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初猎
走出外山门的那一刻,陈默的脚步微微一顿。
身后,是渐渐隐入晨雾中的宗门轮廓,钟声余韵犹在耳畔,带着一种属于“秩序”与“安稳”的气息。身前,则是连绵起伏、覆盖着苍翠与枯黄交织植被的无尽山脉,山路蜿蜒,通向未知的、充满野性与危险的广阔天地。
这是他成为外门弟子后,第一次独自离开宗门驻地,执行正式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山林特有的、混合了泥土、草木与淡淡水汽的清冽气息。不同于幻雾谷中那无处不在的、带着金属锈蚀与腐朽味道的灰白雾气,这里的空气,虽然也蕴含着极其微弱的、属于天地自然的灵气,却更加“鲜活”,更加“真实”。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记录着任务信息的玉简,将一丝微弱的气息探入其中。玉简微微一热,一副简陋的地图影像,连同关于“铁线藤”的简要描述,便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铁线藤,喜燥热,常生长于地表铁矿脉或富含金属矿物的山岩区域。藤皮坚韧如铁,是制作低级护甲、鞭索类法器,以及某些符纸材料的原料。器峰长期收购,需求稳定。地图上标注的红圈范围,位于青云山脉外围西南方向,一处名为“黑石岭”的区域,距离宗门驻地约有半日脚程。
陈默将地图信息牢记在心,收起玉简,辨别了一下方向,便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道,大步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步伐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与大地隐隐呼应的、沉实的韵律。他的目光,不再像从前在杂役院砍柴时那样低垂、麻木,而是如同最警惕的猎食者,平静而专注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林。
草丛中窸窣的声响,枝头鸟雀的惊飞,远处隐约传来的兽吼,乃至空气中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某种野兽或妖兽的腥臊气息……一切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经过“金”行本源淬炼、又在幻雾谷生死磨砺中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
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柄暗金色柴刀的刀柄上。刀身沉黯,在穿过林隙的阳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内敛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力量,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即将面临的未知与可能到来的战斗,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一人,一刀,行走在山林之间。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杂役院后山,独自砍柴、独自摸索、独自面对一切的日子。但又与那时截然不同。
那时的他,是麻木的、迷茫的、对未来不抱希望的。而此刻的他,虽然依旧是孤身一人,依旧走在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上,但他的心中,却有了方向。有了那颗冰冷的、暗金色的“道种”,有了这柄与他性命交修的柴刀,有了对自身道路的清晰认知。
他不再是那个在泥沼中挣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杂役。
他是一名修士。一名虽然刚刚起步、却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的修士。
山路渐行渐深。两侧的树木,变得更加高大、茂密,枝叶交错,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布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空气中,那股属于“人”的气息,越来越淡,而属于“野”的气息,则越来越浓。
偶尔,能看到一些野兽留下的足迹和粪便,甚至有被大型猛兽啃食过的、残留的动物骸骨,散落在灌木丛中,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陈默的脚步,在一处岔路口,微微放缓。
他低头,看向地面。左侧那条较为平坦、似乎经常有人通行的道路上,有一些新鲜的、杂乱的脚印,看大小和形状,应该是属于人类的,而且不止一人。右侧那条更加狭窄、荆棘丛生、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上,则没有任何近期有人通过的痕迹。
按照地图指示,黑石岭应该是在右侧那条荒僻小径延伸的方向。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踏入了右侧那条荒草萋萋的小径。
小径比他想象的更加难行。荆棘和藤蔓几乎将路面完全覆盖,需要用柴刀不断劈砍,才能勉强开辟出一条通路。空气中,那股燥热的气息,也开始变得明显起来。周围的植被,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从喜湿喜阴的蕨类和阔叶植物,慢慢过渡为一些叶片细小、颜色偏暗、根系发达的、更耐干旱和贫瘠的灌木和草本。
脚下的泥土,颜色也开始变深,从棕褐色,渐渐带上了些许暗红色的、仿佛氧化铁般的色泽。一些裸露在外的岩石,也不再是普通的青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含有大量金属矿物的铁锈色。
“快到了。”
陈默心中暗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环境中,那股属于“金”行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活跃”。虽然比不上幻雾谷中那精纯、凝练的金色雾道,但比起宗门内那稀薄的、驳杂的灵气环境,已经强了太多。他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在这种环境下,流转速度似乎都微微加快了一丝,带着一种隐隐的“欢愉”感。
他沿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属于铁矿脉的气息,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裸露着暗红色和铁灰色岩层的、陡峭的山坳,出现在他眼前。山坳之中,几乎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些低矮的、根系深深扎入岩缝的、颜色暗绿的灌木和苔藓。空气中,那股燥热的气息,变得更加明显,甚至能看到一些岩缝中,隐隐有蒸腾的、扭曲的、如同热浪般的气流升起。
而在那些陡峭的岩壁、以及散落的巨大岩石上,陈默看到了他此行的目标——
铁线藤。
一根根如同成年人手臂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生了铁锈般的深褐色、表面布满细密鳞片状纹理的藤蔓,如同一条条蛰伏的、巨大的铁蛇,紧紧地攀附、缠绕在那些暗红色的岩石之上,一直延伸到山坳深处,看不到尽头。
这些藤蔓,正是铁线藤。
陈默没有立刻上前采摘。他先是站在山坳入口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缓缓扫视着整个山坳。
山坳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岩缝发出的呜咽声,以及偶尔从高处滚落的小石子,撞击岩壁发出的清脆声响。没有看到大型野兽或妖兽活动的踪迹。空气中,除了燥热的岩石气息和铁线藤那独特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草木气息,也没有闻到任何危险的、属于强大掠食者的腥臊味。
但陈默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运足力气,猛地掷向山坳深处、一片铁线藤最为茂密的岩壁附近。
“砰!”
石头撞击在岩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弹落在地,滚了几滚,停了下来。
回声在山坳中回荡,渐渐消散。一切,依旧寂静。
陈默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这才缓缓走进山坳。
他走到一株看起来年份足够、藤皮厚实、长度也符合要求的铁线藤前,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藤蔓与岩石的连接点,以及藤皮上的纹理走向。
在藏经阁翻阅的《百草图谱简编》中,有关于铁线藤采集方法的简要记载:采集铁线藤皮,需在藤蔓根部以上约三尺处,以利刃横向切割一圈,再纵向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小心地将整段藤皮完整剥离。切忌伤及藤蔓根部,以利其再生。
陈默按照书中记载的方法,抽出柴刀,准备动手。
柴刀的刀锋,轻轻抵在铁线藤那坚硬、粗糙的表皮上。他刚要发力切割——
“嗡……”
他手中的柴刀,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暗金色的力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警惕”或“提醒”般的悸动。
陈默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握着柴刀,一动不动,将心神沉入柴刀之中,仔细感应着那一丝悸动的来源和指向。
不是来自山坳深处。也不是来自周围的岩壁。
而是……来自他脚下!
他脚下的地面,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砂砾和碎石的土地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沉闷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沉睡中,缓缓翻了个身般的、低频的震动!
这震动极其细微,若非他此刻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柴刀上,且柴刀本身对“金”行力量的波动异常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山坳地下,有东西!而且,体积不小!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抵在铁线藤上的柴刀,收了回来。然后,他直起身,脚步无声地向后退了数步,拉开了与那片铁线藤以及脚下地面的距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刚才站立的那片区域。
地面,看起来一切正常。暗红色的砂砾,零星的碎石,几株顽强的杂草。没有任何裂缝,没有任何隆起,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股来自地下的、沉闷的低频震动,虽然极其微弱,却依旧存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在有节奏地、缓慢地搏动着。
陈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在藏经阁翻阅的、关于一些喜欢栖息在铁矿脉附近、以金属矿物为食、或具有强大土行、金行天赋的妖兽的记载。
“铁甲地龙?还是……岩甲蟒?或者是别的什么?”
无论是什么,能在地下造成如此规模的震动,且潜藏得如此之深,连他如此敏锐的感知,在靠近之前都未能察觉,都绝不是好惹的角色!
他缓缓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攀附在岩壁上的、对他而言代表着贡献点和修炼资源的铁线藤。
近在咫尺。
却也……可能意味着致命的陷阱。
陈默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沉默的岩石雕塑。阳光,穿过山坳上空飘过的薄云,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握着柴刀,感受着刀身内部传来的、那依旧持续着的、微弱的警惕悸动,感受着脚下那若有若无的、来自地底的沉闷震动。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地,将柴刀插回腰间。然后,他转身,不再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铁线藤,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沉稳地、无声地,退出了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山坳。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荒草萋萋的小径尽头。
山坳,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和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沉闷而缓慢的“心跳”声,在这片被暗红色岩石和铁灰色藤蔓覆盖的、燥热的土地上,无声地回荡。
仿佛在警告着所有胆敢靠近的、贪婪的、或者……不够谨慎的闯入者。
第一趟任务,尚未正式开始,便已结束。
但陈默的心中,并无沮丧。
他知道了,这片山坳,有主。而且,是一个他目前可能还无法正面抗衡的、潜伏在地下的“主”。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充分的准备,或者……寻找另一个,更加安全,或者更加适合他目前实力的目标。
他沿着来路,快步返回,眼神平静,却比来时,更多了一份属于猎手的、冰冷的耐心与审慎。
狩猎,才刚刚开始。
退出黑石岭山坳的过程,比进入时更加谨慎。陈默几乎是一步一停,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异常的风吹草动。直到重新踏上那条相对“正常”的山道,那股来自地底的、如同沉睡心脏搏动般的沉闷震动感,才彻底从他的感知中消失。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正午阳光下、蒸腾着扭曲热浪的暗红色山坳轮廓。山坳依旧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潜伏着他目前无法预知的危险。
他没有立刻放弃这个任务,也没有鲁莽地另寻他路。他只是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下,在盘结交错的树根上坐下,取下腰间的水囊,小口小口地喝着已经变得温热的水。
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峦,脑中却在飞速转动。
黑石岭有未知的、潜伏地下的强大存在,硬闯绝非明智之举。任务规定是十段铁线藤皮,并未限定必须在一个地点采集。地图上标注的红圈范围很大,黑石岭只是其中一个可能的生长区域。或许,还有其他地方,也生长着铁线藤,而且相对安全?
但地图过于简陋,只标注了大致区域,并未详细标明每一处铁线藤的具体分布。他需要更精确的情报。是返回宗门,去藏经阁查阅更详细的资料,或者去任务堂打听是否有其他弟子完成过类似任务、了解更具体的地点?还是……在这片区域继续探索,寻找其他可能的采集点?
前者稳妥,但耗费时间,来回至少需要大半日。后者风险更高,但也可能有意外的收获,且能节省时间。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将水囊重新系好,站起身,目光投向地图上标注的另一处、距离黑石岭约莫一个时辰路程的、同样有可能生长铁线藤的区域——一处名为“裂风峡”的狭长山谷。
去看看。如果那里也情况不明,或者更加危险,再考虑返回宗门也不迟。
他重新调整方向,沿着一条更加崎岖、几乎被灌木完全覆盖的、似乎是早年猎人踩出的小径,向着裂风峡的方向,快步走去。
前往裂风峡的路,比想象中更加难行。植被越来越茂密,许多路段甚至需要他直接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和藤蔓才能通过。空气中,那股属于铁矿脉的燥热气息,在这里反而变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潮湿、闷热、混合着腐烂植物气息的味道。光线也变得昏暗,高大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洒落下来。
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这种环境,似乎不太像铁线藤喜欢的干燥、燥热、阳光充足的生长习性。难道地图的标注有误?或者,裂风峡的情况,与他想象的不同?
他正思忖间,前方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夹杂着低沉的、如同威胁般的呜咽声和什么东西在泥泞中翻滚、厮打的声音!
有野兽在争斗?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的脚步瞬间停止,身体如同猎豹般伏低,无声无息地滑到一棵巨大的树干后,借助树干的掩护,收敛气息,缓缓探出头,向前方望去。
只见前方约莫十余丈外,一片相对空旷的林间空地上,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犊、浑身覆盖着肮脏的、打结的黑色鬃毛、面目狰狞、口中獠牙外突、双眼赤红的——山魈,正与一条水桶粗细、通体覆盖着暗绿色鳞片、头生独角、口中喷吐着带有腥臭气息的绿色毒雾的——独角毒蟒,激烈地缠斗在一起!
山魈力大无穷,爪牙锋利,咆哮连连,每一次扑击和撕咬,都在那独角毒蟒坚韧的鳞片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甚至有几处鳞片已经被强行掀开,渗出暗绿色的血液。但那独角毒蟒也毫不逊色,粗壮有力的蛇身如同钢鞭般不断抽打、缠绕,口中的毒雾更是不断喷涌,让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山魈虽然凶猛,但似乎对那毒雾颇为忌惮,不敢过分逼近,只能围绕着毒蟒不断游走、试探,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两者似乎势均力敌,陷入了僵持。
陈默躲在树干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兽斗。这两头妖兽,从他感知到的气息判断,大约都相当于炼气中期(三四层)左右的实力。独角毒蟒的毒雾颇为麻烦,山魈则胜在力量和速度。无论哪一方获胜,恐怕都将是惨胜。
他没有插手的意思。他的目标是铁线藤,不是猎杀妖兽。而且,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等它们两败俱伤,他再悄然绕过去,继续寻找他的目标,无疑是最佳选择。
然而,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
就在陈默打定主意,准备耐心等待这场兽斗结束时——
那独角毒蟒似乎被山魈不断的骚扰和攻击彻底激怒,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粗壮的蛇尾如同巨大的铁鞭,携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扫向山魈!山魈见状,不敢硬接,猛地向侧后方一跃,试图避开这凌厉的一击!
但毒蟒这一扫,似乎并非为了直接命中,而是为了逼迫山魈闪避,从而露出破绽!就在山魈跃起、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的瞬间,毒蟒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道更加浓稠、腥臭、带着刺骨寒意的墨绿色毒液,如同离弦之箭,精准无比地射向山魈的腹部!
山魈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试图避开要害,但终究慢了半拍!那道墨绿色的毒液,擦着它的后腿边缘掠过!
“嗤嗤嗤!”
毒液沾染到山魈后腿皮毛的瞬间,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强酸腐蚀般的声响!山魈那坚硬的皮毛和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溃烂、消融!剧痛之下,山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独角毒蟒一击得手,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得意,正要乘胜追击,彻底绞杀这头讨厌的对手——
然而,它似乎忽略了,那头山魈虽然受伤吃痛,却也被彻底激发了凶性!
受伤的山魈,发出一声更加狂暴、更加凄厉的咆哮,赤红的双眼仿佛要滴出血来!它不顾后腿上那迅速扩大的、腐蚀性的伤口,猛地转身,四肢着地,如同炮弹般,向着独角毒蟒的七寸要害,发起了不顾一切的、亡命般的冲锋!
独角毒蟒似乎没料到这头山魈会如此悍不畏死,微微一愣神,反应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功夫!
山魈那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头颅,已经狠狠撞在了独角毒蟒的七寸之处!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独角毒蟒那水桶粗细的身躯,竟被这亡命一撞,撞得猛地向后一弓!它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缠绕的身躯也瞬间出现了破绽!
而山魈,在撞中目标的瞬间,也毫不留情地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毒蟒七寸处那片被撞得有些松动的鳞片缝隙!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响!
独角毒蟒的七寸要害,竟被山魈这亡命一咬,硬生生咬穿!大量的蛇血和内脏碎片,混合着腥臭的毒液,喷涌而出!
独角毒蟒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翻滚起来,将周围的泥土和草木搅得一片狼藉。但这样的挣扎,只是垂死前的最后疯狂。很快,它的动作便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止了动弹,如同一根巨大的、失去生机的绳索,软软地瘫在地上。
而那头山魈,在咬碎了毒蟒七寸之后,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加上后腿那致命的毒伤迅速蔓延,它踉跄了几步,最终也轰然倒地,倒在距离毒蟒尸体不远的地方,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赤红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焦距,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一场惨烈的搏杀,最终以两败俱伤、双双毙命的结局,落下了帷幕。
陈默躲在树干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两头妖兽都彻底没了声息,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危险靠近,他才缓缓从树干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片狼藉的战场边缘,目光在两具庞大的妖兽尸体上扫过。
独角毒蟒,一身是宝。蛇皮可以制作护甲,蛇牙和蛇骨可以炼制法器,蛇胆和毒液更是炼丹和制符的珍贵材料。那头山魈,虽然价值稍逊,但其皮毛和爪牙,也能换取一些贡献点。
这,算是一笔意外之财。
但陈默的目光,只是在那些价值不菲的妖兽材料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被毒蟒和山魈搏斗时、弄得一片狼藉的林地边缘,一丛生长在相对干燥、阳光能够照射到的、岩石缝隙中的、颜色暗沉的藤蔓上。
那藤蔓的形态,与他之前在黑石岭看到的铁线藤,几乎一模一样!
铁线藤!这里也有!而且,似乎没有被那两头妖兽的战斗所波及!
陈默心中微动。他不再去管那两具价值不菲的妖兽尸体,而是快步走到那丛铁线藤前,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丛铁线藤,生长在一片相对隐蔽的岩石缝隙中,藤蔓不算太粗,但胜在数量不少,而且看起来年份也足够。更重要的是,这片区域,似乎并没有隐藏着像黑石岭那样的、潜伏在地下的强大存在。
他不再犹豫,抽出柴刀,按照之前记下的方法,开始小心翼翼地切割、剥离铁线藤皮。
柴刀的刀锋,异常锋利。那坚硬如铁的藤皮,在暗金色的刀锋下,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陈默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很稳,很仔细。他严格按照步骤,先横向切割一圈,再纵向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小心地将整段藤皮,完整地剥离下来。
一段,两段,三段……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剥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成功采集到了十段长度合格、品质上乘的铁线藤皮。他将藤皮仔细地捆扎好,背在背上。
任务,完成了。
而且,还额外收获了两具价值不菲的妖兽尸体。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已经开始冷却的妖兽尸体,又看了一眼背上的铁线藤皮,眼神平静。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那两具妖兽尸体。以他目前的实力,要独自将这两头加起来超过千斤的妖兽尸体完整运回宗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能就地取材,将最值钱的部分——毒蟒的蛇皮、蛇牙、蛇胆、毒腺,以及山魈的爪牙和心脏——粗略地分解、取下,用藤蔓和树皮简单包裹好,准备带回宗门换取贡献点。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渐渐偏西。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陈默没有再多做停留。他将采集到的铁线藤皮和那些珍贵的妖兽材料,仔细地打包、捆扎好,背在背上。然后,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沿着来路,快步返回。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林木阴影之中。
只留下那片狼藉的战场,两具被粗略分解过的妖兽残骸,以及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与腥臭气息。
第一次独自外出执行任务,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结果,还算圆满。
他不仅完成了任务,收获了贡献点,还额外得到了一批价值不菲的妖兽材料。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次实践,对自己的实力、对野外环境的判断、以及对突发情况的应对,都有了更加清晰、更加具体的认知。
这对他未来的修炼之路,无疑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暮色,如同轻纱,缓缓笼罩了连绵的山林。
一个背着鼓鼓囊囊包裹的、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身影,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那灯火渐明的宗门方向,大步流星地赶去。
当陈默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踏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重新回到外门区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轮弯月,悬挂在藏经阁的飞檐之上,洒下清冷的银辉,为那些古朴的建筑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边。
与外山门外的苍茫野岭相比,这里灯火点点,人声隐约,带着一种属于“秩序”与“安全”的气息。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整洁道路上,陈默那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他没有先回自己的丁区七十八号院,而是直接向着任务堂的方向走去。任务规定,采集到的铁线藤皮,需在任务堂指定的“材料验收处”进行核验,确认品质和数量无误后,方能领取贡献点奖励。而且,他背上那些从独角毒蟒和山魈身上分解得来的材料,也需要尽快处理。这些东西虽然珍贵,但带着血腥味,在住处存放太久,难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任务堂在夜晚依旧灯火通明,有不少弟子进进出出,或是交接任务,或是查询信息。陈默径直走到侧厅的“材料验收处”,那里有一位穿着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约莫炼气四层修为的值夜执事,正坐在柜台后,捧着一本泛黄的书籍,看得津津有味。
“执事师兄,弟子前来交接‘铁线藤’采集任务。”陈默将背上那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十段铁线藤皮,轻轻放在柜台上,同时递上那枚记录着任务信息的玉简。
灰袍执事放下手中的书,抬眼打量了一下陈默。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气息沉稳,眼神平静,不像其他一些新晋弟子那般浮躁或紧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接过玉简,查验了一下任务信息,然后拿起一段铁线藤皮,仔细看了看其色泽、纹理和韧性,又用手指弹了弹,听了听声音。
“嗯,品质不错。年份足够,藤皮完整,剥离手法也还算利落。”灰袍执事点了点头,将十段藤皮逐一验看完毕,然后在玉简上轻轻一抹,记录下任务完成的信息,又从柜台下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数字“十二”的白色玉牌,递给陈默,“任务完成。十二点贡献点,已经划入你的玉牌。收好。”
陈默双手接过那枚代表着十二点贡献点的白色玉牌,小心地收入怀中。加上之前领取月例时玉牌中自带的、象征性的零点,他此刻,也算是拥有“资产”的人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从背上解下那个用藤蔓和树皮粗略包裹的、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包裹,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经过简单处理的、颜色暗沉的蛇皮、锋利的蛇牙、以及那枚拳头大小、呈墨绿色、散发着浓郁腥苦气息的蛇胆,还有山魈那几根闪烁着寒光的利爪。
“执事师兄,弟子在任务途中,还遇到两头妖兽搏斗,同归于尽。弟子捡了个便宜,顺手采集了些材料,不知这里是否也收购?”陈默语气平淡地问道。
灰袍执事原本已经重新拿起书本,听到这话,目光再次落到陈默打开的包裹上。当他看清包裹里的东西时,眼中那原本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凝重。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仔细地查看起那些材料。他先是拿起那枚墨绿色的蛇胆,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表皮,观察其色泽和质地。然后,他又拿起那几根山魈的利爪,掂了掂分量,用手指试了试其锋锐程度。
“独角毒蟒的蛇胆……看这成色,至少是百年以上的火候。这蛇皮虽然破损了些,但材质上佳,是制作内甲或软鞭的上好材料。还有这山魈的利爪……嗯,也是好东西。”灰袍执事抬起头,看向陈默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审视和好奇,“小子,运气不错嘛。这两头畜生,可都不是好惹的。你一个人,能捡到这便宜,本事不小。”
陈默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道:“弟子只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不知这些材料,能换取多少贡献点?”
灰袍执事见他态度谦逊,也不再多问,重新坐回柜台后,沉吟了片刻,道:“这些材料,若是完整出售,价值不菲。但你采集的手法有些粗糙,蛇皮破损了几处关键部位,蛇胆也有些许损伤,价值打了些折扣。这样吧,我做主,给你算个整数——这些材料,一共作价四十贡献点。你若同意,我便收了。你若觉得价格不合适,也可以拿去坊市自行售卖,或许能卖得更高些。”
四十贡献点!加上之前铁线藤任务的十二点,他一趟任务下来,就收获了五十二点贡献点!这已经相当于一个普通外门弟子,辛苦完成五六趟普通杂务的总收入了!
陈默心中微动,但脸上依旧平静。他知道,这位执事给出的价格,虽然不算特别优厚,但也绝对公道,甚至可能还略微偏高了些,算是对他这新晋弟子的照顾。拿去坊市售卖,或许能多卖几块灵石,但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执事师兄。就按您说的办。”陈默没有犹豫,点头同意。
灰袍执事见他爽快,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他麻利地将那些材料分类、称重、登记,然后又取出一枚刻着数字“四十”的白色玉牌,连同之前那枚,一起递给陈默:“好了,总共五十二点贡献点,都在你的玉牌里了。收好。以后若是再有这等好货色,可以直接来找我。我姓孙,值夜的时候基本都在。”
“多谢孙师兄关照。”陈默接过玉牌,妥善收好,再次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任务堂。
走出任务堂,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陈默摸了摸怀中那两枚沉甸甸的、代表着五十二点贡献点的玉牌,心中第一次,对“外门弟子”这个身份,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贡献点,就是外门的硬通货。有了贡献点,他就可以去藏经阁兑换更高深的功法,可以去器峰请求淬炼他的柴刀,可以去丹堂购买辅助修炼的丹药……他的修炼之路,将不再是无米之炊。
他没有立刻去消费这些贡献点,而是先回到了自己那座偏僻的丁区七十八号院。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目光,小院中一片寂静。月光洒在青灰色的石砖地面上,带着一种清冷的、安宁的气息。
陈默在院子中央站了片刻,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到脚,将自己冲洗干净,洗去了一路的尘土和血腥味。换上干净的、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他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他回到屋内,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坐下,将那两枚代表贡献点的玉牌,和那三枚下品灵石,一并放在桌上,在月光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五十二点贡献点。三枚下品灵石。
这是他成为外门弟子后,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一点点运气,挣到的第一笔“财富”。
虽然微不足道,却是一个坚实的起点。
他伸手,拿起一枚贡献点玉牌,轻轻握紧。玉牌微凉,触感温润。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那座在月光下、轮廓更加清晰的、高耸的藏经阁塔楼。
明天,就去藏经阁,看看能用这些贡献点,换来什么样的功法和秘术。
他的修炼之路,需要更清晰的方向,更高效的法门。
而这五十二点贡献点,就是他叩开更高层知识殿堂的——
第一块敲门砖。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藏经阁那青黑色的塔身上,为其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辉。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仿佛在唤醒沉睡的典籍与知识。
陈默站在藏经阁门前,抬头望着那块笔力苍劲的漆黑匾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上了台阶。
门口那层淡蓝色的水波光幕再次浮现,但在感应到他腰间的青色玉牌后,便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他踏入其中,那股混合了陈旧纸张、淡淡墨香与防腐药材气息的独特书香味道,再次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依旧静谧,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玉简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那位灰袍老者依旧坐在柜台后,仿佛从未移动过,手中拂尘搭在肩上,双目似闭非闭,对陈默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默没有在一楼停留。他径直走向大厅内侧,那里有一道通往二楼的、由同样青黑色石材砌成的螺旋楼梯。楼梯口,同样有一层淡蓝色的光幕,比大门口的光幕更加凝实,上面流转的符文也更加复杂。
他走到光幕前,取出那枚记录着五十二点贡献点的玉牌,轻轻按在光幕之上。
“嗡……”
光幕微微一震,仿佛在识别玉牌中的信息。片刻之后,光幕如同融化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同时,一个毫无感情的、如同机械般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贡献点余额:五十二点。二楼阅览,每小时扣除一点贡献点。借阅玉简,按品级另行收费。最低消费,一点贡献点。”
声音消失,光幕也彻底敞开。
陈默没有犹豫,迈步踏上了楼梯。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要小一些,但布局更加精致。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更多的月光石,光线柔和而明亮。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由更加名贵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紫檀木制成。书架上的典籍和玉简,数量明显比一楼少了许多,但每一枚玉简、每一本书籍,都保存得更加完好,隐隐散发着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
二楼大厅中,已经有七八名穿着各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或坐或立,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典籍或玉简。有人眉头紧锁,苦苦思索;有人面露喜色,若有所悟;也有人只是闭目凝神,仿佛在默默记忆着什么。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和安静,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声。
陈默放轻脚步,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开始浏览起书架侧面的标签。
“基础法术类”、“炼体功法类”、“剑法刀诀类”、“符箓入门类”、“丹药基础类”、“阵法初解类”……分类比一楼更加细化,也更加专业。
他没有去看那些五花八门的基础法术,也没有去关注那些花哨的剑诀刀法。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一门适合他目前状态的、以“金”行为主的、能够与他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以及那颗“道种”产生共鸣的修炼功法,或者一门能够进一步淬炼他这具“金”性身躯的炼体法门。
他沿着书架,缓缓行走,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选器,快速扫过那些玉简和典籍的名称和简介。
《庚金剑气诀》:玄级下品功法,主修金行剑气,攻击凌厉,但对灵根要求较高,需单属性金灵根或双灵根中金行占优者方可修炼。不适合。
《玄武镇岳功》:地级下品炼体功法,号称修炼至大成,可得玄武之体,防御无双。但修炼条件苛刻,需辅以多种珍稀灵药浸泡肉身,且修炼过程极为痛苦,耗时漫长。不适合。
《青木长生诀》:天级下品功法,木属性,主修生机与恢复。虽品质极高,但与陈默目前以“金”行为主的路线相悖,且价格昂贵,远非他目前能承受。不适合。
《烈焰焚天诀》、《寒冰诀》、《落雷术》……一门门在外门弟子眼中堪称珍品的功法秘术,在陈默的快速浏览下,被一一排除。它们要么与他的灵根属性不符,要么修炼条件苛刻,要么价格过高,要么……与他自身那独特的、以“金”行本源淬炼过的身躯和“道种”,无法产生任何共鸣。
他就像一个拥有一块特殊金属胚料的工匠,在寻找着能够真正锻造这块胚料的、合适的“锤子”与“火候”。普通的工具和方法,对他这块“异种金属”,根本无效。
时间,在默默的寻觅和比对中,缓缓流逝。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玉牌中的贡献点,也在无声地扣除着。
但他依旧没有找到任何一门能让他眼前一亮的、真正适合他的功法或法门。
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难道,藏经阁二楼,也没有他需要的东西?还是说,他的要求太高了?
他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靠在一根立柱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或许,他不应该局限于那些成体系的、品级明确的功法。他的路,本就是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独一无二的野路。与其去寻找一门现成的、不完全契合的功法,强行修炼,事倍功半,不如……去寻找一些基础性的、原理性的、关于“金”行力量运用和淬炼的、零散的“技法”或“心得”,然后,结合他自身的“道种”和身体特性,尝试着,自己去摸索、去创造一门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法门?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他不再去那些摆放着成品功法的书架区域,而是转向了二楼最内侧、一个相对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书架上,标签写着:“杂论·心得·残篇”。
他走了过去。
这里的典籍和玉简,明显比外面那些更加陈旧、更加杂乱。有些玉简甚至出现了裂痕,有些书籍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仿佛随时可能碎裂。显然,这些都是些无人问津的、被认为价值不高、或者残缺不全的“冷门”货色。
但陈默却如同发现了宝藏一般,目光灼灼地扫过那些陈旧的标签。
《五行基础术法详解》:一本详细介绍金、木、水、火、土五种基础术法原理和施展技巧的入门书籍,内容浅显,但胜在系统、全面。
《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一套流传甚广的、用于打熬筋骨的基础锻体动作图谱,虽然粗浅,但其中关于如何引导气血、淬炼皮肉的原理,却颇有可取之处。
《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一枚布满裂纹的玉简,简介中提到,这是一门关于如何凝练“庚金锐意”的残篇法门,来历不详,据说修炼有成者,可将自身法力转化为极其锋锐的庚金之气,攻击力倍增。但因残缺不全,且修炼过程凶险,容易损伤经脉,故鲜少有人问津。
《矿石辩识与初步冶炼》:一本由某位擅长炼器的前辈留下的笔记,详细记录了数十种常见和稀有金属矿石的特性、产地、以及初步的冶炼提纯方法。
陈默的目光,在那枚名为《庚金锐意凝练法·残》的残破玉简上,停留了许久。
庚金锐意?凝练法?虽然残缺,但……这似乎与他目前那柄柴刀所蕴含的、以及他自身气息中那缕冰冷、锐利的“金”行特质,有着某种潜在的关联?
他又看了看那本《锻体基础三十六式》和那本《矿石辩识与初步冶炼》。
三门典籍,一本关于基础术法原理,一本关于基础锻体,一本关于庚金锐意的凝练法门(残),还有一本关于金属矿石的辨识与冶炼。看似毫不相干,但在他心中,却仿佛隐隐构成了一条模糊的、关于“淬炼”与“运用”的线索链。
他没有过多犹豫,将那枚残破的玉简和那两本书籍,都拿了起来,抱在怀中。然后,他走到二楼窗口处一位负责管理典籍借阅的蓝袍执事面前。
“执事师兄,我想借阅这三本典籍。”陈默将怀中的玉简和书籍,轻轻放在柜台上。
蓝袍执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修为约莫炼气六层。他看了一眼陈默拿过来的东西,当看到那枚布满裂纹的《庚金锐意凝练法·残》玉简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他拿起一枚空白的玉简,贴在陈默的贡献点玉牌上,轻轻一划。
“《五行基础术法详解》,借阅时限七天,收费三点贡献点。《锻体基础三十六式》,借阅时限七天,收费两点贡献点。《庚金锐意凝练法·残》,借阅时限三天,收费五点贡献点。总计十点贡献点。玉简和书籍不得损坏,逾期归还,按日扣罚。可否确认?”
“确认。”陈默点头。
蓝袍执事手法麻利地将三本典籍登记、打包,递给陈默:“收好。三天内,记得归还那枚残篇玉简。”
陈默接过典籍,小心地放入怀中,又向那蓝袍执事道了声谢,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走出藏经阁时,阳光正好。温暖的光线洒在身上,驱散了在阁内长时间寻觅带来的些许沉闷。
他摸了摸怀中那三本沉甸甸的典籍,虽然花费了十点贡献点,但他心中,却比来时更加踏实,也更加清晰。
他没有找到一门现成的、完美的、适合他的功法。但他找到了三块看似普通、却可能蕴含着通往他自身道路的、关键的“垫脚石”。
他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三块“垫脚石”,用自己的方式,打磨、拼接、融合,铺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他不再停留,快步向着丁区七十八号院的方向走去。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好好研读这三本典籍,看看能否从中,找到将他那颗暗金色的“道种”,真正“点燃”起来的方法。
回到丁区七十八号院时,已近正午。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将青灰色的石砖地面晒得微微发烫。陈默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小院中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院子中央站了片刻,让阳光将自己身上从藏经阁带出的那股陈旧的书卷气息,稍稍晒散了一些。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连夜奔波和上午查阅带来的疲惫。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堂屋,在八仙桌前坐下,将那三本从藏经阁二楼借出的典籍,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五行基础术法详解》、《锻体基础三十六式》、《庚金锐意凝练法·残》。
三本书,一本比一本薄,最后一枚玉简甚至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可能彻底碎裂。但它们,却是他目前能够找到的、最有可能帮助他打开局面的钥匙。
他先拿起了那本最厚的《五行基础术法详解》。这本书封面是用一种耐磨的青色韧皮纸制成,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不少人翻阅过。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工整的蝇头小楷,详细阐述着五行学说的基本原理——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构成天地万物的基础。
陈默看得极为认真。他虽然已经在苏芸那里学到了一些关于草药五行的基础知识,在幻雾谷中也亲身感悟了“金”行的锐利与凝练,但如此系统、全面地阅读关于五行术法原理的书籍,还是第一次。书中关于如何引动天地间五行灵气、如何以自身法力为引构筑术法模型、如何根据不同属性调整施法节奏和技巧的讲解,虽然浅显,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用了整整两个时辰,将这本《五行基础术法详解》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遇到一些关键的概念和原理,他会停下来,反复琢磨,甚至在脑海中模拟着,尝试将书中描述的原理,与自己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的运转方式进行印证。
虽然书中所讲的绝大多数基础术法,都要求施法者拥有对应的灵根属性,且法力属性相对纯粹,他这四系杂灵根兼且气息属性古怪的情况,很难直接套用。但其中关于“引气”、“凝神”、“塑形”、“释放”这四个基础步骤的阐述,以及对不同属性灵气特性的分析,却让他受益匪浅。尤其是关于“金”行灵气“锐利、肃杀、沉降、凝聚”特性的描述,与他自身的感悟,高度吻合,让他对自身力量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他合上书,闭目沉思了片刻,将书中的精华要点,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拿起了那本《锻体基础三十六式》。
这本书更薄,只有寥寥数十页,配着粗糙的人体动作线条图。讲的是一些最基本的、用于活动筋骨、疏通气血的锻体动作。每一个动作,都配有简单的口诀,说明其功效和要领。乍一看,似乎只是给那些尚未引气入体的凡人武者打熬身体用的粗浅把式,与修仙似乎毫无关联。
但陈默却看得更加仔细。他并没有去关注那些动作本身是否精妙,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口诀中,关于“气血运行”、“筋骨拉伸”、“气息配合”的描述上。他尝试着,按照书中第一式的动作要领,缓缓舒展身体。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双手托天”的动作,双臂向上伸展,掌心朝天,仿佛要托举苍穹。但当他配合着口诀中描述的呼吸节奏,缓缓做出这个动作时,却感觉到体内那缕原本平静流淌的暗金色气息,仿佛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流转的速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尤其是在双臂和背部的经脉中,那种感觉更加明显。
虽然这变化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陈默的心,却猛地一跳!
有反应!这看似粗浅的锻体动作,竟然能对他这具经过“金”行本源淬炼的特殊身躯,产生一丝微弱的牵引效果!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按照书中的图谱,一式一式地演练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力求每一个姿势都做到标准,每一次呼吸都配合到位。起初,只是双臂和背部有微弱的感觉。渐渐地,当演练到第十式左右时,他能感觉到,那股牵引力,开始扩散到腰腹和腿部。当他将三十六式全部演练完一遍时,额角已经微微见汗,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流转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成!而且,气息流过之处,那些经过无数次淬炼、已经变得异常坚韧的经脉和骨骼,都传来一种微微发热的、仿佛被温水浸润过的、舒适的松弛感。
这《锻体基础三十六式》,绝不仅仅是给凡人打熬身体的粗浅把式!它似乎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基础的,通过特定动作和呼吸法门,来引导、调动、温养体内气血和气息的法门!虽然效果微弱,胜在持久和平稳,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陈默心中大喜。这三十六式,虽然不能直接提升他的修为,但如果能长期坚持演练,或许能潜移默化地改善他的体质,让他这具“金”性化的身躯,变得更加协调、更加柔韧、更加易于掌控!而且,这种通过动作来引导气息的方式,或许能为他将来创造属于自己的法门,提供一种全新的思路!
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没有继续演练第二遍。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本《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也放到一旁,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最后一枚,也是最关键的一枚——布满裂纹的《庚金锐意凝练法·残》玉简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到那枚冰凉的、布满裂纹的玉简表面,将一丝微弱的心神,探入其中。
“嗡……”
玉简微微一震,一股杂乱、破碎、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锐利、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意志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信息流非常混乱,充满了断层和缺失。仿佛一部完整的典籍,被人用暴力撕碎,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片段。陈默强忍着脑海中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般的刺痛感,努力地、艰难地,梳理着那些破碎的信息。
他断断续续地“看”到了一些关于如何感知天地间无所不在的“庚金锐气”的法门,一些关于如何将这些游离的、狂暴的锐气引入体内、以自身法力为熔炉进行初步淬炼的粗糙描述,还有一些关于如何将淬炼后的庚金锐气附着在法器或兵刃之上,以增强其锋锐度和杀伤力的残缺技巧。
这门法门,极其霸道,也极其凶险!它讲究的,不是循序渐进地温养,而是以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强行从外界环境中汲取庚金锐气,纳入自身,再以自身法力强行炼化、驾驭!稍有不慎,便会被那狂暴的庚金锐气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被锐气穿体而亡!
难怪它会残缺不全,也难怪它鲜少有人问津。这简直就是一门自残式的修炼法门!而且,它还残缺不全,缺少了最核心的、关于如何安全引导和化解反噬的关键部分!
陈默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缓缓收回手指,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脑海中的信息虽然破碎,但其核心思路,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这门《庚金锐意凝练法》,本质上,就是一种“掠夺”和“炼化”外界庚金锐气的霸道法门。与他之前在幻雾谷中,被动吸收那些金属蚂蚁和熔岩巨蜥精气的经历,在原理上,竟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他当初是被动、被迫、在绝境中以命相搏,才侥幸成功。而这门法门,提供了一种主动去“掠夺”和“炼化”的思路和方法,虽然残缺,且极其凶险。
他需要的,不是照搬这门残缺的法门,而是从中汲取其核心思路,再结合他自身的实际情况——他那经过“金”行本源淬炼的、对“金”行力量有着极强亲和力和承受力的特殊身躯,他那颗凝聚了自身“道”之雏形的暗金色“道种”,以及那柄与他心血相连、同样蕴含着精纯“金”行力量的柴刀——去芜存菁,摸索出一条更适合他、也更安全的、属于自己的“凝练”之法。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那些破碎的信息,与《五行基础术法详解》中关于金行灵气特性的阐述,以及《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中通过动作引导气息的原理,在脑海中反复碰撞、融合、推演。
时间,在寂静的思考和推演中,悄然流逝。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金色的光影。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那原本的迷茫和犹豫,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经过了千锤百炼的金属般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他没有创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法。他只是结合三门典籍的精髓,以及他自身的经验和身体状况,在心中,初步构思出了一个极其简陋、极其粗糙、却理论上可行的、独属于他的“三步走”修炼计划。
第一步,以《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为基,每日坚持演练,进一步熟悉和掌控这具“金”性化的身躯,同时,通过特定的动作和呼吸法门,尝试着,主动引导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按照更加高效的路径流转,为后续的“凝练”打下基础。
第二步,借鉴《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引气入体”的思路,但摒弃其狂暴、掠夺式的方法。改为以自身那颗暗金色的“道种”为核心,以柴刀为媒介,在每日演练锻体功课时,极其缓慢、谨慎地,尝试着,从周围环境中,吸引一丝丝最为精纯、最为温和的“金”行灵气,通过柴刀的过滤和转化,再缓缓纳入体内,以自身气息将其同化、温养,而不是强行炼化。
第三步,待自身气息和身躯,对这种温和的“金”行灵气吸收方式适应之后,再尝试着,将吸纳来的“金”行灵气,按照《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记载的、那些残缺的“凝练”法门,小心翼翼地,在体内进行初步的压缩和提纯,将其融入自身气息和“道种”之中,缓慢提升自身气息的“锐”性和“质”。
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的、枯燥的、甚至充满危险的。每一次尝试,都可能是一次对自身经脉和承受力的考验。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哪怕每天只能进步一丝一毫,日积月累之下,终能汇聚成江河湖海,量变引起质变。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天边残留着一抹绚丽的晚霞。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按照《锻体基础三十六式》的第一式,缓缓舒展开身体。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下午演练时,更加缓慢,更加专注。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动作而动作,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感受着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对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的细微牵引和影响。
同时,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意念,透过手中紧握的柴刀,如同最纤细的触须,缓缓探向周围的虚空,去感知、去捕捉那弥漫在天地间、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属于“金”行的、冰冷的、锐利的气息。
夜色渐浓,星光渐亮。
偏僻的丁区七十八号院内,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暮色与星光下,一遍又一遍地,缓慢而专注地,演练着那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某种玄奥道理的锻体动作。
他手中的柴刀,在星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内敛的、暗金色的、冰冷的微光。
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正在缓缓苏醒。
清晨,天光微亮,薄雾如纱,笼罩着刚刚苏醒的丁区七十八号院。
陈默已经在院子中央站立了约莫半个时辰。
昨夜,他将那三本典籍的核心思路反复咀嚼、推演,直至深夜才和衣而卧。但即便在睡梦中,他的潜意识也仿佛在继续运转着那些关于“引气”、“锻体”、“凝锐”的破碎构想。今日一早,他几乎是本能地在晨光微熹时醒来,没有片刻赖床,便来到了院中。
他没有立刻开始演练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而是先闭目凝神,调整呼吸,让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以一种平稳、舒缓的韵律,缓缓流转全身。感受着气息流过每一条经脉时带来的、如同温水浸润般的微热感,以及骨骼深处传来的、仿佛金属构件精密咬合般的沉实感。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急于求成,去尝试那最危险的“引气入体”和“凝练锐意”的步骤。他今天的首要目标,是将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演练到真正“纯熟”的地步,让身体彻底记住每一个动作的发力点、呼吸节奏、以及与之对应的气息流转路径。
他开始了。
第一式,“双手托天”。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内扣,膝盖微曲,沉肩坠肘,双手缓缓自体侧向上托起,掌心朝天,仿佛托举着一座无形的山岳。他的动作极慢,慢到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关节移动、每一寸肌肉的拉伸,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随着双手的上托,他缓缓吸气,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要将清晨天地间那股最精纯的朝气,都吸入肺腑之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这个动作的展开,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如同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更加主动地、向着双臂和背部的经脉汇聚、流淌。双臂的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泽流转。
他保持着这个“托天”的姿势,屏息片刻,感受着气息在双臂和背部经脉中充盈、鼓胀的感觉。然后,他缓缓呼气,双手如同捧着千斤重物,极其缓慢地、沿着原来的轨迹,缓缓下落,回到起始位置。
一个动作,他用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完成。
但他没有丝毫急躁。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第二个动作,“霸王举鼎”。双腿微蹲,双手握拳,置于腰间,然后缓缓向上推出,仿佛要举起一尊沉重的巨鼎。这一次,气息的流转,更多地集中在了腰腹和腿部,带来一种沉实的、扎根于大地的稳固感。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工匠,在反复打磨着一件最粗糙的胚料。每一个动作,他都力求做到标准,做到极致。汗水,开始从他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灰色的石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比开始时略微急促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一种沉稳的、富有节奏的韵律。
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在他一遍又一遍、极其专注的演练中,仿佛被彻底“唤醒”了。它不再仅仅是平稳地流转,而是开始随着陈默的动作和呼吸,产生一种更加主动、更加“活泼”的律动。气息流过之处,经脉传来微微的温热感,骨骼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金属构件被润滑油浸润过的、顺畅的“嘎吱”声,甚至连皮肉,都仿佛变得更加紧实、更有弹性。
当他将三十六式完整地演练完三遍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穿过竹林的缝隙,在小院中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默收势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他浑身已被汗水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他并没有感到疲惫,反而觉得浑身通透,精神奕奕,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似乎比演练前,更加凝练、更加活跃了一分。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下,洗去了满身的汗水。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种清爽的、充满活力的感觉。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旧道袍,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坐下,拿出那枚记录着《庚金锐意凝练法·残》的玉简,再次将一丝心神探入其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强行梳理那些破碎的信息流,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其中一段相对完整、关于如何“感知”和“引动”外界庚金锐气的法门上。
这段法门描述得很简略,只说需要在“金”行气息浓郁之地,或者“锋锐”之物旁,静心凝神,以自身法力为引,在体表构筑一个微型的、如同“漩涡”般的“引气场”,方能吸引、捕捉到那些游离的、极其细微的庚金锐气。
至于如何构筑这个“引气场”,如何控制其规模和吸力,法门中语焉不详,只说“存想于丹田,意引于指尖,以神御气,气随神转”。
陈默反复咀嚼着这几句口诀,结合自己昨夜演练锻体三十六式时,对体内气息的掌控经验,以及《五行基础术法详解》中关于“引气”的基本原理,他开始在脑海中,尝试着推演、模拟这个“引气场”的构筑过程。
他缓缓伸出左手,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掌心劳宫穴的位置。他想象着,那里有一个微小的、无形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他尝试着,调动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发丝般的细流,缓缓流向掌心,按照他想象中的漩涡轨迹,缓缓旋转起来。
起初,那丝气息根本不听使唤,在他掌心乱窜,根本无法形成稳定的旋转。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额角,再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气馁。他耐心地调整着自己的意念,放松着掌心的肌肉和经脉,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引导那丝微弱的气息,在掌心构建那个想象中的、微型的“漩涡”。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就在他感觉心神有些疲惫,准备暂时放弃、明日再试时——
他掌心的那丝气息,仿佛终于找到了某种“感觉”,极其轻微地、如同最柔和的微风拂过水面般,开始按照他想象中的轨迹,缓缓地、自发地旋转了起来!
虽然那旋转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陈默的心神,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成功了!他成功地,在掌心,构筑了一个极其简陋、极其不稳定、却真实存在的、微型的“引气场”!
他心中微喜,但立刻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微型的“引气场”,不让它溃散。同时,他将一部分心神,沉入周围的环境中,去感知那弥漫在天地间的、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属于“金”行的、冰冷的、锐利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那些气息,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冷的、无形的针尖,悬浮在周围的空气中。平日里,它们沉寂不动,与普通灵气无异。但此刻,当他掌心的那个微型“引气场”缓缓旋转时,那些距离他掌心最近的、极其微小的“金”行气息颗粒,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受到召唤般,向着他的掌心,缓缓汇聚而来!
虽然那汇聚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那些汇聚而来的“金”行气息,也并非直接融入他的掌心,而是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只是盘旋在“引气场”的边缘,无法真正进入。
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开端!
他成功地,主动地,引动了外界的“金”行气息!
虽然只是最微弱的一丝,距离真正的“引气入体”、“炼化吸收”,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但这第一步的成功,却给了他巨大的信心和鼓舞!
他缓缓散去掌心的“引气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是对的。虽然艰难,虽然缓慢,但只要方向正确,只要肯下苦功,日积月累之下,终能水滴石穿。
他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下消耗的心神。然后,他再次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迎着渐渐升高的太阳,又开始了一遍又一遍的、专注而缓慢的锻体三十六式的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