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暗流
日子,在近乎残酷的自律与枯燥的重复中,又过去了半月。
丁区七十八号院的院门,大部分时间都紧紧关闭着。除了每日必要的去食堂用餐、去藏经阁还书借书、以及偶尔去任务堂查看是否有合适的新任务外,陈默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那套自创的、简陋而艰苦的修炼体系之中。
每日寅时三刻起床,演练《锻体基础三十六式》至少九遍,直至浑身气血贯通,微汗淋漓。随后,趁着清晨天地间灵气最为纯净活跃的时辰,盘膝打坐,运转那从《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摸索出的、改良版的“引气”法门,尝试着将夜间凝聚在草木岩石间的、最为温和的那一丝“金”行精华,缓缓纳入体内,以自身暗金色气息温养、同化。
午后,他会抽出两个时辰,阅读从藏经阁借阅的各种典籍,或是钻研《百金谱》中关于各种金属矿石特性的记载,或是推敲《简易阵法构解》中那些基础阵纹的排列组合,试图从中找到能够辅助他修炼、或者强化他那柄柴刀的方法。傍晚时分,他会再次演练锻体功法,并在演练中,尝试着将白日里阅读所得的一些感悟,融入到动作和气息的引导之中。
夜深人静时,他则会盘膝坐在屋内,以心神沟通那柄暗金色的柴刀,感受着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日益壮大的力量,以及那股与他越来越紧密、仿佛血脉相连的朦胧灵性。同时,他也会分出一丝心神,去触摸怀中那块沉寂的黑铁原石,感受着那份亘古不变的、冰冷的、沉重的存在感。
这种生活,单调到近乎苦行。没有任何捷径,没有任何顿悟,只有日复一日、水滴石穿的打磨与积累。
进步,是极其缓慢的,甚至可以说是微不可察的。他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的量,几乎没有明显的增长,依旧停留在炼气二层中期的水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根基,正在这种近乎自虐的打磨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扎实。气息的流转,更加圆融如意;对身体的掌控,更加细致入微;对周围环境中“金”行气息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清晰。
尤其是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在他坚持不懈的演练下,似乎开始展现出一些超越其“基础”定义的功效。他的身体,变得更加柔韧、协调,一些原本需要刻意发力才能做到的动作,现在往往意念一动,身体便能自然而然地完成。而且,在演练到某些特定的招式时,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会与周围空间中那些极其细微的“金”行颗粒,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共振般的共鸣,让他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金”行的、沉重的韵律。
这一日清晨,陈默如同往常一样,在院中完成了九遍锻体功法的演练。收势而立,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气血贯通,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感。他走到井边,正准备打水冲洗一下——
“咚!咚!咚!”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陈默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来到外门近一个月,这扇简陋的院门,几乎从未被人敲响过。王虎偶尔会路过打个招呼,但也只是在门外喊一声,不会这般正式地敲门。林秋伤势未愈,也极少出门。
会是谁?
他放下手中的水桶,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道:“哪位?”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陌生、带着一丝公事公办意味的男子声音:“可是丁区七十八号院,新晋弟子陈默?”
“是我。”陈默心中微动,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两名穿着蓝色执事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一人手持一卷玉册,另一人则面无表情地站在稍后位置。两人修为都在炼气四层左右,气息沉稳,显然是外门执事堂的弟子。
为首那名手持玉册的执事弟子,目光在陈默身上扫过,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气息沉稳,眼神平静,不似其他新晋弟子见到执事时那般局促或紧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情。
“陈默,奉执事堂韩长老谕令,传你即刻前往执事堂正厅问话。”那执事弟子扬了扬手中的玉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韩长老?执事堂正厅?问话?
陈默的心,微微一沉。他来外门近一个月,除了报到时远远见过那位韩长老一面,与此人再无任何交集。执事堂长老,地位尊崇,掌管外门弟子功过赏罚,怎么会突然传唤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晋弟子去问话?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是他在幻雾谷中的表现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还是赵明、李贺之事,虽然人死账消,但终究留下了什么隐患?抑或是他最近频繁出入藏经阁、借阅那些偏门典籍的举动,被某些人注意到了?
“不知执事师兄可知,韩长老传唤弟子,所为何事?”陈默压下心中的念头,语气平静地问道。
那执事弟子摇了摇头:“韩长老只吩咐传你过去,具体何事,非我等所能过问。你收拾一下,这便随我们走一趟吧。莫要让长老久等。”
陈默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点了点头:“请两位师兄稍候片刻。”
他转身回到屋内,迅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道袍,将柴刀挂在腰间,又将那枚青色玉牌和为数不多的几块灵石贴身收好。他环视了一眼这间简陋的小屋,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有劳两位师兄带路。”
两名执事弟子也不多言,一前一后,将陈默夹在中间,沿着青石板路,向着执事堂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外门,已经有不少弟子开始了一天的活动。看到两名蓝袍执事弟子,带着一个穿着普通青色道袍的新晋弟子,神色严肃地向着执事堂方向走去,不少人都投来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则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匆走过。
陈默低着头,目不斜视,仿佛对周围的一切目光和议论都毫无察觉。但他的心中,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执事堂正厅,那是外门处理重要事务、裁决弟子功过是非的地方。一般弟子犯错,最多被传到偏厅或戒律院问话。直接传到正厅,意味着事情恐怕不小。
他仔细回忆着自己进入外门这一个月来的所作所为。除了那次铁线藤任务,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宗门驻地。日常除了修炼,就是去藏经阁看书,从未与人发生过任何冲突,更没有违反过任何门规。
唯一可能引起麻烦的,就是幻雾谷中的经历。他虽然侥幸通过了试炼,但过程充满了凶险和诡异,尤其是那最后在石碑前的“道种”考验,以及黑铁原石的异动,会不会被某些大能以特殊手段窥探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得又沉了几分。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执事堂,位于外门核心区域,一座比传功堂更加宏伟、也更加庄严肃穆的青石大殿。大殿门口,左右各蹲着一尊栩栩如生的、不知名异兽的石雕,目光炯炯,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靠近的生灵。
两名执事弟子在殿门前停下脚步,对守门的两位灰衣杂役低语了几句。其中一名杂役立刻转身,快步走入殿内通报。不一会儿,那杂役便走了出来,对两名执事弟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默:“韩长老让你进去。”
陈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殿内部,比他想象的要更加空旷、更加明亮。高达数丈的穹顶上,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地面是由一种光滑如镜的、暗青色的玉石铺成,能清晰地映照出人的倒影。大殿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由紫檀木制成的案几。案几后,坐着一位穿着紫色道袍、面容清癯、神情淡漠的老者。
正是当日主持外门复核的那位——执事堂韩长老。
韩长老的手中,正拿着一枚玉简,似乎在查看着什么。听到陈默进来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默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陈默却感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探针,瞬间扫过了他的全身,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他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一缩,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沉。腰间那柄柴刀,也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力量,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警惕般的悸动。
但陈默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走到大殿中央,距离韩长老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弟子陈默,参见韩长老。”
韩长老没有立刻让他免礼,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大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案几上那枚玉简,偶尔散发出的微弱灵光,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这种沉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若是心性稍差之人,恐怕早已在这种沉默中冷汗涔涔,心神失守。
但陈默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呼吸平稳,眼神平静,仿佛一座沉默的、冰冷的岩石雕像。
过了约莫十数个呼吸的时间,韩长老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陈默,你可知本座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还请长老明示。”陈默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恭敬地回答。
韩长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案几上那枚玉简,轻轻一晃。玉简微微一震,投射出一片光幕。光幕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和文字记录。
“本月十五日,你是否曾在宗门西南方向的黑石岭附近,猎杀了一头独角毒蟒和一头山魈?”韩长老问道。
陈默心中一凛。果然是因为这件事!那两头妖兽的尸体,虽然被他粗略分解,但终究留下了痕迹。莫非是宗门有规定,弟子在外猎杀的妖兽,需要上报?或者,那片区域有什么特殊的禁忌?
他心中念头飞转,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如实回答道:“回禀长老,确有此事。弟子当日奉命前往黑石岭一带采集铁线藤,恰逢那两头妖兽搏斗,两败俱伤。弟子侥幸,捡了个便宜,便将其尸身分解,带回宗门,交由任务堂孙执事处置了。”
韩长老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继续说道:“那你可知道,那头独角毒蟒,乃是器峰一位执事长老,在三年前放养于黑石岭附近,用以守护一株即将成熟的‘赤焰灵芝’的灵兽?”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独角毒蟒,是有主之物?!守护灵兽?!
他当时确实观察到那山坳环境异常,地底疑似有强大存在潜伏,所以才果断退走,另寻他处。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头独角毒蟒,竟然是宗门某位执事长老放养的灵兽!
“弟子……不知。”陈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当时只是觉得那山坳危险,并未深入探查,更不知道那里竟然有长老放养的灵兽和守护的灵药。
“不知?”韩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上了一丝冷意,“那你可知道,因为你猎杀了那头独角毒蟒,导致那株即将成熟的‘赤焰灵芝’,被潜伏在地下的‘铁甲岩蟒’趁虚而入,吞食殆尽。器峰的孙长老为此,颇为震怒。”
轰!
陈默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轰鸣,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涌上头顶!
他当时感知到的地底潜伏者,原来是“铁甲岩蟒”!而他猎杀独角毒蟒的行为,竟然间接导致了另一位长老守护灵药的损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知者无罪”能够解释的了!这已经实实在在地损害了一位宗门执事长老的利益!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他确实不知情,但造成的后果,却是实实在在的。在这实力为尊的宗门里,一个外门新晋弟子,与一位执事长老,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依旧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抬起头,看向韩长老,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清晰:“长老,弟子……确实不知那独角毒蟒是孙长老的灵兽,也不知黑石岭下有孙长老守护的灵药。弟子当日只是觉得那山坳地势凶险,地底似有潜伏,故而未敢深入,转而去了他处。却不曾想,那两头妖兽的搏斗,竟导致了如此后果。弟子愿承担一切责任,任凭长老发落。”
他知道,此刻任何狡辩和推诿,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坦然承认,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丝从轻发落的机会。
韩长老看着他,沉默了良久。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在陈默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也仿佛在衡量着该如何处置这个惹了麻烦的新晋弟子。
大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接下来韩长老的话,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是被重罚,甚至被逐出宗门?还是……能够侥幸过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大殿中的寂静,如同凝固的金属溶液,沉重而压抑,压在陈默的心头,让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中缓慢而有力的搏动声。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
韩长老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探针,静静地落在陈默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直达本源的平静与深邃。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任何谎言和狡辩,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陈默没有回避这道目光。他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呼吸虽然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一丝,但眼神依旧平静,坦然地承受着这份审视。他知道,此刻任何心虚或躲闪的表现,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韩长老才缓缓收回目光,那无形的压力也随之稍稍减轻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宣判陈默的“罪行”,而是拿起案几上那枚玉简,轻轻摩挲着,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陈默,”韩长老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可知,那‘铁甲岩蟒’虽是因你猎杀独角毒蟒而得以趁虚而入,但究其根源,那孽畜觊觎‘赤焰灵芝’已久,即便没有你这一档子事,它也迟早会寻机动手。孙长老将灵兽和灵药置于野外,虽有禁制守护,却也未尝没有考验门下弟子之意。只是他没想到,考验没等到,却等来了你这个变数。”
陈默心中微微一动。韩长老这番话,似乎……并非全然要追究他的责任?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甚至隐隐有为他的行为进行某种程度的“合理化”解释的意味?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依旧恭敬地回道:“弟子愚钝,不知其中利害,坏了孙长老的大事,甘愿受罚。”
韩长老摆了摆手:“受罚?自然是要受罚的。孙长老那边,总要有个交代。不过,念在你并非有意为之,且事后并未隐瞒,主动向任务堂上交了材料,态度也算诚恳。本座与孙长老商议之后,决定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将功补过?
陈默心中一动,抬起头,看向韩长老。
韩长老从案几下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推到桌案边缘:“三个月内,缴纳‘赤焰灵芝’同等价值的贡献点或等值灵材,此事便一笔勾销。若逾期未能缴清,届时,便两罪并罚,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八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陈默的心头!他毫不怀疑韩长老话语的真实性。在青云宗这样的修仙宗门里,一个外门新晋弟子,与一位实权执事长老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能给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恐怕已经是韩长老从中斡旋、格外开恩的结果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荡,沉声问道:“敢问长老,‘赤焰灵芝’的价值……是多少?”
韩长老报出了一个数字:“按照坊市行情,一株百年份的完整‘赤焰灵芝’,市价约在两千贡献点左右。孙长老那株,已有八十年份,且即将成熟,价值略高,就算你两千三百贡献点。”
两千三百贡献点!
陈默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上次辛苦一趟任务,加上意外收获的妖兽材料,也才堪堪赚了五十二点贡献点。两千三百点,对他而言,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就算他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地接取任务,三个月内,也绝无可能凑齐这笔巨款!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韩长老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绝望,淡淡道:“本座也知道,这笔数目,对你一个新晋弟子而言,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规矩就是规矩,坏了别人的机缘,总要付出代价。本座能为你争取到这个机会,已是极限。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枚玉简,仿佛陈默已经不存在了一般。
陈默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两千三百贡献点,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知道,抱怨和绝望,没有任何用处。他必须接受现实,并想办法解决。
他缓缓地,对着韩长老,再次深深行了一礼:“弟子……明白了。多谢长老宽容。弟子告退。”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庄严肃穆的大殿。
走出执事堂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门口那两名蓝袍执事弟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几名灰衣杂役在远处清扫着落叶。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和近处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两千三百贡献点。三个月。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失去这个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外门弟子身份。他更不能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需要贡献点。大量的贡献点。常规的任务,来钱太慢。他必须寻找更快、更高效的赚取贡献点的方法。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猎杀高阶妖兽,采集珍稀灵药,探索某些危险秘境,或者……去接取那些报酬极高、却也极度危险、甚至可能危及生命的“精英任务”乃至“宗门悬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不能乱。他需要仔细筹划,评估风险,找到一条最适合他目前状况的、能够在三个月内凑齐两千三百贡献点的路。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虽然前路艰难,但他绝不会轻易认输。
他迈开脚步,离开了执事堂。
他没有回丁区七十八号院,而是径直向着任务堂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去看看,那些平日里他不敢奢望的、报酬丰厚的“精英任务”和“宗门悬赏”,到底有多危险,又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和实力。
同时,他也需要去一趟藏经阁。他需要查找关于“铁甲岩蟒”的资料,了解这种妖兽的习性和弱点。或许,那头吞食了“赤焰灵芝”的铁甲岩蟒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移动的贡献点来源?
他的眼神,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两千三百贡献点的债务,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但他,绝不会被这座大山压垮。
他要做的,是想办法,将这座大山,一块一块地,敲碎,吞下,化为自己前进的阶梯。
从执事堂出来,阳光依旧明媚,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但陈默的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千钧重的玄冰,寒意彻骨。
两千三百贡献点。三个月。
这两个数字,如同两道冰冷的铁箍,死死勒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他站在执事堂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神色各异的外门弟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实力为尊、资源至上的世界里,一个无权无势、资质平庸的底层弟子,想要生存下去,是多么艰难。
他没有立刻回丁区七十八号院。他知道,回到那个安静的小院,独自面对那冰冷的墙壁和沉重的债务,只会让心中的压抑和绝望感更加泛滥。他现在需要的,是信息,是方向,是一条哪怕极其狭窄、极其陡峭,却至少能看到一丝希望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心中的负面情绪压下,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如同金属般的平静。他转身,向着任务堂的方向,大步走去。
任务堂,永远是外门区域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高大的白玉任务公示墙前,围聚着不少弟子,仰着头,仔细浏览着上面不断滚动的任务信息。有人低声讨论,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目光灼灼,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值得一搏的目标。
陈默没有在外围停留,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任务堂大厅内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面较小的、由黑色玉石制成的公示墙。这面墙上显示的任务,数量远少于外面那面巨大的白玉墙,但每一条任务信息,都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甚至有几条,隐隐泛着金色的光泽。
这里,发布的正是外门中那些报酬极高、却也极度危险的“精英任务”和“宗门悬赏”。
陈默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快速扫过那些银白色和淡金色的文字。
“宗门悬赏:追杀叛门弟子柳元庆。柳元庆,原器峰核心弟子,炼气八层修为,擅长火系法术与傀儡操控。半月前盗取器峰机密图纸叛逃,现藏匿于黑风岭一带。提供确切线索者,奖励贡献点五百点。斩杀或生擒者,奖励贡献点一千五百点,并可获得器峰定制法器一件。危险等级:极高。”
“精英任务:清剿‘血爪狼群’。近日,宗门以西三百里外的‘落日峡谷’一带,出现大量血爪狼活动踪迹,已有多名低阶散修和采药人遇害。需至少炼气五层以上弟子组队前往,清剿狼群首领。完成任务者,每人奖励贡献点八百点,狼尸材料归个人所有。危险等级:高。”
“精英任务:采集‘幽冥玄铁’。已知‘幽寂矿洞’深处,有少量幽冥玄铁产出。此物蕴含阴寒金铁之气,是炼制特定法器的珍贵材料。需深入矿洞,克服其中阴寒环境和可能存在的未知生物。按上交玄铁品质和重量计算贡献点,每斤基础贡献点一百点。危险等级:极高。”
“宗门悬赏:活捉‘碧眼金蟾’。此妖兽蕴含一丝远古异兽血脉,其眼珠是炼制某种破障丹的主药。活捉者,奖励贡献点两千点。危险等级:极高。”
……
一条条任务信息,在陈默眼前闪过。每一项任务的报酬,都足以让普通外门弟子心动不已。但每一项任务后面的“危险等级:极高”,也如同一盆盆冷水,浇灭了大多数人心中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陈默的目光,在那些任务信息上缓缓移动着。追杀叛门弟子?他实力不够,且毫无头绪。清剿血爪狼群?需要组队,且最低要求炼气五层,他目前炼气二层巅峰的修为,远远不够。采集幽冥玄铁?那幽寂矿洞,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善地,而且对修为和装备的要求肯定不低。活捉碧眼金蟾?更是虚无缥缈,连那妖兽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任务,要么对修为有硬性要求,要么需要多人协作,要么信息不明、风险极大,似乎没有一个是现在的他能够独立完成的。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有些不甘心,又将那些任务信息,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条并不起眼的、位于黑色玉璧最下方、闪烁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的任务信息上:
“精英任务(单人):探索‘荒古城’遗迹外围。据古籍记载,荒古城乃上古时期一座小型修士聚居地,后因不明原因荒废,沉入地下。近日,有弟子在宗门以北五百里处的‘迷踪森林’深处,发现疑似古城遗迹入口。需至少炼气三层以上弟子,前往探索遗迹外围区域,绘制详细地图,并收集遗迹中特有的‘星辰砂’样本。任务奖励:基础贡献点三百点。每额外提交一份有价值的遗迹信息或‘星辰砂’样本,酌情增加奖励。危险等级:高。备注:此任务极度危险,且信息有限,接取者需自行承担后果,生死自负。”
荒古城遗迹?探索外围?绘制地图?收集星辰砂?
陈默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任务,对修为的要求不高(炼气三层以上,他虽然只有炼气二层巅峰,但真实战力远超修为,勉强符合条件),而且是单人任务,不需要与人组队,避免了团队合作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麻烦和不确定因素。更重要的是,任务奖励虽然基础只有三百点,但备注中提到,每额外提交一份有价值的遗迹信息或星辰砂样本,都可以酌情增加奖励。这意味着,如果他在遗迹中能有额外的发现,最终的收益,可能会远超基础奖励!
而且,“遗迹”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无限的诱惑和可能性。虽然只是外围,虽然极度危险,但往往也意味着可能存在着未被发现的机缘和宝物!
当然,危险也是明摆着的。上古遗迹,绝非善地。机关陷阱,残存禁制,甚至可能还有未知的生物或灵体盘踞其中。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准备,贸然闯入,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但,他还有选择吗?
三个月的时间,两千三百贡献点的债务。常规的任务和积累,根本不可能完成。他必须冒险,必须去博那一线生机!
他站在那面黑色玉璧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条关于“荒古城遗迹”的任务信息,沉默了许久。
周围的人群,依旧嘈杂。有人因为接到了心仪的任务而喜笑颜开,有人因为任务失败而愁眉苦脸,也有人如同陈默一样,在那些高报酬的任务前,犹豫不决。
终于,他缓缓地,伸出了手,将那道银白色的任务信息,轻轻点击了一下。
玉璧微微一震,一道流光没入他腰间的青色玉牌之中。同时,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弟子陈默,已接精英任务‘探索荒古城遗迹外围’。任务时限:三十日。请于任务时限内,前往任务堂提交任务成果。逾期未完成,或任务失败,将扣除相应贡献点作为惩罚。祝你好运。”
任务,接下了。
陈默缓缓收回手,感受着玉牌中那道新增的任务烙印,心中,反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和迷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路,已经选好了。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
他转身,离开了任务堂。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回去准备行装,而是先去了藏经阁。
他需要查找一切与“荒古城”、“迷踪森林”、“星辰砂”相关的资料。知己知彼,方能有一线生机。
他还需要去一趟庶务堂,用他仅剩的那点贡献点,尽可能购置一些必要的野外生存物资和应急丹药。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藏经阁那古朴而庄严的门廊之中。
一场关于勇气、智慧与命运的豪赌,即将拉开序幕。
藏经阁二楼,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的气息。
陈默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登上二楼。那层淡蓝色的水波光幕在感应到他腰间的玉牌和新增的任务烙印后,微微一荡,便无声地分开了。
他此行的目标非常明确。他没有去翻阅那些功法典籍,而是直接走向了存放地方志、杂闻、以及各类探险笔记的偏僻书架区域。
他需要先尽可能多地了解“荒古城”和“迷踪森林”的情况,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信息,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他在书架前耐心地搜寻着。指尖划过一本本蒙尘的书籍和玉简,终于,他找到了三本可能相关的典籍。
一本是《青云山脉北域风物考略》,其中有一章专门介绍了迷踪森林的地理环境、气候特点、以及常见的妖兽和植被。另一本是《上古遗痕录·残卷》,里面记载了一些流传于修仙界的、关于上古遗迹的传闻和禁忌,其中似乎提到了“荒古城”这个名字,但内容支离破碎,语焉不详。还有一枚玉简,名为《低阶修士野外生存指南与危险规避》,是一位不知名的老修士留下的经验之谈。
陈默将这三样东西都借了出来。花费了他宝贵的十五点贡献点。
他没有在藏经阁逗留,回到丁区七十八号院后,便立刻关上院门,开始争分夺秒地研读起来。
《青云山脉北域风物考略》给了他关于迷踪森林的第一手资料。书中记载,迷踪森林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林中常年弥漫着一种能干扰神识、混淆方向的奇异雾气。森林地形复杂,多沼泽、暗河、以及不知名的毒虫猛兽。其中,最危险的区域被称为“黑风坳”,是多种三阶以上妖兽的领地,寻常炼气修士进去,十死无生。
而荒古城遗迹,根据古籍中那点可怜的记载,似乎就位于迷踪森林的更深处,靠近黑风坳的边缘地带。
陈默的心沉了沉。黑风坳,三阶妖兽……那可是相当于筑基期强者的存在!他现在的实力,去那里,简直是羊入虎口。
但他没有退缩。他继续研读《上古遗痕录·残卷》。书中提到,荒古城是上古时期一个小修仙家族的驻地,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覆灭,整个城池沉入地下,化为一片死地。书中特别警告,此类遗迹往往残留着强大的禁制和怨魂,切不可深入核心区域,外围探索尚有一线生机,若贪心不足,必死无疑。
最后,他仔细研读了那枚《低阶修士野外生存指南与危险规避》的玉简。里面的内容虽然杂乱,但很多都是血淋淋的经验总结。比如,如何用最简单的材料布置预警陷阱,如何辨别可食用的植物和洁净的水源,如何判断妖兽的踪迹和习性,以及在遭遇不可力敌的敌人时,如何利用地形和环境逃跑保命。
这些实用的知识,比任何高深的功法,对现在的陈默而言,都更加重要。
他花了整整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的时间,将这三份资料反复研读、消化,将关键信息牢牢地记在脑海中。他对迷踪森林的危险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对荒古城遗迹的诡异有了更充分的心理准备。
第二天清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演练锻体功法。他再次来到庶务堂,找到了那位负责发放任务物资的孙执事。
“孙师兄,”陈默将玉牌递上,“弟子接取了‘探索荒古城遗迹外围’的任务,特来领取任务所需的物资。”
孙执事接过玉牌,查验了一下任务信息,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怜悯和惋惜的表情。他叹了口气,道:“陈默师弟,你倒是胆子大。那荒古城遗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每年都有不少弟子不信邪,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你这炼气二层的修为……唉,罢了,既然接了任务,师兄也不能拦你。这是任务标配的物资清单,你自己看吧。”
孙执事从柜台下取出一张单子,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一看,上面列着:
“下品储物袋一只(内含:辟谷丹一瓶三十粒、回气散三瓶、金疮药三瓶、驱虫粉一包、荧光石两块、绳索十丈、火折子一个、地图一份)。”
这些都是野外探索的基本配置。但陈默看了一眼清单下面的价格,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孙师兄,这些物资,需要多少贡献点?”他问道。
“标配物资,宗门有补贴,只收成本价。”孙执事道,“储物袋五十点,辟谷丹五点,回气散每瓶十点,金疮药每瓶八点,驱虫粉三点,荧光石每块两点,绳索一点,火折子一点,地图免费。总共,一百零七点贡献点。”
一百零七点!
陈默的心,一阵刺痛。他现在总共也就剩下几十点贡献点,这一下就要全部花光,甚至还不够!
但他没有犹豫。他知道,这些物资是保命的根本,缺一不可。没有储物袋,他携带不了多少东西;没有回气散和金疮药,受伤了就只能等死;没有驱虫粉和荧光石,在黑暗的遗迹里就是瞎子。
“我买。”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却无比坚定。
他咬了咬牙,将玉牌递了过去。孙执事操作了一番,陈默玉牌中那可怜的一点积蓄,瞬间清零,还倒欠了几点。
很快,一个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布袋,以及一堆用油纸包好的物资,被递到了陈默手中。
陈默将储物袋认主,然后将所有物资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进去。储物袋内部空间不大,约莫一立方米,但对于这次任务来说,足够了。
他从庶务堂出来,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外门的坊市。
他用身上仅剩的几块下品灵石,又购买了一些他认为必需的东西:一把品质稍好的精钢匕首,一捆坚韧的牛筋绳,还有一个简易的防毒面具(用某种妖兽的膀胱制成,能过滤部分毒气),以及一些额外的干粮和清水。
做完这一切,他身上的灵石和贡献点,已经彻底消耗一空。
他回到了丁区七十八号院。
小院中,一片寂静。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陈默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个他住了不到两个月的地方。简陋,偏僻,但却是他在这偌大宗门里,唯一能完全放松下来的私人空间。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荒古城遗迹,迷踪森林,黑风坳……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他缓缓地,从怀中掏出那枚青色的玉牌。玉牌冰凉,上面记录着他作为外门弟子的身份,也记录着那两千三百点沉重的债务。
他必须将这条命,赌在那座荒废的古城里。
他走到房间,将那柄暗金色的柴刀,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刀身沉黯,纹路依旧,那股沉睡的力量,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决绝,微微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他又拿出了那块黑铁原石。原石依旧沉寂,如同一块普通的顽铁。但陈默总觉得,这块石头,与那座“荒古城”遗迹,或许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他将其贴身收好。
最后,他盘膝坐在床上,再次将《低阶修士野外生存指南与危险规避》的玉简,贴在额头,将里面那些关于遗迹探索的警告和经验,又复习了一遍。
“不可单独行动,但……你必须单独行动。”
“不可深入遗迹核心,但……你必须寻找核心边缘的机缘。”
“不可贪婪,但……你必须获得足够的贡献点。”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但陈默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他没有选择。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柴刀挂在腰间,储物袋系在腰间,匕首藏在靴筒里,防毒面具塞进怀里。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然后,他转身,锁上了院门。
“咔哒”一声轻响,院门在身后合上。
他头也不回,大步向着外山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决绝,孤独,带着一丝走向未知深渊的悲壮。
两天后,迷踪森林外围。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能够干扰神识的白色雾气。
陈默的身影,出现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便于隐蔽的粗布衣衫,脸上涂着一些草木灰,腰间挂着储物袋和柴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已经深入迷踪森林半天了。一路上,他遇到了好几拨低阶妖兽的袭击,都被他以柴刀和匕首,凭借着高超的战斗技巧和冷静的头脑,一一解决。但他也受了些轻伤,消耗了不少体力和法力。
他拿出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貌,确认了自己的方位。前方,就是古籍中记载的、荒古城遗迹的大致区域。
他收起地图,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荧光石,激活后,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前方几丈的范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柴刀,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片被死亡和迷雾笼罩的、上古荒古城的外围,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黑暗,并非空无一物。
踏入荒古城遗迹外围的那一刻,陈默便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这股气息,阴冷、腐朽,带着一种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令人心悸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无数干枯骨骼摩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霉烂气味。
荧光石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中,只能照亮前方几丈的范围。光芒所及之处,是倒塌的断壁残垣,破碎的青石板路,以及半埋在泥土和瓦砾中的、不知是什么建筑的残骸。一些扭曲的、不知名的枯木,如同干枯的鬼爪,从废墟中伸向天空,在昏暗中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这里,曾经或许是一座繁华的小城,但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坟场。
陈默握着柴刀的手,稳如磐石。他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很慢,将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危险。他的呼吸,也控制到了最微弱的程度,生怕惊动了这片沉睡的死地。
他按照地图的指示,向着遗迹外围可能存在“星辰砂”的区域摸索前进。一路上,除了脚下碎石瓦砾的轻微摩擦声,再无其他任何声响。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妖兽的咆哮,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突然,他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前方大约十丈远的地方,荧光石的光芒边缘,他看到了一具尸体。
一具人类的尸体。
尸体趴在地上,身穿一件早已褪色、破烂不堪的青色道袍,早已干枯风化,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从身形和服饰来看,应该也是一名外门弟子。他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似乎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瞬间折断的。而在他的后心处,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贯穿性的血洞,伤口边缘焦黑,仿佛是被某种高温或腐蚀性的力量灼烧过。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在距离尸体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立刻去查看。他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扫视着尸体周围的一切。
尸体周围,地面上的灰尘和瓦砾,有着明显的拖拽痕迹。而且,在尸体不远处的一堵断墙上,也残留着几道深深的、如同被利爪抓过的痕迹。
这显然不是自然死亡。是遭到了遗迹中某种存在的袭击。
陈默没有去动那具尸体,也没有去搜刮他可能遗留的储物袋(大概率已经被袭击者带走或损毁)。他只是默默记下了伤口的形状和断墙上的抓痕。这,或许就是前车之鉴。
他绕开了那具尸体,继续向前。
随着深入,遗迹中的建筑残骸变得更加密集,道路也变得更加复杂。一些地方,甚至完全被坍塌的巨石和瓦砾堵死,需要他费力地攀爬或绕行。空气中,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由倒塌房屋形成的、狭窄的巷道时——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尖锐、仿佛金属摩擦玻璃般的嘶鸣声,猛地从他侧前方的黑暗中响起!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他几乎是本能地,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纵,同时手中的柴刀已然横在身前!
“嗖!”
一道乌黑的影子,如同闪电般,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狠狠地钉在了他刚才站立位置身后的墙壁上!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尾部带着倒钩的骨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陈默甚至能感觉到,那骨箭擦过他手臂时带起的、阴冷的劲风!
偷袭!
他猛地抬头,朝着骨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巷道另一侧的、一根倒塌的石柱阴影下,蹲着一只体型如同猎豹般大小的、外形诡异的生物!
那东西,浑身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如同鳞片般的角质外壳,头部却像是一个被拉长、扭曲的、没有五官的鬼脸面具!鬼脸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的眼眶,正死死地盯着陈默,散发着残忍而贪婪的恶意!
鬼面蛛!《低阶修士野外生存指南》中记载的一种遗迹常见怪物!性情残忍,擅长喷射毒液和骨箭,外壳坚硬,防御力极强!
那鬼脸蛛见一击未中,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四条长满黑毛的节肢猛地一蹬地面,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朝着陈默扑了过来!速度之快,远超陈默之前的任何对手!
避无可避!
陈默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他左脚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般迎了上去!在即将与鬼面蛛相撞的瞬间,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右侧一拧,同时手中的柴刀,借着前冲的势头,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极其凌厉、带着暗金色微光的弧线,狠狠地斩向鬼面蛛相对柔软的腹部!
“铛!”
一声如同金铁交鸣的脆响!
柴刀斩在鬼面蛛那暗绿色的硬壳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被对方坚硬的外壳弹开了!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陈默虎口发麻,气血翻腾!
好坚硬的壳!
鬼面蛛一击未中,反而被柴刀斩中了硬壳,似乎也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那条布满倒钩的蝎尾,如同钢鞭般,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扫向陈默的腰腹!
陈默刚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那蝎尾扫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喷洒在柴刀之上!柴刀刀身之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锐利的刀意,轰然爆发!
“斩!”
陈默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握刀,将全身的力量,连同那股狂暴的刀意,尽数灌注于柴刀之中,朝着那扫来的蝎尾,狠狠劈下!
这一刀,是他目前所能发挥的最强一击!
“嗤啦——!”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鸣!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开了坚韧的皮革!
暗金色的刀芒,瞬间斩断了鬼面蛛那条布满倒钩的蝎尾!腥臭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血液,如同喷泉般,从断尾处狂飙而出!
“嘶嗷——!”
鬼面蛛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而疯狂地扭动起来,四条节肢胡乱地挥舞,将周围的断壁残垣撞得粉碎!
陈默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借着反震之力,猛地向后倒飞出去,一直退出十几丈远,才稳住身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那一刀,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暗金色气息。而且,他感觉到,那鬼面蛛的血液中,蕴含着一种阴冷的毒素,即使只是沾染了一丝在皮肤上,也让他感到一阵麻痹和刺痛。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金疮药,毫不犹豫地倒了一些在伤口上,又吞下一颗解毒丹(虽然不知道对遗迹中的毒素是否有效)。
前方,那头断尾的鬼面蛛,在疯狂地翻滚、嘶吼了一阵后,动作渐渐变得迟缓、僵硬。最终,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那双黑洞洞的眼眶,也失去了所有神采。
陈默没有立刻上前。他依旧保持着警惕,远远地看着。直到确认那鬼面蛛真的死透了,他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走到鬼面蛛的尸体旁,用柴刀的刀尖,小心地检查了一下。除了断尾处,这怪物的全身都覆盖着那种坚硬的角质硬壳,唯有腹部相对柔软,但也布满了细密的鳞片。难怪他之前的攻击效果甚微。
他尝试着,用柴刀去切割鬼面蛛硬壳与腹部连接处的软组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切下了一小块。那软组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显然不能吃。
他又在周围搜索了一番,除了几支散落的骨箭,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那鬼面蛛的尸体,对他而言,几乎没有用处。倒是它那坚硬的外壳,如果能带出去,或许能卖给器峰,换点贡献点,但他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多余的储物空间来装这种沉重的垃圾。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鬼面蛛的尸体,以及它那双黑洞洞的眼眶,心中充满了冰冷的警惕。
这荒古城遗迹外围,果然步步杀机。一只普通的鬼面蛛,就逼得他几乎用出了全力,还受了伤,消耗了珍贵的丹药。
他不敢再有任何大意。他重新整理了一下状态,将柴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继续向着遗迹深处,那可能存在的“星辰砂”区域,摸索前进。
只是,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警惕了。他知道,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危险,无处不在。而他的贡献点,他的修仙之路,就在这重重危险之中,艰难地延伸着。
鬼面蛛的尸体,在昏暗的荧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陈默没有过多停留,他强忍着皮肤上传来的阵阵麻木刺痛,快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
右臂外侧,被那骨箭擦过的地方,一道细细的血痕正在缓慢渗血,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金疮药和解毒丹似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那股阴冷的毒素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完全消除。体内的暗金色气息,因为刚才那拼尽全力的一刀,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此刻正在缓慢地自行恢复。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鬼面蛛的嘶鸣和打斗声,很可能会引来遗迹中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向着星辰砂可能存在的区域前进。这一次,他的速度更慢了,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将全身的感知如同雷达般,扩散到最大范围。他的目光,也不再仅仅盯着前方,而是时刻注意着头顶、两侧、甚至脚下那些阴影幢幢的角落。
遗迹外围的环境,越发恶劣。地面上的瓦砾和碎骨越来越多,一些地方甚至堆积成了小山。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息里,开始掺杂进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锈蚀的奇特味道。这味道,与他之前在幻雾谷中感知到的“金”行气息有些相似,但又更加冰冷、死寂,仿佛金属在漫长岁月中彻底失去了所有活性。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他又遭遇了两波零星的、类似于鬼面蛛幼体的袭击,都被他凭借着高超的战斗技巧和柴刀的锋利,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虽然消耗不大,但也让他本就不充裕的法力和体力,又下降了一截。
终于,在前方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由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边缘,他感觉到了那股“金”行气息的明显变化。
那不再是稀薄、分散的颗粒,而是变得浓郁、凝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属粉末,沉淀在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广场中央,一座半塌的、仿佛曾经是祭坛的圆形建筑废墟旁,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闪烁着微弱星光的暗蓝色。
陈默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暗蓝色的地面。指尖传来一种冰凉、坚硬、如同金属般的触感。他用力抠了抠,抠下了一点粉末。
那粉末极其细微,在荧光石的照耀下,闪烁着如同星辰般微弱的、银白色的光芒。这就是“星辰砂”?
他心中一喜。看来,他找对地方了。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特制的、用来收集材料的玉盒,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集这些闪烁着星光的粉末。收集的过程很慢,也很费力,因为这些星辰砂与地面的碎石和灰尘混合在一起,需要耐心地筛分。
就在他专心致志地收集时,他忽然感觉到,那股一直弥漫在遗迹中的、阴冷的死寂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怀中!
他猛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屏住呼吸,将心神沉入怀中。
是那块黑铁原石!
那块一直沉寂的、如同顽铁般的黑铁原石,此刻,竟然微微地、极其缓慢地,散发着一种温热的悸动!这种悸动非常微弱,如果不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而且,那悸动的方向,似乎正指向广场中央,那座半塌的祭坛废墟!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
黑铁原石有反应了!它对这片遗迹,或者说,对那座祭坛废墟,有着某种特殊的感应!
是福是祸?
陈默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收集完星辰砂,然后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那祭坛废墟一看就不是什么善地,黑铁原石有反应,很可能意味着那里有巨大的危险。
但是,另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却在驱使着他靠近那座祭坛。黑铁原石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依仗。它的异动,很可能意味着某种机缘,甚至是解决他目前困境的关键!两千三百贡献点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着他。仅仅靠收集这点星辰砂,虽然能完成任务,但远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需要更大的机缘!
贪婪和理智,在他心中激烈地斗争着。
最终,那两千三百贡献点带来的沉重压力,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快速地将已经收集了小半盒的星辰砂收好,然后将荧光石的光芒调到最暗,握紧了手中的柴刀,一步一步,向着那座半塌的祭坛废墟,靠近了过去。
祭坛废墟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完整。虽然顶部已经坍塌,但基座和部分台阶还在。台阶由一种暗红色的、不知名岩石砌成,上面雕刻着一些模糊不清、风格古朴诡异的花纹。这些花纹,给陈默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在凝视它们时,灵魂都会被吸进去一般。
他顺着台阶,一步步向上走。每走一步,怀中黑铁原石的悸动,就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温热。
终于,他走到了祭坛的顶部。
祭坛顶部的中央,是一个直径约莫一丈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并不是空的,而是镶嵌着一块半人高的、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的……方形石台。
而当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石台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了原地!
因为,在那漆黑光滑的石台表面上,竟然倒映着的,不是他自己的身影!
石台中,倒映着的,是一幅幅支离破碎、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由纯粹金属铸就的宏伟城池!城池中,修士们御剑飞行,法力通玄,气息煌煌,如同神明!他们似乎在进行着某种盛大的仪式,或者……战争!无数强大的妖兽和异族,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城池,被修士们的法宝和神通,轻易地撕碎、湮灭!
这些画面,古老、辉煌,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与毁灭的气息!它们如同走马灯般,在黑色的石台中快速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带给陈默巨大的心灵震撼!
这……这是什么?!
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看到过关于这种景象的记载!这荒古城遗迹,在上古时期,竟然如此辉煌?!
就在他心神剧震,被这些画面所吸引时,异变陡生!
那黑色石台,似乎感应到了他怀中黑铁原石的存在,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
“不好!”
陈默心中大骇,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地吸向了那黑色的石台!
同时,他怀中的黑铁原石,也猛地挣脱了他的控制,自动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与那黑色石台,遥遥相对!
“嗡——!”
两股同样古老、同样黑暗、却似乎同源的力量,在这一刻,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黑色的石台,光芒大盛!一道粗大的、如同实质般的黑色光柱,猛地从石台中射出,将悬浮在空中的黑铁原石,以及被吸到近前的陈默,一同笼罩在内!
陈默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力量,顺着他的天灵盖,狠狠地灌入他的体内!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如同被撕裂了一般,剧痛无比!他的经脉、骨骼、血肉,都在这一刻,承受着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更加霸道、更加狂暴的淬炼和改造!
无数古老而破碎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股黑色力量,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充满了杀戮、毁灭、以及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高高在上的意志!
“金……金之大道……”
“镇……镇压万古……”
“吾乃……金族……”
“传承……断绝……”
“杀……杀尽一切……”
……
陈默的意识,在这海啸般的信息冲击下,瞬间变得支离破碎,几乎要彻底崩溃!他的身体,也在那股恐怖力量的冲刷下,开始发生更加剧烈、更加不可思议的变化!
皮肤下,那暗金色的光泽,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如同活物般,疯狂地流淌、蔓延,最终,在他全身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细密的、如同鱼鳞般的、暗金色的金属纹理!
骨骼,发出密集的、如同炒豆般的爆响声,变得更加沉重、致密,仿佛正在被重新锻造!
而他的意识深处,那颗刚刚凝聚不久的、暗金色的“道种”,此刻,在这股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力量的冲击下,竟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膨胀,仿佛要被撑爆,又仿佛要……完成某种最终的蜕变!
痛苦!无法形容的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淬炼,都要强烈百倍、千倍!
陈默的双目,已经彻底变成了纯粹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的金色!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意识地剧烈抽搐、颤抖!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要将他变成什么,也不知道这股力量会将他引向何方。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的道,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拖入了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的……传承漩涡之中!
荒古城遗迹的秘密,黑铁原石的秘密,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揭开了冰山一角!
而代价,是他的生死,完全失去了掌控!
黑暗,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斥着无尽的信息洪流与撕裂灵魂的剧痛。
陈默感觉自己像是一叶被卷入滔天巨浪的扁舟,随时可能彻底粉碎、湮灭。那股从黑色石台中涌出的、古老而霸道的黑色力量,如同最狂暴的熔岩,顺着他的天灵盖疯狂灌入,在他早已被“金”行本源淬炼过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的身体,成了这股力量与原有暗金色气息的战场。
“咔嚓……咔嚓……”
骨骼不堪重负的爆鸣声,在他体内接连不断地响起。那不是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如同金属在高温下被反复锻打、重塑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他全身的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纹理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交织,最终,在他赤裸的上半身,形成了一幅完整而诡异的、如同鱼鳞又似铠甲的——暗金色纹路!
这纹路,冰冷、沉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杀伐气息,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了一层无形的金属外壳之中。
而他的意识,更是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无数古老、破碎、充满了冰冷意志的画面和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的神智。
他“看”到了一座座由纯粹金属构筑的通天巨塔,塔身流淌着液态的、暗金色的光芒;他“看”到了无数气息煌煌如神祇的修士,驾驭着各式奇形怪状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法宝,与一些体型庞大到遮蔽星空的、狰狞恐怖的异族巨兽,在破碎的星空中浴血厮杀;他“看”到了一个强大到无法形容的种族,自称“金族”,他们以星辰为熔炉,以万族为薪柴,推行着某种冰冷而极致的“金”之大道,意图镇压万古,一统寰宇……
但这些画面,都充满了无尽的毁灭与杀戮,冰冷而残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生”的温情与暖意。
“吾乃金族……第七十二代……传承之灵……”
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契合度极高的……‘金’之载体……开始强制融合……传承……”
“不——!”陈默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正在被这股冰冷的意志同化,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和征服的、没有自我的战争机器!这绝不是他想要的“道”!他的道,是凡骨镇天,是凭自身苦修,打破天命,而不是成为某个古老存在的傀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意识深处那颗刚刚凝聚不久的、暗金色的“道种”,在感受到这股足以将其彻底碾碎的恐怖意志冲击时,终于不再沉寂,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嗡——!”
道种剧烈震颤,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充满了“自我”意志的冰冷波动。这波动,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死死地抵挡着那股想要将他彻底同化的传承意志的冲刷。
与此同时,悬浮在空中的黑铁原石,也猛地爆发出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凝练的暗金色光芒。这股光芒,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与“镇压”的意味。它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股疯狂涌入陈默体内的黑色力量,强行约束、过滤、引导,使其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而是开始以一种更加“有序”的方式,缓慢地、一丝丝地,与陈默自身的暗金色气息融合。
痛苦,依旧存在,甚至更加剧烈。但那种意识被剥夺、自我被抹杀的恐怖感觉,却减轻了大半。
陈默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将全部残存的意志,都凝聚在那颗“道种”之上。他不再抗拒那股力量,而是主动引导着它,按照《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中那些动作所蕴含的气血运行轨迹,以及《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那些残缺的凝练法门,开始尝试着,将这股狂暴的传承力量,为我所用!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也极其疯狂的过程。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试图驾驭一匹脱缰的烈马。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时间,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与高度的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周身那层疯狂蔓延的、鱼鳞般的暗金色纹路,仿佛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缓缓向内收敛、沉淀。最终,彻底融入他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但他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致密、如同最上等的精钢般的暗金色光泽,坚硬、冰冷,散发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漆黑的双瞳,此刻已变成了纯粹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的金色。但在这金色的深处,依旧燃烧着一缕属于“陈默”的、不屈的意志之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双手依旧是血肉之躯,但皮肤下,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的金属颗粒在缓缓流动。他轻轻握拳,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沉重、更加锋锐的暗金色气息,在经脉中轰然流转!
炼气……三层!
在生死边缘的极致淬炼下,在融合了部分金族传承之力的瞬间,他的修为,竟然再次突破,一举踏入了炼气三层的中期境界!
而且,他感觉自己这炼气三层的气息,其凝练程度和厚重感,恐怕远超寻常炼气五层、甚至六层的修士!
他抬起手,轻轻一握。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掌心的力量挤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如同金属扭曲般的“咯吱”声。
强大!前所未有的强大!
但这股力量,并不完全是他的。其中,依旧残留着那股冰冷、残暴的金族意志的阴影。黑铁原石悬浮在祭坛上方,光芒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的过滤和引导,也消耗了它巨大的能量。
陈默知道,他只是暂时压制了那股意志,而不是彻底消除了它。这颗“道种”,这具身体,现在就像是一个战场,他的意志与那股古老的传承意志,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持久的拉锯战。
他必须尽快强大起来,彻底消化这股力量,将“它”彻底转化为“我”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远处,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还有法术爆炸的轰鸣声!
有人来了!而且,人数不少!
陈默眼神一凛,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他心念一动,地上的黑铁原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怀中。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躲到了祭坛废墟一根巨大的断柱之后,收敛气息,冷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广场的边缘,火光闪烁,人影憧憧。一群穿着各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与几只鬼面蛛战成一团!
这些弟子,人数约有二三十人,修为大多在炼气三层到五层之间。他们组成了几个小阵,相互配合,法术和飞剑齐出,虽然略显慌乱,但凭借着人数优势,倒也暂时稳住了阵脚,将几只鬼面蛛逼得节节后退。
“是其他接取了探索遗迹任务的外门弟子!”陈默心中立刻做出了判断。看来,荒古城遗迹的消息,吸引了不止他一个。这些人应该是组成了临时队伍,一起探索到这里,正好撞上了鬼面蛛群。
他并没有立刻出去。现在的他,状态诡异,气息冰冷,贸然出去,只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麻烦。他打算等他们解决掉鬼面蛛,或者两败俱伤之后,再决定如何应对。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些弟子虽然配合生疏,但修为毕竟不弱,尤其是其中还有两名炼气五层的领头者,法术威力不俗。几只鬼面蛛很快便被斩杀殆尽。
“呼……终于解决了!这鬼地方,怪物真多!”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地抱怨道。
“少废话!赶紧收集星辰砂!完成任务要紧!”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弟子沉声喝道,他走到广场中央,目光立刻被那半塌的祭坛和祭坛上那块漆黑的石台吸引,“咦?那是什么?”
他好奇地走近祭坛,想要查看那黑色的石台。
陈默躲在暗处,眉头微微一皱。那黑色石台虽然光芒黯淡,但依旧残留着金族传承的可怕气息,普通人靠近,恐怕凶多吉少。
果然,那名炼气五层的弟子刚一踏上祭坛台阶,脸色便骤然一变!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那黑色石台,眼中瞬间露出了贪婪和狂热的光芒!
“宝贝!这是宝贝的气息!”他大喊道,“里面有强大的传承!大家快来!”
其他弟子闻言,纷纷涌了上来。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就在那名领头弟子,伸手即将触碰到黑色石台的瞬间——
“嗡——!”
黑色石台,猛地爆发出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吸力!这一次,不再是针对陈默一个人,而是将祭坛上所有的弟子,全都笼罩在内!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