细微的、冰冷的“金”行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亲近”他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排斥,而是隐隐地、围绕着他的手掌,缓缓流转。
一天的苦修,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几乎看不出任何实质性的提升。
但陈默知道,有些变化,是内在的,是潜移默化的。那颗“道种”的印记,那缕与周围“金”行气息建立的微弱联系,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股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金”行的、冰冷的、锐利的力量感。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他的“道”,也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水滴石穿的打磨和积累。
他抬头,望向天边那绚丽的晚霞,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经过了最残酷淬炼的金属般的、坚韧而明亮的光芒。
苦修,才刚刚开始。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相信,终有一日,他掌心这颗微弱的“引气场”,会成长为能够吞噬一切、炼化万物的、真正的“金”行漩涡。
而他手中这柄柴刀,也终将真正展露出,它那沉睡的、属于“金”的、冰冷的锋芒。
日子,如同山间的溪流,表面平静,却在无人注意的深处,无声地流淌、积蓄着力量。
距离第一次独自外出执行任务,已经过去了七日。
这七日里,陈默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规律,甚至可以说是枯燥。
每日寅时三刻,准时在晨钟敲响前醒来。简单洗漱后,便会在院中演练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从最初的三遍,逐渐增加到五遍、七遍。每一次演练,他都全力以赴,力求将每一个动作的精髓,融入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的记忆之中。
演练完毕,他会趁着朝阳初升、天地间阳气生发、灵气最为活跃的时段,盘膝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尝试着运转那从《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摸索出的、极其简陋的“引气”法门。他不再强求在掌心凝聚“引气场”,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感知和引导上。他尝试着,将整个身体,都作为一个巨大的“引气场”,以那颗暗金色的“道种”为核心,以周身毛孔为门户,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从周围的空气中,吸引、捕捉那些游离的、微弱的“金”行灵气颗粒。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他的身体,虽然经过了“金”行本源的淬炼,对“金”行力量有着远超常人的亲和力,但他体内的气息,毕竟是融合了水木温润与金行锐利的混合产物,并非纯粹的“金”行法力。以这种混合气息去引导外界纯粹的“金”行灵气,如同用沾满了油的网兜去捞取水中的细沙,效率极低,且极易滑脱。
往往他凝神静气半个时辰,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行灵气,顺着他的呼吸或毛孔,缓缓渗入体内。而这一丝灵气入体后,还需要他耗费更多的心神和时间,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与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进行初步的融合与同化,稍有不慎,便会如同水滴落入滚油,引发气息的动荡和冲突。
七日下来,他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的增长,几乎微不可察。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周围环境中“金”行气息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了。一些原本需要凝神静气才能勉强捕捉到的、极其细微的波动,现在往往心念一动,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而且,他体内那缕气息,在与外界那些精纯的“金”行灵气一次次的碰撞、磨合、融合中,似乎也变得更加“凝练”了一些,虽然总量没变,但“质”却在缓慢地提升。
除了每日的必修功课,他还会抽出两个时辰,去藏经阁“泡着”。他用剩余的贡献点,又借阅了几本与“金”行相关的、更加偏门的典籍和笔记——《百金谱》、《矿石冶炼基础》、《简易阵法构解》……他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他认为可能对自己有用的知识。虽然这些知识大多零散、不成体系,但在他心中,却仿佛一块块散落的拼图碎片,正在被缓缓地拼凑起来,逐渐显露出一幅模糊而宏大的图景。
这一日午后,陈默刚从藏经阁出来,准备去食堂随便对付一顿午饭。走到半路,却看到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似乎在等人。
是林秋。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道袍,右臂依旧用绷带吊在胸前,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前些日子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她看到陈默,眼睛微微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陈默师兄!”林秋的声音,带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清亮。
“林师妹?你的伤好些了?”陈默停下脚步,目光在她吊着的右臂上扫过。
“好多了!医师说,再过几天就能拆掉绷带了。这次真是多亏了师兄,不然我恐怕就……”林秋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感激,“师兄,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不知道师兄你……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在外门东街的‘五味斋’,虽然不是什么高档酒楼,但有几道招牌菜,味道还不错。”
请客吃饭?陈默微微一愣。他来到外门这些天,不是在埋头苦修,就是在任务堂和藏经阁之间奔波,还真没去过外门的餐饮区域,更别说接受别人的邀请了。
他本想拒绝。他时间宝贵,不想浪费在无谓的社交应酬上。但看到林秋那真诚、期待的眼神,想到她在幻雾谷中的遭遇,以及她与赵明、李贺之间的恩怨纠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叨扰林师妹了。”
林秋见他答应,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不叨扰不叨扰!师兄请随我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前面引路。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穿过几片住宅区和一个小型的演武场,很快便来到了外门东街。这里算是外门区域相对繁华的地段,街道两旁,开着不少店铺——有卖丹药的,有卖法器的,有卖符箓的,也有几家规模不大的饭馆和茶楼。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城市的热闹,但也有着属于修仙宗门驻地的、独特的烟火气。
“五味斋”是一家规模不大的两层小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飘出一股混合了饭菜香和淡淡茶香的诱人气息。此刻正值饭点,一楼大堂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大多是穿着青色或蓝色道袍的外门弟子,一边吃饭,一边低声交谈。
林秋显然对这里很熟,进门便跟掌柜打了个招呼,然后领着陈默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师兄,你想吃什么?这里的‘红烧灵羊肉’和‘清炒碧玉笋’都很不错,还有他们自家酿的‘桂花灵酒’,味道也很醇厚。”林秋拿着菜单,热情地推荐着。
“林师妹做主就好。我对这些不太了解。”陈默道。
林秋也不客气,麻利地点了三菜一汤,又要了一壶桂花灵酒。等菜的间隙,她给陈默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其事地对陈默说道:
“陈默师兄,大恩不言谢。这一杯,我敬你!以后在外门,但凡有用得着我林秋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只要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说完,她一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陈默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回应。他放下茶杯,看着林秋,沉默了片刻,问道:“林师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林秋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为一丝苦涩和坚定:“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我铁杉堡林家,本就是依附青云宗的小家族。我能通过复核,成为外门弟子,已经是侥天之幸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修炼,争取早日突破炼气中期,这样,在家族中也能多一些话语权,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清澈而认真:“经历了幻雾谷的事,我也想明白了。这修仙界,终究是实力为尊。没有实力,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更遑论其他。我不会再去招惹是非,只想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师兄你……也要多加小心。赵明和李贺虽然死了,但他们在宗门里,或许还有一些交好的朋友或同门,虽然不一定会有大动作,但暗地里使绊子、穿小鞋的事情,恐怕少不了。”
陈默点了点头:“多谢师妹提醒。我省得。”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外门修炼的日常琐事,交换了一些关于任务和贡献点获取的心得。林秋虽然入门时间也不长,但她毕竟出身修仙家族,对一些宗门规矩和人情世故的了解,比陈默这个半路出家的杂役,要透彻得多。她的许多建议,都让陈默觉得颇有启发。
不多时,饭菜便上齐了。红烧灵羊肉炖得酥烂入味,清炒碧玉笋清脆爽口,还有一道热气腾腾的菌菇汤,鲜美无比。那壶桂花灵酒,酒液呈现出琥珀色,入口甘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入腹后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散开,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陈默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林秋讲述外门的各种见闻和轶事。他发现,这位看起来柔弱清秀的少女,实际上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对外门各个势力的分布和一些不成文的规矩,都有着相当清晰的认知。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席间,两人都没有再提及幻雾谷中那些血腥和不愉快的往事,气氛倒也融洽。
饭后,林秋抢着结了账(花费了一块下品灵石和十几枚灵珠,价格不菲)。两人走出五味斋,在街口告别。
“师兄,那我先回去了。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癸’字区三十七号院找我。”林秋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陈默站在街口,看着林秋的背影消失,又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外门街道,沉默了片刻。
林秋的示好和提醒,他记在了心里。但他也知道,在这外门之中,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林秋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也有他自己的路。
他转身,沿着来路,向着丁区七十八号院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停留。
回到小院,关上院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小院中,再次恢复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宁静。
他没有立刻开始下午的修炼,而是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拿出那本从藏经阁借出的《百金谱》,开始翻阅起来。
书中记载了上百种与“金”行相关的、常见的和稀有的金属矿石、灵材的特性、产地、用途,以及一些简单的鉴别和初步处理方法。他看得入神,不时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仿佛在模拟着书中描述的某些冶炼或淬炼手法。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时间,在专注的阅读和思考中,悄然流逝。
当他合上书本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他走到院子中央,迎着晚霞,开始了他今日的第二轮、也是更加深入的锻体三十六式的演练。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漫长。今日与林秋的一番交谈,虽然只是外门生活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里,他唯一能够信赖和依靠的,只有自己日复一日、水滴石穿的苦修。
他不会去主动招惹是非,但也不会惧怕任何挑战。
他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夜色,渐渐降临。小院中,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在星光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看似单调、却蕴含着他对未来所有期许的动作。
汗水,滴落在青灰色的石砖上,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带着一种沉重的、如同金属般的质感。
日子,在近乎残酷的自律与枯燥的重复中,又过去了半月。
丁区七十八号院的院门,大部分时间都紧紧关闭着。除了每日必要的去食堂用餐、去藏经阁还书借书、以及偶尔去任务堂查看是否有合适的新任务外,陈默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那套自创的、简陋而艰苦的修炼体系之中。
每日寅时三刻起床,演练《锻体基础三十六式》至少九遍,直至浑身气血贯通,微汗淋漓。随后,趁着清晨天地间灵气最为纯净活跃的时辰,盘膝打坐,运转那从《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摸索出的、改良版的“引气”法门,尝试着将夜间凝聚在草木岩石间的、最为温和的那一丝“金”行精华,缓缓纳入体内,以自身暗金色气息温养、同化。
午后,他会抽出两个时辰,阅读从藏经阁借阅的各种典籍,或是钻研《百金谱》中关于各种金属矿石特性的记载,或是推敲《简易阵法构解》中那些基础阵纹的排列组合,试图从中找到能够辅助他修炼、或者强化他那柄柴刀的方法。傍晚时分,他会再次演练锻体功法,并在演练中,尝试着将白日里阅读所得的一些感悟,融入到动作和气息的引导之中。
夜深人静时,他则会盘膝坐在屋内,以心神沟通那柄暗金色的柴刀,感受着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日益壮大的力量,以及那股与他越来越紧密、仿佛血脉相连的朦胧灵性。同时,他也会分出一丝心神,去触摸怀中那块沉寂的黑铁原石,感受着那份亘古不变的、冰冷的、沉重的存在感。
这种生活,单调到近乎苦行。没有任何捷径,没有任何顿悟,只有日复一日、水滴石穿的打磨与积累。
进步,是极其缓慢的,甚至可以说是微不可察的。他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的量,几乎没有明显的增长,依旧停留在炼气二层中期的水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根基,正在这种近乎自虐的打磨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扎实。气息的流转,更加圆融如意;对身体的掌控,更加细致入微;对周围环境中“金”行气息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清晰。
尤其是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在他坚持不懈的演练下,似乎开始展现出一些超越其“基础”定义的功效。他的身体,变得更加柔韧、协调,一些原本需要刻意发力才能做到的动作,现在往往意念一动,身体便能自然而然地完成。而且,在演练到某些特定的招式时,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会与周围空间中那些极其细微的“金”行颗粒,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共振般的共鸣,让他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金”行的、沉重的韵律。
这一日清晨,陈默如同往常一样,在院中完成了九遍锻体功法的演练。收势而立,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气血贯通,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感。他走到井边,正准备打水冲洗一下——
“咚!咚!咚!”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陈默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来到外门近一个月,这扇简陋的院门,几乎从未被人敲响过。王虎偶尔会路过打个招呼,但也只是在门外喊一声,不会这般正式地敲门。林秋伤势未愈,也极少出门。
会是谁?
他放下手中的水桶,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道:“哪位?”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陌生、带着一丝公事公办意味的男子声音:“可是丁区七十八号院,新晋弟子陈默?”
“是我。”陈默心中微动,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两名穿着蓝色执事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一人手持一卷玉册,另一人则面无表情地站在稍后位置。两人修为都在炼气四层左右,气息沉稳,显然是外门执事堂的弟子。
为首那名手持玉册的执事弟子,目光在陈默身上扫过,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气息沉稳,眼神平静,不似其他新晋弟子见到执事时那般局促或紧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情。
“陈默,奉执事堂韩长老谕令,传你即刻前往执事堂正厅问话。”那执事弟子扬了扬手中的玉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韩长老?执事堂正厅?问话?
陈默的心,微微一沉。他来外门近一个月,除了报到时远远见过那位韩长老一面,与此人再无任何交集。执事堂长老,地位尊崇,掌管外门弟子功过赏罚,怎么会突然传唤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晋弟子去问话?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是他在幻雾谷中的表现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还是赵明、李贺之事,虽然人死账消,但终究留下了什么隐患?抑或是他最近频繁出入藏经阁、借阅那些偏门典籍的举动,被某些人注意到了?
“不知执事师兄可知,韩长老传唤弟子,所为何事?”陈默压下心中的念头,语气平静地问道。
那执事弟子摇了摇头:“韩长老只吩咐传你过去,具体何事,非我等所能过问。你收拾一下,这便随我们走一趟吧。莫要让长老久等。”
陈默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点了点头:“请两位师兄稍候片刻。”
他转身回到屋内,迅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道袍,将柴刀挂在腰间,又将那枚青色玉牌和为数不多的几块灵石贴身收好。他环视了一眼这间简陋的小屋,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有劳两位师兄带路。”
两名执事弟子也不多言,一前一后,将陈默夹在中间,沿着青石板路,向着执事堂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外门,已经有不少弟子开始了一天的活动。看到两名蓝袍执事弟子,带着一个穿着普通青色道袍的新晋弟子,神色严肃地向着执事堂方向走去,不少人都投来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则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匆走过。
陈默低着头,目不斜视,仿佛对周围的一切目光和议论都毫无察觉。但他的心中,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执事堂正厅,那是外门处理重要事务、裁决弟子功过是非的地方。一般弟子犯错,最多被传到偏厅或戒律院问话。直接传到正厅,意味着事情恐怕不小。
他仔细回忆着自己进入外门这一个月来的所作所为。除了那次铁线藤任务,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宗门驻地。日常除了修炼,就是去藏经阁看书,从未与人发生过任何冲突,更没有违反过任何门规。
唯一可能引起麻烦的,就是幻雾谷中的经历。他虽然侥幸通过了试炼,但过程充满了凶险和诡异,尤其是那最后在石碑前的“道种”考验,以及黑铁原石的异动,会不会被某些大能以特殊手段窥探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得又沉了几分。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执事堂,位于外门核心区域,一座比传功堂更加宏伟、也更加庄严肃穆的青石大殿。大殿门口,左右各蹲着一尊栩栩如生的、不知名异兽的石雕,目光炯炯,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靠近的生灵。
两名执事弟子在殿门前停下脚步,对守门的两位灰衣杂役低语了几句。其中一名杂役立刻转身,快步走入殿内通报。不一会儿,那杂役便走了出来,对两名执事弟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默:“韩长老让你进去。”
陈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殿内部,比他想象的要更加空旷、更加明亮。高达数丈的穹顶上,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地面是由一种光滑如镜的、暗青色的玉石铺成,能清晰地映照出人的倒影。大殿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由紫檀木制成的案几。案几后,坐着一位穿着紫色道袍、面容清癯、神情淡漠的老者。
正是当日主持外门复核的那位——执事堂韩长老。
韩长老的手中,正拿着一枚玉简,似乎在查看着什么。听到陈默进来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默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陈默却感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探针,瞬间扫过了他的全身,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他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一缩,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沉。腰间那柄柴刀,也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力量,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警惕般的悸动。
但陈默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走到大殿中央,距离韩长老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弟子陈默,参见韩长老。”
韩长老没有立刻让他免礼,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大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案几上那枚玉简,偶尔散发出的微弱灵光,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这种沉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若是心性稍差之人,恐怕早已在这种沉默中冷汗涔涔,心神失守。
但陈默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呼吸平稳,眼神平静,仿佛一座沉默的、冰冷的岩石雕像。
过了约莫十数个呼吸的时间,韩长老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陈默,你可知本座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还请长老明示。”陈默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恭敬地回答。
韩长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案几上那枚玉简,轻轻一晃。玉简微微一震,投射出一片光幕。光幕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和文字记录。
“本月十五日,你是否曾在宗门西南方向的黑石岭附近,猎杀了一头独角毒蟒和一头山魈?”韩长老问道。
陈默心中一凛。果然是因为这件事!那两头妖兽的尸体,虽然被他粗略分解,但终究留下了痕迹。莫非是宗门有规定,弟子在外猎杀的妖兽,需要上报?或者,那片区域有什么特殊的禁忌?
他心中念头飞转,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如实回答道:“回禀长老,确有此事。弟子当日奉命前往黑石岭一带采集铁线藤,恰逢那两头妖兽搏斗,两败俱伤。弟子侥幸,捡了个便宜,便将其尸身分解,带回宗门,交由任务堂孙执事处置了。”
韩长老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继续说道:“那你可知道,那头独角毒蟒,乃是器峰一位执事长老,在三年前放养于黑石岭附近,用以守护一株即将成熟的‘赤焰灵芝’的灵兽?”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独角毒蟒,是有主之物?!守护灵兽?!
他当时确实观察到那山坳环境异常,地底疑似有强大存在潜伏,所以才果断退走,另寻他处。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头独角毒蟒,竟然是宗门某位执事长老放养的灵兽!
“弟子……不知。”陈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当时只是觉得那山坳危险,并未深入探查,更不知道那里竟然有长老放养的灵兽和守护的灵药。
“不知?”韩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上了一丝冷意,“那你可知道,因为你猎杀了那头独角毒蟒,导致那株即将成熟的‘赤焰灵芝’,被潜伏在地下的‘铁甲岩蟒’趁虚而入,吞食殆尽。器峰的孙长老为此,颇为震怒。”
轰!
陈默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轰鸣,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涌上头顶!
他当时感知到的地底潜伏者,原来是“铁甲岩蟒”!而他猎杀独角毒蟒的行为,竟然间接导致了另一位长老守护灵药的损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知者无罪”能够解释的了!这已经实实在在地损害了一位宗门执事长老的利益!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他确实不知情,但造成的后果,却是实实在在的。在这实力为尊的宗门里,一个外门新晋弟子,与一位执事长老,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依旧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抬起头,看向韩长老,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清晰:“长老,弟子……确实不知那独角毒蟒是孙长老的灵兽,也不知黑石岭下有孙长老守护的灵药。弟子当日只是觉得那山坳地势凶险,地底似有潜伏,故而未敢深入,转而去了他处。却不曾想,那两头妖兽的搏斗,竟导致了如此后果。弟子愿承担一切责任,任凭长老发落。”
他知道,此刻任何狡辩和推诿,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坦然承认,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丝从轻发落的机会。
韩长老看着他,沉默了良久。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在陈默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也仿佛在衡量着该如何处置这个惹了麻烦的新晋弟子。
大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接下来韩长老的话,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是被重罚,甚至被逐出宗门?还是……能够侥幸过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大殿中的寂静,如同凝固的金属溶液,沉重而压抑,压在陈默的心头,让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中缓慢而有力的搏动声。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
韩长老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探针,静静地落在陈默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直达本源的平静与深邃。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任何谎言和狡辩,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陈默没有回避这道目光。他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呼吸虽然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一丝,但眼神依旧平静,坦然地承受着这份审视。他知道,此刻任何心虚或躲闪的表现,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韩长老才缓缓收回目光,那无形的压力也随之稍稍减轻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宣判陈默的“罪行”,而是拿起案几上那枚玉简,轻轻摩挲着,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陈默,”韩长老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可知,那‘铁甲岩蟒’虽是因你猎杀独角毒蟒而得以趁虚而入,但究其根源,那孽畜觊觎‘赤焰灵芝’已久,即便没有你这一档子事,它也迟早会寻机动手。孙长老将灵兽和灵药置于野外,虽有禁制守护,却也未尝没有考验门下弟子之意。只是他没想到,考验没等到,却等来了你这个变数。”
陈默心中微微一动。韩长老这番话,似乎……并非全然要追究他的责任?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甚至隐隐有为他的行为进行某种程度的“合理化”解释的意味?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依旧恭敬地回道:“弟子愚钝,不知其中利害,坏了孙长老的大事,甘愿受罚。”
韩长老摆了摆手:“受罚?自然是要受罚的。孙长老那边,总要有个交代。不过,念在你并非有意为之,且事后并未隐瞒,主动向任务堂上交了材料,态度也算诚恳。本座与孙长老商议之后,决定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将功补过?
陈默心中一动,抬起头,看向韩长老。
韩长老从案几下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推到桌案边缘:“三个月内,缴纳‘赤焰灵芝’同等价值的贡献点或等值灵材,此事便一笔勾销。若逾期未能缴清,届时,便两罪并罚,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八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陈默的心头!他毫不怀疑韩长老话语的真实性。在青云宗这样的修仙宗门里,一个外门新晋弟子,与一位实权执事长老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能给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恐怕已经是韩长老从中斡旋、格外开恩的结果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荡,沉声问道:“敢问长老,‘赤焰灵芝’的价值……是多少?”
韩长老报出了一个数字:“按照坊市行情,一株百年份的完整‘赤焰灵芝’,市价约在两千贡献点左右。孙长老那株,已有八十年份,且即将成熟,价值略高,就算你两千三百贡献点。”
两千三百贡献点!
陈默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上次辛苦一趟任务,加上意外收获的妖兽材料,也才堪堪赚了五十二点贡献点。两千三百点,对他而言,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就算他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地接取任务,三个月内,也绝无可能凑齐这笔巨款!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韩长老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绝望,淡淡道:“本座也知道,这笔数目,对你一个新晋弟子而言,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规矩就是规矩,坏了别人的机缘,总要付出代价。本座能为你争取到这个机会,已是极限。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枚玉简,仿佛陈默已经不存在了一般。
陈默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两千三百贡献点,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知道,抱怨和绝望,没有任何用处。他必须接受现实,并想办法解决。
他缓缓地,对着韩长老,再次深深行了一礼:“弟子……明白了。多谢长老宽容。弟子告退。”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庄严肃穆的大殿。
走出执事堂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门口那两名蓝袍执事弟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几名灰衣杂役在远处清扫着落叶。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和近处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两千三百贡献点。三个月。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失去这个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外门弟子身份。他更不能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需要贡献点。大量的贡献点。常规的任务,来钱太慢。他必须寻找更快、更高效的赚取贡献点的方法。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猎杀高阶妖兽,采集珍稀灵药,探索某些危险秘境,或者……去接取那些报酬极高、却也极度危险、甚至可能危及生命的“精英任务”乃至“宗门悬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不能乱。他需要仔细筹划,评估风险,找到一条最适合他目前状况的、能够在三个月内凑齐两千三百贡献点的路。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虽然前路艰难,但他绝不会轻易认输。
他迈开脚步,离开了执事堂。
他没有回丁区七十八号院,而是径直向着任务堂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去看看,那些平日里他不敢奢望的、报酬丰厚的“精英任务”和“宗门悬赏”,到底有多危险,又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和实力。
同时,他也需要去一趟藏经阁。他需要查找关于“铁甲岩蟒”的资料,了解这种妖兽的习性和弱点。或许,那头吞食了“赤焰灵芝”的铁甲岩蟒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移动的贡献点来源?
他的眼神,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两千三百贡献点的债务,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但他,绝不会被这座大山压垮。
他要做的,是想办法,将这座大山,一块一块地,敲碎,吞下,化为自己前进的阶梯。
从执事堂出来,阳光依旧明媚,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但陈默的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千钧重的玄冰,寒意彻骨。
两千三百贡献点。三个月。
这两个数字,如同两道冰冷的铁箍,死死勒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他站在执事堂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神色各异的外门弟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实力为尊、资源至上的世界里,一个无权无势、资质平庸的底层弟子,想要生存下去,是多么艰难。
他没有立刻回丁区七十八号院。他知道,回到那个安静的小院,独自面对那冰冷的墙壁和沉重的债务,只会让心中的压抑和绝望感更加泛滥。他现在需要的,是信息,是方向,是一条哪怕极其狭窄、极其陡峭,却至少能看到一丝希望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心中的负面情绪压下,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如同金属般的平静。他转身,向着任务堂的方向,大步走去。
任务堂,永远是外门区域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高大的白玉任务公示墙前,围聚着不少弟子,仰着头,仔细浏览着上面不断滚动的任务信息。有人低声讨论,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目光灼灼,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值得一搏的目标。
陈默没有在外围停留,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任务堂大厅内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面较小的、由黑色玉石制成的公示墙。这面墙上显示的任务,数量远少于外面那面巨大的白玉墙,但每一条任务信息,都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甚至有几条,隐隐泛着金色的光泽。
这里,发布的正是外门中那些报酬极高、却也极度危险的“精英任务”和“宗门悬赏”。
陈默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快速扫过那些银白色和淡金色的文字。
“宗门悬赏:追杀叛门弟子柳元庆。柳元庆,原器峰核心弟子,炼气八层修为,擅长火系法术与傀儡操控。半月前盗取器峰机密图纸叛逃,现藏匿于黑风岭一带。提供确切线索者,奖励贡献点五百点。斩杀或生擒者,奖励贡献点一千五百点,并可获得器峰定制法器一件。危险等级:极高。”
“精英任务:清剿‘血爪狼群’。近日,宗门以西三百里外的‘落日峡谷’一带,出现大量血爪狼活动踪迹,已有多名低阶散修和采药人遇害。需至少炼气五层以上弟子组队前往,清剿狼群首领。完成任务者,每人奖励贡献点八百点,狼尸材料归个人所有。危险等级:高。”
“精英任务:采集‘幽冥玄铁’。已知‘幽寂矿洞’深处,有少量幽冥玄铁产出。此物蕴含阴寒金铁之气,是炼制特定法器的珍贵材料。需深入矿洞,克服其中阴寒环境和可能存在的未知生物。按上交玄铁品质和重量计算贡献点,每斤基础贡献点一百点。危险等级:极高。”
“宗门悬赏:活捉‘碧眼金蟾’。此妖兽蕴含一丝远古异兽血脉,其眼珠是炼制某种破障丹的主药。活捉者,奖励贡献点两千点。危险等级:极高。”
……
一条条任务信息,在陈默眼前闪过。每一项任务的报酬,都足以让普通外门弟子心动不已。但每一项任务后面的“危险等级:极高”,也如同一盆盆冷水,浇灭了大多数人心中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陈默的目光,在那些任务信息上缓缓移动着。追杀叛门弟子?他实力不够,且毫无头绪。清剿血爪狼群?需要组队,且最低要求炼气五层,他目前炼气二层巅峰的修为,远远不够。采集幽冥玄铁?那幽寂矿洞,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善地,而且对修为和装备的要求肯定不低。活捉碧眼金蟾?更是虚无缥缈,连那妖兽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任务,要么对修为有硬性要求,要么需要多人协作,要么信息不明、风险极大,似乎没有一个是现在的他能够独立完成的。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有些不甘心,又将那些任务信息,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条并不起眼的、位于黑色玉璧最下方、闪烁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的任务信息上:
“精英任务(单人):探索‘荒古城’遗迹外围。据古籍记载,荒古城乃上古时期一座小型修士聚居地,后因不明原因荒废,沉入地下。近日,有弟子在宗门以北五百里处的‘迷踪森林’深处,发现疑似古城遗迹入口。需至少炼气三层以上弟子,前往探索遗迹外围区域,绘制详细地图,并收集遗迹中特有的‘星辰砂’样本。任务奖励:基础贡献点三百点。每额外提交一份有价值的遗迹信息或‘星辰砂’样本,酌情增加奖励。危险等级:高。备注:此任务极度危险,且信息有限,接取者需自行承担后果,生死自负。”
荒古城遗迹?探索外围?绘制地图?收集星辰砂?
陈默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任务,对修为的要求不高(炼气三层以上,他虽然只有炼气二层巅峰,但真实战力远超修为,勉强符合条件),而且是单人任务,不需要与人组队,避免了团队合作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麻烦和不确定因素。更重要的是,任务奖励虽然基础只有三百点,但备注中提到,每额外提交一份有价值的遗迹信息或星辰砂样本,都可以酌情增加奖励。这意味着,如果他在遗迹中能有额外的发现,最终的收益,可能会远超基础奖励!
而且,“遗迹”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无限的诱惑和可能性。虽然只是外围,虽然极度危险,但往往也意味着可能存在着未被发现的机缘和宝物!
当然,危险也是明摆着的。上古遗迹,绝非善地。机关陷阱,残存禁制,甚至可能还有未知的生物或灵体盘踞其中。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准备,贸然闯入,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但,他还有选择吗?
三个月的时间,两千三百贡献点的债务。常规的任务和积累,根本不可能完成。他必须冒险,必须去博那一线生机!
他站在那面黑色玉璧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条关于“荒古城遗迹”的任务信息,沉默了许久。
周围的人群,依旧嘈杂。有人因为接到了心仪的任务而喜笑颜开,有人因为任务失败而愁眉苦脸,也有人如同陈默一样,在那些高报酬的任务前,犹豫不决。
终于,他缓缓地,伸出了手,将那道银白色的任务信息,轻轻点击了一下。
玉璧微微一震,一道流光没入他腰间的青色玉牌之中。同时,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弟子陈默,已接精英任务‘探索荒古城遗迹外围’。任务时限:三十日。请于任务时限内,前往任务堂提交任务成果。逾期未完成,或任务失败,将扣除相应贡献点作为惩罚。祝你好运。”
任务,接下了。
陈默缓缓收回手,感受着玉牌中那道新增的任务烙印,心中,反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和迷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路,已经选好了。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
他转身,离开了任务堂。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回去准备行装,而是先去了藏经阁。
他需要查找一切与“荒古城”、“迷踪森林”、“星辰砂”相关的资料。知己知彼,方能有一线生机。
他还需要去一趟庶务堂,用他仅剩的那点贡献点,尽可能购置一些必要的野外生存物资和应急丹药。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藏经阁那古朴而庄严的门廊之中。
一场关于勇气、智慧与命运的豪赌,即将拉开序幕。
藏经阁二楼,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的气息。
陈默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登上二楼。那层淡蓝色的水波光幕在感应到他腰间的玉牌和新增的任务烙印后,微微一荡,便无声地分开了。
他此行的目标非常明确。他没有去翻阅那些功法典籍,而是直接走向了存放地方志、杂闻、以及各类探险笔记的偏僻书架区域。
他需要先尽可能多地了解“荒古城”和“迷踪森林”的情况,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信息,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他在书架前耐心地搜寻着。指尖划过一本本蒙尘的书籍和玉简,终于,他找到了三本可能相关的典籍。
一本是《青云山脉北域风物考略》,其中有一章专门介绍了迷踪森林的地理环境、气候特点、以及常见的妖兽和植被。另一本是《上古遗痕录·残卷》,里面记载了一些流传于修仙界的、关于上古遗迹的传闻和禁忌,其中似乎提到了“荒古城”这个名字,但内容支离破碎,语焉不详。还有一枚玉简,名为《低阶修士野外生存指南与危险规避》,是一位不知名的老修士留下的经验之谈。
陈默将这三样东西都借了出来。花费了他宝贵的十五点贡献点。
他没有在藏经阁逗留,回到丁区七十八号院后,便立刻关上院门,开始争分夺秒地研读起来。
《青云山脉北域风物考略》给了他关于迷踪森林的第一手资料。书中记载,迷踪森林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林中常年弥漫着一种能干扰神识、混淆方向的奇异雾气。森林地形复杂,多沼泽、暗河、以及不知名的毒虫猛兽。其中,最危险的区域被称为“黑风坳”,是多种三阶以上妖兽的领地,寻常炼气修士进去,十死无生。
而荒古城遗迹,根据古籍中那点可怜的记载,似乎就位于迷踪森林的更深处,靠近黑风坳的边缘地带。
陈默的心沉了沉。黑风坳,三阶妖兽……那可是相当于筑基期强者的存在!他现在的实力,去那里,简直是羊入虎口。
但他没有退缩。他继续研读《上古遗痕录·残卷》。书中提到,荒古城是上古时期一个小修仙家族的驻地,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覆灭,整个城池沉入地下,化为一片死地。书中特别警告,此类遗迹往往残留着强大的禁制和怨魂,切不可深入核心区域,外围探索尚有一线生机,若贪心不足,必死无疑。
最后,他仔细研读了那枚《低阶修士野外生存指南与危险规避》的玉简。里面的内容虽然杂乱,但很多都是血淋淋的经验总结。比如,如何用最简单的材料布置预警陷阱,如何辨别可食用的植物和洁净的水源,如何判断妖兽的踪迹和习性,以及在遭遇不可力敌的敌人时,如何利用地形和环境逃跑保命。
这些实用的知识,比任何高深的功法,对现在的陈默而言,都更加重要。
他花了整整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的时间,将这三份资料反复研读、消化,将关键信息牢牢地记在脑海中。他对迷踪森林的危险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对荒古城遗迹的诡异有了更充分的心理准备。
第二天清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演练锻体功法。他再次来到庶务堂,找到了那位负责发放任务物资的孙执事。
“孙师兄,”陈默将玉牌递上,“弟子接取了‘探索荒古城遗迹外围’的任务,特来领取任务所需的物资。”
孙执事接过玉牌,查验了一下任务信息,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怜悯和惋惜的表情。他叹了口气,道:“陈默师弟,你倒是胆子大。那荒古城遗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每年都有不少弟子不信邪,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你这炼气二层的修为……唉,罢了,既然接了任务,师兄也不能拦你。这是任务标配的物资清单,你自己看吧。”
孙执事从柜台下取出一张单子,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一看,上面列着:
“下品储物袋一只(内含:辟谷丹一瓶三十粒、回气散三瓶、金疮药三瓶、驱虫粉一包、荧光石两块、绳索十丈、火折子一个、地图一份)。”
这些都是野外探索的基本配置。但陈默看了一眼清单下面的价格,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孙师兄,这些物资,需要多少贡献点?”他问道。
“标配物资,宗门有补贴,只收成本价。”孙执事道,“储物袋五十点,辟谷丹五点,回气散每瓶十点,金疮药每瓶八点,驱虫粉三点,荧光石每块两点,绳索一点,火折子一点,地图免费。总共,一百零七点贡献点。”
一百零七点!
陈默的心,一阵刺痛。他现在总共也就剩下几十点贡献点,这一下就要全部花光,甚至还不够!
但他没有犹豫。他知道,这些物资是保命的根本,缺一不可。没有储物袋,他携带不了多少东西;没有回气散和金疮药,受伤了就只能等死;没有驱虫粉和荧光石,在黑暗的遗迹里就是瞎子。
“我买。”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却无比坚定。
他咬了咬牙,将玉牌递了过去。孙执事操作了一番,陈默玉牌中那可怜的一点积蓄,瞬间清零,还倒欠了几点。
很快,一个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布袋,以及一堆用油纸包好的物资,被递到了陈默手中。
陈默将储物袋认主,然后将所有物资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进去。储物袋内部空间不大,约莫一立方米,但对于这次任务来说,足够了。
他从庶务堂出来,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外门的坊市。
他用身上仅剩的几块下品灵石,又购买了一些他认为必需的东西:一把品质稍好的精钢匕首,一捆坚韧的牛筋绳,还有一个简易的防毒面具(用某种妖兽的膀胱制成,能过滤部分毒气),以及一些额外的干粮和清水。
做完这一切,他身上的灵石和贡献点,已经彻底消耗一空。
他回到了丁区七十八号院。
小院中,一片寂静。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陈默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个他住了不到两个月的地方。简陋,偏僻,但却是他在这偌大宗门里,唯一能完全放松下来的私人空间。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荒古城遗迹,迷踪森林,黑风坳……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他缓缓地,从怀中掏出那枚青色的玉牌。玉牌冰凉,上面记录着他作为外门弟子的身份,也记录着那两千三百点沉重的债务。
他必须将这条命,赌在那座荒废的古城里。
他走到房间,将那柄暗金色的柴刀,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刀身沉黯,纹路依旧,那股沉睡的力量,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决绝,微微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他又拿出了那块黑铁原石。原石依旧沉寂,如同一块普通的顽铁。但陈默总觉得,这块石头,与那座“荒古城”遗迹,或许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他将其贴身收好。
最后,他盘膝坐在床上,再次将《低阶修士野外生存指南与危险规避》的玉简,贴在额头,将里面那些关于遗迹探索的警告和经验,又复习了一遍。
“不可单独行动,但……你必须单独行动。”
“不可深入遗迹核心,但……你必须寻找核心边缘的机缘。”
“不可贪婪,但……你必须获得足够的贡献点。”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但陈默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他没有选择。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柴刀挂在腰间,储物袋系在腰间,匕首藏在靴筒里,防毒面具塞进怀里。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然后,他转身,锁上了院门。
“咔哒”一声轻响,院门在身后合上。
他头也不回,大步向着外山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决绝,孤独,带着一丝走向未知深渊的悲壮。
两天后,迷踪森林外围。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能够干扰神识的白色雾气。
陈默的身影,出现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便于隐蔽的粗布衣衫,脸上涂着一些草木灰,腰间挂着储物袋和柴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已经深入迷踪森林半天了。一路上,他遇到了好几拨低阶妖兽的袭击,都被他以柴刀和匕首,凭借着高超的战斗技巧和冷静的头脑,一一解决。但他也受了些轻伤,消耗了不少体力和法力。
他拿出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貌,确认了自己的方位。前方,就是古籍中记载的、荒古城遗迹的大致区域。
他收起地图,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荧光石,激活后,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前方几丈的范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柴刀,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片被死亡和迷雾笼罩的、上古荒古城的外围,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黑暗,并非空无一物。
踏入荒古城遗迹外围的那一刻,陈默便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这股气息,阴冷、腐朽,带着一种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令人心悸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无数干枯骨骼摩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霉烂气味。
荧光石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中,只能照亮前方几丈的范围。光芒所及之处,是倒塌的断壁残垣,破碎的青石板路,以及半埋在泥土和瓦砾中的、不知是什么建筑的残骸。一些扭曲的、不知名的枯木,如同干枯的鬼爪,从废墟中伸向天空,在昏暗中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这里,曾经或许是一座繁华的小城,但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坟场。
陈默握着柴刀的手,稳如磐石。他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很慢,将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危险。他的呼吸,也控制到了最微弱的程度,生怕惊动了这片沉睡的死地。
他按照地图的指示,向着遗迹外围可能存在“星辰砂”的区域摸索前进。一路上,除了脚下碎石瓦砾的轻微摩擦声,再无其他任何声响。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妖兽的咆哮,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突然,他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前方大约十丈远的地方,荧光石的光芒边缘,他看到了一具尸体。
一具人类的尸体。
尸体趴在地上,身穿一件早已褪色、破烂不堪的青色道袍,早已干枯风化,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从身形和服饰来看,应该也是一名外门弟子。他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似乎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瞬间折断的。而在他的后心处,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贯穿性的血洞,伤口边缘焦黑,仿佛是被某种高温或腐蚀性的力量灼烧过。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在距离尸体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立刻去查看。他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扫视着尸体周围的一切。
尸体周围,地面上的灰尘和瓦砾,有着明显的拖拽痕迹。而且,在尸体不远处的一堵断墙上,也残留着几道深深的、如同被利爪抓过的痕迹。
这显然不是自然死亡。是遭到了遗迹中某种存在的袭击。
陈默没有去动那具尸体,也没有去搜刮他可能遗留的储物袋(大概率已经被袭击者带走或损毁)。他只是默默记下了伤口的形状和断墙上的抓痕。这,或许就是前车之鉴。
他绕开了那具尸体,继续向前。
随着深入,遗迹中的建筑残骸变得更加密集,道路也变得更加复杂。一些地方,甚至完全被坍塌的巨石和瓦砾堵死,需要他费力地攀爬或绕行。空气中,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由倒塌房屋形成的、狭窄的巷道时——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尖锐、仿佛金属摩擦玻璃般的嘶鸣声,猛地从他侧前方的黑暗中响起!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他几乎是本能地,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纵,同时手中的柴刀已然横在身前!
“嗖!”
一道乌黑的影子,如同闪电般,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狠狠地钉在了他刚才站立位置身后的墙壁上!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尾部带着倒钩的骨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陈默甚至能感觉到,那骨箭擦过他手臂时带起的、阴冷的劲风!
偷袭!
他猛地抬头,朝着骨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巷道另一侧的、一根倒塌的石柱阴影下,蹲着一只体型如同猎豹般大小的、外形诡异的生物!
那东西,浑身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如同鳞片般的角质外壳,头部却像是一个被拉长、扭曲的、没有五官的鬼脸面具!鬼脸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的眼眶,正死死地盯着陈默,散发着残忍而贪婪的恶意!
鬼面蛛!《低阶修士野外生存指南》中记载的一种遗迹常见怪物!性情残忍,擅长喷射毒液和骨箭,外壳坚硬,防御力极强!
那鬼脸蛛见一击未中,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四条长满黑毛的节肢猛地一蹬地面,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朝着陈默扑了过来!速度之快,远超陈默之前的任何对手!
避无可避!
陈默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他左脚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般迎了上去!在即将与鬼面蛛相撞的瞬间,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右侧一拧,同时手中的柴刀,借着前冲的势头,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极其凌厉、带着暗金色微光的弧线,狠狠地斩向鬼面蛛相对柔软的腹部!
“铛!”
一声如同金铁交鸣的脆响!
柴刀斩在鬼面蛛那暗绿色的硬壳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被对方坚硬的外壳弹开了!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陈默虎口发麻,气血翻腾!
好坚硬的壳!
鬼面蛛一击未中,反而被柴刀斩中了硬壳,似乎也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那条布满倒钩的蝎尾,如同钢鞭般,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扫向陈默的腰腹!
陈默刚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那蝎尾扫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喷洒在柴刀之上!柴刀刀身之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锐利的刀意,轰然爆发!
“斩!”
陈默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握刀,将全身的力量,连同那股狂暴的刀意,尽数灌注于柴刀之中,朝着那扫来的蝎尾,狠狠劈下!
这一刀,是他目前所能发挥的最强一击!
“嗤啦——!”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鸣!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开了坚韧的皮革!
暗金色的刀芒,瞬间斩断了鬼面蛛那条布满倒钩的蝎尾!腥臭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血液,如同喷泉般,从断尾处狂飙而出!
“嘶嗷——!”
鬼面蛛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而疯狂地扭动起来,四条节肢胡乱地挥舞,将周围的断壁残垣撞得粉碎!
陈默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借着反震之力,猛地向后倒飞出去,一直退出十几丈远,才稳住身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那一刀,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暗金色气息。而且,他感觉到,那鬼面蛛的血液中,蕴含着一种阴冷的毒素,即使只是沾染了一丝在皮肤上,也让他感到一阵麻痹和刺痛。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金疮药,毫不犹豫地倒了一些在伤口上,又吞下一颗解毒丹(虽然不知道对遗迹中的毒素是否有效)。
前方,那头断尾的鬼面蛛,在疯狂地翻滚、嘶吼了一阵后,动作渐渐变得迟缓、僵硬。最终,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那双黑洞洞的眼眶,也失去了所有神采。
陈默没有立刻上前。他依旧保持着警惕,远远地看着。直到确认那鬼面蛛真的死透了,他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走到鬼面蛛的尸体旁,用柴刀的刀尖,小心地检查了一下。除了断尾处,这怪物的全身都覆盖着那种坚硬的角质硬壳,唯有腹部相对柔软,但也布满了细密的鳞片。难怪他之前的攻击效果甚微。
他尝试着,用柴刀去切割鬼面蛛硬壳与腹部连接处的软组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切下了一小块。那软组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显然不能吃。
他又在周围搜索了一番,除了几支散落的骨箭,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那鬼面蛛的尸体,对他而言,几乎没有用处。倒是它那坚硬的外壳,如果能带出去,或许能卖给器峰,换点贡献点,但他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多余的储物空间来装这种沉重的垃圾。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鬼面蛛的尸体,以及它那双黑洞洞的眼眶,心中充满了冰冷的警惕。
这荒古城遗迹外围,果然步步杀机。一只普通的鬼面蛛,就逼得他几乎用出了全力,还受了伤,消耗了珍贵的丹药。
他不敢再有任何大意。他重新整理了一下状态,将柴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继续向着遗迹深处,那可能存在的“星辰砂”区域,摸索前进。
只是,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警惕了。他知道,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危险,无处不在。而他的贡献点,他的修仙之路,就在这重重危险之中,艰难地延伸着。
鬼面蛛的尸体,在昏暗的荧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陈默没有过多停留,他强忍着皮肤上传来的阵阵麻木刺痛,快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
右臂外侧,被那骨箭擦过的地方,一道细细的血痕正在缓慢渗血,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金疮药和解毒丹似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那股阴冷的毒素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完全消除。体内的暗金色气息,因为刚才那拼尽全力的一刀,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此刻正在缓慢地自行恢复。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鬼面蛛的嘶鸣和打斗声,很可能会引来遗迹中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向着星辰砂可能存在的区域前进。这一次,他的速度更慢了,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将全身的感知如同雷达般,扩散到最大范围。他的目光,也不再仅仅盯着前方,而是时刻注意着头顶、两侧、甚至脚下那些阴影幢幢的角落。
遗迹外围的环境,越发恶劣。地面上的瓦砾和碎骨越来越多,一些地方甚至堆积成了小山。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息里,开始掺杂进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锈蚀的奇特味道。这味道,与他之前在幻雾谷中感知到的“金”行气息有些相似,但又更加冰冷、死寂,仿佛金属在漫长岁月中彻底失去了所有活性。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他又遭遇了两波零星的、类似于鬼面蛛幼体的袭击,都被他凭借着高超的战斗技巧和柴刀的锋利,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虽然消耗不大,但也让他本就不充裕的法力和体力,又下降了一截。
终于,在前方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由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边缘,他感觉到了那股“金”行气息的明显变化。
那不再是稀薄、分散的颗粒,而是变得浓郁、凝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属粉末,沉淀在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广场中央,一座半塌的、仿佛曾经是祭坛的圆形建筑废墟旁,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闪烁着微弱星光的暗蓝色。
陈默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暗蓝色的地面。指尖传来一种冰凉、坚硬、如同金属般的触感。他用力抠了抠,抠下了一点粉末。
那粉末极其细微,在荧光石的照耀下,闪烁着如同星辰般微弱的、银白色的光芒。这就是“星辰砂”?
他心中一喜。看来,他找对地方了。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特制的、用来收集材料的玉盒,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集这些闪烁着星光的粉末。收集的过程很慢,也很费力,因为这些星辰砂与地面的碎石和灰尘混合在一起,需要耐心地筛分。
就在他专心致志地收集时,他忽然感觉到,那股一直弥漫在遗迹中的、阴冷的死寂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怀中!
他猛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屏住呼吸,将心神沉入怀中。
是那块黑铁原石!
那块一直沉寂的、如同顽铁般的黑铁原石,此刻,竟然微微地、极其缓慢地,散发着一种温热的悸动!这种悸动非常微弱,如果不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而且,那悸动的方向,似乎正指向广场中央,那座半塌的祭坛废墟!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
黑铁原石有反应了!它对这片遗迹,或者说,对那座祭坛废墟,有着某种特殊的感应!
是福是祸?
陈默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收集完星辰砂,然后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那祭坛废墟一看就不是什么善地,黑铁原石有反应,很可能意味着那里有巨大的危险。
但是,另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却在驱使着他靠近那座祭坛。黑铁原石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依仗。它的异动,很可能意味着某种机缘,甚至是解决他目前困境的关键!两千三百贡献点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着他。仅仅靠收集这点星辰砂,虽然能完成任务,但远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需要更大的机缘!
贪婪和理智,在他心中激烈地斗争着。
最终,那两千三百贡献点带来的沉重压力,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快速地将已经收集了小半盒的星辰砂收好,然后将荧光石的光芒调到最暗,握紧了手中的柴刀,一步一步,向着那座半塌的祭坛废墟,靠近了过去。
祭坛废墟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完整。虽然顶部已经坍塌,但基座和部分台阶还在。台阶由一种暗红色的、不知名岩石砌成,上面雕刻着一些模糊不清、风格古朴诡异的花纹。这些花纹,给陈默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在凝视它们时,灵魂都会被吸进去一般。
他顺着台阶,一步步向上走。每走一步,怀中黑铁原石的悸动,就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温热。
终于,他走到了祭坛的顶部。
祭坛顶部的中央,是一个直径约莫一丈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并不是空的,而是镶嵌着一块半人高的、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的……方形石台。
而当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石台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了原地!
因为,在那漆黑光滑的石台表面上,竟然倒映着的,不是他自己的身影!
石台中,倒映着的,是一幅幅支离破碎、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由纯粹金属铸就的宏伟城池!城池中,修士们御剑飞行,法力通玄,气息煌煌,如同神明!他们似乎在进行着某种盛大的仪式,或者……战争!无数强大的妖兽和异族,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城池,被修士们的法宝和神通,轻易地撕碎、湮灭!
这些画面,古老、辉煌,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毁灭的气息!它们如同走马灯般,在黑色的石台中快速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带给陈默巨大的心灵震撼!
这……这是什么?!
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看到过关于这种景象的记载!这荒古城遗迹,在上古时期,竟然如此辉煌?!
就在他心神剧震,被这些画面所吸引时,异变陡生!
那黑色石台,似乎感应到了他怀中黑铁原石的存在,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
“不好!”
陈默心中大骇,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地吸向了那黑色的石台!
同时,他怀中的黑铁原石,也猛地挣脱了他的控制,自动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与那黑色石台,遥遥相对!
“嗡——!”
两股同样古老、同样黑暗、却似乎同源的力量,在这一刻,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黑色的石台,光芒大盛!一道粗大的、如同实质般的黑色光柱,猛地从石台中射出,将悬浮在空中的黑铁原石,以及被吸到近前的陈默,一同笼罩在内!
陈默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力量,顺着他的天灵盖,狠狠地灌入他的体内!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如同被撕裂了一般,剧痛无比!他的经脉、骨骼、血肉,都在这一刻,承受着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更加霸道、更加狂暴的淬炼和改造!
无数古老而破碎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股黑色力量,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充满了杀戮、毁灭、以及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高高在上的意志!
“金……金之大道……”
“镇……镇压万古……”
“吾乃……金族……”
“传承……断绝……”
“杀……杀尽一切……”
……
陈默的意识,在这海啸般的信息冲击下,瞬间变得支离破碎,几乎要彻底崩溃!他的身体,也在那股恐怖力量的冲刷下,开始发生更加剧烈、更加不可思议的变化!
皮肤下,那暗金色的光泽,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如同活物般,疯狂地流淌、蔓延,最终,在他全身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细密的、如同鱼鳞般的、暗金色的金属纹理!
骨骼,发出密集的、如同炒豆般的爆响声,变得更加沉重、致密,仿佛正在被重新锻造!
而他的意识深处,那颗刚刚凝聚不久的、暗金色的“道种”,此刻,在这股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力量的冲击下,竟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膨胀,仿佛要被撑爆,又仿佛要……完成某种最终的蜕变!
痛苦!无法形容的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淬炼,都要强烈百倍、千倍!
陈默的双目,已经彻底变成了纯粹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的金色!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意识地剧烈抽搐、颤抖!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要将他变成什么,也不知道这股力量会将他引向何方。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的道,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拖入了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的……传承漩涡之中!
荒古城遗迹的秘密,黑铁原石的秘密,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揭开了冰山一角!
而代价,是他的生死,完全失去了掌控!
黑暗,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斥着无尽的信息洪流与撕裂灵魂的剧痛。
陈默感觉自己像是一叶被卷入滔天巨浪的扁舟,随时可能彻底粉碎、湮灭。那股从黑色石台中涌出的、古老而霸道的黑色力量,如同最狂暴的熔岩,顺着他的天灵盖疯狂灌入,在他早已被“金”行本源淬炼过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的身体,成了这股力量与原有暗金色气息的战场。
“咔嚓……咔嚓……”
骨骼不堪重负的爆鸣声,在他体内接连不断地响起。那不是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如同金属在高温下被反复锻打、重塑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他全身的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纹理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交织,最终,在他赤裸的上半身,形成了一幅完整而诡异的、如同鱼鳞又似铠甲的——暗金色纹路!
这纹路,冰冷、沉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杀伐气息,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了一层无形的金属外壳之中。
而他的意识,更是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无数古老、破碎、充满了冰冷意志的画面和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的神智。
他“看”到了一座座由纯粹金属构筑的通天巨塔,塔身流淌着液态的、暗金色的光芒;他“看”到了无数气息煌煌如神祇的修士,驾驭着各式奇形怪状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法宝,与一些体型庞大到遮蔽星空的、狰狞恐怖的异族巨兽,在破碎的星空中浴血厮杀;他“看”到了一个强大到无法形容的种族,自称“金族”,他们以星辰为熔炉,以万族为薪柴,推行着某种冰冷而极致的“金”之大道,意图镇压万古,一统寰宇……
但这些画面,都充满了无尽的毁灭与杀戮,冰冷而残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生”的温情与暖意。
“吾乃金族……第七十二代……传承之灵……”
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契合度极高的……‘金’之载体……开始强制融合……传承……”
“不——!”陈默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正在被这股冰冷的意志同化,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和征服的、没有自我的战争机器!这绝不是他想要的“道”!他的道,是凡骨镇天,是凭自身苦修,打破天命,而不是成为某个古老存在的傀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意识深处那颗刚刚凝聚不久的、暗金色的“道种”,在感受到这股足以将其彻底碾碎的恐怖意志冲击时,终于不再沉寂,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嗡——!”
道种剧烈震颤,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充满了“自我”意志的冰冷波动。这波动,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死死地抵挡着那股想要将他彻底同化的传承意志的冲刷。
与此同时,悬浮在空中的黑铁原石,也猛地爆发出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凝练的暗金色光芒。这股光芒,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与“镇压”的意味。它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股疯狂涌入陈默体内的黑色力量,强行约束、过滤、引导,使其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而是开始以一种更加“有序”的方式,缓慢地、一丝丝地,与陈默自身的暗金色气息融合。
痛苦,依旧存在,甚至更加剧烈。但那种意识被剥夺、自我被抹杀的恐怖感觉,却减轻了大半。
陈默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将全部残存的意志,都凝聚在那颗“道种”之上。他不再抗拒那股力量,而是主动引导着它,按照《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中那些动作所蕴含的气血运行轨迹,以及《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那些残缺的凝练法门,开始尝试着,将这股狂暴的传承力量,为我所用!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也极其疯狂的过程。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试图驾驭一匹脱缰的烈马。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时间,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与高度的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周身那层疯狂蔓延的、鱼鳞般的暗金色纹路,仿佛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缓缓向内收敛、沉淀。最终,彻底融入他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但他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致密、如同最上等的精钢般的暗金色光泽,坚硬、冰冷,散发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漆黑的双瞳,此刻已变成了纯粹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的金色。但在这金色的深处,依旧燃烧着一缕属于“陈默”的、不屈的意志之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双手依旧是血肉之躯,但皮肤下,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的金属颗粒在缓缓流动。他轻轻握拳,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沉重、更加锋锐的暗金色气息,在经脉中轰然流转!
炼气……三层!
在生死边缘的极致淬炼下,在融合了部分金族传承之力的瞬间,他的修为,竟然再次突破,一举踏入了炼气三层的中期境界!
而且,他感觉自己这炼气三层的气息,其凝练程度和厚重感,恐怕远超寻常炼气五层、甚至六层的修士!
他抬起手,轻轻一握。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掌心的力量挤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如同金属扭曲般的“咯吱”声。
强大!前所未有的强大!
但这股力量,并不完全是他的。其中,依旧残留着那股冰冷、残暴的金族意志的阴影。黑铁原石悬浮在祭坛上方,光芒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的过滤和引导,也消耗了它巨大的能量。
陈默知道,他只是暂时压制了那股意志,而不是彻底消除了它。这颗“道种”,这具身体,现在就像是一个战场,他的意志与那股古老的传承意志,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持久的拉锯战。
他必须尽快强大起来,彻底消化这股力量,将“它”彻底转化为“我”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远处,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还有法术爆炸的轰鸣声!
有人来了!而且,人数不少!
陈默眼神一凛,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他心念一动,地上的黑铁原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怀中。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躲到了祭坛废墟一根巨大的断柱之后,收敛气息,冷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广场的边缘,火光闪烁,人影憧憧。一群穿着各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与几只鬼面蛛战成一团!
这些弟子,人数约有二三十人,修为大多在炼气三层到五层之间。他们组成了几个小阵,相互配合,法术和飞剑齐出,虽然略显慌乱,但凭借着人数优势,倒也暂时稳住了阵脚,将几只鬼面蛛逼得节节后退。
“是其他接取了探索遗迹任务的外门弟子!”陈默心中立刻做出了判断。看来,荒古城遗迹的消息,吸引了不止他一个。这些人应该是组成了临时队伍,一起探索到这里,正好撞上了鬼面蛛群。
他并没有立刻出去。现在的他,状态诡异,气息冰冷,贸然出去,只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麻烦。他打算等他们解决掉鬼面蛛,或者两败俱伤之后,再决定如何应对。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些弟子虽然配合生疏,但修为毕竟不弱,尤其是其中还有两名炼气五层的领头者,法术威力不俗。几只鬼面蛛很快便被斩杀殆尽。
“呼……终于解决了!这鬼地方,怪物真多!”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地抱怨道。
“少废话!赶紧收集星辰砂!完成任务要紧!”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弟子沉声喝道,他走到广场中央,目光立刻被那半塌的祭坛和祭坛上那块漆黑的石台吸引,“咦?那是什么?”
他好奇地走近祭坛,想要查看那黑色的石台。
陈默躲在暗处,眉头微微一皱。那黑色石台虽然光芒黯淡,但依旧残留着金族传承的可怕气息,普通人靠近,恐怕凶多吉少。
果然,那名炼气五层的弟子刚一踏上祭坛台阶,脸色便骤然一变!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那黑色石台,眼中瞬间露出了贪婪和狂热的光芒!
“宝贝!这是宝贝的气息!”他大喊道,“里面有强大的传承!大家快来!”
其他弟子闻言,纷纷涌了上来。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就在那名领头弟子,伸手即将触碰到黑色石台的瞬间——
“嗡——!”
黑色石台,猛地爆发出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吸力!这一次,不再是针对陈默一个人,而是将祭坛上所有的弟子,全都笼罩在内!
“啊——!”
“救命!”
“不——!”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遗迹外围!那些弟子,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攫住,一个接一个地被狠狠地甩向那黑色的石台!他们的身体在接触到石台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就被彻底吞噬了进去!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二三十名外门弟子,连同他们的法宝和储物袋,全部被那黑色石台吞噬得一干二净!
祭坛周围,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黑色石台,在吞噬了这么多生灵之后,表面的光泽,似乎变得更加深邃、更加邪恶了。
陈默躲在断柱后,握着柴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
他刚才若是慢了一步,或者没能压制住那股传承意志,恐怕也已经和那些弟子一样,成了这黑色石台的养料!
这荒古城遗迹,果然步步杀机!那所谓的“传承”,根本就是一场以生命为食粮的、残酷的献祭!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后退去。每一步,都轻得像是一只猫。
就在他退到广场边缘,准备转身逃离这片死亡之地时——
“桀桀桀……”
一阵阴恻恻、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怪笑声,从祭坛废墟的阴影深处,幽幽地响了起来。
“嘿嘿……又送来一批新鲜的血食……多谢款待了,小家伙……”
一个扭曲的、半透明的、如同鬼影般的黑袍身影,从祭坛的阴影中,缓缓地飘了出来。它没有脚,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一双惨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默,眼中充满了贪婪和戏谑。
“这具身体……不错……很不错……正好缺一副合适的躯壳呢……”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又一个更可怕的敌人!而且,从气息上看,这家伙,绝对是筑基期以上的存在!
完了!
陈默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前有狼,后有虎,退无可退!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柴刀。刀锋之上,暗金色的光芒,疯狂流转,散发出决绝的、一往无前的冰冷杀意!
这一战,将是他成为外门弟子以来,面临的最强、最绝望的一战!
他能否在这尊筑基期鬼物的手中,抢得一线生机?
一切,都是未知。
阴恻恻的怪笑声,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刮擦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那道半透明的、穿着残破黑袍的鬼影,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没有脚,只有一截不断扭曲、消散又重组的黑色雾气。它那双惨白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陈默身上,眼中那贪婪和戏谑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桀桀……原本只想借那座石台,吸食几个误入此地的小娃娃,补充一下损耗的阴气。没想到,竟然撞上了一顿大餐……”
鬼影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一种来自九幽地狱的阴冷,“金族的血脉……虽然稀薄驳杂,又被那该死的封印磨灭了大半,但本质还在……若是能夺舍这具正在向‘金身’转化的躯壳,老夫说不定能借此重修大道,甚至……打破这该死的遗迹封印!”
陈默握着柴刀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但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筑基期!
这绝对是筑基期的鬼物!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腐朽、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的威压,比当日幻雾谷中的金蚀幽傀,还要恐怖十倍、百倍!金蚀幽傀只是本能地吞噬“金”行气息,而这个鬼物,拥有着清晰的神智和极其丰富的战斗经验!
硬拼?毫无胜算!
陈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逃跑?在筑基期鬼物的威压下,他连提起十分之一的身法速度都做不到,逃跑就是痴人说梦。求饶?面对这种老奸巨猾、穷凶极恶的鬼物,求饶只会死得更快、更难看。
只有一线生机——战!
但不是蛮干,而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变量!
他缓缓地,将体内那刚刚突破到炼气三层、却凝练无比的暗金色气息,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目之中。金色的瞳孔,瞬间变得更加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在陈默的视野中,那鬼影并非一团模糊的黑气,而是由无数扭曲、哀嚎的、极其微弱的黑色符文和怨魂碎片,强行糅合而成的诡异存在。这些符文和碎片,构成了鬼影的“身体”,也维系着它的“生命”。
而在鬼影的胸口正中,一团颜色稍显浓郁、不断搏动着的、暗红色的符文核心,格外醒目!那,应该就是它的“命门”或者“元神”所在!
但,想要击中那个核心,难如登天。鬼影周身缭绕的阴气,就是最强大的防御。
“桀桀,看够了么?”鬼影似乎察觉到了陈默的窥探,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有点意思,竟然能看破老夫的‘阴煞鬼体’。可惜,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是徒劳!”
话音未落,鬼影猛地一抬手!
“嗖!嗖!嗖!”
三道漆黑的、由纯粹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鬼爪,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风和凄厉的鬼哭之声,分别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抓向陈默的头顶、胸口和小腹!每一道鬼爪,都散发着冻结灵魂的阴冷气息,威力远超陈默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
避无可避!
陈默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他左脚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主动迎向了抓向自己胸口的那道最强鬼爪!
同时,他双手紧握柴刀,体内的暗金色气息疯狂涌入刀身,刀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一般,疯狂地闪烁、游走!
“斩!”
陈默发出一声低吼,柴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志,划破长空,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道漆黑鬼爪的正中!
“嗤——!”
一声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块般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暗金色的刀芒,与漆黑的鬼爪,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陈默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寒刺骨的巨力,顺着柴刀疯狂涌来!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在地面上滑出了数丈远,才勉强稳住身形,气血一阵翻腾。
而那道鬼爪,在被柴刀斩中的瞬间,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竟被硬生生地斩断了小半,剩余的部分,也变得虚幻了许多,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
“咦?”鬼影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轻呼,“好锋利的刀!好凝练的气息!竟然能伤到我的‘阴煞鬼爪’?看来,你这躯壳里的好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它眼中的贪婪,瞬间暴涨!
但陈默,却没有任何欣喜。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刚才那一刀,几乎抽干了他体内三成的暗金色气息!而对面的鬼影,虽然鬼爪受创,但气息只是稍微萎靡了一丝,根本伤不到元气!
照这样打下去,他不用十招,就会被活活耗死!
必须改变策略!
鬼影似乎失去了耐心。它不再给陈默喘息的机会,双手连连挥动,一道道鬼爪、鬼影箭矢,如同狂风暴雨般,向陈默倾泻而来!整个广场,瞬间被阴冷的鬼气充斥,温度骤降,地面上都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陈默将《锻体基础三十六式》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他的身体,如同狂风中的劲草,在漫天的鬼爪和箭矢中,惊险万分地腾挪闪避。柴刀化作一片暗金色的光幕,将绝大部分攻击,都挡在了身外。
“铛铛铛铛——!”
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陈默的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刀柄。他身上的衣服,也被阴气侵蚀,变得破破烂烂,皮肤上布满了被鬼气擦过的、漆黑的伤痕,传来阵阵麻痹和剧痛。
但他,依旧在死死地支撑着!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定乾坤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在于他自身,而在于……那座黑色石台,在于他怀中的黑铁原石,在于他意识深处,那颗正在与金族传承意志进行着殊死搏杀的——道种!
“就是现在!”
陈默的目光,猛地锁定了鬼影因为连续发动攻击,而微微出现的一丝、极其微小的、气息紊乱的瞬间!
他猛地将柴刀插回腰间,双手在胸前,结出了一个极其古老、生涩、甚至带着一丝痛苦意味的手印!
这个手印,并非来自他学过的任何典籍,而是来自刚才那股金族传承意志,在双方交锋中,无意间泄露出来的一丝碎片信息!
“金族秘法——‘点星’!”
陈默低喝一声,一口精血,猛地喷在了双手结成的手印之上!
“嗡——!”
他眉心处的皮肤下,那颗暗金色的道种,仿佛被彻底点燃了!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霸道的暗金色洪流,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涌入那个古老的手印之中!
紧接着,那滴蕴含着陈默精、气、神,以及金族传承之力的精血,在虚空中,化作了一道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极致锐利气息的——暗金色光点!
这道光点,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丽夺目的光芒。它出现的一瞬间,周围的空间,仿佛都静止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鬼气,所有的能量波动,都被这道光点,彻底“吞噬”了!
它,才是真正的“金”之锐意!是凝聚到了极致,舍弃了一切花哨,只为了“穿透”和“毁灭”而存在的——杀戮之光!
“去!”
陈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道暗金色的光点,指向了鬼影胸口,那团不断搏动的、暗红色的符文核心!
“不——!!!”
鬼影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凄厉尖叫!它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威胁到它生命的、真正的死亡危机!它拼命地想要闪避,想要用阴煞鬼气构筑防御,但那道暗金色的光点,仿佛无视了空间和时间的概念,后发先至,瞬间就出现在了它的胸口!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声音,在鬼影的胸口响起。
那团暗红色的、作为鬼影力量核心的符文,在接触到暗金色光点的瞬间,就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这……这不可能……”鬼影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不断扩大的、漆黑的空洞,眼中的贪婪和戏谑,彻底化为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这是……金族皇族的‘点星’秘术……你怎么可能会……”
它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整个鬼影,开始从胸口那个空洞开始,寸寸碎裂、消散,最终,彻底化为了一缕青烟,消失在了空气中。
原地,只留下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精纯阴煞之气的珠子,以及几缕残破的、被陈默的“点星”秘术彻底净化过的、属于鬼影的残魂。
“噗通!”
陈默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一击中,被彻底抽干了。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无比艰难。
但他,活下来了。
他以炼气三层的修为,越阶斩杀了一尊筑基期的鬼物!
虽然,这其中有取巧的成分,有金族传承的功劳,有黑铁原石的压制,但,他终究是赢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鬼影消失的地方。那枚漆黑的阴煞珠,静静地躺在地上。他伸出颤抖的手,将其捡起,收入储物袋之中。这东西,或许能卖个好价钱。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半塌的祭坛,以及祭坛上那块黑色的石台之上。
经过刚才那一战,石台表面的光泽,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邪恶了。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一个永远也无法填满的、欲望的深渊。
陈默知道,这东西,绝不能留。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走到祭坛边缘。他没有去触碰石台,而是将一股暗金色的气息,打入其中。
“嗡……”
石台微微一震,似乎想要反抗。但陈默心意已决,他双手再次结印,将体内残存的、那股属于金族传承的、冰冷而霸道的意志,毫不留情地,全部灌入石台之中!
“轰!”
石台,在陈默的强行催动下,猛地爆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寸寸龟裂,最终,彻底崩碎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随风消散。
随着石台的崩碎,整个荒古城遗迹外围,仿佛都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空气中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陈默做完这一切,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祭坛上方,那片被遗迹阴气遮蔽了无数年的、荒古城的夜空。
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了天际。
那是……离开的信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战,他赢了。虽然赢得无比惨烈,虽然付出了几乎生命的代价。
但,他终究是活下来了。
荒古城遗迹的试炼,到此,才算真正地画上了一个**。
至于未来,他能否消化这股恐怖的传承,能否还清那两千三百贡献点的债务,能否在这残酷的修仙界,真正地站稳脚跟……
一切,都是未知。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在冰冷、坚硬的、满是瓦砾的废墟之上。
黑暗,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斥着一种温暖、柔和、仿佛浸泡在温泉水中的舒适感。
陈默的意识,从一片虚无的混沌中,缓缓地、艰难地向上浮起。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如同被无数根钢针反复穿刺过的剧痛。那不是皮肉的疼痛,而是从骨髓深处、从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细胞里传来的、深入灵魂的疲惫和撕裂感。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遗迹中那种阴冷、诡异的鬼哭狼嚎,而是轻柔、平和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液体缓缓滴落的、有节奏的“滴答”声。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但眼皮仿佛被胶水粘住了一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他下意识地想要用手遮挡,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微微转动眼球,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陌生的、散发着淡淡药香和消毒水味道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把椅子。墙壁上,刷着一层干净的白色涂料,显得明亮而整洁。窗外,是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边,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这不是荒古城遗迹,也不是丁区七十八号院。
这里是……济世堂?
陈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他记得,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荒古城遗迹那片死寂的夜空。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所有知觉。
他竟然被救回来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道袍、面容和善、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医师走了进来。正是上次陈默背林秋来求医时,遇到的那位济世堂医师。
医师看到陈默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陈默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冒火,发不出任何声音。
医师似乎早已料到,他走到床边,小心地扶起陈默,将一个水杯凑到他唇边,喂他喝了几口温水。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陈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无力:“我……这是在哪?我昏迷了多久?”
“在济世堂。”医师让他重新躺下,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你昏迷了整整三天。是巡山弟子在荒古城遗迹外围发现的你,当时你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只剩一口气了。若非你体质异于常人,恐怕早就……”
医师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惊叹,“你身上的伤,真是惨不忍睹。经脉寸断,骨骼碎裂,气血枯竭,还中了极其阴毒的鬼气。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这几天,我用了好几株珍贵的灵药,才勉强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陈默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三天。他昏迷了整整三天。
荒古城遗迹,筑基期鬼物,金族传承,黑铁原石,还有那两千三百贡献点的债务……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但全身上下那无处不在的剧痛,以及体内那虽然微弱、却确实已经突破到炼气三层、且气息凝练得可怕的暗金色气息,都在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下意识地,将心神沉入体内,检查自身的状况。
结果,让他既心惊,又庆幸。
心惊的是,他的身体,真的如同医师所说,遭到了毁灭性的重创。经脉虽然已经接续,但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如同摔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脆弱不堪。骨骼也是如此,虽然愈合了,但密度和硬度,似乎比之前下降了一些。至于气血,更是亏损严重,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
庆幸的是,他意识深处的那颗“道种”,依旧存在。虽然光芒黯淡了许多,但依旧稳固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冰冷而坚韧的意志。而那股金族传承的意志,也似乎在刚才那场生死危机中,被他彻底压制、消化了大部分,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具有侵略性。
最让他感到安心的是,怀中的黑铁原石,依旧沉寂,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医师,”陈默看向医师,声音依旧沙哑,“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医师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势,比伤筋动骨要严重十倍。经脉和骨骼的伤势,用药调理,一个月左右能基本愈合。但气血和元气的亏损,就不是短时间内能补回来的了。至少得静养三个月,不能再动用真气,更不能再进行任何激烈的打斗。否则,经脉断裂,神仙难救。”
三个月!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去偿还那两千三百贡献点的债务!现在,他不仅任务失败,还身受重伤,需要静养三个月!
这简直就是判了他死刑!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但陈默的性格,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医师,我在遗迹中,似乎……找到了一些东西。能不能用那些东西,来抵消一部分医药费?”
医师笑了笑,摆摆手道:“医药费,你就不用担心了。你这次去荒古城遗迹,虽然任务失败,但你带出来的那枚‘阴煞珠’,还有那些‘星辰砂’,价值不菲。孙长老已经派人来估价过了,那枚阴煞珠,因为是筑基期鬼物凝聚的阴气精华,品相极佳,作价一千五百贡献点。那些星辰砂,虽然不多,但也值三百点。加起来,一千八百点。你的医药费,还有之前欠执事堂的罚款,都从里面扣除了,还剩下不少呢。”
一千八百点!
陈默的心中,猛地一震!
他没想到,那枚阴煞珠和那些星辰砂,竟然这么值钱!一千八百点!这几乎解决了他大部分的债务!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一千八百点,距离两千三百点,还有五百点的缺口。而且,他现在重伤未愈,需要静养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无法接取任何任务,无法赚取任何贡献点。
五百点的缺口,依旧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医师,我昏迷的这三天里,有没有人来找过我?”陈默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林秋知道他在济世堂,或许会来看他。还有王虎,或许也会。他们,或许能帮他。
医师点了点头:“有个叫林秋的女弟子,来看过你两次。还有一个叫王虎的胖子,也来过一次。他们都挺担心你的。尤其是那个林秋,听说你伤势严重,急得都快哭了。我已经告诉他们,你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让他们安心了。”
林秋和王虎……陈默心中微微一暖。在这冷漠的修仙界,危难之时,还有人真心牵挂自己,这让他冰冷的心中,升起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医师,我需要见他们。”陈默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托付给他们。”
医师看着陈默那双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吧。等你体力稍微恢复一些,我就通知他们来看你。不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不许再动气,也不许再想任何烦心事。你的伤,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我明白。多谢医师。”
医师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陈默躺在病床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债务的压力,身体的伤痛,金族传承的隐患,黑铁原石的秘密……这一切,都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将心神,再次沉入体内,开始尝试着,以最缓慢、最温和的方式,运转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的心法,引导着体内那缕微弱的气息,小心翼翼地,滋养着那些布满裂痕的经脉。
他不能修炼,但他可以“温养”。
他要用这三个月的时间,将这具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地,重新“修补”起来。
同时,他也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地、彻底地,消化那股金族传承的力量,将其真正地,化为己用。
三个月后,他必须康复。
三个月后,他必须还清所有的债务。
三个月后,他必须……更强!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虽然虚弱,但指节,依旧发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金”的、冰冷而坚硬的声响。
济世堂的单人病房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窗外,阳光从清晨的金色,渐渐转为正午的炽白,又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黄昏的橘红。陈默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除了必要的进食、服药、排泄,他几乎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对体内那缕微弱气息的引导和控制上。每一次气息的流转,都像是在布满裂痕的瓷器内部,小心翼翼地推动着一颗钢珠。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让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彻底崩碎。
这种极度的专注和消耗,让他比激烈战斗还要疲惫。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这三个月的静养期,是他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翻身之日。
“吱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略显焦急、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默没有睁眼,但那股熟悉的、带着一丝草木清香的气息,让他知道是谁来了。
林秋走到床边,看到陈默依旧闭目沉睡、脸色苍白的样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唤道:“陈默师兄……你醒了吗?”
陈默缓缓睁开眼。三天过去,他的视力依旧有些模糊,但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林秋那张写满了担忧和憔悴的脸。她的右臂吊带已经拆了,但脸色比之前要苍白许多,显然这三天,她也过得并不轻松。
“林师妹。”陈默的声音,依旧沙哑微弱,但比昨日已经好了不少,“让你担心了。”
“师兄你……你吓死我了!”林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连忙用手背擦去,声音哽咽,“巡山弟子把你抬回来的时候,我都以为……以为你……”她没敢再说下去,只是紧紧地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默心中微微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愧疚。他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但脸部肌肉僵硬,只做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没事。”他低声道,“命硬,死不了。”
林秋吸了吸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开始仔细地打量陈默。她发现,陈默虽然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眉宇间那股坚毅和沉稳,却比之前更加凝练了。而且,她隐隐感觉到,陈默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师兄,医师说……你的伤,很严重。”林秋的声音有些颤抖,“经脉和骨骼都受损了,需要静养三个月,不能动用真气。这三个月里,你……”
她没敢说下去。三个月不能修炼,对于一个修士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尤其是陈默,他之前就因为资质问题,修炼速度比别人慢,现在又耽误三个月,岂不是要被彻底甩开?
陈默自然明白她的担忧。他摇了摇头,道:“无妨。正好,有些事情,需要托付给你。”
“师兄你说!”林秋立刻坐直了身体,眼中满是坚定,“只要我能做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将这个善良的姑娘,也拖入他债务的漩涡之中。但他别无选择。王虎为人忠厚,但心思不够缜密,实力也有限。林秋出身修仙家族,见识和能力都远胜王虎,是唯一能帮到他的人。
“林师妹,”陈默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我接取了‘探索荒古城遗迹’的任务,虽然任务失败,但我带出了一些材料。其中,一枚‘阴煞珠’,作价一千五百贡献点;一些‘星辰砂’,作价三百点。这些,都已经交给济世堂,抵扣了我的医药费和执事堂的罚款。”
林秋点了点头,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我之前,因为猎杀独角毒蟒,导致孙长老守护的‘赤焰灵芝’被毁。韩长老判我赔偿两千三百贡献点。现在,阴煞珠和星辰砂卖了,还欠宗门五百点。”
五百点。
林秋的心,沉了下去。五百点贡献点,对她这样一个外门弟子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她虽然出身家族,但每个月能得到的资助也有限,全部家当加起来,恐怕也就几百点。
“师兄,你放心!”林秋几乎是立刻说道,“我这就回去向家族求援,五百点贡献点,我一定能借到!你安心养伤,这钱,我来还!”
陈默看着她那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义无反顾的眼神,心中既感动,又苦涩。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师兄?”林秋愣住了。
“这钱,我自己还。”陈默的声音,虚弱却坚定,“我不能连累你。我托付给你的,不是借钱,而是……赚钱的方法。”
“赚钱的方法?”林秋不解。
“是的。”陈默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储物袋的方向,“在我储物袋里,有一枚玉简。那是我从荒古城遗迹中,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可能与金族传承有关的‘残片’。我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也不知道它的价值。但我能感觉到,它很不凡。”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需要你,帮我把这枚玉简,拿到坊市,去‘万宝楼’,找一个叫‘古伯’的老掌柜。他是鉴宝的行家,而且嘴严。你让他鉴定一下,但不要卖。问问看,如果要在万宝楼寄售,或者换取我们需要的资源,大概能值多少贡献点,或者灵石。”
“然后,你拿着换来的贡献点,先帮我把那五百点的债务还清。剩下的,全部用来购买最上等的疗伤丹药,还有……能够温养经脉、补充气血的灵药。全部送到济世堂,交给医师,让他用最好的药给我治。”
陈默一口气说完这些,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气息也急促起来。但他紧紧地盯着林秋,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恳求。
林秋彻底明白了。陈默不是要她借钱,而是要她帮他处理那枚可能价值连城的玉简。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万一那玉简真的价值连城,万一消息走漏,万一被宗门的大人物看上……那后果,恐怕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能承担的。
但她看着陈默那双虽然虚弱、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心中所有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陈默师兄,能在那种绝境中活下来,能把唯一的希望托付给她,这是多大的信任!她林秋,绝不是那种在朋友危难时,畏首畏尾、明哲保身的小人!
“师兄,你放心!”林秋站起身,郑重地说道,“我这就去!一定帮你办好!那枚玉简,我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看到!万宝楼的老掌柜,我也认识,他是个守信用的老实人,绝不会多嘴!”
陈默看着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多谢。”
“师兄你快休息吧,我这就去!”林秋不敢再打扰,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从陈默的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玉简。玉简入手冰凉,表面布满了裂纹,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林秋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极其古老、冰冷的意志波动。
她不敢多看,连忙将其收好,又仔细地替陈默掖好被角,才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陈默躺在床上,听着林秋远去的脚步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他赌对了。林秋,没有让他失望。
现在,就看那枚玉简,到底价值几何了。如果它能抵得上五百点,甚至更多,那么他就有救了。如果它一文不值……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强迫自己,将心神,重新沉入体内,继续那缓慢而痛苦的温养。
时间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第三天,林秋来了。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关上房门,走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师兄,古伯掌柜看了那枚玉简。他说……他说这东西,他也不敢确定真假,但上面的气息,极其古老,绝非寻常之物。他给了一个保守的估价。”
“多少?”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至少……三千下品灵石。”林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或者,等值于一千五百点贡献点。”
三千下品灵石!一千五百点贡献点!
陈默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涌上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一千五百点!
这不仅仅能还清他所有的债务!甚至,还能剩下一大笔!
他赢了!他赌赢了!
那枚看似破烂的玉简,竟然价值如此之高!
“师兄,你没事吧?”林秋看到陈默激动的样子,连忙扶住他。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声音依旧有些颤抖:“你……你确定?古伯掌柜没骗你?”
“千真万确!”林秋肯定地点头,“他说,这还只是保守估计。如果遇上真正识货的大买家,价格还能往上浮。不过,他也提醒我,这东西太过敏感,让我千万不要声张,最好是以匿名的方式,在万宝楼进行寄售。而且,宗门对这类上古遗迹流出的物品,查得很严,一旦被发现,可能会被宗门强制征收。所以,他建议我们先不要急着出手,等师兄你伤好了,我们再商量怎么办。”
陈默的心,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千五百点贡献点的巨款,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甚至引来杀身之祸。他现在重伤未愈,根本无法保护这件宝物。
“听古伯掌柜的。”陈默当机立断,“暂时不要出手。你先拿一部分钱,帮我把债务还清。剩下的,全部换成丹药。记住,要最好的,能尽快恢复我经脉和气血的。”
“好!我这就去办!”林秋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有了这笔钱,陈默师兄就有救了!她一定要帮他把伤养好!
看着林秋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陈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千五百点贡献点。
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条通往更强的路。
他的“金”行大道,他的凡骨镇天之志,终于,再次看到了曙光。
济世堂的单人病房,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林秋离开后,陈默便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那枚价值一千五百点贡献点的玉简之上。他并没有因为得知其价值而狂喜失态,相反,他的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千五百点贡献点,足以让外门任何一名弟子,甚至一些内门弟子,为之疯狂。若是消息走漏,他这个重伤未愈、毫无背景的杂役出身弟子,恐怕活不过三天。
他必须慎之又慎。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彻底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他不再见任何人,包括再次前来探望的王虎。他将自己关在病房里,像一只受伤的孤狼,独自舔舐着伤口,同时也独自消化着那股庞大而危险的传承之力。
林秋办事极有效率。第二天下午,她再次来到病房,这次,她没有带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悄悄塞到了陈默的枕头下。
“师兄,债务已经还清了。”林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按照你的吩咐,在万宝楼用一部分灵石,换了最好的丹药。这是‘玉髓丹’,温养经脉的;这是‘生肌续骨膏’,外敷的;这是‘九转回春丹’,吊命的;还有这些‘聚气散’,补充气血的。我都交给医师了,他说会按时给你用。”
陈默感受着枕头下那储物袋沉甸甸的重量,以及其中传来的、一瓶瓶丹药散发出的精纯药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两分。
“多谢。”他依旧只说了这两个字。
“师兄你别这么说。”林秋看着陈默那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更加深邃的脸,心中既敬佩又心疼,“对了,古伯掌柜还给了我一个消息。他说,宗门执法堂最近查得很严,尤其是对荒古城遗迹流出的物品。他让我提醒你,那枚玉简,在伤好之前,绝对不要再拿出来,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最好……能想办法掩盖它的气息。”
掩盖气息?
陈默心中一动。他怀中就有一件能掩盖一切气息的至宝——黑铁原石。但黑铁原石太过重要,他绝不敢轻易示人。
“我知道了。”陈默点了点头,“你回去后,也务必小心。这几天,不要再来找我。等我伤好了,自然会去找你。”
“我明白。”林秋也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多留,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匆匆离去。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缓缓地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储物袋,将里面的丹药,一瓶一瓶地取出来,摆在床边。
瓶身上,贴着精美的符纸,标注着丹药的名称和品级。无一例外,全都是市面上最难买到、价格最昂贵的精品。林秋显然没有吝啬,将那笔钱,几乎全部换成了这些能救命的灵药。
陈默看着这些丹药,却没有立刻服用。他先是按照医师的嘱咐,将那瓶“生肌续骨膏”均匀地涂抹在全身各处最疼痛的骨骼和关节处。药膏冰凉,但一接触皮肤,便立刻化作一股温和的药力,渗入体内,所过之处,那种撕裂般的剧痛,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
接着,他拿起那瓶“玉髓丹”。
丹药只有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仅仅是闻上一口,都让他感觉精神一振。
他倒出一粒,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如玉的暖流,缓缓流入他的经脉之中。
“嘶——”
陈默倒吸一口冷气。这股药力,远比他想象的要霸道得多!它不像普通的疗伤药,温和地修补伤口,而是像一把无形的锉刀,强行地去打磨、抚平他经脉中那些细密的裂痕!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砂纸,在他脆弱的经脉内部,一遍又一遍地摩擦!剧痛,比之前的伤势还要强烈十倍!
陈默死死地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鲜血,却硬是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痛苦。他的经脉受损太重,普通的丹药已经无效,必须用这种霸道的药物,强行重塑!
他全力运转《锻体基础三十六式》的心法,引导着那股霸道的药力,在经脉中缓缓穿行。每一次穿行,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每一次穿行过后,他都能感觉到,那些裂痕,似乎真的被填补、抚平了一丝。
一粒玉髓丹的药力,足足用了三个时辰,才彻底吸收完毕。
陈默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在经过了这番“打磨”之后,流转速度,竟然真的快了一丝!而且,气息本身,似乎也变得更加圆融、更加凝练了!
有效果!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没有停下,又倒出第二粒,第三粒……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彻底成为了一个只知服药、修炼的苦行僧。他几乎不眠不休,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这疯狂的疗伤之中。玉髓丹、九转回春丹、聚气散……一瓶又一瓶珍贵的丹药,被他毫不吝啬地吞入腹中。
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无数珍贵的药力,被他强行炼化,用来修补伤势,温养经脉,补充气血。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但也效果显著。
一个月后,陈默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在病房里做一些极其轻微的活动了。他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疤痕。经脉的裂痕,也基本被抚平,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不会再轻易断裂。
他的脸色,恢复了红润,气息也变得平稳悠长。修为,虽然在刻意压制下,没有继续突破,但炼气三层中期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气息凝练得如同汞浆,沉重而内敛。
这一天,陈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一个月了。
还有两个月。
他的伤,好了大半。但,还不够。
玉髓丹等丹药,虽然效果神奇,但毕竟是外力。他的身体,虽然被药物强行修补好了,但终究是“后天”的,缺乏一种真正的“韧劲”和“活性”。要想彻底恢复,甚至更上一层楼,他还需要一样东西——
真正的生死磨砺。
他需要一场战斗,一场能将身体里积压的药力,彻底激发出来,将那些修补好的“接缝”,彻底熔铸为一体的战斗!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咚咚咚。”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陈师兄,是我,王虎。”门外,传来王虎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医师说,你可以出院了。”
出院。
陈默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啊,该出去了。
这三个月的“静养”,也该结束了。
他需要重新回到那个充满杀戮和危险的世界,去验证他的“金”行大道,是否真的经得起考验。
他转过身,看向房门,眼神平静,却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
“来了。”
王虎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陈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给他那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身形笔直,再无半分一个月前那种濒死病态的佝偻。
但王虎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不到陈默身上有任何强大的气息,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压迫感,甚至感觉不到他是一个修士。陈默就像是一块放在阳光下的、普通的、冰冷的铁锭。沉默,内敛,毫无生机,却又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质感。
“陈……陈师兄。”王虎有些拘谨地唤了一声,他发现自己面对陈默时,竟然比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还要紧张,“医师说,你的伤已经好了,可以……出院了。”
陈默缓缓转过身。
那双眼睛,依旧是黑色的瞳孔,但王虎却觉得,陈默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虽然坚定、却带着一丝凡人质朴的眼神,而是变得像金属一样冰冷、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能洞穿人心。
“嗯。”陈默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多谢你来接我。”
“接什么啊,师兄你太客气了!”王虎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我都听林秋说了,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那什么阴煞珠和星辰砂,卖了好多贡献点!不仅把债还清了,还换了那么多丹药!真是太好了!”
他说着,就要上前帮陈默收拾东西。
陈默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他走到床边,将那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和杂物,随意地塞进储物袋里。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调动全身每一寸肌肉的力量,精准而协调。
王虎看着陈默的动作,心中越发惊奇。他总觉得,陈默师兄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道”,就像是把一套精妙的拳法,融入了穿衣戴帽这种最平常的小事中。
“走吧。”陈默收好储物袋,背在肩上,语气平淡,“回丁区。”
“哎,好嘞!”王虎连忙跟上。
两人走出济世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初夏的微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济世堂外,人来人往,不少弟子看到陈默,都投来了或好奇、或敬畏、或嫉妒的目光。毕竟,一个炼气二层的新晋弟子,在荒古城遗迹外围失踪一个月,不仅活着回来,还带回了价值一千八百点贡献点的材料,这在外门,已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了。
陈默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在青石板路上。王虎跟在他身侧,有些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一个月来外门发生的新鲜事。
“……听说没,那个赵明和李贺,真的死在幻雾谷了。啧啧,真是报应。还有啊,最近外门不太平,执法堂查得特别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好多弟子都被盘查了……对了,陈师兄,你这次回来,可千万别惹事啊,现在风声紧……”
陈默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的建筑和人群,实则是在重新熟悉这个他离开了一个月的“家”。
一个月,足以改变很多事。
当他再次站在丁区七十八号院的门前,看着那两扇略显破旧的木门,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恍如隔世之感。
他推开院门。
小院依旧,青石板上落满了枯叶,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更加茂盛了,竹林也长高了一截。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却又仿佛有些不同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天他离去时,那种决绝而悲壮的气息。
“师兄,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打点水来!”王虎殷勤地说道,转身就要去井边。
“不用。”陈默叫住了他。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然后,在王虎惊讶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开始演练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
动作,依旧是那些动作。双手托天,霸王举鼎,黑虎掏心……
但王虎只看了一眼,就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以前也看过陈默练这套功法,那时候虽然动作标准,但总觉得有些生硬,像是在刻意模仿。但现在,陈默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仿佛天生就该那么做。而且,随着他的动作,王虎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在随着陈默的呼吸和动作,微微地、有规律地流动!
一股无形的、压抑的气息,以小院为中心,缓缓地扩散开来。
王虎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大石压住,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看着场中的陈默。
陈默却没有理会王虎的反应。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这套功法中。玉髓丹等丹药虽然修补好了他的经脉,但那只是“形”的恢复。他需要的是“神”的重铸,是让这具身体,重新找回那种与“金”行力量完美契合的节奏和韵律。
一遍,两遍,三遍……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但气息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稳。到后来,他整个人仿佛都化成了一块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礁石,任凭风雨侵袭,我自岿然不动。
当演练到第九遍,收势而立时,陈默的身上,并没有出太多汗。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在重塑后的经脉中,如同江河般奔腾不息。
伤,是真的好了。
而且,比之前更强。
“王虎。”陈默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啊?师兄?”王虎连忙回过神来,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我需要修炼,需要安静。”陈默看着他,眼神平静,“这一个月,不要来打扰我。如果林秋找我,让她直接来见我。其他人,一概不见。”
“好,好!我明白!”王虎连忙点头,他现在对陈默,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师兄你放心修炼,我绝对不打扰你!”
“嗯。”陈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屋内。
“吱呀”一声,房门关上。
小院,再次恢复了寂静。
王虎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槐树,心中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