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苔痕
雨又接连下了两日,才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
潮湿阴冷的通铺里,病倒的杂役又多了几个。王虎的烧退了些,但咳得厉害,脸色蜡黄,每日只能喝点稀粥。陈默每日做完分内的活计,会顺手帮他把水缸挑满,偶尔将自己那份硬馒头掰开,泡软了递给他一半。王虎哑着嗓子道谢,眼神灰败,再也没提过下个月外门小比的事。
陈默的生活依旧被那卷日课纸精确切割。寅时三刻起身,站桩。卯时上山砍柴,用那把越磨越利的柴刀。白日里各种繁重劳作。戌时之后的时光,如今却悄然多了一点内容。
他先是在那背风的屋檐下(雨水已退,地面被连日细雨浸得颜色深暗),就着最后的天光,再次翻看那本丹药笔记。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不再试图记住那些陌生的丹药名称,而是专注于最前面的几页——那里详细罗列了十几种青云山脉外围常见、低阶修士偶尔会用到的草药和矿物,并附有粗糙但清晰的手绘图形、采摘时令、简单的保存和粗加工方法。
“止血藤,多生于向阳崖壁石缝,茎呈暗红,断面有淡红汁液,叶椭圆带锯齿。取其茎皮捣烂外敷,可收敛普通外伤出血,效力微弱,胜于凡俗金疮药。”
“铁骨草,溪边阴湿处常见,叶窄而硬,边缘有细密倒刺,根部深扎,呈铁锈色。取根部晒干研磨,温水冲服,可微弱强健筋骨,长期服用稍有裨益,然味道苦涩,多有杂质,需慎用。”
“青礞石,溪涧底或山洪冲积处可得,色青灰,质脆,断面有玻璃光泽。捣碎成粉,可作低阶丹药‘清心散’辅料,亦可微量掺入符墨,增强基础‘静心符’稳定性,然杂质多,效力不纯,大宗交易不取。”
……
陈默的目光,在“铁骨草”和“青礞石”的条目上,多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铁骨草,描述中“微弱强健筋骨”、“长期服用稍有裨益”的字样,让他心头微动。《基础淬体术》练了这么久,进步缓慢得让人绝望,任何一点可能的助力,都显得弥足珍贵。而青礞石,虽主要是丹药符箓材料,但那“静心”的描述,让他联想到自己炼气吐纳时,杂念丛生、难以静心的困境。
他将这几页反复看了几遍,直到天色完全暗透,字迹模糊难辨,才将册子小心收起。
然后,他开始尝试那本体术残篇上的动作。
五个动作,依旧残缺不全,注解含糊。他先练第一个,那个需要手臂反拧、单腿独立的别扭姿势。他摆好架势,立刻感受到肩关节和背部肌肉传来的、强烈的撕扯感,比前日尝试时更清晰。他努力维持着,按照图谱上那歪歪扭扭的线条,调整身体的角度,同时心里默念着旁边那语焉不详的“气贯双臂”的提示。
何为“气”?是吐纳时那缕微弱暖流吗?那暖流至今连胸口都难以突破,更遑论“贯”入双臂。他只能依靠纯粹的肌肉力量去维持这个姿势,去感受那种深入筋腱的拉伸。
三息,五息,七息……
汗水从额角渗出,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咬紧牙关,又坚持了两息,终于力竭,踉跄着放下手臂,大口喘气,肩关节处传来火辣辣的酸痛。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换到另一边,尝试镜像动作。同样艰难,同样只能坚持短短数息。
第一个动作做完,他已是大汗淋漓,比砍半天柴还要累。他没有冒进,而是盘膝坐下,开始每晚的炼气吐纳,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悸动的气血。
今夜的气感,似乎比往日更加微弱,丹田空空,那缕暖意迟迟不见踪影。或许是因为方才尝试体术,耗费了太多精力,也扰乱了心神。陈默并不气馁,只是静心守意,在黑暗和寂静中,一遍遍运行着那套早已熟极而流的吐纳法门。
直到子时将至,那股微弱的暖意,才姗姗来迟。依旧孱弱,依旧在胸口滞涩不前,但陈默能感觉到,今夜这暖意流经手臂附近时,似乎……那因练习体术而酸胀僵硬的筋肉,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温热湿布轻轻拂过的舒缓感。
很轻微,轻微到可能是错觉。
但他记住了这种感觉。
两日后,天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杂役院,蒸腾起氤氲的水汽。被阴雨困了多日的杂役们,脸上也多了些活气,虽然活计并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午后,陈默被派去后山另一处林地,清理一片被风雨刮倒的树木。和他同去的还有另外三个杂役,其中就有那个曾和他一起清理杂草、提起外门小比的王虎。王虎病好了大半,但人依旧有些蔫,不怎么说话。
倒伏的树木不小,枝杈纵横,清理起来颇费功夫。四人用柴刀、斧头,又砍又劈,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才将主干锯断,枝杈清理得差不多。
“歇会儿,歇会儿,累死老子了。”一个叫李大的壮实杂役一屁股坐在一段树干上,抹了把汗。
另一个杂役也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饼子啃着。
王虎靠在一棵树旁,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微微喘气。
陈默没有立刻休息,他提着柴刀,走到林地边缘。这里靠近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雨后溪水丰沛,哗哗流淌。溪边乱石嶙峋,生着茂密的喜湿植物。
他的目光,在溪边的草丛石缝间逡巡。
忽然,他停下脚步。在几块湿滑的青石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丛叶片窄硬、边缘带着细密倒刺的野草。草茎不高,根部附近的泥土颜色较深。
铁骨草。
和笔记上画的图形,有七八分相似。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用柴刀小心地拨开旁边的杂草,露出更多的植株。没错,叶片形状,边缘的倒刺,还有那深扎的、隐约透着铁锈色的根茎,都和笔记描述吻合。
他回头看了看,李大和另一个杂役正在说笑,王虎闭目养神,没人注意他这边。
他迅速用柴刀,小心地将几株铁骨草连根挖出。根扎得很深,他费了些力气,尽量不破坏根须。挖了五六株,他停了下来,用溪水将根部的泥土冲洗干净。根茎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生锈铁器的涩味。
他想了想,又从溪水里捞起几块颜色青灰、质地看起来比较脆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互相敲击,声音清越。是青礞石吗?他不敢完全确定,但颜色质地有些像笔记上说的。他也捡了几块鸡蛋大小的,在溪水里洗干净。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用衣摆将铁骨草根和青灰色石头包好,走回林地。
“干嘛去了?”李大随口问道。
“洗了把脸。”陈默声音平静,将那个不大的包裹随手放在自己刚才清理出来的柴堆旁。
李大也没在意,继续和另一人闲扯。
休息了一会儿,几人继续干活,将清理出来的枝干柴禾捆扎好,准备往回运。回去的路上,陈默背着自己那份柴,那个装着草根和石头的包裹,就塞在柴捆下方,并不起眼。
回到杂役院,交了柴,天色尚早。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灶房,而是先回了通铺。他将铁骨草根和青礞石(他暂且这么认为)小心藏好,然后才去领了晚饭。
夜里,他再次来到屋檐下。先完成了炼气吐纳和《基础淬体术》的练习,然后,他拿出那几株铁骨草根。
按照笔记上所说,需要晒干后研磨成粉。但眼下显然没有这个条件,而且晒干也需要时间。笔记上还提到一种更粗陋的方法:鲜根洗净,以石臼捣烂,取汁液服用,效力更猛,但杂质也多,易伤肠胃,需慎之又慎。
陈默犹豫了一下。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当作石臼,又捡了块鹅卵石当作杵。他将一株铁骨草根放在石头上,用鹅卵石用力捣碾。
草根很硬,纤维粗糙,捣起来颇费力气。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土腥和铁锈气的味道散发出来,有些刺鼻。捣了许久,才碾出一小滩暗绿色的、粘稠的汁液,里面混合着粗糙的纤维碎屑。
陈默看着那滩汁液。借着月光,那颜色显得幽暗不明。他端起那块石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凑到嘴边,将那一小滩汁液,连同碎屑,仰头倒进口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浓烈的苦涩腥气瞬间充满了口腔,直冲脑门,呛得他差点吐出来。他强行忍住,硬是咽了下去。汁液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把粗糙的沙砾,火烧火燎。胃里立刻传来一阵翻搅的不适感。
他立刻舀起一瓢凉水,大口灌下,才勉强压住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和喉咙的不适。但胃里的翻搅感并未立刻平息,一股暖意(或者说灼热感)从胃部升起,并不舒服,带着某种蛮横的、粗糙的意味。
他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开始运行《引气诀》。今夜的气感,似乎因为胃部的不适和那股升腾的灼热,变得更加难以捕捉。他努力静心,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暖流,试图让其与那股新生的、粗糙的“热”交汇、融合。
过程并不顺利。那铁骨草汁液带来的“热”,更像是一种蛮横的外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他自身那缕微弱温和的暖流格格不入,甚至互相冲突,搅得他气血微微翻腾。他强忍着不适,一遍遍搬运周天,试图安抚、炼化那股外来的力量。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那股蛮横的灼热感才渐渐平息下去,与自身暖流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融合迹象。而那股暖流,似乎……粗壮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陈默缓缓吐气,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胃部依旧有些不适,但已无大碍。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尤其是白日练习体术残篇时酸痛的肩臂肌肉。似乎……酸痛感减轻了那么一丝?又或许只是错觉,或者是休息后的自然恢复。
他无法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那铁骨草汁液的味道和带来的不适,绝非享受。笔记上“需慎用”的警告,绝非虚言。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又尝试做了一个体术残篇的动作。依旧艰难,依旧只能坚持数息,但似乎……完成动作时,手臂的稳定性和控制力,有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提升?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陈默没有纠结。他清洗了石头和手,将剩下的铁骨草根用破布包好,藏在干燥处。至于那几块青灰色的石头,他暂时没动。研磨成粉需要工具,直接服用石头粉显然不现实,笔记上也未提及此种用法。
夜深了。月光清冷,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寂静的杂役院里。远处主峰的灯火,依旧疏疏落落,明亮而遥远。
陈默走回通铺,在同伴的鼾声中躺下。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铁骨草汁液浓烈的苦涩和腥气,胃部也隐约还有些不适。但他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他想起了那位周安执事笔记里的话:“每日多行一步,多练一气,百年累积,或亦可观。”
今日,他多行了一步。这一步,带着泥土的腥气,草根的苦涩,和喉咙被砂砾划过的痛感。
不轻松,甚至有些狼狈。
但确确实实,是向前的一步。
他闭上眼,在嘴里那残留的苦涩滋味中,沉入了睡眠。梦里,似乎有无尽的、长着倒刺的野草,在溪边蔓延,而他在其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泥土和坚硬的石头上。
铁骨草汁液带来的不适,在次日清晨的站桩中渐渐散去。陈默能感觉到,肩臂处昨日因练习体术残篇而产生的酸胀,似乎确实缓解得比往常快了些许。那感觉细微难辨,或许只是睡了一觉的缘故,但他宁可信其有。
他依旧寅时三刻起身,冷水擦身,在熹微晨光中稳稳定住桩架。呼吸悠长,试图捕捉体内那缕若有若无的暖意。今日似乎比昨日更凝实了分毫,在胸口滞涩处盘桓的时间,也多了那么一两息。进步微乎其微,但日复一日的记录告诉他,变化确实在发生,像石头上缓慢累积的水痕。
早饭后,陈默被赵胖子指派,去山下青云镇跑一趟腿,给镇上一家与宗门有往来的杂货铺送些新制的木炭样品,顺便取回铺子代收的几包货物。
这是个相对轻松的活计,不必耗费太多体力,还能离开杂役院片刻,看看外头的天色。不少杂役都愿意接,通常轮不到陈默。今日不知是赵胖子心情好,还是别人都抽不开身,这差事竟落到了他头上。
陈默领了对牌,背起一筐用油布盖好的上等木炭,出了杂役院侧门,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下走。山道是青石铺就,年头久了,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雨后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生了青苔,踩上去需格外小心。
春日山景,雨后初霁,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偶有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清鸣。但对于每日埋头劳作的陈默而言,这景色并无多少闲情欣赏。他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不快不慢,背上的木炭筐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渐缓,人烟也稠密起来。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茶棚、歇脚亭,还有一些简陋的屋舍。再往下,一片依山而建的镇子轮廓逐渐清晰,灰瓦白墙,鳞次栉比,正是青云镇。
青云镇因青云宗得名,镇上居民多与宗门有些关联,或是外门弟子、杂役的亲属,或是做着与宗门相关的营生。街道不算宽阔,但颇为热闹,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铁匠铺传来的煤烟味,药铺飘散的苦涩,还有行人身上的汗味尘土气。
陈默很少下山,对镇子并不熟悉。他按着赵胖子给的地址,穿过几条石板路,找到那家“刘记杂货”。铺子不大,门脸有些旧,柜台后坐着个精瘦的中年掌柜,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陈默递上对牌,说明来意。刘掌柜验过对牌,看了看木炭成色,点点头,让伙计将炭搬进去,然后从柜台下取出几个用麻绳捆扎严实的布包,递给陈默。
“这是宗门要的货,点清楚了,朱砂三包,硝石两包,还有一包是陈掌柜要的雨前茶。”刘掌柜声音干巴巴的,“回去路上当心,别磕了碰了,尤其是朱砂。”
“是。”陈默应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小心地将几个布包在带来的空筐里放好,用油布盖严实。
事情办完,他本该立刻返回。但目光扫过街上熙攘的人流,听着隐约传来的、属于世俗的热闹声响,他脚步顿了顿。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他积攒的铜板,十七枚,沉甸甸地贴在心口。五个铜板能买块像样的磨刀石,也能在镇上的小摊,买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或者一碗撒了葱花的阳春面。那是他大半年没尝过的滋味。
喉结微微动了动。但他最终只是紧了紧衣襟,转身,准备循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街角一阵喧哗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子,隐约有争执声传来。陈默本不欲多事,但那人群中,似乎有几个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服饰的青色身影。他脚步不由慢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望去。
只见圈子里,是三个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年,正是青云宗外门弟子。他们围着一个看起来更小些的、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孩。女孩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瘦小,头发枯黄,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脸上沾着些灰土,看不清容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似乎装着些山货,有蘑菇,有野菜,还有几把用草茎捆着的、颜色暗淡的草药。
“……说了这‘雾灵菇’品相太次,灵气都快散尽了,最多值五个铜板!”一个身形微胖的外门弟子撇着嘴,用脚尖踢了踢女孩脚边的竹篮。
“可……可王师兄说,上次这样的,他给了八个铜板。”女孩声音细细的,带着怯意,但抱着竹篮的手更紧了。
“王师兄是王师兄,我们是我们!”另一个高个弟子不耐烦道,“就五个,爱卖不卖!不卖赶紧滚,别挡道!”
“就是,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野丫头,采点破烂也敢讨价还价?”微胖弟子嗤笑,“知道什么是灵气吗?你这蘑菇都快成干柴了!”
女孩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但抱着篮子的手却没松开。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有摇头的,有叹气的,却没人上前。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他认得那种“雾灵菇”,在周安执事的笔记上有简略提及,是青云山外围一种最低阶的灵菇,对低阶修士稳固心神、辅助入定有微乎其微的效用,通常生长在晨雾弥漫的潮湿林地。笔记上说,品相完好的,在坊市能值一两块碎灵石,也就是十来个铜板。女孩篮子里那些,确实有些干瘪,灵气流失不少,但五个铜板,也压得太低了。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一个杂役,穿着比那女孩好不了多少的粗布衣服,背着个破筐。那三个是外门弟子,哪怕只是炼气一二层,也不是他能招惹的。多管闲事,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他移开目光,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高个弟子似乎被女孩的沉默激怒了,伸手就要去夺她怀里的竹篮:“磨磨唧唧的,拿来吧你!”
女孩惊叫一声,死死抱住篮子,向后踉跄退去,脚下被不平的石板一绊,整个人向后摔倒。
竹篮脱手飞出,里面的山货野菜撒了一地,那几个品相本就欠佳的雾灵菇滚落在泥尘里。
三个外门弟子哄笑起来。
女孩跌坐在地上,看着滚落的蘑菇和野菜,眼圈迅速红了,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去捡。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沾着些尘土和细碎伤口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将那几个沾了泥的雾灵菇捡起,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放回了翻倒的竹篮里。然后又默不作声地,将散落的野菜、草药,一样样拾回。
动作不快,很稳。
三个外门弟子的笑声停了停,目光落在那个突然挤进来的、穿着杂役短褂的少年身上。
陈默没有看他们,只是低着头,将最后一把草药放入篮中,然后将竹篮扶正,递还给已经爬起来的女孩。
女孩愣住了,呆呆地接过篮子,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同样衣衫褴褛的同龄人。
“你谁啊?”微胖弟子皱眉,上下打量着陈默,“杂役院的?多管什么闲事?”
陈默这才直起身,看向三人。他比那三个外门弟子矮了半个头,身形也更瘦削,但背脊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平静。
“几位师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这菇是雾灵菇,品相差些,灵气未散尽。五个铜板,是低了点。”
“低了点?”高个弟子嗤笑,“你个杂役懂什么?我说值多少就值多少!怎么,你想替她出价?”
陈默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串铜板。沉甸甸的十七枚,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冰冷的边缘,然后解下两枚,递向那微胖弟子。
“六个铜板,我买了。”他说。
微胖弟子一怔,看着陈默手心那两枚磨损的铜板,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一个杂役,竟敢跟他讨价还价,还用这种眼神看他?
“嘿,有意思。”他一把抓过那两枚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向陈默,“六个?你说六个就六个?爷现在改主意了,八个!少一个子儿,这菇你们也别想要了!”
这就是纯粹的刁难了。周围有人轻轻摇头。
女孩急了,想说什么,却被陈默抬手虚拦了一下。陈默看着那微胖弟子,沉默了两息,又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递过去。
“八个。”
微胖弟子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反而一滞。接过铜板,觉得有些下不来台,还想再说什么,旁边那高个弟子拉了拉他:“算了,跟个杂役较什么劲,晦气。走吧,还得回去修炼呢。”
微胖弟子这才哼了一声,将八枚铜板揣进怀里,又狠狠瞪了陈默一眼:“算你识相!”说完,三人这才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女孩抱着竹篮,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谢,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脸微微涨红。
陈默没说什么,只是弯腰,从她篮子里,拿起那几朵品相不佳的雾灵菇,用一块随身带的旧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背起自己的筐,转身就走。
“等……等等!”女孩终于发出声音,小跑两步跟上来,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你。那菇……不值八个铜板的。我……我只有这些……”她慌慌张张地从篮子里拿出几把野菜和那几捆颜色暗淡的草药,想塞给陈默。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她递过来的东西。野菜是最普通的山蕨菜和马齿苋,草药他也认得,是“清心草”和“宁神花”的幼苗,年份很浅,药力微弱,在周安笔记里都属于最底层、连低阶丹师都懒得费力炮制的东西,只比野草稍强。
他摇了摇头:“不用。”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采了东西,别直接找他们。镇东头有家‘百草堂’,收山货药材,价钱公道些,也看人下菜,但至少明码标价。”
女孩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呆呆地点了点头。
陈默不再多言,背好筐,继续向镇外走去。怀里的雾灵菇贴着胸口,带着泥土和菌类特有的微腥气息。八个铜板,是他近十日的饭钱。值吗?他不知道。或许那几朵蘑菇对他炼气并无实质帮助。他只是……只是看到那女孩紧紧抱着篮子的手,和跌倒在地时发红的眼圈,想起了很多年前,某个同样无助的时刻。
山路依旧蜿蜒,青石板上水迹未干。来时不觉,回时却觉得这路似乎长了些。背上的货物沉甸甸的,怀里的铜板少了八枚,却多了几朵品相不佳的蘑菇。
走到半山腰一处僻静拐角,陈默停下脚步,放下筐,歇了口气。他从怀里拿出那包雾灵菇,打开旧布。蘑菇确实有些干瘪,菌盖边缘卷曲,色泽暗淡。他拿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泥土腥气,确实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凉的、类似晨雾的气息。
这就是灵气吗?他无法确定。
按照笔记上所说,这种最低阶的灵菇,可以简单清洗后直接吞服,也可晒干研磨,配合其他草药使用。他此刻没有条件,也不确定自己贸然服用,会不会像铁骨草汁液那样带来不适。
他看了那蘑菇一会儿,又将其小心包好,收回怀里。然后,他从筐里拿出那包“雨前茶”。这是杂货铺刘掌柜指明要给“陈掌柜”的,想来是宗门里某位管事的私人物品。茶包用厚纸包着,细麻绳捆扎,隐约透出一股清雅的茶香。
陈默的目光,在那包雨前茶上停留了片刻。茶香清冽,与他怀里蘑菇的土腥气,以及筐中朱砂硝石的味道,格格不入。
他重新背起筐,继续上山。
回到杂役院,天色尚早。他将货物一一交到指定地方,那包雨前茶也送到了“陈掌柜”处——是位掌管部分物资发放的微胖中年管事,接过茶叶时只是嗯了一声,看都没看陈默一眼。
交完差,陈默回到通铺。王虎正靠在铺位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一个杂役闲聊。看见陈默进来,王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低声问:“山下……热闹吗?”
“还行。”陈默应了一声,走到自己铺位前,将怀里那包雾灵菇拿出来,小心塞到铺下藏好。
“陈默,”王虎忽然又叫住他,声音有些干涩,“下月初……外门小比,你还去吗?”
陈默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不知道。”
“我……我不去了。”王虎声音更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自嘲,“去了也是丢人。我这身子,还没好利索。而且……去了又能怎样?咱们这种灵根,这种出身……”他没再说下去。
陈默沉默着,将铺位整理好。他没有接王虎的话,也没有安慰。有些事,安慰无用。
夜里,他依旧来到屋檐下。先练了《基础淬体术》,又尝试了那残篇体术的第一式。肩臂的拉伸感依旧强烈,但他似乎渐渐开始适应这种程度的酸痛。接着是炼气吐纳。今夜,或许是因为白日里那场微不足道的风波,或许是因为怀里那几朵蘑菇隐隐散发的清凉气息,他心神有些难以集中。那缕暖意比往日更难捕捉,运行也滞涩了许多。
他并不急躁,只是耐心引导。待到子时将近,才勉强完成了一个比平日更缓慢、更无力的周天。
之后,他拿出那几朵雾灵菇。他最终没有选择直接吞服。而是打来一瓢清水,将一朵蘑菇仔细洗净,然后撕下一小片菌盖,放入口中。
菌肉干燥粗糙,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更明显的土腥气和那股淡淡的清凉感。他慢慢咀嚼,吞咽下去。没有铁骨草汁液那般强烈的不适,只有腹中升起一丝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凉意,很快消散,并未与他体内的暖流产生任何互动。
陈默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看来,要么是这蘑菇品相太差,灵气已近于无;要么是这点微末灵气,对他这四系杂灵根和低微的修为,根本不起作用。
他默默地将剩下的蘑菇用布重新包好,藏起。心里谈不上失望,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八个铜板,换来的似乎只是一次无用的尝试,和那女孩片刻的解脱。
值吗?
他躺在冰冷的铺位上,望着漆黑的屋顶。窗外,山风呼啸,穿过屋瓦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沉而遥远的呜咽。
他又想起那女孩抱着篮子、跌坐在地时发红的眼圈。想起自己怀里那串铜板减少时,心头一闪而过的那丝……类似于“肉痛”的感觉。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然后,他想起了周安执事笔记最后一页,那颤抖的字迹:“仙路寂寞,非独汝一人。”
还有那句:“每日多行一步,多练一气,百年累积,或亦可观。”
今日这一步,他迈得有些踉跄,甚至有些愚蠢。付出了八个铜板的代价,换来几朵无用的蘑菇,和一个陌生女孩或许转头就忘的道谢。
但这一步,是他自己选择的。不是为了机缘,不是为了好处,甚至不是为了任何明确的回报。只是……在那一刻,他觉得应该那么做。
就像每日寅时三刻,强迫自己离开温暖的被窝,站在寒风里。就像用捡来的石头,一遍遍磨那把永远也磨不快的柴刀。就像忍着苦涩和不适,吞下那不知是否有用的草根汁液。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如此。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在沉入睡眠前的混沌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后山溪边,那几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铁骨草,叶片窄硬,边缘带着细密的、不显眼的倒刺。
风霜雨雪,它就在那里。一日,一日,缓慢地,将根须扎进坚硬的石缝深处。
如此而已。
日子在砍柴、挑水、清理杂草的循环中,又翻过了七八页。
陈默的柴刀越来越亮,在晨光中挥砍时,偶尔能反射出一线刺眼的冷光。磨刀的三块石头,表面也被磨出了清晰的凹痕,尤其是那块最细腻的深色石头,中心处已微微下陷,光滑如镜。那把断剑的锈迹,也被他耐心地磨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布满黑色斑点的铁质,但终究是凡铁,又锈蚀得太深,难堪大用,最后被他磨成了一根两头尖锐的粗糙铁锥,偶尔用来撬撬石头,或是在木头上钻个眼。
体术残篇的第一个动作,他已经能勉强维持十五息。每多坚持一息,肩臂和背部的筋肉都像被重新撕裂一遍,但那种深入筋腱骨髓的拉伸感过后,往往会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淤塞被稍稍冲开的通畅感。配合着每隔几日、谨慎服用的微量铁骨草汁液(他再也不敢像第一次那样莽撞),他感觉自己的筋骨似乎真的比以往强韧了那么一丝。至少,在背负沉重柴捆下山时,脚步似乎稳了分毫。
那几朵品相不佳的雾灵菇,被他放在通风处阴干了。他没敢再吃,只是偶尔拿在手里闻闻那股清凉的气息,试图让自己纷杂的思绪平静下来。炼气吐纳依旧艰难,胸口那堵“墙”坚如磐石,暖流每日冲击,却只能让其盘桓的时间从三十息缓慢增加到三十五息,再难寸进。他知道,这是瓶颈。对于四灵根而言,每一个小关卡,都可能卡住无数人一辈子。
外门小比的日子越来越近。杂役院里,关于小比的议论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数人只是嘴上说说。王虎彻底熄了心思,每日只是麻木地完成分内的活计,然后便躺在铺位上发呆。倒是那个曾一起清理杂草的李大,似乎心有不甘,时常拉着人打听小比的细节,说什么“就算去走个过场,见见世面也好”。
陈默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依旧严格按照那张日课纸生活。只是在夜深人静,完成所有修炼后,他会拿出那本周安执事的丹药笔记,就着如豆的灯火(他如今每隔五六日,会舍得点上半时辰油灯),反复研读前面关于基础草药矿物辨识、炮制的内容。那些字句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仍看得仔细,仿佛要从那些平淡的描述里,榨取出每一分可能对他有用的信息。
他注意到笔记中多次提到“杂质”二字。无论是低劣草药,还是普通矿石,杂质多是效力微弱、甚至有害的根源。如何用最简陋的方法去除杂质,是笔记前半部分反复探讨的重点。比如铁骨草,笔记提到,若有条件,应以山泉水反复浸泡、捶打、过滤,取其最精华的汁液,可大幅减少对肠胃的刺激和无效杂质的摄入。又比如青礞石,需反复淘洗、沉淀,取最细腻的粉末,方能发挥些许“静心宁神”之效,否则反易令人心浮气躁。
这些方法,对如今的陈默而言,大多是可望不可及。山泉水好说,但反复浸泡捶打需要时间和容器,过滤需要细布,这些他都缺乏。淘洗青礞石,需要水盆和耐心,在杂役院众目睽睽之下,也难以进行。
但他记下了。记在了心里,也记在了日课纸的背面。与那些关于气感运行、体术练习的记录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他独有的、旁人看来或许毫无价值的修行日志。
这日午后,陈默被派去整理杂役院的旧库房。库房在院子的最西头,是一间低矮阴暗的土坯房,平日里堆放些破损的农具、淘汰的旧物,少有人来。管事赵胖子叼着根草茎,含糊地交代:“把里头能用的家伙什理出来,锈得太厉害的、烂透的,扔到后头废料堆去。弄干净点,过几日宗门可能要清点。”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库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地上、墙边堆满了各种杂物:缺了口的犁头,散了架的木轮,锈成一团的铁链,破旧的箩筐,还有一堆看不清原样的废旧金属。
陈默挽起袖子,开始清理。他先将那些完全腐烂的木质家具拖出去,又将一些破损到无法修补的陶罐瓦盆清理到一边。然后,他开始整理那些金属工具。
大多是生铁打造的寻常农具,锈蚀严重。他拿起一把几乎锈穿的柴刀,比了比自己怀里那把,摇了摇头,将其扔到废弃的那堆。又拿起一把豁口比锯子还多的镰刀,同样丢弃。
清理到墙角时,他的脚碰到一个沉甸甸的、用破麻袋盖着的东西。他掀开麻袋,下面是一堆黑乎乎、大小不一的金属块,看起来像是某些大型器械上拆卸下来的零件,或者冶炼失败的铁疙瘩。大多锈得厉害,形状也不规则。
陈默本打算将其一并归入废料。但当他随手拿起一块巴掌大、入手格外沉重的铁块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和重量,让他动作顿了顿。
这块铁颜色深黑,锈迹相对较少,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细孔,但质地异常坚硬沉重。他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又捡起另一块废铁敲了敲,声音沉闷,不像普通生铁。
他心中微动,想起周安笔记中,曾简单提到过几种低阶炼器材料,其中有一种叫“黑铁”,描述是“色深黑,质密而沉,凡火难熔,低阶法器胚体常用辅料,然杂质极多,提纯不易”。
难道这是黑铁?他不敢确定。笔记上只有文字描述,并无图形。而且就算是,以他如今的条件,也根本无法熔炼提纯。
但他还是将这块沉重的铁块,单独放到了一边。接着,他又在破烂堆里翻找,陆陆续续,又找出三四块质地、颜色、重量类似的金属块,大小不一,其中一块有脸盆大小,扁扁的,边缘不规则,但一面相对平整。
陈默看着这几块黑乎乎的铁疙瘩,想了想,将那块脸盆大、一面平整的,和另一块较小的、形状较规整的,用破麻袋片裹好,藏在了库房一个不起眼的、堆着干草的角落。剩下的,则归入了待处理的废料。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清理其他杂物。
等到库房大致清理干净,能用的工具寥寥无几,废弃的杂物倒是在门外堆起了不小的一堆。赵胖子过来瞅了一眼,对清理结果不置可否,只挥挥手,让陈默把废料搬到后山废料堆去。
陈默一趟趟搬运那些沉重或散乱的废料。轮到那几块疑似黑铁的铁疙瘩时,他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块较小的、裹在破布里,趁人不注意,带回了自己的铺位下。另外几块,则随着其他废料,扔进了后山那个散发着异味的废料坑。
夜里,他点亮油灯,将那块带回的铁疙瘩拿出来仔细端详。深黑色,沉手,表面粗糙多孔,确实与笔记中“黑铁”的描述有几分相似。他用自己磨得锋利的柴刀,在边缘用力划了一下。
“嗤——”
一声轻响,铁疙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柴刀的刃口,却微微卷起了一点。
陈默眉头微挑。看来这东西确实坚硬。他想了想,又拿出那几块磨刀石,尝试用最粗糙的那块去磨铁疙瘩的边缘。
极难。石头磨上去,簌簌掉下不少石粉,铁疙瘩表面却几乎没什么变化,只磨掉一点浮锈。
他换了那块细石,加了点水,耐心地磨。磨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将一小块边缘磨得略微光滑了些,露出底下更为深沉的黑色。
他停下来,看着这块黑沉沉的铁疙瘩,又看了看手里那几块陪伴他许久的磨刀石。粗石和青石磨损明显,细石中心那个凹痕也更深了。磨刀石终究是石头,质地远不如这铁疙瘩坚硬,长此以往,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报废。
得想办法弄块更好的磨石。可他身无分文,上次的铜板给了那女孩八枚,剩下的九枚,他舍不得动。而且普通的磨刀石,恐怕也磨不动这东西。
他思索片刻,目光落在白天从库房带回的另一件东西上——那块脸盆大小、一面相对平整的铁疙瘩。他将其从藏匿处取出,借着灯光看了看。这一面确实比较平,虽然也有些凹凸,但比起其他面好得多。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将这块大铁疙瘩搬到屋檐下,平整面朝上。然后,他拿来那块较小的黑铁疙瘩,蘸了点水,在大铁疙瘩平整的面上,用力研磨起来。
“嘎吱——嘎吱——”
一种极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两块坚硬的金属相互刮擦,迸溅出细碎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很吃力。比磨柴刀费力十倍。但陈默能感觉到,手中那块小铁疙瘩的表面,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被大铁疙瘩那相对平整粗糙的面,磨去凹凸和不平。
他磨得很专注,全身的力量都压在手臂上,呼吸粗重,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火星偶尔溅到他手臂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也毫不在意。
磨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停下。用清水冲去表面的金属碎屑。只见小铁疙瘩被磨的那一面,果然平整光滑了许多,虽然还远称不上镜面,但已有了清晰的金属光泽,颜色也比之前更深邃,是一种更为纯粹的暗黑色。
他又拿起柴刀,用这块刚刚磨过的小铁疙瘩边缘,在柴刀卷刃处轻轻刮擦。
“沙……”
声音很轻,很利。卷起的刃口,竟被刮下了少许极细的铁屑。
陈默眼睛微微一亮。他继续用这块小铁疙瘩,耐心地刮擦、打磨柴刀的卷刃处。虽然不如磨刀石那般顺手,但效果似乎不错,而且铁磨铁,对这块小铁疙瘩本身的损耗似乎极小。
他反复试验,调整角度和力度。渐渐地,柴刀的卷刃被修平,刃口重新变得连贯锋利。而那块小铁疙瘩用来打磨的边缘,也被磨得更加光滑趁手。
他发现,这块小铁疙瘩,似乎比那几块磨刀石更耐用,也更坚硬,用来修整柴刀的刃口,效果甚至更好。只是无法像磨刀石那样进行大面积的打磨抛光。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将这块小铁疙瘩仔细收好,给它起了个名字——黑铁磨石。虽然它本身可能不是用来磨刀的,但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块极好的、耐用的磨石,尤其适合修复刃口的损伤。
那块脸盆大的铁疙瘩,则被他重新藏好。或许以后,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夜深了。陈默吹熄油灯,躺回铺位。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研磨而酸胀不已,但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今日,他没有获得任何功法,没有捡到灵石,没有遇到高人指点。他只是清理了一间堆满废品的旧库房,从垃圾堆里,翻检出几块黑乎乎、别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铁疙瘩。
然后,用其中一块,磨快了另一块。再用磨快的那块,修好了自己的柴刀。
如此而已。
但对他来说,这却像是完成了一次微小而重要的“创造”。在极度匮乏的境地里,凭借有限的认知和不断的尝试,为自己制造了一件“工具”。
一件或许微不足道,但实实在在、能够帮助他在这条艰难道路上,走得更稳一点点的工具。
窗外,月明星稀。山风穿过屋脊,带来远山的凉意和草木的呼吸。
陈默在手臂残余的酸胀感中,沉沉睡去。梦里,没有飞天遁地的仙法,没有光彩夺目的法宝。只有一块黑沉沉的铁,在另一块更粗糙的铁上,反复磨擦,发出单调而坚韧的“嘎吱”声,溅起细碎而执拗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黑铁磨石的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默死水般的日常,漾开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
柴刀被它修整得愈发锋利,砍柴时省下的力气,被他转化为更精准的挥砍角度,或者,是更早一刻完成定额后,那多出来的、可以喘口气的片刻宁静。夜里打磨黑铁磨石本身,也成了新的、耗费气力却令人心安的功课。那块脸盆大的粗糙铁砧,在他持续的刮擦研磨下,平整面日益光滑,边缘也被他刻意磨出了几处便于抓握的凹陷。两者撞击、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从最初的艰涩刺耳,渐渐变得沉闷短促,仿佛两块沉默的骨骼在黑暗里较劲、磨合。
那本体术残篇,他依旧在缓慢推进。第一式维持的时间,艰难地爬升到接近二十息。他开始尝试第二式,那是一个需要身体如弓般反曲、四肢着地的怪异姿势,对腰腹和脊背的力量与柔韧性要求极高。第一次尝试,他只坚持了两息不到,就瘫倒在地,腰背仿佛断了一般,半晌动弹不得。他没有气馁,只是每晚增加一点点尝试的时间,忍受着筋骨被强行拉伸扭曲的剧痛。配合着微量、谨慎的铁骨草汁液,那深入骨髓的酸痛,似乎真的在转化为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力量,沉淀进他瘦削的骨骼和紧实的肌肉里。
炼气吐纳依旧是他最大的心病。胸口那堵墙顽固地矗立着,任凭那缕暖流如何冲击、盘旋,也难有寸进。他尝试过按照笔记上关于“静心”的暗示,将阴干的雾灵菇放在鼻端,试图借助那微弱的清凉气息宁定心神,效果却微乎其微。他甚至冒险,将那几块青礞石在溪水中反复淘洗,晒干后,用柴刀背耐心砸成尽可能细的粉末,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一小撮,在吐纳时握在掌心,据说某些低阶“静心符”会掺入此物。结果同样令人失望,或许是他的“静心”不得法,或许是这青礞石品质太次、杂质太多,除了让手心沾上一层洗不净的青灰色,别无他感。
他依旧每日记录。日课纸背面,炭笔的字迹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枯燥:
“四月初十,晴。铁砧面磨平三指宽。体术第二式,可维持四息。吐纳,气阻膻中三十八息,退。尝试礞石粉,掌心微凉,于气感无益。”
“四月十二,阴。柴刀刃口有小崩,以黑铁石修复合用。铁骨草汁液一株量,胃部微灼,半时辰方平。吐纳,暖流较昨日活跃一线,然瓶颈如故。”
进步,缓慢得如同石上攀附的苔藓,非经年累月,难以察觉其生长。而时间的流逝,却不会为此稍停。外门小比的日子,就在这种近乎凝滞的重复中,一天天逼近了。
四月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了青云山脉。前几日还暖意融融,一夜北风过后,清晨醒来,屋檐下竟挂了薄薄一层冰凌。山道湿滑处结了暗冰,好几个杂役清早上山时摔了跤,虽无大碍,却也鼻青脸肿,龇牙咧嘴。
陈默寅时三刻起身时,只觉得寒气如针,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他咬着牙,用比往日更冰的井水擦身,激得浑身皮肤瞬间绷紧,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站桩时,双腿的颤抖来得比往日更早、更剧烈,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但他依旧稳稳地定在那里,努力将呼吸拉长、放缓,与侵入身体的寒意对抗,也与体内那缕似乎也被冻得更加凝滞的暖流相互呼应。
早上的柴,因结冰而更难砍伐,柴刀砍在冻硬的木头上,震得虎口发麻。他不得不更频繁地用黑铁磨石修整刃口。一上午的劳作下来,手掌被粗糙的工具和寒气割出数道细小的裂口,渗着血丝,又被冻得麻木。
午后,他被派去修缮杂役院东北角一段被冻裂的水渠。和他一起的是王虎和李大。水渠是泥土夯成,冻裂的口子不小,需要挖开破损处,重新和泥修补。泥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镐下去,只留下个白点,震得手臂发酸。三人轮流挥镐,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将破损处的冻土清理干净。
“这鬼天气!”李大啐了一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小比可别赶上这种天,不然别说比试,站那儿就得冻僵。”
王虎闷头铲着碎土,闻言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陈默没接话,他正用铁锹将和好的湿泥填入缺口。湿泥冰冷刺骨,沾在手上,很快带走更多热量,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他不得不时时停下来,将手放在嘴边哈几口热气,揉搓一下,再继续。
渠边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缩。树下一个穿着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老杂役,正佝偻着背,用一把缺口更甚的斧头,费力地劈着一段不知从哪搬来的粗大树根。斧头很钝,老杂役力气也小,一斧下去,树根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印子。他喘口气,又举起斧头,动作缓慢而执着。
是周老头。陈默认了出来。他好像总是独自一人,干着最吃力、最没人愿意干的活计。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打着旋扑过来。周老头被迷了眼,咳嗽了几声,动作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举起斧头。
“笃!”又是一声闷响,斧头砍进去一点,却被木头的纹理夹住,拔不出来了。老头用力拽了两下,斧头纹丝不动。他喘得更厉害了,枯瘦的身子微微摇晃。
陈默放下铁锹,走了过去。
“周老伯,”他开口道,“我帮您。”
周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着斧柄的手,退开一步,又咳嗽起来。
陈默握住斧柄,入手冰凉沉重。他试了试角度,发现斧刃确实被木头死死咬住了。他没有硬拔,而是双手握柄,身体微沉,腰腹发力,先顺着卡住的方向微微一压,再猛地向斜上方一抬——
“咔嚓”一声轻响,斧头带着一小块木屑,被拔了出来。
陈默看了看斧刃,卷得厉害,上面还沾着些木纤维。他放下斧头,从怀里摸出那块用旧布包着的黑铁磨石,蹲下身,就着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开始打磨斧刃。
“嗤…嗤…”单调的摩擦声在寒风中响起。
周老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寒风吹动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和破旧的棉袄下摆,他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丝,又似乎没有。
陈默磨得很仔细,先修平卷刃,再用边缘刮出锋口。他磨刀的手法,早已在这无数个夜晚,变得熟练而稳定。不多时,斧刃便重新有了些许光亮,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不再卷口。
他将磨石收起,把斧头递还给周老头。
老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过,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行将就木之人少有的专注。然后,他看向陈默,嘶哑地开口:“磨得……不错。”
这是陈默第一次听他说出超过几个字的话。
“自己瞎琢磨的。”陈默道。
周老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提着斧头,走回那段树根前,摆好架势,挥臂砍下。
“笃!”
这一次,声音清脆了些,斧刃深深嵌入木头,不像之前那样被轻易弹开或卡住。老头拔出斧头,看了看留下的豁口,又看了看陈默,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没道谢,只是转过身,继续一下,一下,劈砍着那截坚硬的老树根。动作依旧缓慢,但每一下,都比之前更深入,更有效。
陈默也没停留,走回水渠边,继续和泥修补。手上裂口沾了冰冷的湿泥,刺痛钻心,他却仿佛没有感觉。
寒风依旧凛冽。远处,青云宗主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山巅的积雪在阴云中泛着冷硬的白光。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似乎永远与这山脚下的寒冷、泥泞、钝斧劈柴声无关的世界。
夜里,寒风呼啸,仿佛要将这破旧的杂役院从山腰上掀下去。通铺里,门窗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刀子般割在脸上。杂役们早早蜷缩进薄被里,紧紧挨靠着,试图攫取彼此身上那点可怜的热量。鼾声少了,多了压抑的咳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躺着。被褥冰凉,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白日劳作留下的疲惫,此刻在寒冷的催化下,变得格外沉重,拉扯着他向下沉坠。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入睡,但寒意和身体的不适让他难以入眠。他索性不再强求,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
炼气吐纳,或许可以试试。
在这种极端的寒冷和疲惫中,气感似乎变得更加飘渺难寻。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也仿佛被冻住了,感受不到任何流动的迹象。他只是耐心地,一遍遍运行着那早已成为本能的呼吸法门,用意念,极其轻柔地,在冰冷僵硬的躯体内,探寻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疲倦和寒冷彻底吞没时,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清晰的暖意,极其突兀地,从丹田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那暖意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冰冷截然不同的、微弱但坚韧的生命力。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严寒,流得比平日更加缓慢,更加艰难,仿佛在冰层下蜿蜒的潜流。
陈默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惊扰。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前所未有的、在严寒中显得格外珍贵的暖流,沿着熟悉的路径,向上运行。
依旧在胸口处遇到了那堵坚实的墙。暖流停滞,盘旋。但这一次,陈默没有急躁,他只是维持着那股微弱但持续的意念引导,让暖流在墙前缓缓温养,渗透。
时间仿佛凝固了。屋外的风声,同伴的咳嗽声,都渐渐远去。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那一缕微弱暖流,与那堵无形之墙,无声的对峙。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暖流盘桓的时间,早已超过平日。它似乎也变得比往日更凝实,更“有劲”了一些。
就在陈默以为又将无功而返时,那缕暖流,突然向前,极其微弱地,向前“挤”进了一丝。
真的只有一丝。仿佛坚冰上,被一根烧红的细针,刺破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
但就是这一丝,让那堵仿佛亘古不变的“墙”,出现了一道缝隙。
暖流顺着这丝缝隙,艰难地向前流淌了寸许,随即力竭,开始缓缓退却。
但这一次,退却的路径似乎清晰了一分,顺畅了一分。
陈默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雾,许久才散去。
他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眼睛亮得惊人。
胸口处,那堵墙依然存在,但它不再是无懈可击。他清晰地记得,暖流挤过那一丝缝隙时,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类似冰层裂开的“感觉”。
是寒冷,是极致的困倦和不适,逼出了这具身体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力?还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积累,终于在这一刻,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就在刚才,在仿佛要被冻毙的寒夜里,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那缕气,向前挪动了一丝。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寒意依旧刺骨,但身体深处,那缕暖流退去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温热余韵,却像一颗埋进冻土深处的种子,带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窗外,北风凄厉,卷着砂石,拍打着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感受着体内那一点点新生的、微弱的变化。
许久,他才重新躺下,将被角掖紧。
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又或许,那只是被冻僵的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而在他枕边,那块黑铁磨石,在从破窗缝隙透入的、冰冷月华的映照下,泛着沉静而坚硬的、暗哑的光。
那一夜寒风中的突破,并未给陈默的生活带来立竿见影的改变。胸口那堵“墙”依然厚重,暖流每日冲击,那夜挤出的缝隙依旧细微难辨,但陈默能感觉到,运行周天时,暖流在胸口盘桓的滞涩感,似乎真的减轻了那么一丝。很微弱,就像冬日冻土表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但底下,或许已有生机在缓慢萌动。
他将这感受仔细记录在日课纸背面:“四月十七,酷寒。吐纳,气冲膻中,似有隙,行寸许,力竭退。瓶颈微有松动,然不彰。”
字迹依旧工整,力透纸背,但“似有隙”三个字,笔锋隐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倒春寒持续了三四日,才渐渐回暖。山道上的冰凌化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杂役们冻裂的手脚开始发痒,通铺里的霉味混着劣质冻疮药膏的气味,更加难闻。但好歹,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日那种沉重却稳定的轨道。
陈默的柴刀更加锋利,黑铁磨石在他夜复一夜的打磨下,边缘光滑趁手,中间也磨出了便于握持的凹槽。那块大铁砧的平整面,则被他用收集来的、更细碎的金属块和砂石,混合着溪水,耐心打磨得几乎可以照出模糊的人影。虽然粗糙,但他试过,用柴刀在上面轻轻一蹭,刃口便能得到极好的修整。
体术残篇的前两式,他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第一式已能稳住近三十息,第二式也突破了十息。每次练习,筋骨的酸痛依旧剧烈,但酸痛过后,那种仿佛淤塞被冲开、力量沉淀下来的感觉,也日益清晰。他依旧每隔几日,服用极微量的铁骨草汁液,胃部的不适感已大大减轻,或许是他的身体在适应,也或许是他处理得比最初更仔细些。
他开始尝试第三式。这是一个需要单足站立,另一腿向后高高踢起,同时上身竭力前俯,双臂如翼展开的古怪姿势,对平衡、柔韧和核心力量的要求达到了新的高度。第一次尝试,他只摆出一半架势,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他没有冒进,只是更加耐心地从基础站姿和简单的拉伸开始,一点点增加难度。他知道,急不来。
这日清晨,陈默砍完柴下山,在山道拐角处,又遇到了那个女孩。
她依旧挎着那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小半篮沾着露水的野菜和几株不起眼的草药。看见陈默,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似乎想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陈默脚步未停,目光在她篮子里扫了一眼。野菜很新鲜,但那几株草药,依旧是年份很浅的清心草和宁神花幼苗,在晨光下显得蔫蔫的。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女孩忽然停下,转过身,从篮子里抓起两把最水灵的野菜,飞快地塞到陈默背着的柴捆上,然后不等陈默反应,扭头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下方山道的树丛后。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柴捆上那两把还带着湿泥和露珠的野菜。翠绿,鲜嫩,是山蕨菜最嫩的尖芽。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野菜拿起,小心地放在自己怀里,然后继续下山。
午间,他将这两把野菜在溪水里洗净,就着凉水,慢慢吃了。很嫩,微微的涩味后是野菜特有的清甜。他吃得很干净,连根茎上细小的须都没放过。
他想起那女孩逃跑时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篮子里那几株蔫头耷脑的药草。青云山脉外围,低阶灵草本就难寻,何况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女孩。能采到这些,不知要在山林里钻多久,冒多少风险。
那八枚铜板,或许能让她和她的家人,多吃几顿饱饭。但之后呢?
陈默吃完最后一口野菜,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投向远方雾气缭绕的群山。那里是宗门划定的、相对安全的区域之外,更深、更危险的山林。据说,更好的药材,更罕见的灵物,甚至是一些低阶妖兽,都在那些地方。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不仅是来自野兽和险峻地形,更可能来自其他同样在边缘挣扎的采药人、散修,甚至是……心怀叵测的同门。
他收回目光,将脑海里那些模糊的念头压下。那些,离现在的他还太远。
午后,陈默被派去清理练功坪边缘的杂草。练功坪是外门弟子日常修炼、较技的场所,以青石铺就,颇为宽阔。此时坪上正有几十名青衣外门弟子,或独自打坐吐纳,或三两成群练习基础法术,呼喝声、法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不绝于耳。
陈默和其他几个杂役,在坪子最外围,埋头清理着石缝和边缘土地里顽强生长的野草。他们低眉顺眼,动作麻利,尽量不去打扰那些修炼中的弟子,也尽量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陈默挥动着小锄,将一丛丛狗尾草连根掘起。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汁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偶尔抬眼,瞥向坪中。
那些外门弟子,年纪大多与他相仿,或稍长几岁。一个个气息沉稳,动作间带着普通人没有的轻灵和力量感。有人指尖能凝出豆大的火苗,有人挥手能带起一小股旋风,还有人对着木桩拳打脚踢,砰砰作响,木桩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炼气期。虽然只是修仙最底层的境界,但已与凡人有了云泥之别。陈默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那是一种与他体内那缕微弱暖流同源、却浑厚凝实了不知多少倍的气息。
羡慕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平静。他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差距,不仅仅是灵根,更是资源、功法、指点,以及无数个日夜的积累。羡慕无用。
他低下头,继续清理杂草。
“喂,那边的杂役!发什么呆?赶紧干活!”一个略显骄横的声音传来。
陈默抬头,只见不远处,三个外门弟子正朝他这边看来。为首的是个方脸少年,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正是上次在镇上为难那女孩的微胖弟子。他身旁,还是那个高个弟子和另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瘦削弟子。
说话的正是那微胖弟子,他指着陈默脚边:“那堆草,弄到那边去,别挡着道!”他指的方向,是练功坪一侧堆放杂物的地方,离陈默此刻位置不远,但中间隔着一小片正在练习一种步法、身形来回闪动的外门弟子。
陈默没说话,只是弯腰,将清理出来的杂草拢到一起,抱起来,准备绕远路过去。
“绕什么绕?直接过去!没看见我们正忙着吗?”微胖弟子提高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戏谑。他旁边的高个弟子和瘦削弟子也看了过来,眼神玩味。
陈默停下脚步,看向那几人闪动的身影。他们的步法并不快,但轨迹难测,直接穿过,很容易被撞到,或者干扰他们修炼。而一旦干扰了外门弟子修炼,无论缘由,受责罚的必定是杂役。
他抱着杂草,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耳朵聋了?”微胖弟子见他不动,脸色沉了下来,朝这边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苍老声音响起:
“那边的杂草,堆到西墙角去。”
陈默转头,只见不远处,周老头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练功坪边缘,正佝偻着背,清理着一小片灌木。他头也没抬,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
微胖弟子脚步一顿,看向周老头,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头那身比自己还要破旧、沾满泥污的杂役衣服,以及那张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对陈默道:“听见没?老家伙让你堆西墙角,还不快去?”
陈默没看他,只是抱着杂草,转身朝练功坪西侧的墙角走去。那里更远,但清净,不会妨碍任何人。
微胖弟子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回到同伴身边,低声骂了句什么。高个弟子和瘦削弟子笑了笑,也没再理会这边。
陈默将杂草堆在墙角,然后走回原地,继续清理。经过周老头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多谢。”
周老头正费力地挖着一棵灌木的根,闻言动作不停,只是嘶哑地回了一句:“眼要亮,手要稳,少惹事。”说完,他直起腰,咳嗽了两声,提着那棵灌木,颤巍巍地走向废料堆。
陈默看着老头的背影,那佝偻的脊背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斜长的、沉默的影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蹲下身,继续清理杂草。手中的小锄落下,将又一丛野草连根掘起。草根带起新鲜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微腥的气息。
练功坪上,外门弟子们的呼喝声、法术的轻响、拳脚破风声,依旧热闹。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龄、这个身份应有的朝气和……隐约的优越感。
陈默低着头,一锄,一锄,清理着石缝里最顽固的草根。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小锄掘进泥土时,发出的、沉闷而扎实的“噗噗”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很快洇开,消失不见。
他想起周老头的话。“眼要亮,手要稳,少惹事。”
眼要亮,是要看清处境,分清利害。手要稳,是无论做什么,都要沉得住气,做得扎实。少惹事,是在自身足够强大之前,避免无谓的冲突和麻烦。
很朴实,甚至有些卑微的生存智慧。但在这青云宗的最底层,或许这就是最真实的道理。
陈默将最后一丛杂草清理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晒得他裸露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拎起工具,和其他杂役一起,默默离开练功坪。走过那三个外门弟子附近时,微胖弟子似乎又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善,但最终没再出声。
回到杂役院,交了工具。陈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清水下肚,带走了一些午后的燥热。
他抬起头,望向主峰方向。山峦叠翠,云雾在山腰缭绕,看不清峰顶的景象。但他知道,那里是无数外门弟子向往的内门,是更高的境界,更优渥的资源,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现在,还在山脚下,清理着杂草,躲避着麻烦,为每日的饭食和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气感进步,而努力挣扎。
路还很长。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
陈默低下头,看着水瓢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眼神深黑,没有什么波澜。
他将水瓢放回缸边,转身,走向自己下午该去劳作的地方。
脚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晒得发烫的泥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很快会被风吹散的印子。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清理练功坪之后,陈默更加谨慎。他尽量避免在那些外门弟子聚集的区域多做停留,干活时也尽量将头埋得更低。那个微胖弟子的脸和眼神,他记下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因为无聊而刁难杂役的纨绔,那眼神里有些不加掩饰的恶意,或许是上次镇上之事让他觉得丢了面子,又或许,仅仅是看到比自己更弱小者时,一种本能的、想要踩踏的欲望。
陈默不怕麻烦,但他深知,在自身毫无依仗、实力低微时,麻烦能免则免。眼下的每一分精力、每一刻时间,都该用在“磨石”上,而不是浪费在无谓的冲突上。周老头的话,他记在心里。
但外门小比的日子,终究是越来越近了。杂役院里的气氛,也隐隐有了些不同。那种混杂着麻木、疲惫和认命的空气里,偶尔会窜出几缕躁动的火苗,很快又熄灭在更深的沉寂里。
李大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他四处打探消息,回来就拉着人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这次小比,和往年不太一样!”这日午饭后,李大又凑到王虎和陈默这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某种神秘的兴奋。
王虎靠着墙,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问:“能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咱们去凑数,看那些外门天才表演?”
“不一样!”李大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听说,是因为今年新入门的弟子资质不错,上面想提前摸摸底,所以小比的范围扩大了,奖励也更丰厚了!而且,不光是外门弟子之间比,还允许杂役报名,和那些新入门、或者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一起混着比!只要年龄不超过二十,炼气三层以下,都能报名!”
王虎这才掀起眼皮,看了李大一眼,随即又耷拉下去:“那又怎样?和杂役比,和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比,有区别吗?人家就算刚入门,功法、丹药、指点,哪样是咱们能比的?上去还不是被当沙包打?”
“话不能这么说!”李大急道,“听说这次设立了专门的‘杂役组’!虽然是混在一起抽签比试,但最后会根据杂役的表现,单独评定名次!前几名,听说有额外的奖励,甚至有被外门管事看中,破格收入外门的机会!就算进不了外门,奖励里也有灵石、丹药、甚至是低阶功法呢!”
“灵石?丹药?功法?”王虎嗤笑一声,声音干涩,“李大,你醒醒吧。就咱们这四灵根、五灵根的货色,就算侥幸赢个一两场,那些好东西轮得到咱们?怕不是刚拿到手,转头就被人‘借’走了,或者晚上就不知道怎么‘丢’了。外门?那更是做梦。青云宗开山立派几百年,你听说过几个杂役凭小比进外门的?屈指可数!那都是祖坟冒青烟、走了狗屎运的,还得是双灵根以上的天才杂役!咱们?省省吧。”
李大被王虎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词,最终只是悻悻地嘟囔:“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没机会?总比一辈子窝在这里砍柴挑水强……”
“试试?”王虎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我怕试了,连现在这点砍柴挑水的安稳日子都没了。你是没见过,那些外门弟子下手有多黑。打伤打残个杂役,谁会在意?”
李大不说话了,脸色变幻,最终也颓然坐倒。那点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火苗,似乎被王虎冰冷的话语和更冰冷的现实,轻易浇灭了。
陈默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拿着一小段木柴,用那把黑铁磨石,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木柴被磨出细碎的木屑,纷纷扬扬落下。他磨得很专注,仿佛那截最普通的木柴,是什么需要精心处理的珍稀材料。
“陈默,你呢?”李大忽然转头看向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去不去?”
陈默停下磨木柴的动作,抬眼看了看李大,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王虎,最后目光落回手里的木柴和磨石上。他手指摩挲着黑铁磨石冰冷坚硬的表面,那上面有他无数个夜晚打磨留下的、细微的纹路。
“不知道。”他最终,还是给了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但他心里,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引气诀》,那记录着“似有隙”的日课纸,那几株苦涩的铁骨草,那套练得浑身酸痛的体术残篇,还有黑夜里两块黑铁摩擦迸溅的火星……这些画面,无声地掠过。
小比,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甚至可能致命的漩涡。王虎说得对,杂役的身份,四灵根的资质,在这种场合,如同赤身裸体立于冰天雪地,没有任何遮挡。任何一点超出“杂役本分”的表现,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好的,或坏的。而坏的,往往比好的来得更快,更凶猛。
但……那“似有隙”的感觉,这几日越发清晰。胸口那堵墙,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松动。他知道,自己到了一个关口。或许,需要一点外部的压力,一点真正的、不涉及生死却足够激烈的碰撞,来帮助他冲开那道缝隙。
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外门资格,也不是为了可能到不了手的灵石丹药。仅仅是为了,印证自己这近三年,日复一日、枯燥至极的“磨石”,究竟有没有用处。为了在真正的对手面前,看清自己这把“刀”,到底磨得怎么样了。
哪怕,只是最粗糙、最不起眼的一把柴刀。
陈默将木柴和磨石收起,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报名……需要什么?”
身后,王虎猛地睁开眼睛,李大则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陈默去问了管事赵胖子。赵胖子正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喝劣酒,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嗤笑:“怎么?你也想去碰运气?行啊,想去就去。杂役院报名简单,去外事堂侧院,找刘执事登个记,验明年龄修为就行。不过我可提醒你,上了那比试台,拳脚无眼,符箓法器(虽然你们多半没有)更是不长眼,断胳膊断腿,自己受着。别到时候爬不回来,耽误了干活,扣你月钱!”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出了门。
外事堂在青云宗前山,是处理宗门对外事务、内务杂事的地方,离杂役院有些距离。陈默一路走去,遇到不少青衣外门弟子,大多行色匆匆,或意气风发。偶有目光落在他这身粗布短褂上,也很快漠然地移开。
侧院是个不大的偏厅,里面摆着张长桌,一个穿着灰色执事服、面容刻板的中年人坐在后面,正翻看着一本册子。桌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都是和陈默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各异,有粗布衣裳的杂役,也有稍好一些但绝非宗门服饰的,想来是依附宗门的小家族子弟或散修之后。一个个脸上带着紧张、期待或不安。
轮到陈默。他报上姓名、所属杂役院,又伸出手,让那刘执事查验骨龄。刘执事手法熟练,在他腕骨、臂骨处捏了几下,又让他向桌上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石球输入灵力。
陈默依言,调动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流,缓缓向石球渡去。石球表面毫无变化,只是内部似乎有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一闪而过。
“骨龄十六,修为……炼气一层未满,气感初生。”刘执事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记录,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杂役院,陈默。下一个。”
炼气一层未满。这是官方对他修为的判定。陈默默然退开,走到一旁等候。旁边几个已经登记完的少年瞥了他一眼,眼神各异,有好奇,有轻视,也有同病相怜的黯然。
“炼气一层都不到,也来凑热闹?”一个穿着绸缎短褂、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少年小声嘀咕。
“杂役院嘛,能有什么高手?来见见世面罢了。”他同伴接口。
陈默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站着。过了一会儿,刘执事发给他们每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编号和“外门小比”字样。陈默的编号是“丁字七十九”。
“拿好牌子,三日后的卯时,准时到主峰下的‘较技场’集合。迟到者,取消资格。”刘执事交代完,便挥手让他们离开。
陈默将木牌仔细收好,转身返回杂役院。木牌粗糙,边缘有些毛刺,握在手心,微微硌人。
回到杂役院,天色尚早。他像往常一样,完成下午的劳作。挑水时,他试着在提起沉重水桶的瞬间,调动那一丝暖流灌注手臂。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力量的增加,但在动作衔接的流畅度上,似乎有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改善。劈柴时,他也尝试在挥刀发力的刹那,配合呼吸,让那暖流在手臂经脉中微微加速。
很细微的控制,需要全神贯注,且效果甚微。但他乐此不疲。他将这视为一种练习,一种在真实劳作中,对自身力量和控制力的锤炼。
夜里,他再次来到屋檐下。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拿出那块“丁字七十九”的木牌,就着月光,看了许久。木纹粗糙,编号的刻痕很深,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然后,他收起木牌,摆开体术残篇第三式的起手。依旧艰难,平衡难以掌控,但他坚持的时间,已从最初的一两息,增加到了五六息。每一次力竭摔倒,他都默默爬起,调整,再试。
接着是炼气吐纳。今夜心神格外沉静。暖流在胸口盘旋的时间,超过了四十息。冲击那堵墙时,带来的“松动”感,也比往日更清晰一分。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堵墙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更细微的、类似壁垒的东西层层叠加而成。他现在的力量,还远不足以撼动整体,但或许,可以尝试集中一点,持续地、耐心地,去消磨?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调整了策略,不再让暖流分散地冲刷整面“墙”,而是尝试将其凝成更细的一缕,集中冲击胸口正中、膻中穴下方某个让他感觉“壁垒”相对薄弱的点。
很难。对那缕微弱暖流的控制,要求极高。他失败了数次,暖流涣散。但他不急不躁,只是重新聚气,再次尝试。
子时将至,他终于在又一次冲击中,让那凝实了一线的暖流,稳稳地、持续地“钉”在了那个选定的点上,如滴水穿石,如铁杵磨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