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铁声
黑铁磨石的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默死水般的日常,漾开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
柴刀被它修整得愈发锋利,砍柴时省下的力气,被他转化为更精准的挥砍角度,或者,是更早一刻完成定额后,那多出来的、可以喘口气的片刻宁静。夜里打磨黑铁磨石本身,也成了新的、耗费气力却令人心安的功课。那块脸盆大的粗糙铁砧,在他持续的刮擦研磨下,平整面日益光滑,边缘也被他刻意磨出了几处便于抓握的凹陷。两者撞击、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从最初的艰涩刺耳,渐渐变得沉闷短促,仿佛两块沉默的骨骼在黑暗里较劲、磨合。
那本体术残篇,他依旧在缓慢推进。第一式维持的时间,艰难地爬升到接近二十息。他开始尝试第二式,那是一个需要身体如弓般反曲、四肢着地的怪异姿势,对腰腹和脊背的力量与柔韧性要求极高。第一次尝试,他只坚持了两息不到,就瘫倒在地,腰背仿佛断了一般,半晌动弹不得。他没有气馁,只是每晚增加一点点尝试的时间,忍受着筋骨被强行拉伸扭曲的剧痛。配合着微量、谨慎的铁骨草汁液,那深入骨髓的酸痛,似乎真的在转化为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力量,沉淀进他瘦削的骨骼和紧实的肌肉里。
炼气吐纳依旧是他最大的心病。胸口那堵墙顽固地矗立着,任凭那缕暖流如何冲击、盘旋,也难有寸进。他尝试过按照笔记上关于“静心”的暗示,将阴干的雾灵菇放在鼻端,试图借助那微弱的清凉气息宁定心神,效果却微乎其微。他甚至冒险,将那几块青礞石在溪水中反复淘洗,晒干后,用柴刀背耐心砸成尽可能细的粉末,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一小撮,在吐纳时握在掌心,据说某些低阶“静心符”会掺入此物。结果同样令人失望,或许是他的“静心”不得法,或许是这青礞石品质太次、杂质太多,除了让手心沾上一层洗不净的青灰色,别无他感。
他依旧每日记录。日课纸背面,炭笔的字迹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枯燥:
“四月初十,晴。铁砧面磨平三指宽。体术第二式,可维持四息。吐纳,气阻膻中三十八息,退。尝试礞石粉,掌心微凉,于气感无益。”
“四月十二,阴。柴刀刃口有小崩,以黑铁石修复合用。铁骨草汁液一株量,胃部微灼,半时辰方平。吐纳,暖流较昨日活跃一线,然瓶颈如故。”
进步,缓慢得如同石上攀附的苔藓,非经年累月,难以察觉其生长。而时间的流逝,却不会为此稍停。外门小比的日子,就在这种近乎凝滞的重复中,一天天逼近了。
四月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了青云山脉。前几日还暖意融融,一夜北风过后,清晨醒来,屋檐下竟挂了薄薄一层冰凌。山道湿滑处结了暗冰,好几个杂役清早上山时摔了跤,虽无大碍,却也鼻青脸肿,龇牙咧嘴。
陈默寅时三刻起身时,只觉得寒气如针,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他咬着牙,用比往日更冰的井水擦身,激得浑身皮肤瞬间绷紧,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站桩时,双腿的颤抖来得比往日更早、更剧烈,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但他依旧稳稳地定在那里,努力将呼吸拉长、放缓,与侵入身体的寒意对抗,也与体内那缕似乎也被冻得更加凝滞的暖流相互呼应。
早上的柴,因结冰而更难砍伐,柴刀砍在冻硬的木头上,震得虎口发麻。他不得不更频繁地用黑铁磨石修整刃口。一上午的劳作下来,手掌被粗糙的工具和寒气割出数道细小的裂口,渗着血丝,又被冻得麻木。
午后,他被派去修缮杂役院东北角一段被冻裂的水渠。和他一起的是王虎和李大。水渠是泥土夯成,冻裂的口子不小,需要挖开破损处,重新和泥修补。泥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镐下去,只留下个白点,震得手臂发酸。三人轮流挥镐,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将破损处的冻土清理干净。
“这鬼天气!”李大啐了一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小比可别赶上这种天,不然别说比试,站那儿就得冻僵。”
王虎闷头铲着碎土,闻言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陈默没接话,他正用铁锹将和好的湿泥填入缺口。湿泥冰冷刺骨,沾在手上,很快带走更多热量,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他不得不时时停下来,将手放在嘴边哈几口热气,揉搓一下,再继续。
渠边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缩。树下一个穿着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老杂役,正佝偻着背,用一把缺口更甚的斧头,费力地劈着一段不知从哪搬来的粗大树根。斧头很钝,老杂役力气也小,一斧下去,树根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印子。他喘口气,又举起斧头,动作缓慢而执着。
是周老头。陈默认了出来。他好像总是独自一人,干着最吃力、最没人愿意干的活计。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打着旋扑过来。周老头被迷了眼,咳嗽了几声,动作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举起斧头。
“笃!”又是一声闷响,斧头砍进去一点,却被木头的纹理夹住,拔不出来了。老头用力拽了两下,斧头纹丝不动。他喘得更厉害了,枯瘦的身子微微摇晃。
陈默放下铁锹,走了过去。
“周老伯,”他开口道,“我帮您。”
周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着斧柄的手,退开一步,又咳嗽起来。
陈默握住斧柄,入手冰凉沉重。他试了试角度,发现斧刃确实被木头死死咬住了。他没有硬拔,而是双手握柄,身体微沉,腰腹发力,先顺着卡住的方向微微一压,再猛地向斜上方一抬——
“咔嚓”一声轻响,斧头带着一小块木屑,被拔了出来。
陈默看了看斧刃,卷得厉害,上面还沾着些木纤维。他放下斧头,从怀里摸出那块用旧布包着的黑铁磨石,蹲下身,就着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开始打磨斧刃。
“嗤…嗤…”单调的摩擦声在寒风中响起。
周老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寒风吹动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和破旧的棉袄下摆,他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丝,又似乎没有。
陈默磨得很仔细,先修平卷刃,再用边缘刮出锋口。他磨刀的手法,早已在这无数个夜晚,变得熟练而稳定。不多时,斧刃便重新有了些许光亮,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不再卷口。
他将磨石收起,把斧头递还给周老头。
老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过,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行将就木之人少有的专注。然后,他看向陈默,嘶哑地开口:“磨得……不错。”
这是陈默第一次听他说出超过几个字的话。
“自己瞎琢磨的。”陈默道。
周老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提着斧头,走回那段树根前,摆好架势,挥臂砍下。
“笃!”
这一次,声音清脆了些,斧刃深深嵌入木头,不像之前那样被轻易弹开或卡住。老头拔出斧头,看了看留下的豁口,又看了看陈默,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没道谢,只是转过身,继续一下,一下,劈砍着那截坚硬的老树根。动作依旧缓慢,但每一下,都比之前更深入,更有效。
陈默也没停留,走回水渠边,继续和泥修补。手上裂口沾了冰冷的湿泥,刺痛钻心,他却仿佛没有感觉。
寒风依旧凛冽。远处,青云宗主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山巅的积雪在阴云中泛着冷硬的白光。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似乎永远与这山脚下的寒冷、泥泞、钝斧劈柴声无关的世界。
夜里,寒风呼啸,仿佛要将这破旧的杂役院从山腰上掀下去。通铺里,门窗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刀子般割在脸上。杂役们早早蜷缩进薄被里,紧紧挨靠着,试图攫取彼此身上那点可怜的热量。鼾声少了,多了压抑的咳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躺着。被褥冰凉,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白日劳作留下的疲惫,此刻在寒冷的催化下,变得格外沉重,拉扯着他向下沉坠。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入睡,但寒意和身体的不适让他难以入眠。他索性不再强求,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
炼气吐纳,或许可以试试。
在这种极端的寒冷和疲惫中,气感似乎变得更加飘渺难寻。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也仿佛被冻住了,感受不到任何流动的迹象。他只是耐心地,一遍遍运行着那早已成为本能的呼吸法门,用意念,极其轻柔地,在冰冷僵硬的躯体内,探寻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疲倦和寒冷彻底吞没时,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清晰的暖意,极其突兀地,从丹田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那暖意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冰冷截然不同的、微弱但坚韧的生命力。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严寒,流得比平日更加缓慢,更加艰难,仿佛在冰层下蜿蜒的潜流。
陈默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惊扰。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前所未有的、在严寒中显得格外珍贵的暖流,沿着熟悉的路径,向上运行。
依旧在胸口处遇到了那堵坚实的墙。暖流停滞,盘旋。但这一次,陈默没有急躁,他只是维持着那股微弱但持续的意念引导,让暖流在墙前缓缓温养,渗透。
时间仿佛凝固了。屋外的风声,同伴的咳嗽声,都渐渐远去。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那一缕微弱暖流,与那堵无形之墙,无声的对峙。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暖流盘桓的时间,早已超过平日。它似乎也变得比往日更凝实,更“有劲”了一些。
就在陈默以为又将无功而返时,那缕暖流,突然向前,极其微弱地,向前“挤”进了一丝。
真的只有一丝。仿佛坚冰上,被一根烧红的细针,刺破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
但就是这一丝,让那堵仿佛亘古不变的“墙”,出现了一道缝隙。
暖流顺着这丝缝隙,艰难地向前流淌了寸许,随即力竭,开始缓缓退却。
但这一次,退却的路径似乎清晰了一分,顺畅了一分。
陈默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雾,许久才散去。
他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眼睛亮得惊人。
胸口处,那堵墙依然存在,但它不再是无懈可击。他清晰地记得,暖流挤过那一丝缝隙时,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类似冰层裂开的“感觉”。
是寒冷,是极致的困倦和不适,逼出了这具身体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力?还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积累,终于在这一刻,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就在刚才,在仿佛要被冻毙的寒夜里,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那缕气,向前挪动了一丝。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寒意依旧刺骨,但身体深处,那缕暖流退去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温热余韵,却像一颗埋进冻土深处的种子,带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窗外,北风凄厉,卷着砂石,拍打着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感受着体内那一点点新生的、微弱的变化。
许久,他才重新躺下,将被角掖紧。
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又或许,那只是被冻僵的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而在他枕边,那块黑铁磨石,在从破窗缝隙透入的、冰冷月华的映照下,泛着沉静而坚硬的、暗哑的光。
那一夜寒风中的突破,并未给陈默的生活带来立竿见影的改变。胸口那堵“墙”依然厚重,暖流每日冲击,那夜挤出的缝隙依旧细微难辨,但陈默能感觉到,运行周天时,暖流在胸口盘桓的滞涩感,似乎真的减轻了那么一丝。很微弱,就像冬日冻土表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但底下,或许已有生机在缓慢萌动。
他将这感受仔细记录在日课纸背面:“四月十七,酷寒。吐纳,气冲膻中,似有隙,行寸许,力竭退。瓶颈微有松动,然不彰。”
字迹依旧工整,力透纸背,但“似有隙”三个字,笔锋隐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倒春寒持续了三四日,才渐渐回暖。山道上的冰凌化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杂役们冻裂的手脚开始发痒,通铺里的霉味混着劣质冻疮药膏的气味,更加难闻。但好歹,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日那种沉重却稳定的轨道。
陈默的柴刀更加锋利,黑铁磨石在他夜复一夜的打磨下,边缘光滑趁手,中间也磨出了便于握持的凹槽。那块大铁砧的平整面,则被他用收集来的、更细碎的金属块和砂石,混合着溪水,耐心打磨得几乎可以照出模糊的人影。虽然粗糙,但他试过,用柴刀在上面轻轻一蹭,刃口便能得到极好的修整。
体术残篇的前两式,他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第一式已能稳住近三十息,第二式也突破了十息。每次练习,筋骨的酸痛依旧剧烈,但酸痛过后,那种仿佛淤塞被冲开、力量沉淀下来的感觉,也日益清晰。他依旧每隔几日,服用极微量的铁骨草汁液,胃部的不适感已大大减轻,或许是他的身体在适应,也或许是他处理得比最初更仔细些。
他开始尝试第三式。这是一个需要单足站立,另一腿向后高高踢起,同时上身竭力前俯,双臂如翼展开的古怪姿势,对平衡、柔韧和核心力量的要求达到了新的高度。第一次尝试,他只摆出一半架势,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他没有冒进,只是更加耐心地从基础站姿和简单的拉伸开始,一点点增加难度。他知道,急不来。
这日清晨,陈默砍完柴下山,在山道拐角处,又遇到了那个女孩。
她依旧挎着那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小半篮沾着露水的野菜和几株不起眼的草药。看见陈默,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似乎想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陈默脚步未停,目光在她篮子里扫了一眼。野菜很新鲜,但那几株草药,依旧是年份很浅的清心草和宁神花幼苗,在晨光下显得蔫蔫的。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女孩忽然停下,转过身,从篮子里抓起两把最水灵的野菜,飞快地塞到陈默背着的柴捆上,然后不等陈默反应,扭头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下方山道的树丛后。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柴捆上那两把还带着湿泥和露珠的野菜。翠绿,鲜嫩,是山蕨菜最嫩的尖芽。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野菜拿起,小心地放在自己怀里,然后继续下山。
午间,他将这两把野菜在溪水里洗净,就着凉水,慢慢吃了。很嫩,微微的涩味后是野菜特有的清甜。他吃得很干净,连根茎上细小的须都没放过。
他想起那女孩逃跑时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篮子里那几株蔫头耷脑的药草。青云山脉外围,低阶灵草本就难寻,何况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女孩。能采到这些,不知要在山林里钻多久,冒多少风险。
那八枚铜板,或许能让她和她的家人,多吃几顿饱饭。但之后呢?
陈默吃完最后一口野菜,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投向远方雾气缭绕的群山。那里是宗门划定的、相对安全的区域之外,更深、更危险的山林。据说,更好的药材,更罕见的灵物,甚至是一些低阶妖兽,都在那些地方。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不仅是来自野兽和险峻地形,更可能来自其他同样在边缘挣扎的采药人、散修,甚至是……心怀叵测的同门。
他收回目光,将脑海里那些模糊的念头压下。那些,离现在的他还太远。
午后,陈默被派去清理练功坪边缘的杂草。练功坪是外门弟子日常修炼、较技的场所,以青石铺就,颇为宽阔。此时坪上正有几十名青衣外门弟子,或独自打坐吐纳,或三两成群练习基础法术,呼喝声、法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不绝于耳。
陈默和其他几个杂役,在坪子最外围,埋头清理着石缝和边缘土地里顽强生长的野草。他们低眉顺眼,动作麻利,尽量不去打扰那些修炼中的弟子,也尽量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陈默挥动着小锄,将一丛丛狗尾草连根掘起。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汁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偶尔抬眼,瞥向坪中。
那些外门弟子,年纪大多与他相仿,或稍长几岁。一个个气息沉稳,动作间带着普通人没有的轻灵和力量感。有人指尖能凝出豆大的火苗,有人挥手能带起一小股旋风,还有人对着木桩拳打脚踢,砰砰作响,木桩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炼气期。虽然只是修仙最底层的境界,但已与凡人有了云泥之别。陈默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那是一种与他体内那缕微弱暖流同源、却浑厚凝实了不知多少倍的气息。
羡慕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平静。他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差距,不仅仅是灵根,更是资源、功法、指点,以及无数个日夜的积累。羡慕无用。
他低下头,继续清理杂草。
“喂,那边的杂役!发什么呆?赶紧干活!”一个略显骄横的声音传来。
陈默抬头,只见不远处,三个外门弟子正朝他这边看来。为首的是个方脸少年,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正是上次在镇上为难那女孩的微胖弟子。他身旁,还是那个高个弟子和另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瘦削弟子。
说话的正是那微胖弟子,他指着陈默脚边:“那堆草,弄到那边去,别挡着道!”他指的方向,是练功坪一侧堆放杂物的地方,离陈默此刻位置不远,但中间隔着一小片正在练习一种步法、身形来回闪动的外门弟子。
陈默没说话,只是弯腰,将清理出来的杂草拢到一起,抱起来,准备绕远路过去。
“绕什么绕?直接过去!没看见我们正忙着吗?”微胖弟子提高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戏谑。他旁边的高个弟子和瘦削弟子也看了过来,眼神玩味。
陈默停下脚步,看向那几人闪动的身影。他们的步法并不快,但轨迹难测,直接穿过,很容易被撞到,或者干扰他们修炼。而一旦干扰了外门弟子修炼,无论缘由,受责罚的必定是杂役。
他抱着杂草,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耳朵聋了?”微胖弟子见他不动,脸色沉了下来,朝这边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苍老声音响起:
“那边的杂草,堆到西墙角去。”
陈默转头,只见不远处,周老头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练功坪边缘,正佝偻着背,清理着一小片灌木。他头也没抬,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
微胖弟子脚步一顿,看向周老头,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头那身比自己还要破旧、沾满泥污的杂役衣服,以及那张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对陈默道:“听见没?老家伙让你堆西墙角,还不快去?”
陈默没看他,只是抱着杂草,转身朝练功坪西侧的墙角走去。那里更远,但清净,不会妨碍任何人。
微胖弟子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回到同伴身边,低声骂了句什么。高个弟子和瘦削弟子笑了笑,也没再理会这边。
陈默将杂草堆在墙角,然后走回原地,继续清理。经过周老头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多谢。”
周老头正费力地挖着一棵灌木的根,闻言动作不停,只是嘶哑地回了一句:“眼要亮,手要稳,少惹事。”说完,他直起腰,咳嗽了两声,提着那棵灌木,颤巍巍地走向废料堆。
陈默看着老头的背影,那佝偻的脊背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斜长的、沉默的影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蹲下身,继续清理杂草。手中的小锄落下,将又一丛野草连根掘起。草根带起新鲜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微腥的气息。
练功坪上,外门弟子们的呼喝声、法术的轻响、拳脚破风声,依旧热闹。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龄、这个身份应有的朝气和……隐约的优越感。
陈默低着头,一锄,一锄,清理着石缝里最顽固的草根。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小锄掘进泥土时,发出的、沉闷而扎实的“噗噗”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很快洇开,消失不见。
他想起周老头的话。“眼要亮,手要稳,少惹事。”
眼要亮,是要看清处境,分清利害。手要稳,是无论做什么,都要沉得住气,做得扎实。少惹事,是在自身足够强大之前,避免无谓的冲突和麻烦。
很朴实,甚至有些卑微的生存智慧。但在这青云宗的最底层,或许这就是最真实的道理。
陈默将最后一丛杂草清理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晒得他裸露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拎起工具,和其他杂役一起,默默离开练功坪。走过那三个外门弟子附近时,微胖弟子似乎又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善,但最终没再出声。
回到杂役院,交了工具。陈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清水下肚,带走了一些午后的燥热。
他抬起头,望向主峰方向。山峦叠翠,云雾在山腰缭绕,看不清峰顶的景象。但他知道,那里是无数外门弟子向往的内门,是更高的境界,更优渥的资源,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现在,还在山脚下,清理着杂草,躲避着麻烦,为每日的饭食和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气感进步,而努力挣扎。
路还很长。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
陈默低下头,看着水瓢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眼神深黑,没有什么波澜。
他将水瓢放回缸边,转身,走向自己下午该去劳作的地方。
脚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晒得发烫的泥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很快会被风吹散的印子。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清理练功坪之后,陈默更加谨慎。他尽量避免在那些外门弟子聚集的区域多做停留,干活时也尽量将头埋得更低。那个微胖弟子的脸和眼神,他记下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因为无聊而刁难杂役的纨绔,那眼神里有些不加掩饰的恶意,或许是上次镇上之事让他觉得丢了面子,又或许,仅仅是看到比自己更弱小者时,一种本能的、想要踩踏的欲望。
陈默不怕麻烦,但他深知,在自身毫无依仗、实力低微时,麻烦能免则免。眼下的每一分精力、每一刻时间,都该用在“磨石”上,而不是浪费在无谓的冲突上。周老头的话,他记在心里。
但外门小比的日子,终究是越来越近了。杂役院里的气氛,也隐隐有了些不同。那种混杂着麻木、疲惫和认命的空气里,偶尔会窜出几缕躁动的火苗,很快又熄灭在更深的沉寂里。
李大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他四处打探消息,回来就拉着人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这次小比,和往年不太一样!”这日午饭后,李大又凑到王虎和陈默这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某种神秘的兴奋。
王虎靠着墙,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问:“能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咱们去凑数,看那些外门天才表演?”
“不一样!”李大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听说,是因为今年新入门的弟子资质不错,上面想提前摸摸底,所以小比的范围扩大了,奖励也更丰厚了!而且,不光是外门弟子之间比,还允许杂役报名,和那些新入门、或者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一起混着比!只要年龄不超过二十,炼气三层以下,都能报名!”
王虎这才掀起眼皮,看了李大一眼,随即又耷拉下去:“那又怎样?和杂役比,和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比,有区别吗?人家就算刚入门,功法、丹药、指点,哪样是咱们能比的?上去还不是被当沙包打?”
“话不能这么说!”李大急道,“听说这次设立了专门的‘杂役组’!虽然是混在一起抽签比试,但最后会根据杂役的表现,单独评定名次!前几名,听说有额外的奖励,甚至有被外门管事看中,破格收入外门的机会!就算进不了外门,奖励里也有灵石、丹药、甚至是低阶功法呢!”
“灵石?丹药?功法?”王虎嗤笑一声,声音干涩,“李大,你醒醒吧。就咱们这四灵根、五灵根的货色,就算侥幸赢个一两场,那些好东西轮得到咱们?怕不是刚拿到手,转头就被人‘借’走了,或者晚上就不知道怎么‘丢’了。外门?那更是做梦。青云宗开山立派几百年,你听说过几个杂役凭小比进外门的?屈指可数!那都是祖坟冒青烟、走了狗屎运的,还得是双灵根以上的天才杂役!咱们?省省吧。”
李大被王虎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词,最终只是悻悻地嘟囔:“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没机会?总比一辈子窝在这里砍柴挑水强……”
“试试?”王虎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我怕试了,连现在这点砍柴挑水的安稳日子都没了。你是没见过,那些外门弟子下手有多黑。打伤打残个杂役,谁会在意?”
李大不说话了,脸色变幻,最终也颓然坐倒。那点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火苗,似乎被王虎冰冷的话语和更冰冷的现实,轻易浇灭了。
陈默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拿着一小段木柴,用那把黑铁磨石,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木柴被磨出细碎的木屑,纷纷扬扬落下。他磨得很专注,仿佛那截最普通的木柴,是什么需要精心处理的珍稀材料。
“陈默,你呢?”李大忽然转头看向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去不去?”
陈默停下磨木柴的动作,抬眼看了看李大,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王虎,最后目光落回手里的木柴和磨石上。他手指摩挲着黑铁磨石冰冷坚硬的表面,那上面有他无数个夜晚打磨留下的、细微的纹路。
“不知道。”他最终,还是给了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但他心里,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引气诀》,那记录着“似有隙”的日课纸,那几株苦涩的铁骨草,那套练得浑身酸痛的体术残篇,还有黑夜里两块黑铁摩擦迸溅的火星……这些画面,无声地掠过。
小比,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甚至可能致命的漩涡。王虎说得对,杂役的身份,四灵根的资质,在这种场合,如同赤身裸体立于冰天雪地,没有任何遮挡。任何一点超出“杂役本分”的表现,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好的,或坏的。而坏的,往往比好的来得更快,更凶猛。
但……那“似有隙”的感觉,这几日越发清晰。胸口那堵墙,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松动。他知道,自己到了一个关口。或许,需要一点外部的压力,一点真正的、不涉及生死却足够激烈的碰撞,来帮助他冲开那道缝隙。
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外门资格,也不是为了可能到不了手的灵石丹药。仅仅是为了,印证自己这近三年,日复一日、枯燥至极的“磨石”,究竟有没有用处。为了在真正的对手面前,看清自己这把“刀”,到底磨得怎么样了。
哪怕,只是最粗糙、最不起眼的一把柴刀。
陈默将木柴和磨石收起,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报名……需要什么?”
身后,王虎猛地睁开眼睛,李大则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陈默去问了管事赵胖子。赵胖子正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喝劣酒,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嗤笑:“怎么?你也想去碰运气?行啊,想去就去。杂役院报名简单,去外事堂侧院,找刘执事登个记,验明年龄修为就行。不过我可提醒你,上了那比试台,拳脚无眼,符箓法器(虽然你们多半没有)更是不长眼,断胳膊断腿,自己受着。别到时候爬不回来,耽误了干活,扣你月钱!”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出了门。
外事堂在青云宗前山,是处理宗门对外事务、内务杂事的地方,离杂役院有些距离。陈默一路走去,遇到不少青衣外门弟子,大多行色匆匆,或意气风发。偶有目光落在他这身粗布短褂上,也很快漠然地移开。
侧院是个不大的偏厅,里面摆着张长桌,一个穿着灰色执事服、面容刻板的中年人坐在后面,正翻看着一本册子。桌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都是和陈默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各异,有粗布衣裳的杂役,也有稍好一些但绝非宗门服饰的,想来是依附宗门的小家族子弟或散修之后。一个个脸上带着紧张、期待或不安。
轮到陈默。他报上姓名、所属杂役院,又伸出手,让那刘执事查验骨龄。刘执事手法熟练,在他腕骨、臂骨处捏了几下,又让他向桌上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石球输入灵力。
陈默依言,调动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流,缓缓向石球渡去。石球表面毫无变化,只是内部似乎有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一闪而过。
“骨龄十六,修为……炼气一层未满,气感初生。”刘执事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记录,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杂役院,陈默。下一个。”
炼气一层未满。这是官方对他修为的判定。陈默默然退开,走到一旁等候。旁边几个已经登记完的少年瞥了他一眼,眼神各异,有好奇,有轻视,也有同病相怜的黯然。
“炼气一层都不到,也来凑热闹?”一个穿着绸缎短褂、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少年小声嘀咕。
“杂役院嘛,能有什么高手?来见见世面罢了。”他同伴接口。
陈默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站着。过了一会儿,刘执事发给他们每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编号和“外门小比”字样。陈默的编号是“丁字七十九”。
“拿好牌子,三日后的卯时,准时到主峰下的‘较技场’集合。迟到者,取消资格。”刘执事交代完,便挥手让他们离开。
陈默将木牌仔细收好,转身返回杂役院。木牌粗糙,边缘有些毛刺,握在手心,微微硌人。
回到杂役院,天色尚早。他像往常一样,完成下午的劳作。挑水时,他试着在提起沉重水桶的瞬间,调动那一丝暖流灌注手臂。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力量的增加,但在动作衔接的流畅度上,似乎有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改善。劈柴时,他也尝试在挥刀发力的刹那,配合呼吸,让那暖流在手臂经脉中微微加速。
很细微的控制,需要全神贯注,且效果甚微。但他乐此不疲。他将这视为一种练习,一种在真实劳作中,对自身力量和控制力的锤炼。
夜里,他再次来到屋檐下。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拿出那块“丁字七十九”的木牌,就着月光,看了许久。木纹粗糙,编号的刻痕很深,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然后,他收起木牌,摆开体术残篇第三式的起手。依旧艰难,平衡难以掌控,但他坚持的时间,已从最初的一两息,增加到了五六息。每一次力竭摔倒,他都默默爬起,调整,再试。
接着是炼气吐纳。今夜心神格外沉静。暖流在胸口盘旋的时间,超过了四十息。冲击那堵墙时,带来的“松动”感,也比往日更清晰一分。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堵墙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更细微的、类似壁垒的东西层层叠加而成。他现在的力量,还远不足以撼动整体,但或许,可以尝试集中一点,持续地、耐心地,去消磨?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调整了策略,不再让暖流分散地冲刷整面“墙”,而是尝试将其凝成更细的一缕,集中冲击胸口正中、膻中穴下方某个让他感觉“壁垒”相对薄弱的点。
很难。对那缕微弱暖流的控制,要求极高。他失败了数次,暖流涣散。但他不急不躁,只是重新聚气,再次尝试。
子时将至,他终于在又一次冲击中,让那凝实了一线的暖流,稳稳地、持续地“钉”在了那个选定的点上,如滴水穿石,如铁杵磨针。
没有立刻的突破,但他能“听”到,在那个点上,暖流与壁垒摩擦、消融时,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仿佛沙砾流动的“沙沙”声。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睛。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院落里。远处主峰的灯火,今夜似乎格外明亮,勾勒出巍峨庄严的轮廓。
三日后,较技场。
陈默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冷的月光下,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那本《引气诀》,就着月光,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除了基础的运气法门,还附带了几种最粗浅的、炼气期修士可能用到的搏击技巧和闪避步法,只有寥寥数语和简陋图示。以往,他从未深究,觉得与己无关。
此刻,他却看得分外认真。一招一式,一步一挪,在脑海里反复拆解、模拟。没有对手,他就以月光下的影子为假想敌,以慢到极致的速度,比划着那些粗浅的招式。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甚至有些可笑。
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与呼吸配合,与体内那缕微弱的暖流呼应。不求其形似,但求在真正的对抗来临前,让身体记住这种“配合”的感觉。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在空寂的院子里,沉默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粗浅到甚至不能称之为“术”的架势。
夜风拂过,带来远山的凉意和隐约的松涛。
陈默收了架势,静静站立。他抬起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横亘天际,浩瀚,冷漠,亘古不变。
他看了许久,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三日后,他就要用这双手,握着他磨了无数夜的柴刀(如果规则允许),或者仅仅是用这双空手,去面对未知的对手,未知的战斗。
他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沸腾的热血。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跃动着的、名为“期待”的火星。
他转身,走回那间弥漫着汗味和鼾声的屋子。
躺在冰冷的铺位上,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枯燥的砍柴挑水,也不是玄妙的气感运行。
而是月光下,自己那道沉默挥拳、缓慢移步的影子。
以及,三日后,较技场上,那即将响起的、真正的、属于战斗的声音。
他轻轻握了握拳,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的触感。
然后,沉入睡眠。
接下来的两天,像被无形的手按了快进。
陈默依旧寅时三刻起身,站桩,砍柴,劳作。但每一件事,都似乎被涂抹上了一层不同的颜色。站桩时,呼吸更深,意念更沉,仿佛要将筋骨里最后一丝气力也压榨出来,注入丹田那缕日益凝实的暖流。砍柴时,柴刀的挥落、角度的选择、力道的收放,不再仅仅是完成任务,而是带上了某种预演的意味,脑海里模拟着与想象中对手的攻防。他甚至尝试在挥砍途中,骤然变向,或加入一个简单的旋身,模仿《引气诀》后那几页粗浅步法里的动作,尽管十次有九次会让自己失去平衡,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白日里,杂役院的空气也明显不同了。那种麻木的沉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躁动。报名参加小比的杂役,连陈默在内,不过六七人。但就是这六七个人,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那目光复杂,有羡慕,有怀疑,有看热闹的戏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麻木——仿佛在看几只即将被赶进屠宰场的牲口。
王虎不再和陈默说话,只是偶尔用那种欲言又止的、混合着担忧和不理解的复杂眼神看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李大则显得异常亢奋,却又掩饰不住眼底的紧张,不停地找陈默说话,打探他准备得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对手的消息,甚至神神秘秘地说,他偷偷藏了一块比较厚实的木板,准备绑在小臂上当“护具”。
陈默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没什么可准备的。除了那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短褂,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他打听过,杂役可以携带不超过一把的普通铁制工具作为“武器”,但严禁开刃过长的兵器和任何符器、法器),以及怀里那块冰冷的“丁字七十九”木牌,他一无所有。哦,还有铺位下那本笔记,几株铁骨草,一块黑铁磨石,和一颗在无数次枯燥重复中,被磨砺得近乎磐石的心。
他抽空去了一次后山,寻了个僻静处,将体术残篇的三式,从头到尾,缓慢而完整地演练了一遍。第一式,反拧独立,维持三十息,肩臂拉伸到极限,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第二式,躬身如弓,十息,腰背的肌肉绷紧如铁,汗出如浆。第三式,金鸡独立,反身踢腿,只坚持了不到八息,便踉跄落地,脚踝再次传来刺痛,但比第一次尝试时好了许多。
他喘息着,用袖子擦去满脸的汗水,然后盘膝坐下,开始吐纳。山林间的灵气似乎比杂役院浓郁一丝,但也驳杂混乱。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暖流,冲击胸口那一点。暖流比前日又凝实了些,冲击时,那“沙沙”的消磨感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那一点“壁垒”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微黯淡了一丝。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身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他走过去,沉腰坐马,双手按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调动全身力气,包括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流,低喝一声,向上猛推!
青石晃了晃,底部与泥土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挪动了寸许,便再也推不动了。陈默力竭,松开手,大口喘气,双臂酸麻颤抖。
这就是他全部的力量。或许比普通杂役强一些,但面对那些修炼了真正功法、有灵力加持的外门弟子,这点力量,微不足道。
他没有沮丧。只是走过去,再次尝试推动青石。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双臂彻底脱力,再也抬不起来。他背靠青石坐下,看着被自己磨破渗血的手掌心,用衣角随意擦了擦,然后闭上眼睛,再次开始吐纳,用那缕暖流,缓慢温养着过度疲劳的肌肉。
夕阳西下,山林染上金红。陈默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拿起柴刀,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很静。
小比前夜,无风,无月。浓云低垂,空气闷热得反常,仿佛一床湿重的棉被压在头顶。
杂役院里异常安静。连最聒噪的李大也闭了嘴,早早躺在铺位上,却翻来覆去,压得破木板床吱呀作响。其他人也大多沉默,早早熄了灯,但黑暗中,呼吸声却比往日清晰、杂乱。
陈默坐在自己铺位的边缘,就着窗外透入的、微乎其微的天光,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东西。柴刀,磨得极锋利,刃口在黑暗中隐现一线幽光。他用旧布,将刀柄缠了又缠,直到握在手里,厚实、稳当。黑铁磨石,也仔细擦拭过,沉甸甸地揣在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那本丹药笔记和体术残篇,被他用油布包好,深深塞在铺位下最角落。剩下的几株铁骨草,他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株最粗壮的根茎洗净,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浓烈的苦涩和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一股灼热感滑入喉咙。这次他没有不适,只是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一股微弱但持续的热力,从腹部升起,缓缓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些许疲惫,也让筋肉深处那种因白日过度练习而产生的酸痛,得到一丝缓解。
他盘膝坐好,开始今晚的炼气吐纳。心神很快沉入一片空明。体内那缕暖流,似乎也感受到了铁骨草药力的催动,变得比往日更加活泼、凝实。它迅速汇聚,如同得到了指令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向着胸口那一点“壁垒”发起了冲击。
“沙沙……沙沙……”
消磨的声音更加清晰,更加密集。陈默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进攻”中。他能感觉到,那一点“壁垒”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变得稀薄、软化。
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不知何时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持续地、专注地搬运着周天,冲击着那个点。
子时将至。
就在他以为今夜又将止步于“消磨”时,那缕凝实了许多的暖流,仿佛积蓄了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前一冲!
“啵……”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不存在、只有陈默自己能“听”到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胸口那一点坚固的“壁垒”,终于被洞穿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
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虽然这“洪水”依旧细若游丝),瞬间从这个孔洞中穿过,涌向前方那一片更广阔、但同样充满阻滞的经脉区域!
一股全新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意,瞬间流遍陈默的胸膛,甚至向上,微微触及了喉头。虽然只向前推进了短短一寸距离,但那种豁然开朗、淤塞被冲开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令人悸动!
炼气一层!
不,或许还差一点火候,但无疑,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这个门槛!那困扰他近三年的、坚固的瓶颈,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陈默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双眸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幽火在燃烧。胸口处,那新开辟的经脉路径,传来温热、通畅的感觉,虽然细微,却与之前的滞涩凝滞截然不同。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这口气悠长、平稳,在闷热的空气中,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湿润的热意。
成功了。
在这个小比前夜,在这个沉闷得令人窒息的黑夜里,他终于,凭借无数个日夜的枯燥积累,和今夜铁骨草药力催动下的全力一搏,打破了那层桎梏!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汹涌的、名为“确证”的力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体似乎轻盈了一丝,力量也凝实了一丝。他尝试着调动那缕壮大了一些的暖流,流转向手臂。虽然依旧微弱,但控制起来,似乎更加得心应手,流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闷热的、带着土腥气的夜风扑面而来。远处,主峰的方向,灯火比往日更加密集明亮,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睁开了更多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山脚下的一切。
明日,就在那里。
陈默站在门口,望着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威严而遥远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
他躺回铺位,闭上眼睛。体内,那缕新开辟路径中的暖流,缓缓流淌,温养着新拓的经脉,也带走白日积存的最后一丝疲惫。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闷热依旧。
但陈默的呼吸,却很快变得平稳、悠长。
在沉入深度睡眠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是明日可能遇到的强敌,也不是对未来的忐忑。
而是今夜,那缕暖流冲破壁垒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
“啵”。
像种子破土。
像冰河初裂。
像他磨了无数个夜晚的柴刀,第一次,真正切开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然后,是更深、更沉的黑暗,与宁静。
寅时未到,陈默便醒了。
不是惊醒,也不是自然醒,而是身体在某个预设的时刻,自动挣脱了睡眠的束缚。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在浓稠的黑暗和同伴们沉滞的呼吸声中,感受着体内与昨日的不同。
那缕暖流,依旧微弱,但在胸口那片新开辟的、狭窄的路径中,流淌得似乎顺畅了些。他心念微动,尝试引导暖流向右手臂流转。比之前快了一丝,也更“听话”了些。虽然依旧无法离体,也无法带来实质的力量增幅,但那种如臂使指的、微弱却清晰的掌控感,是前所未有的。
他缓缓坐起,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那身最干净、补丁最少的粗布短褂——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用冷水仔细擦了脸和手,将有些蓬乱的头发用手指拢了拢,用一根磨光的木筷固定。
然后,他拿出那块“丁字七十九”的木牌,用细麻绳穿过,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木牌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也消散无踪。
他走到自己铺位下,拿出那把用旧布层层包裹的柴刀。解开布,冰冷的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他握住刀柄,缠紧的布条带来熟悉的、扎实的触感。他轻轻挥动了一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嘶”声。很顺手。
他将柴刀重新用布包好,背在身后,用绳子固定。又检查了一下怀里,黑铁磨石在,那株剩下的铁骨草根也在。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还是浓黑,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极其黯淡的灰白。空气依旧闷热,浓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杂役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鸡鸣。
陈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丝微不可察的悸动。然后,他走到平日站桩的屋檐下,却没有摆开架势,只是静静地站着,望向东方那线逐渐扩散的灰白。
他在等。等一个时辰,等天光,也等那个时刻的到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天光渐渐亮起,驱散黑暗,露出杂役院低矮破败的轮廓,和远处群山沉默的剪影。但今日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不透一丝阳光。
陆续有杂役起身,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开始一天的劳作。看到陈默穿戴整齐、背着柴刀静静立在屋檐下,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两句,但大多只是漠然地看一眼,便各忙各的去了。今日,对他们而言,与往日并无不同。
王虎也起来了,脸色有些苍白,看见陈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走向井台。
李大从屋里冲出来,身上那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明显不合身的旧褂子皱巴巴的,小臂上果然绑着两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用布条缠着,看起来颇为滑稽。他脸色紧张,额角冒汗,看见陈默,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陈默!你、你都准备好了?”李大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怎么觉得心慌得厉害……”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平常心。”
“平常心……”李大喃喃重复,擦了把额头的汗,努力想做出个镇定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卯时初刻,晨钟敲响,沉闷的钟声在群山间回荡。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近三年的、破败沉寂的院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院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踏在尚且湿润的泥土地上。
“等等我!”李大连忙跟上,差点被自己匆忙的脚步绊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杂役院,踏上通往主峰方向的青石山道。山道上已经有些和他们一样,前往较技场的人。有穿着杂役短褂的,也有服饰稍好、但绝非宗门正式弟子的少年,彼此间很少交谈,只是沉默地赶路,气氛压抑。
越靠近主峰,山道越宽阔平整,两旁的建筑也越发气派。飞檐斗拱,朱漆廊柱,虽非核心区域,也已远非杂役院可比。偶尔有身着青色宗门服饰的外门弟子结伴走过,谈笑风生,气息沉凝,目光扫过陈默这些“丁字”号参赛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或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陈默目不斜视,只是稳步前行。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但他心静如水。体内那缕暖流,随着他的步伐,在胸口新辟的路径中缓缓流淌,带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温热感,仿佛在提醒他,昨夜那一声轻微的“啵”,是真实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为开阔的、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高台,高台后方,是更加宏伟的殿宇楼阁,隐在晨雾和铅灰色的天幕下,气象森严。这里,便是青云宗外门“较技场”。
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分成泾渭分明的几片。人数最多、气息也最杂的,是和陈默他们一样,来自各杂役院、附属家族或散修背景的“丁字”组参赛者,怕是有两三百人,聚集在广场左侧,被一些身着灰衣的执事弟子约束着,略显混乱。右侧,则是人数较少、但秩序井然、气息明显凝实许多的“丙字”组——那是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约莫百余人,一个个挺胸抬头,顾盼自雄。更远处,靠近高台的地方,还有人数更少、但气势更强的“乙字”、“甲字”组,是入门更久、修为更高的外门弟子,他们的比试将在后面进行。
高台之上,已经摆放了数张座椅,有数位气息深沉、穿着墨绿或深蓝服饰的中年或老者端坐,应是外门的长老或执事。他们神情平淡,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广场,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
陈默和李大按照指引,挤进了“丁字”组的人群。周围是各种味道:汗味、尘土味、劣质油脂味,还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呼吸带来的酸气。耳边充斥着压低嗓音的交谈、粗重的喘息、不安的挪动脚步声。陈默寻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定,微微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李大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身体微微发抖。
辰时正,高台上一名紫面长须的老者站起身,走到台前。他并未刻意提高声音,但清晰的话语却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肃静。”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青云宗,丁亥年外门小比,现在开始。”紫面老者目光扫过下方,“规矩,尔等入场时已知晓。老夫不再赘言。唯有一点,需谨记:比试切磋,旨在考校进境,点到为止。若有蓄意伤残同门、动用禁器邪术者,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
“明白!”下方参差不齐地应道。
“好。”紫面老者微微颔首,“‘丁’、‘丙’两组,先行混抽。第一轮,较技台东、西各十座,同时进行。念到编号者,即刻上台,十息不至,视作弃权。开始。”
他话音刚落,高台侧方,两名执事弟子便抬出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另一名执事上前,朗声开始唱号:
“甲字三台,丁字二十四,对丙字七!”
“甲字四台,丁字六十一,对丁字一百三十三!”
“甲字五台……”
唱号声清晰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被念到编号的参赛者,或紧张,或兴奋,或忐忑,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挤出人群,快步走向指定的石台。
石台高一丈,方圆五丈,以坚硬的黑纹石砌成,表面有简单的阵纹加固,防止劲气过度外泄。每座石台边,都有一名灰衣执事作为裁判。
比试很快开始。呼喝声、拳脚碰撞声、金铁交鸣声、法术爆裂的轻响,瞬间打破了广场短暂的寂静,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灵力波动虽然微弱杂乱,但成百上千道交织在一起,也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隐隐震动。
陈默静静站在角落,目光扫过那些石台。大部分“丁”字组对“丁”字组的比试,都显得笨拙而激烈,像两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撕打,灵力运用粗浅不堪,胜负往往取决于谁力气更大、更耐打,或者谁的“武器”(多是柴刀、短棍、甚至铁尺)更顺手。而“丁”字组对“丙”字组的比试,则大多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丙”字组的弟子,无论功法、武技、灵力运用,都明显高出不止一筹,往往三招两式,就能将“丁”字组的对手逼落下台,或击倒在地。偶有“丁”字组凭借一股悍勇或特殊手段支撑得久些,也会引来几声零星的惊呼,但最终难逃落败。
“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对丙字二十二!”
唱号声传入耳中。
陈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来了。
旁边的李大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陈、陈默!到你了!丙字二十二!是外门弟子!”
陈默轻轻挣脱李大汗湿的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中那点最后的不安定出。然后,他分开人群,迈步,向“乙字三台”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周围的目光汇聚过来,有好奇,有漠然,有幸灾乐祸。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钩子,挂在他的背上。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目视前方,走向那座此刻仿佛被无形壁垒隔开的、一丈高的黑石台。
石台边,站着一名面无表情的灰衣执事。台上,已经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挺拔,面容不算英俊,但眼神锐利,下巴微抬,带着外门弟子常见的、淡淡的倨傲。他手中提着一柄未出鞘的普通长剑,剑鞘是制式的青黑色。看到陈默走上来,他目光在陈默的粗布短褂和背后的柴刀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轻蔑和放松的弧度。
陈默走到石台另一边站定,与那少年隔台相对。他解下背上的柴刀,但并未立刻拔出,只是连布套一起,握在手中。然后,他抬起手,对着台上的灰衣执事,和对面的少年,抱了抱拳。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对面的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杂役会先行礼。他敷衍地抬了抬手,算是回礼,随即有些不耐烦地对灰衣执事道:“可以开始了吗?”
灰衣执事看了两人一眼,尤其是多看了陈默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对丙字二十二赵明。规矩已明,现在——开始!”
“始”字刚落,那名为赵明的外门弟子眼神一厉,身形骤然前冲!他脚步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已跨越三丈距离,同时右手一按剑鞘绷簧,“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带起一抹青光,疾刺陈默左肩!剑势不算多么精妙,但胜在快、准、狠,灵力灌注下,剑尖隐隐有破风之声,显示出炼气二三层左右的修为,且基础扎实。
台下一阵低低的惊呼。外门弟子出手,果然不同!这一剑,寻常杂役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
陈默在灰衣执事“开始”二字出口的瞬间,身体便已微微下沉,重心前倾。他没有去看那刺来的剑光,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对手的肩膀、腰胯和脚步的移动上。在赵明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踩在石台边缘,身体借着前冲之势,向右侧极其突兀地一拧、一矮!不是简单的闪避,而是糅合了《基础淬体术》中一个侧身卸力的动作,以及体术残篇第一式里,那种拧转筋骨的发力方式,只是幅度小了许多,只为在方寸间,让开刺向肩头的剑锋。
“嗤!”
剑尖擦着陈默左臂的粗布衣衫掠过,带起一小片布屑。冰冷的剑锋触感,让陈默左臂寒毛瞬间倒竖。
但他拧身矮下的动作并未停止,反而借着拧转之势,右脚为轴,左脚划过一个极小的半弧,身体如一张被拉开的弓,蓄满了力。与此同时,他握着柴刀的右手,拇指一弹,缠裹的旧布炸开,那柄磨得锃亮、刃口泛着冷光的柴刀,如一道黑色闪电,自下而上,斜撩向赵明因前刺而微微露出的右肋空档!
这一下变招,毫无征兆,朴实无华,却快、准、狠!是陈默砍了三年柴、磨了无数夜刀后,融入骨髓的本能!更是他将体内那缕微弱的暖流,在拧身发力的瞬间,尽力贯注于右臂的结果!虽然灵力增幅微乎其微,但让他的动作更快了一线,更稳了一分!
赵明显然没料到这个杂役不仅躲开了他自信的一剑,还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他脸色微变,刺出的长剑已然用老,回防不及,只能下意识地向左拧身,同时左手并指如刀,仓促间劈向撩来的柴刀,试图格挡。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柴刀的锋刃,与赵明灌注了微弱灵力的掌缘硬碰一记!
陈默只觉得一股不弱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柴刀差点脱手。但他握刀极稳,刀身只是微微一偏,去势稍减,依旧划过赵明的右肋衣衫!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赵明右肋处的青色弟子服,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虽然没有见血,但冰冷的刀锋触感,和衣衫破裂的羞辱,让赵明瞬间涨红了脸!
台下响起一片更大的惊呼!谁也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杂役,竟然一照面就差点伤到外门弟子,还划破了对方的衣服!
“好!”台下角落,李大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立刻被周围人惊愕的目光压了下去。
赵明又惊又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再不托大,长剑一振,剑身青光微闪,展开了一套更为绵密迅疾的剑法,剑光如网,笼罩向陈默周身。显然动了真怒,不再留手。
陈默立刻感到压力倍增。对方剑法虽不算高明,但灵力灌注下,剑势凌厉,速度力量都远超自己。他不敢硬接,只能将《引气诀》后记载的、那粗浅到可怜的步法发挥到极致,结合自己平日劳作中锻炼出的、对重心和地形的敏感,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柴刀不再追求进攻,只作最基本的格挡、拨架。
“当当当!”“嗤嗤!”
金铁交击声和衣衫被剑气划破的声音不断响起。陈默的步法毕竟粗陋,灵力也远不如对方,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手臂、肩头、大腿处的粗布衣衫,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有些地方甚至渗出血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格挡,巨大的力量都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呼吸虽然急促,却并未紊乱。他将大部分心神用来预判对手的剑路,用小部分心神,极力调动体内那缕暖流,流转向双臂、双腿,虽然无法增加太多力量,却让他的动作在极限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和稳定。柴刀的格挡,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以最小的角度,卸开最大的力道。
三十招过去,陈默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虽然不深,但鲜血渗出,染红衣襟,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他的脚步,却始终没有离开石台中心一丈范围,柴刀也始终握在手中,没有脱手。
赵明久攻不下,心中越发焦躁。他堂堂外门弟子,炼气三层修为,竟然被一个炼气一层都未满的杂役纠缠了这么久,还差点被其所伤,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眼中寒光一闪,剑法骤然一变,不再追求绵密,而是凝聚灵力,长剑青光陡然明亮一分,带着刺耳的尖啸,一招“直捣黄龙”,舍弃变化,直刺陈默心口!这是他所学剑法中,威力最大、也最耗灵力的一招,力求一击决胜!
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刺激得陈默胸口皮肤生疼,呼吸为之一窒!
台下惊呼再起!这一剑,狠辣决绝,已超出了一般“切磋”的范畴!
陈默瞳孔骤缩!这一剑,太快,太猛,以他现在的状态和粗浅步法,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格挡?以柴刀的质地和他微弱的力量,恐怕刀断人伤!
电光石火间,陈默没有选择格挡,也没有试图完全闪避。在长剑及体的前一刻,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不是后退,而是迎着剑尖,撞了进去!同时,身体以左脚为轴,向右后方极限拧转,将胸口要害,**钧一发之际,从剑尖前“让”开!但右肩,却暴露在了剑锋之前!
“噗嗤!”
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入陈默右肩,穿透皮肉,直至卡在肩胛骨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但陈默拧转的身体并未停止!借着前冲和拧转叠加的巨力,他无视右肩被长剑贯穿的剧痛,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去抓剑,而是死死抓住了赵明握剑的右手手腕!与此同时,他一直垂在身侧的、握着柴刀的右手,借着身体拧转积蓄的最后力量,由下而上,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以刀背,狠狠砸向赵明持剑手臂的肘关节内侧!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赵明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贴近,更没想到在右肩被刺穿的情况下,对方还能发动如此凶狠精准的反击!他手腕被扣,肘弯处传来一阵剧痛和酸麻,握剑的手顿时一松!
“撒手!”陈默低吼一声,左手用力一拧一推!
“当啷!”
长剑脱手,掉落石台!
而陈默的柴刀,在砸中对方肘弯后,顺势向上一撩,冰冷的刀锋,稳稳地停在了赵明因惊愕而大张的嘴巴前,距离咽喉,不过一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石台上,两人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僵持着:陈默左肩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半边身体,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握刀的右手稳如磐石。赵明长剑脱手,右手腕还被陈默左手扣着,肘弯剧痛,咽喉前是冰冷锋利的柴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惊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石台上这超出想象的一幕。连高台上几位长老执事,也将目光投了过来,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灰衣执事也愣了一下,才快步上前,沉声道:“胜负已分!丁字七十九,陈默胜!立刻分开,救治伤者!”
陈默闻言,缓缓移开柴刀,松开了扣着赵明手腕的左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用柴刀拄地,才勉强站稳。右肩的伤口鲜血流得更急,剧痛阵阵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只是看向灰衣执事。
赵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地上自己的长剑,又看看陈默鲜血淋漓的肩膀和那柄染血的柴刀,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猛地弯腰捡起长剑,头也不回地冲下了石台,挤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两名杂役模样的弟子快步上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陈默。其中一人迅速拿出金疮药和绷带,开始为他包扎肩头的伤口。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更加剧烈的刺痛,陈默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台下,寂静终于被打破。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嗡嗡响起,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石台上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少年杂役身上。
“丁字七十九……陈默?哪个杂役院的?”
“竟然赢了?还是用这种方式……”
“那赵明可是炼气三层!这陈默……好狠!”
“对自己狠,对对手也狠!是个角色!”
“不过是侥幸,用了搏命的法子,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下一轮怕是不行了……”
各种议论,纷至沓来。陈默听在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抵抗肩头的剧痛,和维持自己不要晕倒这件事上。
伤口被迅速包扎好,血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和寒意,却一阵阵袭来。搀扶他的杂役弟子低声问:“还能走吗?需要抬你去医舍吗?”
陈默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用……我歇一下就好。”
他被搀扶着,慢慢走下石台。每走一步,右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李大从人群中挤过来,脸色煞白,想扶他又不敢碰,语无伦次:“陈、陈默!你、你流了好多血!你没事吧?你、你赢了!你真的赢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在台下的阴影处,找了个石墩,慢慢坐下。立刻有杂役弟子递来一碗清水。他接过来,手有些抖,慢慢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调息。体内那缕暖流,因为失血和剧痛,变得有些紊乱微弱。他竭力引导着它,缓缓流向受伤的右肩。暖流所过之处,剧痛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伤口处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麻痒感,似乎是身体在自我修复,又似乎是那铁骨草残留的药力在起作用。
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下一轮比试,就在不久之后。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上台都难。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沮丧或恐惧。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空虚的平静。
他赢了。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赢了第一个对手,一个真正的外门弟子。
他印证了,自己这三年,磨的不仅是刀,不仅是石头,不仅是身体。
磨的,更是一颗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判断、悍然出刀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高台,投向那铅灰色、压抑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染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那柄同样沾着自己鲜血的柴刀。
刀身依旧泛着冷光,只是多了几抹刺眼的红。
他伸出左手,用袖子,慢慢地、仔细地,擦去刀身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擦去的,不是血。
而是某些更沉重、也更轻盈的东西。
那碗清水带来的力量短暂而虚假。坐不到半刻钟,失血和剧痛引发的寒意与虚弱,便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右肩的伤口在简陋包扎下依旧一跳一跳地疼,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拉扯着伤口边缘,带来清晰的锐痛。陈默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午后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却觉得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但他没有挪动,只是将背脊更紧地贴在冰凉的石墩上,借此汲取一丝微弱的热量消散感。他闭上眼睛,排除掉周围嘈杂的议论、呼喝、金铁交鸣声,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体内。
那缕暖流变得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在空旷的丹田和受损的经脉中艰难游移。他不再尝试将其导向受伤的右肩——那里气血紊乱,贸然引导可能适得其反。他只是极其缓慢、轻柔地运行着最基础的《引气诀》周天,让那微弱的暖意在固定的、未受伤的经脉路径中,一遍遍流转,如同用最细的刷子,一遍遍梳理着干涸的河道,试图重新聚拢散乱的气血,也试图在持续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疼痛和虚弱中,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呼吸,被他刻意放得绵长,再绵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弥漫在广场上的、混杂着尘土、血腥和汗水气息的空气,压入肺腑深处;每一次吐气,都努力将体内的寒意、痛楚、还有那不受控制滋生的恐惧和眩晕,一并排出。
很艰难。剧痛像无数细小的钩子,不断撕扯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黑暗。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则让他觉得身体沉重如铅,连抬起眼皮都费力。
但他坚持着。一呼,一吸。一吸,一呼。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十息,或许有一炷香。当他再次勉强睁开眼时,视野里晃动的重影略微减轻了一些,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能看清不远处石台上交错的人影,和台下攒动的人头。耳边的嘈杂声也重新变得清晰,只是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甲字九台,丁字一百零五,对丙字四十一!”
唱号声再次响起,又一组人被命运推上石台。
陈默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座石台。台上,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粗布短褂、但身形明显壮实许多的杂役少年,正挥舞着一根沉重的熟铜棍,与一名手持分水刺的外门弟子战在一处。那杂役少年力大势沉,铜棍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显然是下过苦功的,但动作略显笨拙,灵力波动微弱。而他的对手,那外门弟子身法灵活,分水刺如同毒蛇吐信,每每从铜棍的间隙中钻入,在那杂役少年身上留下浅浅的血痕。不过十来个回合,杂役少年便因多处受伤,动作迟滞,被那外门弟子抓住破绽,一刺点在手腕,铜棍脱手,随即被一脚踹中小腹,惨叫着跌下石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又输了。毫不意外。
陈默的目光从那痛苦蜷缩的杂役少年身上移开,扫过其他石台。相似的场景在不断上演。“丁”字组对“丁”字组,是蛮力与血勇的碰撞,往往两败俱伤。“丁”字组对“丙”字组,则大多是单方面的压制,偶有挣扎,也很快如浪花般湮灭。那些外门弟子,哪怕只是入门一两年的,在功法、武技、灵力运用乃至战斗意识上,都全面碾压杂役。这是资源、传承和起点决定的鸿沟,并非单纯的血气之勇可以填补。
自己能赢下赵明,三分靠那近乎自残的悍勇和精准的反击,三分靠对手的轻敌和焦躁,或许,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无数次枯燥磨砺中沉淀下来的,对自身力量和痛苦极限的掌控。但这份“掌控”,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重伤之下,还能剩下几分?
下一轮,自己还能站起来吗?就算站起来,还能挥得动柴刀吗?
陈默不知道。他也不去想。想,无用。
他只是再次闭上眼睛,将注意力转回体内,继续那缓慢到近乎凝滞的呼吸吐纳。右肩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牵动胸廓时,都传来清晰的刺痛,提醒着他伤势的严重。但他努力将这种痛楚,也纳入“感知”的一部分,而不是让它彻底主宰神智。
时间,在剧痛、虚弱和嘈杂的背景音中,一点点流逝。
陆续有比试结束。胜者或欢呼,或平静下台;败者或被搀扶,或被抬走。广场上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和汗水味,混合着沉闷空气中的土腥,令人作呕。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更低,云层翻滚,隐隐有雷声传来,但雨始终未下,只是让这方天地更加闷热窒息。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从广场另一侧传来,其中夹杂着几声明显的惊呼和赞叹。
陈默勉强抬起眼皮,循声望去。只见“甲”字区域,一座位置较为靠前、似乎也更受关注些的石台上,比试似乎格外激烈。台上,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正在快速交错。青色的,自然是外门弟子。而那道白色身影,却让陈默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少女。
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比他还要小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样式简单,甚至有些不合身,袖口和裙摆都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脚踝。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布条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她手中没有兵器,只是一双看起来纤细白皙的手掌,此刻却翻飞如蝶,掌缘隐隐有淡白色的微光流转,灵动迅捷,竟将对面一名手持长剑、气息明显达到炼气四层左右的青衣弟子,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那青衣弟子剑法不弱,灵力也颇为凝实,剑光霍霍,带着破风锐响。但那白衣少女身法极为奇特,看似轻盈飘逸,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步伐转折间毫无烟火气,仿佛穿花拂柳。她的掌法更是精妙,看似轻飘飘浑不着力,但每当与长剑相交,便发出“噗”的闷响,那青衣弟子手中的长剑竟会微微一偏,剑势也随之滞涩一瞬。
“是‘流云掌’!还有‘柳絮随风步’!”台下有人低呼,“这女孩是谁?杂役院的?怎么可能会外门的中阶武学?”
“好像不是咱们宗门的……看衣服像是山下镇子的?难道是新入门的弟子?可怎么分在‘丁’字组?”
“不对,她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或者……极其微弱隐晦!但掌法步法造诣如此之高……”
议论声纷纷。陈默也看得心中微震。那少女的掌法步法,确实精妙,远超赵明之流,甚至比方才看到的其他“丙”字组弟子还要高明。而且,她似乎并未动用多少灵力,全凭精妙的招式和对战机的把握,就将一个炼气四层的对手压制住。这份战斗才情,堪称惊人。
台上,那青衣弟子久攻不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喝一声,长剑上青光暴涨,使出了一招威力颇大的剑诀,剑光如瀑,笼罩向少女周身。
少女神色不变,脚下步伐更快,如风拂弱柳,在剑光缝隙间穿梭而过,同时一双玉掌幻出数道残影,拍、按、拂、引,竟将凌厉的剑光引得偏向一旁。就在青衣弟子招式用老、新力未生之际,少女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切入对方中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在青衣弟子持剑手臂的“曲池穴”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描淡写。但那青衣弟子却如遭电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长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少女得势不饶人,左掌紧随其后,印在对方仓促抬起的左臂上,将其震得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石台边缘,差点摔下去。
胜负已分。
灰衣执事上前,宣布结果:“甲字一台,丁字二百零一,苏芸,胜!”
苏芸。陈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她叫苏芸。丁字二百零一,和自己一样,是“杂役”或附属人员。可她展现出的实力,哪里像个杂役?
那名叫苏芸的少女,听到宣布结果,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平静地对灰衣执事和台下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捡起地上那柄长剑,递还给脸色阵红阵白、兀自坐在地上的青衣弟子。
青衣弟子咬着牙,接过剑,一言不发地爬起身,狠狠瞪了苏芸一眼,转身冲下台,挤入人群。
苏芸对此浑不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静静立在台边,等待下一轮的安排。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广场,在陈默这个方向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距离很远,陈默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目光似乎清澈平静,又仿佛带着一丝与这喧嚣血腥场景格格不入的……疏离。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唱号声,穿透了嘈杂,传入陈默耳中,让他刚刚因观察苏芸而略微分散的心神,猛地一凛!
“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对丙字九,王炎!”
又来了。
而且,对手是丙字九。编号如此靠前,意味着在外门新弟子中,实力排名不低。炼气四层?还是更高?
右肩的伤口,随着他心神震动,传来一阵更剧烈的抽痛,刚刚因调息而略微压下的眩晕感,也再次上涌。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和倚在石墩边、同样沾着血污的柴刀。刀身上的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有些还是新鲜的鲜红。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因为方才的唱号,再次聚焦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或许,也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陈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左手,抓住柴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咬着牙,用左手撑住石墩,一点一点,试图将自己从石墩上撑起来。
右肩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袭来,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又坐回去。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陈默!”李大不知何时又挤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伸手想扶,又不敢碰他受伤的右肩,“你、你别逞强了!你流了那么多血!那王炎我听说过,是外门新弟子里有名的狠角色,炼气四层巅峰,一手‘火云掌’刚猛得很!你这样子上去……”
陈默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只是用左手死死撑着石墩,柴刀也拄在地上,借着一分力。他低着头,大口喘息了几下,等那阵眩晕和剧痛稍缓,然后,猛地一用力!
这一次,他站了起来。
虽然身体微微摇晃,右肩处的绷带迅速渗出新的鲜红,但他毕竟,站直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一双眼睛,却在苍白的脸上,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凝固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隐约跳动的、冰冷的火焰。
他握紧左手的柴刀,刀柄上缠裹的旧布,早已被汗水和血浸透,滑腻不堪。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第一步,踉跄了一下,右腿一软,差点跪倒。他用柴刀猛地拄地,才稳住身形。第二步,稍微稳了一些,但每一步,都牵扯着右肩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额头的冷汗滚滚而下。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只是用那种缓慢、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的步伐,向着“丙字三台”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染血的半边身体,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柄同样染血的、平凡无奇的柴刀,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座此刻看来如同巨兽之口的黑石台。
高台上,那位紫面长须的老者,目光也再次投注过来,看着那个步履维艰、却依然倔强前行的少年身影,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石台边,灰衣执事看着一步步挪近的陈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上台的石阶。
石台上,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青色弟子服、面容带着几分粗犷和戾气的少年,已经抱臂而立。他便是王炎。他看着陈默艰难地、一步一步挪上石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残忍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只瘸了腿、却还不自量力走向屠刀的羔羊。
陈默终于踏上了石台。他站定,微微喘息,用左手将柴刀换到身前,刀尖斜指地面。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王炎。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王炎嗤笑一声,放下抱着的双臂,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捏得咔吧作响,掌缘隐隐有淡淡的红光流转,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小子,就是你伤了赵明那个废物?”王炎声音粗嘎,带着戏谑,“倒是够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不过,你以为凭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就能在我面前耍横?”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调整着呼吸,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流,将它尽力收束,凝聚。右肩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他知道,自己可能只有一击之力。不,或许连完整的一击都做不到。
但,那又如何?
灰衣执事看着两人,尤其是多看了陈默一眼,似乎想确认他是否真的能继续比试,但见陈默眼神虽疲惫却清明,站姿虽摇晃却未倒,最终只是沉声道:“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对丙字九王炎。开始!”
“始”字刚落,王炎眼中厉色一闪,再无废话,身形暴起!他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虎,带着一股灼热劲风,直扑陈默!右掌赤红,隐隐有热浪升腾,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火云掌”,直拍陈默胸口!掌风未至,那股灼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让陈默本就因失血而发冷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
这一掌,速度、力量、威势,远超之前的赵明!炼气四层巅峰的灵力毫无保留,显然是想速战速决,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要将陈默彻底击垮的意味!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这一掌下去,以陈默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死也要重伤!
陈默在王炎动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没有试图后退或闪避——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和对方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完全躲开。他只是在对方掌风及体的前一刻,做了一件极其简单、也极其疯狂的事——
他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包括那缕微弱的暖流,尽数灌注于左臂和左腿!然后,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不是迎向掌风,而是斜斜踏向王炎前冲路径的侧前方!同时,身体借着这踏出之势,向右侧全力拧转、倾倒!
不是躲避,而是“撞”进对方的攻击死角!用自己未受伤的左半边身体,去承受对方这必杀一掌的部分威力,同时,为自己创造出一线,或许是唯一一线,反击的机会!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王炎赤红的手掌,未能完全击中陈默胸口,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陈默左肩上方、靠近脖颈的位置!灼热凌厉的掌力瞬间透体而入!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陈默左肩锁骨处传来难以言喻的剧痛,整个人如遭重锤,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被击得向后抛飞,眼看就要跌出石台!
但就在他被击飞、身体凌空、无处借力的瞬间,他那因剧痛和冲击而近乎涣散的眼神,却猛地凝聚!一直垂在身侧、握着柴刀的左手,借助身体被击飞旋转的力道,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臂如鞭,猛地向前一甩!
“咻——!”
染血的柴刀,脱手飞出!它不是被“掷”出,而是被身体旋转的离心力,配合着手臂最后那一甩,如同黑暗中一道不起眼的、染血的黑色闪电,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避开王炎因击中目标而略微松懈的正面,自他视线难及的侧后方,疾射向他右腿的膝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王炎一掌击实,正觉快意,根本没想到一个被自己重创、即将落台的人,还能在绝境中发动如此诡异刁钻的一击!当他察觉到脑后恶风不善,想要闪避时,已经晚了半步!
“噗嗤!”
柴刀锋利的刃口,狠狠切入了王炎右腿膝弯外侧的皮肉之中!虽然因是飞掷,力道不足,未能切筋断骨,但也入肉寸许,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啊——!”王炎发出一声痛吼,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而陈默的身体,则“砰”的一声,重重摔在石台边缘,又向外滚了半圈,半边身体已然悬空!他趴在台边,又呕出一口鲜血,左肩处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和灼热掌力肆虐的撕裂感,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