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滴水痕
接下来的日子,像山涧里淌过的水,看似无声,却在石头上留下细微的、日积月累的痕迹。
陈默的日常依旧被精确地切割成块:寅时三刻起床,冷水擦身,站桩。卯时上山砍柴,柴刀比往日快了两分,砍倒同样粗细的树干,能省下小半炷香的时间。辰时到午时,是杂役院派下的各种活计,挑水、清扫、搬运,单调而繁重。午时一刻吃饭,饭后他不再去废料场,而是寻了个更僻静的角落,尝试那依旧渺茫的气感。未时到申时,继续劳作。申时三刻到酉时,雷打不动的炼气吐纳。酉时到戌时,是《基础淬体术》的九个动作,他如今已能完整做完两组,虽然每个动作都做得龇牙咧嘴,大汗淋漓。戌时之后,或是借着最后的天光翻看那本快被翻烂的《引气诀》,或是在油灯下(需自己掏钱买灯油,他半月才舍得点一次)用捡来的炭笔,在日课纸的背面,记录一些模糊的感受。
比如:“三月初七,夜,气感于丹田左下游移,行至膻中受阻,盘旋约二十息,退。较前日凝实一线。”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但记录的内容却贫瘠得可怜。二十息,不过常人三十次呼吸的时间,那股暖流便无力为继。但陈默写得很认真,仿佛那不是一丝随时会消散的温热,而是某种确凿无疑的进境。
磨刀成了新的日课。每隔三五日,他便在戌时之后,带上柴刀和三块石头,到那背风的屋檐下。先用粗石打掉明显的钝口和毛刺,再用青石细磨,最后用那块细腻的深色石头抛光开刃。磨刀的声音“嗤嗤”或“沙沙”,混杂在风声虫鸣里,成了黑夜固定的背景音。那半截断剑也被他磨出了一小段锋口,虽然锈迹难除,但偶尔用来削削木棍,倒也顺手。
变化是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柴刀的刃口越来越亮,挥砍时越发省力。站桩时,双腿颤抖的时间推迟了那么十几息。《基础淬体术》的动作,似乎能做得更到位一点,拉伸时肌肉筋腱的酸痛感,也略微习惯了那么一丝。丹田里的那缕气感,出现得依旧艰难,停滞的位置也依旧牢固,但每次盘桓的时间,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增加。从二十息,到二十五息,到三十息……
只是这点细微的不同,放在每日重复的、沉重的劳作里,放在那些看不见尽头的砍柴、挑水、清理杂草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背着巨大柴捆在山道上缓慢行走的四灵根杂役,是灶房里坐在角落、仔细刮净碗底食物残渣的穷小子。管事赵胖子看他的眼神依旧懒散,同院的杂役们依旧为多一口吃食、少干一点活计而争吵不休。主峰上的灯火与乐声,依旧遥远得像个不真切的梦。
直到那场雨。
清明刚过,连绵的春雨就来了,一下就是七八天。不大,但细密冰冷,无孔不入。杂役院的屋子年久失修,多处漏雨,通铺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汗馊气混合的怪味。不少杂役都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王虎也病了,烧得满脸通红,裹着那床薄被瑟瑟发抖,连去灶房领饭的力气都没有。
陈默每日的活计也因此变得更加艰难。山路湿滑,背着湿柴下山,一步三滑。挑水的井台边积满了泥浆,木桶也格外沉重。冰冷的雨水灌进草鞋,脚趾冻得麻木,到了夜里放在被窝里回暖,又痒又痛。连那背风的屋檐下也积了水,他只能缩在门廊更深处站桩、吐纳,寒意更甚。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陈默被派去清理后山一条被落叶和断枝堵塞的排水沟。沟不深,但很长,里面满是腐叶、淤泥和不知名的虫豸。他用一柄豁口的铁锹,一锹一锹地将腥臭的污泥铲到沟边。雨水将他的头发、衣服全都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清理了约莫一半,铁锹“铛”一声,碰到了硬物。
陈默停下,用锹拨开污泥,发现是一块半埋在沟底的青石板,石板边缘平整,像是人工凿刻的。他用力将石板撬开一角,下面黑洞洞的,似乎是个不大的空洞,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涌了上来。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淤泥,发现石板下是一个尺许见方、深约两尺的凹坑。坑底积着浑浊的泥水,隐约能看到水底沉着什么东西。
陈默用铁锹将坑底的泥水舀出一些,待水稍清,才看清那似乎是几块碎瓦,一个生满绿锈、看不出原样的金属小件,还有……一个沾满泥污的、巴掌大的布囊。
布囊是用某种厚实的粗布缝制的,已经被泥水浸泡得发黑发硬,但口子用麻绳紧紧扎着,似乎还没完全烂透。
陈默用铁锹小心地将布囊拨弄出来,放在沟边的石头上。他先清理了周围的淤泥,确保排水沟通畅,然后才拿起那个沉甸甸、湿漉漉的布囊。
麻绳已经朽烂,一扯就断。他打开布囊,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金银或灵石,只有几样零碎东西:一把生了厚厚铜绿的小钥匙,一个边缘磕破的粗陶小瓶,瓶塞已经烂掉,里面空空如也;还有两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册子。
油布防水,里面的册子虽然边缘受潮卷曲,但字迹大致还能看清。
陈默拿起第一本,很薄,封皮上没有字。他小心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色已有些褪色,但工整清晰。开篇写道:
“余,青云宗外门执事周安,碌碌一生,止步炼气六层,寿一百四十有三而终,大道无望。然修行百载,偶有所得,尤于低阶丹药辨识、基础材料炮制,略有心得。留此笔录,非为传道,但求平生所学,不至尽埋尘土。若有后辈弟子偶然得之,或可省却些许摸索之功,余心足慰。修真之路,首重灵根,然心性、毅力、机缘,亦不可缺。吾辈庸才,更当步步为营,惜时如金。切记,切记。”
落款是“青云宗周安,玄青历七百五十二年,绝笔”。
陈默的心跳,在看清“青云宗外门执事”几个字时,微微加快了一拍。他快速翻看后面内容,里面确实记载着数十种低阶丹药的名称、药性、粗略的辨识方法,以及一些常见灵草、矿石的炮制、提纯技巧。语言朴实,甚至有些琐碎,像是一个老修士在絮叨自己一生的经验。其中关于如何用凡火、普通陶罐,最大程度提取低劣药草药性的方法,尤其详细。显然,这位周安执事,当年也资源匮乏,只能在有限条件下精打细算。
他又拿起第二本小册子。这本更薄,只有寥寥几页,似乎是用某种坚韧的兽皮制成,受潮更轻。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人体的轮廓,以及一些简单的动作图示。旁边有极其简略的注解,似乎是某种锻体法门的残篇,但极为粗陋,连名字都没有,动作也只有五式,且多有残缺模糊之处,看起来比宗门发的《基础淬体术》还要不如。
陈默将两本册子、钥匙和空瓶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那个湿漉漉的布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铁锹将那个青石板坑填平,又铲了些落叶淤泥覆盖,尽量恢复原状。然后,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清理剩下的半段水沟。
只是,在挥动铁锹的间隙,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放在一旁石头上的那个不起眼的布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傍晚,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陈默交了工,领了晚饭,将那个布囊紧紧裹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雨水,快步走回通铺。
他先换了身勉强算干的旧衣服,就着凉水啃完又冷又硬的馒头,然后才在昏暗的光线下,再次拿出那两本册子。
他先看那本丹药材料的笔记。看得很慢,很仔细。上面记载的丹药,他一种也没见过,提到的许多灵草矿石,他也只听说过名字。但那位周安执事记录得非常详细,甚至包括某些廉价替代品的寻找和粗加工方法,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窘迫和苦心。
陈默看得很认真,尤其是那些关于如何用最简陋工具处理材料的部分,他反复看了几遍,手指在那些字句上轻轻划过,仿佛要透过纸张,触摸到那位早已逝去的、同样挣扎在修仙底层的老修士的一生。
看完丹药笔记,他又拿起那本体术残篇。图谱画得简陋,注解更是语焉不详,只有寥寥数语,诸如“气贯双臂”、“力沉涌泉”之类,且多有缺失。但陈默还是对着图谱,尝试比划了一下第一个动作。
那是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需要将手臂以某种角度向后扭曲,同时单腿独立,另一腿盘起。陈默试着摆了一下,立刻感到肩臂和腿部的肌肉传来强烈的拉伸和酸痛感,远比《基础淬体术》的动作要艰难。
他坚持了不到三息,就不得不放下腿,大口喘气。
但他没有立刻放弃,而是再次对照图谱,调整自己的姿势,感受着那股酸痛来自哪块肌肉,哪个关节。然后,他换到另一边,尝试镜像的动作。
依旧艰难,依旧只能坚持极短的时间。
陈默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这残篇虽然粗陋,但似乎……有点意思。它拉伸和用力的部位,与《基础淬体术》有所不同,更刁钻,也更深入。那位周安执事将它与丹药笔记放在一起,想必也不是完全无用之物。
他没有立刻开始练习,而是将两本册子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连同那把生锈的钥匙和空瓶子,塞进自己铺位下最隐秘的角落,用几件破烂衣服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往常一样,在昏暗的油灯下(今晚他破例多点了一会儿),摊开日课纸的背面,拿起炭笔。
他顿了顿,没有记录今日的气感——今日雨天阴寒,他尝试了几次,那缕暖意比往日更加微弱难寻。
他写下的是:
“四月初三,雨。后山清淤,于石板下得前人遗物。丹药笔记一册,体术残篇五式。前辈周安,外门执事,止步炼气六层。大道无望,留书慰藉后学。吾当谨记:庸才之路,步步为营,惜时如金。”
字迹依旧工整,力透纸背。写完,他吹熄了油灯,在弥漫着潮湿霉味和同伴沉重呼吸声的黑暗里,静静躺下。
窗外,夜雨敲打着破旧的窗棂,啪嗒,啪嗒,不急不缓,像是永无止境的更漏。
陈默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漏雨的屋梁阴影。雨水顺着破洞滴落,在墙角积起一小滩,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他想起那本笔记上,周安执事在记录某种名为“黄芽丹”的最基础丹药时,旁边用更小的字注释道:“余曾于坊市见一品黄芽丹,标价三块下品灵石。倾半年积蓄购得一枚,服之,气感稍增,三日即复旧观。呜呼,仙路之艰,于灵资拙钝者,尤甚。”
三块下品灵石。
陈默不知道三块下品灵石具体值多少,他只知道,杂役弟子每月例钱是三十个铜板,而据说一块最劣等的下品灵石,在宗门外的坊市,能换到数十两银子,而一两银子,是一千个铜板。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数字。
他还想起,笔记最后一页,周安执事用有些颤抖的笔迹写道:“余大限将至,回顾此生,碌碌无为,唯‘坚持’二字,或可告慰。灵根天成,非人力可改。然每日多行一步,多练一气,百年累积,或亦可观。后来者若见吾书,当知仙路寂寞,非独汝一人。勉之,勉之。”
仙路寂寞,非独汝一人。
陈默在心里,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闭上了眼睛。
屋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尘埃,又将一切拖入更深的泥泞。
而在这潮湿阴冷的通铺上,在充斥着贫穷、病痛和麻木的呼吸声里,少年将那句“每日多行一步,多练一气”,和怀里那两本粗糙册子带来的、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温热,一起,紧紧捂在胸口。
像捂着一颗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火种。
这火种,来自一个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同样挣扎过的灵魂。
它照不亮前路,驱不散寒夜。
但或许,能让他在这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冰冷潮湿的雨夜里,看清自己脚下,下一步该踏向何方。
哪怕那一步,依旧泥泞。
雨又接连下了两日,才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
潮湿阴冷的通铺里,病倒的杂役又多了几个。王虎的烧退了些,但咳得厉害,脸色蜡黄,每日只能喝点稀粥。陈默每日做完分内的活计,会顺手帮他把水缸挑满,偶尔将自己那份硬馒头掰开,泡软了递给他一半。王虎哑着嗓子道谢,眼神灰败,再也没提过下个月外门小比的事。
陈默的生活依旧被那卷日课纸精确切割。寅时三刻起身,站桩。卯时上山砍柴,用那把越磨越利的柴刀。白日里各种繁重劳作。戌时之后的时光,如今却悄然多了一点内容。
他先是在那背风的屋檐下(雨水已退,地面被连日细雨浸得颜色深暗),就着最后的天光,再次翻看那本丹药笔记。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不再试图记住那些陌生的丹药名称,而是专注于最前面的几页——那里详细罗列了十几种青云山脉外围常见、低阶修士偶尔会用到的草药和矿物,并附有粗糙但清晰的手绘图形、采摘时令、简单的保存和粗加工方法。
“止血藤,多生于向阳崖壁石缝,茎呈暗红,断面有淡红汁液,叶椭圆带锯齿。取其茎皮捣烂外敷,可收敛普通外伤出血,效力微弱,胜于凡俗金疮药。”
“铁骨草,溪边阴湿处常见,叶窄而硬,边缘有细密倒刺,根部深扎,呈铁锈色。取根部晒干研磨,温水冲服,可微弱强健筋骨,长期服用稍有裨益,然味道苦涩,多有杂质,需慎用。”
“青礞石,溪涧底或山洪冲积处可得,色青灰,质脆,断面有玻璃光泽。捣碎成粉,可作低阶丹药‘清心散’辅料,亦可微量掺入符墨,增强基础‘静心符’稳定性,然杂质多,效力不纯,大宗交易不取。”
……
陈默的目光,在“铁骨草”和“青礞石”的条目上,多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铁骨草,描述中“微弱强健筋骨”、“长期服用稍有裨益”的字样,让他心头微动。《基础淬体术》练了这么久,进步缓慢得让人绝望,任何一点可能的助力,都显得弥足珍贵。而青礞石,虽主要是丹药符箓材料,但那“静心”的描述,让他联想到自己炼气吐纳时,杂念丛生、难以静心的困境。
他将这几页反复看了几遍,直到天色完全暗透,字迹模糊难辨,才将册子小心收起。
然后,他开始尝试那本体术残篇上的动作。
五个动作,依旧残缺不全,注解含糊。他先练第一个,那个需要手臂反拧、单腿独立的别扭姿势。他摆好架势,立刻感受到肩关节和背部肌肉传来的、强烈的撕扯感,比前日尝试时更清晰。他努力维持着,按照图谱上那歪歪扭扭的线条,调整身体的角度,同时心里默念着旁边那语焉不详的“气贯双臂”的提示。
何为“气”?是吐纳时那缕微弱暖流吗?那暖流至今连胸口都难以突破,更遑论“贯”入双臂。他只能依靠纯粹的肌肉力量去维持这个姿势,去感受那种深入筋腱的拉伸。
三息,五息,七息……
汗水从额角渗出,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咬紧牙关,又坚持了两息,终于力竭,踉跄着放下手臂,大口喘气,肩关节处传来火辣辣的酸痛。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换到另一边,尝试镜像动作。同样艰难,同样只能坚持短短数息。
第一个动作做完,他已是大汗淋漓,比砍半天柴还要累。他没有冒进,而是盘膝坐下,开始每晚的炼气吐纳,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悸动的气血。
今夜的气感,似乎比往日更加微弱,丹田空空,那缕暖意迟迟不见踪影。或许是因为方才尝试体术,耗费了太多精力,也扰乱了心神。陈默并不气馁,只是静心守意,在黑暗和寂静中,一遍遍运行着那套早已熟极而流的吐纳法门。
直到子时将至,那股微弱的暖意,才姗姗来迟。依旧孱弱,依旧在胸口滞涩不前,但陈默能感觉到,今夜这暖意流经手臂附近时,似乎……那因练习体术而酸胀僵硬的筋肉,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温热湿布轻轻拂过的舒缓感。
很轻微,轻微到可能是错觉。
但他记住了这种感觉。
两日后,天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杂役院,蒸腾起氤氲的水汽。被阴雨困了多日的杂役们,脸上也多了些活气,虽然活计并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午后,陈默被派去后山另一处林地,清理一片被风雨刮倒的树木。和他同去的还有另外三个杂役,其中就有那个曾和他一起清理杂草、提起外门小比的王虎。王虎病好了大半,但人依旧有些蔫,不怎么说话。
倒伏的树木不小,枝杈纵横,清理起来颇费功夫。四人用柴刀、斧头,又砍又劈,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才将主干锯断,枝杈清理得差不多。
“歇会儿,歇会儿,累死老子了。”一个叫李大的壮实杂役一屁股坐在一段树干上,抹了把汗。
另一个杂役也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饼子啃着。
王虎靠在一棵树旁,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微微喘气。
陈默没有立刻休息,他提着柴刀,走到林地边缘。这里靠近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雨后溪水丰沛,哗哗流淌。溪边乱石嶙峋,生着茂密的喜湿植物。
他的目光,在溪边的草丛石缝间逡巡。
忽然,他停下脚步。在几块湿滑的青石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丛叶片窄硬、边缘带着细密倒刺的野草。草茎不高,根部附近的泥土颜色较深。
铁骨草。
和笔记上画的图形,有七八分相似。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用柴刀小心地拨开旁边的杂草,露出更多的植株。没错,叶片形状,边缘的倒刺,还有那深扎的、隐约透着铁锈色的根茎,都和笔记描述吻合。
他回头看了看,李大和另一个杂役正在说笑,王虎闭目养神,没人注意他这边。
他迅速用柴刀,小心地将几株铁骨草连根挖出。根扎得很深,他费了些力气,尽量不破坏根须。挖了五六株,他停了下来,用溪水将根部的泥土冲洗干净。根茎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生锈铁器的涩味。
他想了想,又从溪水里捞起几块颜色青灰、质地看起来比较脆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互相敲击,声音清越。是青礞石吗?他不敢完全确定,但颜色质地有些像笔记上说的。他也捡了几块鸡蛋大小的,在溪水里洗干净。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用衣摆将铁骨草根和青灰色石头包好,走回林地。
“干嘛去了?”李大随口问道。
“洗了把脸。”陈默声音平静,将那个不大的包裹随手放在自己刚才清理出来的柴堆旁。
李大也没在意,继续和另一人闲扯。
休息了一会儿,几人继续干活,将清理出来的枝干柴禾捆扎好,准备往回运。回去的路上,陈默背着自己那份柴,那个装着草根和石头的包裹,就塞在柴捆下方,并不起眼。
回到杂役院,交了柴,天色尚早。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灶房,而是先回了通铺。他将铁骨草根和青礞石(他暂且这么认为)小心藏好,然后才去领了晚饭。
夜里,他再次来到屋檐下。先完成了炼气吐纳和《基础淬体术》的练习,然后,他拿出那几株铁骨草根。
按照笔记上所说,需要晒干后研磨成粉。但眼下显然没有这个条件,而且晒干也需要时间。笔记上还提到一种更粗陋的方法:鲜根洗净,以石臼捣烂,取汁液服用,效力更猛,但杂质也多,易伤肠胃,需慎之又慎。
陈默犹豫了一下。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当作石臼,又捡了块鹅卵石当作杵。他将一株铁骨草根放在石头上,用鹅卵石用力捣碾。
草根很硬,纤维粗糙,捣起来颇费力气。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土腥和铁锈气的味道散发出来,有些刺鼻。捣了许久,才碾出一小滩暗绿色的、粘稠的汁液,里面混合着粗糙的纤维碎屑。
陈默看着那滩汁液。借着月光,那颜色显得幽暗不明。他端起那块石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凑到嘴边,将那一小滩汁液,连同碎屑,仰头倒进口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浓烈的苦涩腥气瞬间充满了口腔,直冲脑门,呛得他差点吐出来。他强行忍住,硬是咽了下去。汁液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把粗糙的沙砾,火烧火燎。胃里立刻传来一阵翻搅的不适感。
他立刻舀起一瓢凉水,大口灌下,才勉强压住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和喉咙的不适。但胃里的翻搅感并未立刻平息,一股暖意(或者说灼热感)从胃部升起,并不舒服,带着某种蛮横的、粗糙的意味。
他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开始运行《引气诀》。今夜的气感,似乎因为胃部的不适和那股升腾的灼热,变得更加难以捕捉。他努力静心,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暖流,试图让其与那股新生的、粗糙的“热”交汇、融合。
过程并不顺利。那铁骨草汁液带来的“热”,更像是一种蛮横的外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他自身那缕微弱温和的暖流格格不入,甚至互相冲突,搅得他气血微微翻腾。他强忍着不适,一遍遍搬运周天,试图安抚、炼化那股外来的力量。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那股蛮横的灼热感才渐渐平息下去,与自身暖流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融合迹象。而那股暖流,似乎……粗壮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陈默缓缓吐气,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胃部依旧有些不适,但已无大碍。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尤其是白日练习体术残篇时酸痛的肩臂肌肉。似乎……酸痛感减轻了那么一丝?又或许只是错觉,或者是休息后的自然恢复。
他无法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那铁骨草汁液的味道和带来的不适,绝非享受。笔记上“需慎用”的警告,绝非虚言。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又尝试做了一个体术残篇的动作。依旧艰难,依旧只能坚持数息,但似乎……完成动作时,手臂的稳定性和控制力,有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提升?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陈默没有纠结。他清洗了石头和手,将剩下的铁骨草根用破布包好,藏在干燥处。至于那几块青灰色的石头,他暂时没动。研磨成粉需要工具,直接服用石头粉显然不现实,笔记上也未提及此种用法。
夜深了。月光清冷,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寂静的杂役院里。远处主峰的灯火,依旧疏疏落落,明亮而遥远。
陈默走回通铺,在同伴的鼾声中躺下。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铁骨草汁液浓烈的苦涩和腥气,胃部也隐约还有些不适。但他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他想起了那位周安执事笔记里的话:“每日多行一步,多练一气,百年累积,或亦可观。”
今日,他多行了一步。这一步,带着泥土的腥气,草根的苦涩,和喉咙被砂砾划过的痛感。
不轻松,甚至有些狼狈。
但确确实实,是向前的一步。
他闭上眼,在嘴里那残留的苦涩滋味中,沉入了睡眠。梦里,似乎有无尽的、长着倒刺的野草,在溪边蔓延,而他在其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泥土和坚硬的石头上。
铁骨草汁液带来的不适,在次日清晨的站桩中渐渐散去。陈默能感觉到,肩臂处昨日因练习体术残篇而产生的酸胀,似乎确实缓解得比往常快了些许。那感觉细微难辨,或许只是睡了一觉的缘故,但他宁可信其有。
他依旧寅时三刻起身,冷水擦身,在熹微晨光中稳稳定住桩架。呼吸悠长,试图捕捉体内那缕若有若无的暖意。今日似乎比昨日更凝实了分毫,在胸口滞涩处盘桓的时间,也多了那么一两息。进步微乎其微,但日复一日的记录告诉他,变化确实在发生,像石头上缓慢累积的水痕。
早饭后,陈默被赵胖子指派,去山下青云镇跑一趟腿,给镇上一家与宗门有往来的杂货铺送些新制的木炭样品,顺便取回铺子代收的几包货物。
这是个相对轻松的活计,不必耗费太多体力,还能离开杂役院片刻,看看外头的天色。不少杂役都愿意接,通常轮不到陈默。今日不知是赵胖子心情好,还是别人都抽不开身,这差事竟落到了他头上。
陈默领了对牌,背起一筐用油布盖好的上等木炭,出了杂役院侧门,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下走。山道是青石铺就,年头久了,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雨后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生了青苔,踩上去需格外小心。
春日山景,雨后初霁,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偶有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清鸣。但对于每日埋头劳作的陈默而言,这景色并无多少闲情欣赏。他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不快不慢,背上的木炭筐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渐缓,人烟也稠密起来。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茶棚、歇脚亭,还有一些简陋的屋舍。再往下,一片依山而建的镇子轮廓逐渐清晰,灰瓦白墙,鳞次栉比,正是青云镇。
青云镇因青云宗得名,镇上居民多与宗门有些关联,或是外门弟子、杂役的亲属,或是做着与宗门相关的营生。街道不算宽阔,但颇为热闹,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铁匠铺传来的煤烟味,药铺飘散的苦涩,还有行人身上的汗味尘土气。
陈默很少下山,对镇子并不熟悉。他按着赵胖子给的地址,穿过几条石板路,找到那家“刘记杂货”。铺子不大,门脸有些旧,柜台后坐着个精瘦的中年掌柜,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陈默递上对牌,说明来意。刘掌柜验过对牌,看了看木炭成色,点点头,让伙计将炭搬进去,然后从柜台下取出几个用麻绳捆扎严实的布包,递给陈默。
“这是宗门要的货,点清楚了,朱砂三包,硝石两包,还有一包是陈掌柜要的雨前茶。”刘掌柜声音干巴巴的,“回去路上当心,别磕了碰了,尤其是朱砂。”
“是。”陈默应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小心地将几个布包在带来的空筐里放好,用油布盖严实。
事情办完,他本该立刻返回。但目光扫过街上熙攘的人流,听着隐约传来的、属于世俗的热闹声响,他脚步顿了顿。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他积攒的铜板,十七枚,沉甸甸地贴在心口。五个铜板能买块像样的磨刀石,也能在镇上的小摊,买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或者一碗撒了葱花的阳春面。那是他大半年没尝过的滋味。
喉结微微动了动。但他最终只是紧了紧衣襟,转身,准备循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街角一阵喧哗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子,隐约有争执声传来。陈默本不欲多事,但那人群中,似乎有几个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服饰的青色身影。他脚步不由慢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望去。
只见圈子里,是三个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年,正是青云宗外门弟子。他们围着一个看起来更小些的、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孩。女孩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瘦小,头发枯黄,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脸上沾着些灰土,看不清容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似乎装着些山货,有蘑菇,有野菜,还有几把用草茎捆着的、颜色暗淡的草药。
“……说了这‘雾灵菇’品相太次,灵气都快散尽了,最多值五个铜板!”一个身形微胖的外门弟子撇着嘴,用脚尖踢了踢女孩脚边的竹篮。
“可……可王师兄说,上次这样的,他给了八个铜板。”女孩声音细细的,带着怯意,但抱着竹篮的手更紧了。
“王师兄是王师兄,我们是我们!”另一个高个弟子不耐烦道,“就五个,爱卖不卖!不卖赶紧滚,别挡道!”
“就是,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野丫头,采点破烂也敢讨价还价?”微胖弟子嗤笑,“知道什么是灵气吗?你这蘑菇都快成干柴了!”
女孩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但抱着篮子的手却没松开。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有摇头的,有叹气的,却没人上前。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他认得那种“雾灵菇”,在周安执事的笔记上有简略提及,是青云山外围一种最低阶的灵菇,对低阶修士稳固心神、辅助入定有微乎其微的效用,通常生长在晨雾弥漫的潮湿林地。笔记上说,品相完好的,在坊市能值一两块碎灵石,也就是十来个铜板。女孩篮子里那些,确实有些干瘪,灵气流失不少,但五个铜板,也压得太低了。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一个杂役,穿着比那女孩好不了多少的粗布衣服,背着个破筐。那三个是外门弟子,哪怕只是炼气一二层,也不是他能招惹的。多管闲事,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他移开目光,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高个弟子似乎被女孩的沉默激怒了,伸手就要去夺她怀里的竹篮:“磨磨唧唧的,拿来吧你!”
女孩惊叫一声,死死抱住篮子,向后踉跄退去,脚下被不平的石板一绊,整个人向后摔倒。
竹篮脱手飞出,里面的山货野菜撒了一地,那几个品相本就欠佳的雾灵菇滚落在泥尘里。
三个外门弟子哄笑起来。
女孩跌坐在地上,看着滚落的蘑菇和野菜,眼圈迅速红了,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去捡。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沾着些尘土和细碎伤口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将那几个沾了泥的雾灵菇捡起,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放回了翻倒的竹篮里。然后又默不作声地,将散落的野菜、草药,一样样拾回。
动作不快,很稳。
三个外门弟子的笑声停了停,目光落在那个突然挤进来的、穿着杂役短褂的少年身上。
陈默没有看他们,只是低着头,将最后一把草药放入篮中,然后将竹篮扶正,递还给已经爬起来的女孩。
女孩愣住了,呆呆地接过篮子,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同样衣衫褴褛的同龄人。
“你谁啊?”微胖弟子皱眉,上下打量着陈默,“杂役院的?多管什么闲事?”
陈默这才直起身,看向三人。他比那三个外门弟子矮了半个头,身形也更瘦削,但背脊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平静。
“几位师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这菇是雾灵菇,品相差些,灵气未散尽。五个铜板,是低了点。”
“低了点?”高个弟子嗤笑,“你个杂役懂什么?我说值多少就值多少!怎么,你想替她出价?”
陈默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串铜板。沉甸甸的十七枚,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冰冷的边缘,然后解下两枚,递向那微胖弟子。
“六个铜板,我买了。”他说。
微胖弟子一怔,看着陈默手心那两枚磨损的铜板,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一个杂役,竟敢跟他讨价还价,还用这种眼神看他?
“嘿,有意思。”他一把抓过那两枚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向陈默,“六个?你说六个就六个?爷现在改主意了,八个!少一个子儿,这菇你们也别想要了!”
这就是纯粹的刁难了。周围有人轻轻摇头。
女孩急了,想说什么,却被陈默抬手虚拦了一下。陈默看着那微胖弟子,沉默了两息,又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递过去。
“八个。”
微胖弟子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反而一滞。接过铜板,觉得有些下不来台,还想再说什么,旁边那高个弟子拉了拉他:“算了,跟个杂役较什么劲,晦气。走吧,还得回去修炼呢。”
微胖弟子这才哼了一声,将八枚铜板揣进怀里,又狠狠瞪了陈默一眼:“算你识相!”说完,三人这才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女孩抱着竹篮,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谢,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脸微微涨红。
陈默没说什么,只是弯腰,从她篮子里,拿起那几朵品相不佳的雾灵菇,用一块随身带的旧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背起自己的筐,转身就走。
“等……等等!”女孩终于发出声音,小跑两步跟上来,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你。那菇……不值八个铜板的。我……我只有这些……”她慌慌张张地从篮子里拿出几把野菜和那几捆颜色暗淡的草药,想塞给陈默。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她递过来的东西。野菜是最普通的山蕨菜和马齿苋,草药他也认得,是“清心草”和“宁神花”的幼苗,年份很浅,药力微弱,在周安笔记里都属于最底层、连低阶丹师都懒得费力炮制的东西,只比野草稍强。
他摇了摇头:“不用。”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采了东西,别直接找他们。镇东头有家‘百草堂’,收山货药材,价钱公道些,也看人下菜,但至少明码标价。”
女孩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呆呆地点了点头。
陈默不再多言,背好筐,继续向镇外走去。怀里的雾灵菇贴着胸口,带着泥土和菌类特有的微腥气息。八个铜板,是他近十日的饭钱。值吗?他不知道。或许那几朵蘑菇对他炼气并无实质帮助。他只是……只是看到那女孩紧紧抱着篮子的手,和跌倒在地时发红的眼圈,想起了很多年前,某个同样无助的时刻。
山路依旧蜿蜒,青石板上水迹未干。来时不觉,回时却觉得这路似乎长了些。背上的货物沉甸甸的,怀里的铜板少了八枚,却多了几朵品相不佳的蘑菇。
走到半山腰一处僻静拐角,陈默停下脚步,放下筐,歇了口气。他从怀里拿出那包雾灵菇,打开旧布。蘑菇确实有些干瘪,菌盖边缘卷曲,色泽暗淡。他拿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泥土腥气,确实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凉的、类似晨雾的气息。
这就是灵气吗?他无法确定。
按照笔记上所说,这种最低阶的灵菇,可以简单清洗后直接吞服,也可晒干研磨,配合其他草药使用。他此刻没有条件,也不确定自己贸然服用,会不会像铁骨草汁液那样带来不适。
他看了那蘑菇一会儿,又将其小心包好,收回怀里。然后,他从筐里拿出那包“雨前茶”。这是杂货铺刘掌柜指明要给“陈掌柜”的,想来是宗门里某位管事的私人物品。茶包用厚纸包着,细麻绳捆扎,隐约透出一股清雅的茶香。
陈默的目光,在那包雨前茶上停留了片刻。茶香清冽,与他怀里蘑菇的土腥气,以及筐中朱砂硝石的味道,格格不入。
他重新背起筐,继续上山。
回到杂役院,天色尚早。他将货物一一交到指定地方,那包雨前茶也送到了“陈掌柜”处——是位掌管部分物资发放的微胖中年管事,接过茶叶时只是嗯了一声,看都没看陈默一眼。
交完差,陈默回到通铺。王虎正靠在铺位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一个杂役闲聊。看见陈默进来,王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低声问:“山下……热闹吗?”
“还行。”陈默应了一声,走到自己铺位前,将怀里那包雾灵菇拿出来,小心塞到铺下藏好。
“陈默,”王虎忽然又叫住他,声音有些干涩,“下月初……外门小比,你还去吗?”
陈默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不知道。”
“我……我不去了。”王虎声音更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自嘲,“去了也是丢人。我这身子,还没好利索。而且……去了又能怎样?咱们这种灵根,这种出身……”他没再说下去。
陈默沉默着,将铺位整理好。他没有接王虎的话,也没有安慰。有些事,安慰无用。
夜里,他依旧来到屋檐下。先练了《基础淬体术》,又尝试了那残篇体术的第一式。肩臂的拉伸感依旧强烈,但他似乎渐渐开始适应这种程度的酸痛。接着是炼气吐纳。今夜,或许是因为白日里那场微不足道的风波,或许是因为怀里那几朵蘑菇隐隐散发的清凉气息,他心神有些难以集中。那缕暖意比往日更难捕捉,运行也滞涩了许多。
他并不急躁,只是耐心引导。待到子时将近,才勉强完成了一个比平日更缓慢、更无力的周天。
之后,他拿出那几朵雾灵菇。他最终没有选择直接吞服。而是打来一瓢清水,将一朵蘑菇仔细洗净,然后撕下一小片菌盖,放入口中。
菌肉干燥粗糙,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更明显的土腥气和那股淡淡的清凉感。他慢慢咀嚼,吞咽下去。没有铁骨草汁液那般强烈的不适,只有腹中升起一丝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凉意,很快消散,并未与他体内的暖流产生任何互动。
陈默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看来,要么是这蘑菇品相太差,灵气已近于无;要么是这点微末灵气,对他这四系杂灵根和低微的修为,根本不起作用。
他默默地将剩下的蘑菇用布重新包好,藏起。心里谈不上失望,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八个铜板,换来的似乎只是一次无用的尝试,和那女孩片刻的解脱。
值吗?
他躺在冰冷的铺位上,望着漆黑的屋顶。窗外,山风呼啸,穿过屋瓦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沉而遥远的呜咽。
他又想起那女孩抱着篮子、跌坐在地时发红的眼圈。想起自己怀里那串铜板减少时,心头一闪而过的那丝……类似于“肉痛”的感觉。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然后,他想起了周安执事笔记最后一页,那颤抖的字迹:“仙路寂寞,非独汝一人。”
还有那句:“每日多行一步,多练一气,百年累积,或亦可观。”
今日这一步,他迈得有些踉跄,甚至有些愚蠢。付出了八个铜板的代价,换来几朵无用的蘑菇,和一个陌生女孩或许转头就忘的道谢。
但这一步,是他自己选择的。不是为了机缘,不是为了好处,甚至不是为了任何明确的回报。只是……在那一刻,他觉得应该那么做。
就像每日寅时三刻,强迫自己离开温暖的被窝,站在寒风里。就像用捡来的石头,一遍遍磨那把永远也磨不快的柴刀。就像忍着苦涩和不适,吞下那不知是否有用的草根汁液。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如此。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在沉入睡眠前的混沌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后山溪边,那几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铁骨草,叶片窄硬,边缘带着细密的、不显眼的倒刺。
风霜雨雪,它就在那里。一日,一日,缓慢地,将根须扎进坚硬的石缝深处。
如此而已。
日子在砍柴、挑水、清理杂草的循环中,又翻过了七八页。
陈默的柴刀越来越亮,在晨光中挥砍时,偶尔能反射出一线刺眼的冷光。磨刀的三块石头,表面也被磨出了清晰的凹痕,尤其是那块最细腻的深色石头,中心处已微微下陷,光滑如镜。那把断剑的锈迹,也被他耐心地磨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布满黑色斑点的铁质,但终究是凡铁,又锈蚀得太深,难堪大用,最后被他磨成了一根两头尖锐的粗糙铁锥,偶尔用来撬撬石头,或是在木头上钻个眼。
体术残篇的第一个动作,他已经能勉强维持十五息。每多坚持一息,肩臂和背部的筋肉都像被重新撕裂一遍,但那种深入筋腱骨髓的拉伸感过后,往往会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淤塞被稍稍冲开的通畅感。配合着每隔几日、谨慎服用的微量铁骨草汁液(他再也不敢像第一次那样莽撞),他感觉自己的筋骨似乎真的比以往强韧了那么一丝。至少,在背负沉重柴捆下山时,脚步似乎稳了分毫。
那几朵品相不佳的雾灵菇,被他放在通风处阴干了。他没敢再吃,只是偶尔拿在手里闻闻那股清凉的气息,试图让自己纷杂的思绪平静下来。炼气吐纳依旧艰难,胸口那堵“墙”坚如磐石,暖流每日冲击,却只能让其盘桓的时间从三十息缓慢增加到三十五息,再难寸进。他知道,这是瓶颈。对于四灵根而言,每一个小关卡,都可能卡住无数人一辈子。
外门小比的日子越来越近。杂役院里,关于小比的议论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数人只是嘴上说说。王虎彻底熄了心思,每日只是麻木地完成分内的活计,然后便躺在铺位上发呆。倒是那个曾一起清理杂草的李大,似乎心有不甘,时常拉着人打听小比的细节,说什么“就算去走个过场,见见世面也好”。
陈默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依旧严格按照那张日课纸生活。只是在夜深人静,完成所有修炼后,他会拿出那本周安执事的丹药笔记,就着如豆的灯火(他如今每隔五六日,会舍得点上半时辰油灯),反复研读前面关于基础草药矿物辨识、炮制的内容。那些字句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仍看得仔细,仿佛要从那些平淡的描述里,榨取出每一分可能对他有用的信息。
他注意到笔记中多次提到“杂质”二字。无论是低劣草药,还是普通矿石,杂质多是效力微弱、甚至有害的根源。如何用最简陋的方法去除杂质,是笔记前半部分反复探讨的重点。比如铁骨草,笔记提到,若有条件,应以山泉水反复浸泡、捶打、过滤,取其最精华的汁液,可大幅减少对肠胃的刺激和无效杂质的摄入。又比如青礞石,需反复淘洗、沉淀,取最细腻的粉末,方能发挥些许“静心宁神”之效,否则反易令人心浮气躁。
这些方法,对如今的陈默而言,大多是可望不可及。山泉水好说,但反复浸泡捶打需要时间和容器,过滤需要细布,这些他都缺乏。淘洗青礞石,需要水盆和耐心,在杂役院众目睽睽之下,也难以进行。
但他记下了。记在了心里,也记在了日课纸的背面。与那些关于气感运行、体术练习的记录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他独有的、旁人看来或许毫无价值的修行日志。
这日午后,陈默被派去整理杂役院的旧库房。库房在院子的最西头,是一间低矮阴暗的土坯房,平日里堆放些破损的农具、淘汰的旧物,少有人来。管事赵胖子叼着根草茎,含糊地交代:“把里头能用的家伙什理出来,锈得太厉害的、烂透的,扔到后头废料堆去。弄干净点,过几日宗门可能要清点。”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库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地上、墙边堆满了各种杂物:缺了口的犁头,散了架的木轮,锈成一团的铁链,破旧的箩筐,还有一堆看不清原样的废旧金属。
陈默挽起袖子,开始清理。他先将那些完全腐烂的木质家具拖出去,又将一些破损到无法修补的陶罐瓦盆清理到一边。然后,他开始整理那些金属工具。
大多是生铁打造的寻常农具,锈蚀严重。他拿起一把几乎锈穿的柴刀,比了比自己怀里那把,摇了摇头,将其扔到废弃的那堆。又拿起一把豁口比锯子还多的镰刀,同样丢弃。
清理到墙角时,他的脚碰到一个沉甸甸的、用破麻袋盖着的东西。他掀开麻袋,下面是一堆黑乎乎、大小不一的金属块,看起来像是某些大型器械上拆卸下来的零件,或者冶炼失败的铁疙瘩。大多锈得厉害,形状也不规则。
陈默本打算将其一并归入废料。但当他随手拿起一块巴掌大、入手格外沉重的铁块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和重量,让他动作顿了顿。
这块铁颜色深黑,锈迹相对较少,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细孔,但质地异常坚硬沉重。他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又捡起另一块废铁敲了敲,声音沉闷,不像普通生铁。
他心中微动,想起周安笔记中,曾简单提到过几种低阶炼器材料,其中有一种叫“黑铁”,描述是“色深黑,质密而沉,凡火难熔,低阶法器胚体常用辅料,然杂质极多,提纯不易”。
难道这是黑铁?他不敢确定。笔记上只有文字描述,并无图形。而且就算是,以他如今的条件,也根本无法熔炼提纯。
但他还是将这块沉重的铁块,单独放到了一边。接着,他又在破烂堆里翻找,陆陆续续,又找出三四块质地、颜色、重量类似的金属块,大小不一,其中一块有脸盆大小,扁扁的,边缘不规则,但一面相对平整。
陈默看着这几块黑乎乎的铁疙瘩,想了想,将那块脸盆大、一面平整的,和另一块较小的、形状较规整的,用破麻袋片裹好,藏在了库房一个不起眼的、堆着干草的角落。剩下的,则归入了待处理的废料。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清理其他杂物。
等到库房大致清理干净,能用的工具寥寥无几,废弃的杂物倒是在门外堆起了不小的一堆。赵胖子过来瞅了一眼,对清理结果不置可否,只挥挥手,让陈默把废料搬到后山废料堆去。
陈默一趟趟搬运那些沉重或散乱的废料。轮到那几块疑似黑铁的铁疙瘩时,他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块较小的、裹在破布里,趁人不注意,带回了自己的铺位下。另外几块,则随着其他废料,扔进了后山那个散发着异味的废料坑。
夜里,他点亮油灯,将那块带回的铁疙瘩拿出来仔细端详。深黑色,沉手,表面粗糙多孔,确实与笔记中“黑铁”的描述有几分相似。他用自己磨得锋利的柴刀,在边缘用力划了一下。
“嗤——”
一声轻响,铁疙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柴刀的刃口,却微微卷起了一点。
陈默眉头微挑。看来这东西确实坚硬。他想了想,又拿出那几块磨刀石,尝试用最粗糙的那块去磨铁疙瘩的边缘。
极难。石头磨上去,簌簌掉下不少石粉,铁疙瘩表面却几乎没什么变化,只磨掉一点浮锈。
他换了那块细石,加了点水,耐心地磨。磨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将一小块边缘磨得略微光滑了些,露出底下更为深沉的黑色。
他停下来,看着这块黑沉沉的铁疙瘩,又看了看手里那几块陪伴他许久的磨刀石。粗石和青石磨损明显,细石中心那个凹痕也更深了。磨刀石终究是石头,质地远不如这铁疙瘩坚硬,长此以往,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报废。
得想办法弄块更好的磨石。可他身无分文,上次的铜板给了那女孩八枚,剩下的九枚,他舍不得动。而且普通的磨刀石,恐怕也磨不动这东西。
他思索片刻,目光落在白天从库房带回的另一件东西上——那块脸盆大小、一面相对平整的铁疙瘩。他将其从藏匿处取出,借着灯光看了看。这一面确实比较平,虽然也有些凹凸,但比起其他面好得多。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将这块大铁疙瘩搬到屋檐下,平整面朝上。然后,他拿来那块较小的黑铁疙瘩,蘸了点水,在大铁疙瘩平整的面上,用力研磨起来。
“嘎吱——嘎吱——”
一种极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两块坚硬的金属相互刮擦,迸溅出细碎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很吃力。比磨柴刀费力十倍。但陈默能感觉到,手中那块小铁疙瘩的表面,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被大铁疙瘩那相对平整粗糙的面,磨去凹凸和不平。
他磨得很专注,全身的力量都压在手臂上,呼吸粗重,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火星偶尔溅到他手臂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也毫不在意。
磨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停下。用清水冲去表面的金属碎屑。只见小铁疙瘩被磨的那一面,果然平整光滑了许多,虽然还远称不上镜面,但已有了清晰的金属光泽,颜色也比之前更深邃,是一种更为纯粹的暗黑色。
他又拿起柴刀,用这块刚刚磨过的小铁疙瘩边缘,在柴刀卷刃处轻轻刮擦。
“沙……”
声音很轻,很利。卷起的刃口,竟被刮下了少许极细的铁屑。
陈默眼睛微微一亮。他继续用这块小铁疙瘩,耐心地刮擦、打磨柴刀的卷刃处。虽然不如磨刀石那般顺手,但效果似乎不错,而且铁磨铁,对这块小铁疙瘩本身的损耗似乎极小。
他反复试验,调整角度和力度。渐渐地,柴刀的卷刃被修平,刃口重新变得连贯锋利。而那块小铁疙瘩用来打磨的边缘,也被磨得更加光滑趁手。
他发现,这块小铁疙瘩,似乎比那几块磨刀石更耐用,也更坚硬,用来修整柴刀的刃口,效果甚至更好。只是无法像磨刀石那样进行大面积的打磨抛光。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将这块小铁疙瘩仔细收好,给它起了个名字——黑铁磨石。虽然它本身可能不是用来磨刀的,但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块极好的、耐用的磨石,尤其适合修复刃口的损伤。
那块脸盆大的铁疙瘩,则被他重新藏好。或许以后,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夜深了。陈默吹熄油灯,躺回铺位。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研磨而酸胀不已,但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今日,他没有获得任何功法,没有捡到灵石,没有遇到高人指点。他只是清理了一间堆满废品的旧库房,从垃圾堆里,翻检出几块黑乎乎、别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铁疙瘩。
然后,用其中一块,磨快了另一块。再用磨快的那块,修好了自己的柴刀。
如此而已。
但对他来说,这却像是完成了一次微小而重要的“创造”。在极度匮乏的境地里,凭借有限的认知和不断的尝试,为自己制造了一件“工具”。
一件或许微不足道,但实实在在、能够帮助他在这条艰难道路上,走得更稳一点点的工具。
窗外,月明星稀。山风穿过屋脊,带来远山的凉意和草木的呼吸。
陈默在手臂残余的酸胀感中,沉沉睡去。梦里,没有飞天遁地的仙法,没有光彩夺目的法宝。只有一块黑沉沉的铁,在另一块更粗糙的铁上,反复磨擦,发出单调而坚韧的“嘎吱”声,溅起细碎而执拗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黑铁磨石的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默死水般的日常,漾开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
柴刀被它修整得愈发锋利,砍柴时省下的力气,被他转化为更精准的挥砍角度,或者,是更早一刻完成定额后,那多出来的、可以喘口气的片刻宁静。夜里打磨黑铁磨石本身,也成了新的、耗费气力却令人心安的功课。那块脸盆大的粗糙铁砧,在他持续的刮擦研磨下,平整面日益光滑,边缘也被他刻意磨出了几处便于抓握的凹陷。两者撞击、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从最初的艰涩刺耳,渐渐变得沉闷短促,仿佛两块沉默的骨骼在黑暗里较劲、磨合。
那本体术残篇,他依旧在缓慢推进。第一式维持的时间,艰难地爬升到接近二十息。他开始尝试第二式,那是一个需要身体如弓般反曲、四肢着地的怪异姿势,对腰腹和脊背的力量与柔韧性要求极高。第一次尝试,他只坚持了两息不到,就瘫倒在地,腰背仿佛断了一般,半晌动弹不得。他没有气馁,只是每晚增加一点点尝试的时间,忍受着筋骨被强行拉伸扭曲的剧痛。配合着微量、谨慎的铁骨草汁液,那深入骨髓的酸痛,似乎真的在转化为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力量,沉淀进他瘦削的骨骼和紧实的肌肉里。
炼气吐纳依旧是他最大的心病。胸口那堵墙顽固地矗立着,任凭那缕暖流如何冲击、盘旋,也难有寸进。他尝试过按照笔记上关于“静心”的暗示,将阴干的雾灵菇放在鼻端,试图借助那微弱的清凉气息宁定心神,效果却微乎其微。他甚至冒险,将那几块青礞石在溪水中反复淘洗,晒干后,用柴刀背耐心砸成尽可能细的粉末,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一小撮,在吐纳时握在掌心,据说某些低阶“静心符”会掺入此物。结果同样令人失望,或许是他的“静心”不得法,或许是这青礞石品质太次、杂质太多,除了让手心沾上一层洗不净的青灰色,别无他感。
他依旧每日记录。日课纸背面,炭笔的字迹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枯燥:
“四月初十,晴。铁砧面磨平三指宽。体术第二式,可维持四息。吐纳,气阻膻中三十八息,退。尝试礞石粉,掌心微凉,于气感无益。”
“四月十二,阴。柴刀刃口有小崩,以黑铁石修复合用。铁骨草汁液一株量,胃部微灼,半时辰方平。吐纳,暖流较昨日活跃一线,然瓶颈如故。”
进步,缓慢得如同石上攀附的苔藓,非经年累月,难以察觉其生长。而时间的流逝,却不会为此稍停。外门小比的日子,就在这种近乎凝滞的重复中,一天天逼近了。
四月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了青云山脉。前几日还暖意融融,一夜北风过后,清晨醒来,屋檐下竟挂了薄薄一层冰凌。山道湿滑处结了暗冰,好几个杂役清早上山时摔了跤,虽无大碍,却也鼻青脸肿,龇牙咧嘴。
陈默寅时三刻起身时,只觉得寒气如针,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他咬着牙,用比往日更冰的井水擦身,激得浑身皮肤瞬间绷紧,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站桩时,双腿的颤抖来得比往日更早、更剧烈,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但他依旧稳稳地定在那里,努力将呼吸拉长、放缓,与侵入身体的寒意对抗,也与体内那缕似乎也被冻得更加凝滞的暖流相互呼应。
早上的柴,因结冰而更难砍伐,柴刀砍在冻硬的木头上,震得虎口发麻。他不得不更频繁地用黑铁磨石修整刃口。一上午的劳作下来,手掌被粗糙的工具和寒气割出数道细小的裂口,渗着血丝,又被冻得麻木。
午后,他被派去修缮杂役院东北角一段被冻裂的水渠。和他一起的是王虎和李大。水渠是泥土夯成,冻裂的口子不小,需要挖开破损处,重新和泥修补。泥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镐下去,只留下个白点,震得手臂发酸。三人轮流挥镐,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将破损处的冻土清理干净。
“这鬼天气!”李大啐了一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小比可别赶上这种天,不然别说比试,站那儿就得冻僵。”
王虎闷头铲着碎土,闻言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陈默没接话,他正用铁锹将和好的湿泥填入缺口。湿泥冰冷刺骨,沾在手上,很快带走更多热量,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他不得不时时停下来,将手放在嘴边哈几口热气,揉搓一下,再继续。
渠边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缩。树下一个穿着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老杂役,正佝偻着背,用一把缺口更甚的斧头,费力地劈着一段不知从哪搬来的粗大树根。斧头很钝,老杂役力气也小,一斧下去,树根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印子。他喘口气,又举起斧头,动作缓慢而执着。
是周老头。陈默认了出来。他好像总是独自一人,干着最吃力、最没人愿意干的活计。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打着旋扑过来。周老头被迷了眼,咳嗽了几声,动作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举起斧头。
“笃!”又是一声闷响,斧头砍进去一点,却被木头的纹理夹住,拔不出来了。老头用力拽了两下,斧头纹丝不动。他喘得更厉害了,枯瘦的身子微微摇晃。
陈默放下铁锹,走了过去。
“周老伯,”他开口道,“我帮您。”
周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着斧柄的手,退开一步,又咳嗽起来。
陈默握住斧柄,入手冰凉沉重。他试了试角度,发现斧刃确实被木头死死咬住了。他没有硬拔,而是双手握柄,身体微沉,腰腹发力,先顺着卡住的方向微微一压,再猛地向斜上方一抬——
“咔嚓”一声轻响,斧头带着一小块木屑,被拔了出来。
陈默看了看斧刃,卷得厉害,上面还沾着些木纤维。他放下斧头,从怀里摸出那块用旧布包着的黑铁磨石,蹲下身,就着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开始打磨斧刃。
“嗤…嗤…”单调的摩擦声在寒风中响起。
周老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寒风吹动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和破旧的棉袄下摆,他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丝,又似乎没有。
陈默磨得很仔细,先修平卷刃,再用边缘刮出锋口。他磨刀的手法,早已在这无数个夜晚,变得熟练而稳定。不多时,斧刃便重新有了些许光亮,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不再卷口。
他将磨石收起,把斧头递还给周老头。
老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过,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行将就木之人少有的专注。然后,他看向陈默,嘶哑地开口:“磨得……不错。”
这是陈默第一次听他说出超过几个字的话。
“自己瞎琢磨的。”陈默道。
周老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提着斧头,走回那段树根前,摆好架势,挥臂砍下。
“笃!”
这一次,声音清脆了些,斧刃深深嵌入木头,不像之前那样被轻易弹开或卡住。老头拔出斧头,看了看留下的豁口,又看了看陈默,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没道谢,只是转过身,继续一下,一下,劈砍着那截坚硬的老树根。动作依旧缓慢,但每一下,都比之前更深入,更有效。
陈默也没停留,走回水渠边,继续和泥修补。手上裂口沾了冰冷的湿泥,刺痛钻心,他却仿佛没有感觉。
寒风依旧凛冽。远处,青云宗主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山巅的积雪在阴云中泛着冷硬的白光。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似乎永远与这山脚下的寒冷、泥泞、钝斧劈柴声无关的世界。
夜里,寒风呼啸,仿佛要将这破旧的杂役院从山腰上掀下去。通铺里,门窗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刀子般割在脸上。杂役们早早蜷缩进薄被里,紧紧挨靠着,试图攫取彼此身上那点可怜的热量。鼾声少了,多了压抑的咳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躺着。被褥冰凉,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白日劳作留下的疲惫,此刻在寒冷的催化下,变得格外沉重,拉扯着他向下沉坠。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入睡,但寒意和身体的不适让他难以入眠。他索性不再强求,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
炼气吐纳,或许可以试试。
在这种极端的寒冷和疲惫中,气感似乎变得更加飘渺难寻。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也仿佛被冻住了,感受不到任何流动的迹象。他只是耐心地,一遍遍运行着那早已成为本能的呼吸法门,用意念,极其轻柔地,在冰冷僵硬的躯体内,探寻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疲倦和寒冷彻底吞没时,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清晰的暖意,极其突兀地,从丹田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那暖意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冰冷截然不同的、微弱但坚韧的生命力。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严寒,流得比平日更加缓慢,更加艰难,仿佛在冰层下蜿蜒的潜流。
陈默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惊扰。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前所未有的、在严寒中显得格外珍贵的暖流,沿着熟悉的路径,向上运行。
依旧在胸口处遇到了那堵坚实的墙。暖流停滞,盘旋。但这一次,陈默没有急躁,他只是维持着那股微弱但持续的意念引导,让暖流在墙前缓缓温养,渗透。
时间仿佛凝固了。屋外的风声,同伴的咳嗽声,都渐渐远去。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那一缕微弱暖流,与那堵无形之墙,无声的对峙。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暖流盘桓的时间,早已超过平日。它似乎也变得比往日更凝实,更“有劲”了一些。
就在陈默以为又将无功而返时,那缕暖流,突然向前,极其微弱地,向前“挤”进了一丝。
真的只有一丝。仿佛坚冰上,被一根烧红的细针,刺破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
但就是这一丝,让那堵仿佛亘古不变的“墙”,出现了一道缝隙。
暖流顺着这丝缝隙,艰难地向前流淌了寸许,随即力竭,开始缓缓退却。
但这一次,退却的路径似乎清晰了一分,顺畅了一分。
陈默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雾,许久才散去。
他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眼睛亮得惊人。
胸口处,那堵墙依然存在,但它不再是无懈可击。他清晰地记得,暖流挤过那一丝缝隙时,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类似冰层裂开的“感觉”。
是寒冷,是极致的困倦和不适,逼出了这具身体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力?还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积累,终于在这一刻,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就在刚才,在仿佛要被冻毙的寒夜里,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那缕气,向前挪动了一丝。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寒意依旧刺骨,但身体深处,那缕暖流退去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温热余韵,却像一颗埋进冻土深处的种子,带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窗外,北风凄厉,卷着砂石,拍打着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感受着体内那一点点新生的、微弱的变化。
许久,他才重新躺下,将被角掖紧。
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又或许,那只是被冻僵的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而在他枕边,那块黑铁磨石,在从破窗缝隙透入的、冰冷月华的映照下,泛着沉静而坚硬的、暗哑的光。
那一夜寒风中的突破,并未给陈默的生活带来立竿见影的改变。胸口那堵“墙”依然厚重,暖流每日冲击,那夜挤出的缝隙依旧细微难辨,但陈默能感觉到,运行周天时,暖流在胸口盘桓的滞涩感,似乎真的减轻了那么一丝。很微弱,就像冬日冻土表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但底下,或许已有生机在缓慢萌动。
他将这感受仔细记录在日课纸背面:“四月十七,酷寒。吐纳,气冲膻中,似有隙,行寸许,力竭退。瓶颈微有松动,然不彰。”
字迹依旧工整,力透纸背,但“似有隙”三个字,笔锋隐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倒春寒持续了三四日,才渐渐回暖。山道上的冰凌化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杂役们冻裂的手脚开始发痒,通铺里的霉味混着劣质冻疮药膏的气味,更加难闻。但好歹,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日那种沉重却稳定的轨道。
陈默的柴刀更加锋利,黑铁磨石在他夜复一夜的打磨下,边缘光滑趁手,中间也磨出了便于握持的凹槽。那块大铁砧的平整面,则被他用收集来的、更细碎的金属块和砂石,混合着溪水,耐心打磨得几乎可以照出模糊的人影。虽然粗糙,但他试过,用柴刀在上面轻轻一蹭,刃口便能得到极好的修整。
体术残篇的前两式,他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第一式已能稳住近三十息,第二式也突破了十息。每次练习,筋骨的酸痛依旧剧烈,但酸痛过后,那种仿佛淤塞被冲开、力量沉淀下来的感觉,也日益清晰。他依旧每隔几日,服用极微量的铁骨草汁液,胃部的不适感已大大减轻,或许是他的身体在适应,也或许是他处理得比最初更仔细些。
他开始尝试第三式。这是一个需要单足站立,另一腿向后高高踢起,同时上身竭力前俯,双臂如翼展开的古怪姿势,对平衡、柔韧和核心力量的要求达到了新的高度。第一次尝试,他只摆出一半架势,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他没有冒进,只是更加耐心地从基础站姿和简单的拉伸开始,一点点增加难度。他知道,急不来。
这日清晨,陈默砍完柴下山,在山道拐角处,又遇到了那个女孩。
她依旧挎着那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小半篮沾着露水的野菜和几株不起眼的草药。看见陈默,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似乎想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陈默脚步未停,目光在她篮子里扫了一眼。野菜很新鲜,但那几株草药,依旧是年份很浅的清心草和宁神花幼苗,在晨光下显得蔫蔫的。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女孩忽然停下,转过身,从篮子里抓起两把最水灵的野菜,飞快地塞到陈默背着的柴捆上,然后不等陈默反应,扭头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下方山道的树丛后。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柴捆上那两把还带着湿泥和露珠的野菜。翠绿,鲜嫩,是山蕨菜最嫩的尖芽。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野菜拿起,小心地放在自己怀里,然后继续下山。
午间,他将这两把野菜在溪水里洗净,就着凉水,慢慢吃了。很嫩,微微的涩味后是野菜特有的清甜。他吃得很干净,连根茎上细小的须都没放过。
他想起那女孩逃跑时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篮子里那几株蔫头耷脑的药草。青云山脉外围,低阶灵草本就难寻,何况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女孩。能采到这些,不知要在山林里钻多久,冒多少风险。
那八枚铜板,或许能让她和她的家人,多吃几顿饱饭。但之后呢?
陈默吃完最后一口野菜,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投向远方雾气缭绕的群山。那里是宗门划定的、相对安全的区域之外,更深、更危险的山林。据说,更好的药材,更罕见的灵物,甚至是一些低阶妖兽,都在那些地方。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不仅是来自野兽和险峻地形,更可能来自其他同样在边缘挣扎的采药人、散修,甚至是……心怀叵测的同门。
他收回目光,将脑海里那些模糊的念头压下。那些,离现在的他还太远。
午后,陈默被派去清理练功坪边缘的杂草。练功坪是外门弟子日常修炼、较技的场所,以青石铺就,颇为宽阔。此时坪上正有几十名青衣外门弟子,或独自打坐吐纳,或三两成群练习基础法术,呼喝声、法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不绝于耳。
陈默和其他几个杂役,在坪子最外围,埋头清理着石缝和边缘土地里顽强生长的野草。他们低眉顺眼,动作麻利,尽量不去打扰那些修炼中的弟子,也尽量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陈默挥动着小锄,将一丛丛狗尾草连根掘起。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汁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偶尔抬眼,瞥向坪中。
那些外门弟子,年纪大多与他相仿,或稍长几岁。一个个气息沉稳,动作间带着普通人没有的轻灵和力量感。有人指尖能凝出豆大的火苗,有人挥手能带起一小股旋风,还有人对着木桩拳打脚踢,砰砰作响,木桩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炼气期。虽然只是修仙最底层的境界,但已与凡人有了云泥之别。陈默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那是一种与他体内那缕微弱暖流同源、却浑厚凝实了不知多少倍的气息。
羡慕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平静。他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差距,不仅仅是灵根,更是资源、功法、指点,以及无数个日夜的积累。羡慕无用。
他低下头,继续清理杂草。
“喂,那边的杂役!发什么呆?赶紧干活!”一个略显骄横的声音传来。
陈默抬头,只见不远处,三个外门弟子正朝他这边看来。为首的是个方脸少年,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正是上次在镇上为难那女孩的微胖弟子。他身旁,还是那个高个弟子和另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瘦削弟子。
说话的正是那微胖弟子,他指着陈默脚边:“那堆草,弄到那边去,别挡着道!”他指的方向,是练功坪一侧堆放杂物的地方,离陈默此刻位置不远,但中间隔着一小片正在练习一种步法、身形来回闪动的外门弟子。
陈默没说话,只是弯腰,将清理出来的杂草拢到一起,抱起来,准备绕远路过去。
“绕什么绕?直接过去!没看见我们正忙着吗?”微胖弟子提高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戏谑。他旁边的高个弟子和瘦削弟子也看了过来,眼神玩味。
陈默停下脚步,看向那几人闪动的身影。他们的步法并不快,但轨迹难测,直接穿过,很容易被撞到,或者干扰他们修炼。而一旦干扰了外门弟子修炼,无论缘由,受责罚的必定是杂役。
他抱着杂草,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耳朵聋了?”微胖弟子见他不动,脸色沉了下来,朝这边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苍老声音响起:
“那边的杂草,堆到西墙角去。”
陈默转头,只见不远处,周老头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练功坪边缘,正佝偻着背,清理着一小片灌木。他头也没抬,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
微胖弟子脚步一顿,看向周老头,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头那身比自己还要破旧、沾满泥污的杂役衣服,以及那张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对陈默道:“听见没?老家伙让你堆西墙角,还不快去?”
陈默没看他,只是抱着杂草,转身朝练功坪西侧的墙角走去。那里更远,但清净,不会妨碍任何人。
微胖弟子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回到同伴身边,低声骂了句什么。高个弟子和瘦削弟子笑了笑,也没再理会这边。
陈默将杂草堆在墙角,然后走回原地,继续清理。经过周老头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多谢。”
周老头正费力地挖着一棵灌木的根,闻言动作不停,只是嘶哑地回了一句:“眼要亮,手要稳,少惹事。”说完,他直起腰,咳嗽了两声,提着那棵灌木,颤巍巍地走向废料堆。
陈默看着老头的背影,那佝偻的脊背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斜长的、沉默的影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蹲下身,继续清理杂草。手中的小锄落下,将又一丛野草连根掘起。草根带起新鲜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微腥的气息。
练功坪上,外门弟子们的呼喝声、法术的轻响、拳脚破风声,依旧热闹。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龄、这个身份应有的朝气和……隐约的优越感。
陈默低着头,一锄,一锄,清理着石缝里最顽固的草根。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小锄掘进泥土时,发出的、沉闷而扎实的“噗噗”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很快洇开,消失不见。
他想起周老头的话。“眼要亮,手要稳,少惹事。”
眼要亮,是要看清处境,分清利害。手要稳,是无论做什么,都要沉得住气,做得扎实。少惹事,是在自身足够强大之前,避免无谓的冲突和麻烦。
很朴实,甚至有些卑微的生存智慧。但在这青云宗的最底层,或许这就是最真实的道理。
陈默将最后一丛杂草清理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晒得他裸露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拎起工具,和其他杂役一起,默默离开练功坪。走过那三个外门弟子附近时,微胖弟子似乎又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善,但最终没再出声。
回到杂役院,交了工具。陈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清水下肚,带走了一些午后的燥热。
他抬起头,望向主峰方向。山峦叠翠,云雾在山腰缭绕,看不清峰顶的景象。但他知道,那里是无数外门弟子向往的内门,是更高的境界,更优渥的资源,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现在,还在山脚下,清理着杂草,躲避着麻烦,为每日的饭食和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气感进步,而努力挣扎。
路还很长。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
陈默低下头,看着水瓢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眼神深黑,没有什么波澜。
他将水瓢放回缸边,转身,走向自己下午该去劳作的地方。
脚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晒得发烫的泥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很快会被风吹散的印子。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清理练功坪之后,陈默更加谨慎。他尽量避免在那些外门弟子聚集的区域多做停留,干活时也尽量将头埋得更低。那个微胖弟子的脸和眼神,他记下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因为无聊而刁难杂役的纨绔,那眼神里有些不加掩饰的恶意,或许是上次镇上之事让他觉得丢了面子,又或许,仅仅是看到比自己更弱小者时,一种本能的、想要踩踏的欲望。
陈默不怕麻烦,但他深知,在自身毫无依仗、实力低微时,麻烦能免则免。眼下的每一分精力、每一刻时间,都该用在“磨石”上,而不是浪费在无谓的冲突上。周老头的话,他记在心里。
但外门小比的日子,终究是越来越近了。杂役院里的气氛,也隐隐有了些不同。那种混杂着麻木、疲惫和认命的空气里,偶尔会窜出几缕躁动的火苗,很快又熄灭在更深的沉寂里。
李大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他四处打探消息,回来就拉着人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这次小比,和往年不太一样!”这日午饭后,李大又凑到王虎和陈默这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某种神秘的兴奋。
王虎靠着墙,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问:“能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咱们去凑数,看那些外门天才表演?”
“不一样!”李大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听说,是因为今年新入门的弟子资质不错,上面想提前摸摸底,所以小比的范围扩大了,奖励也更丰厚了!而且,不光是外门弟子之间比,还允许杂役报名,和那些新入门、或者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一起混着比!只要年龄不超过二十,炼气三层以下,都能报名!”
王虎这才掀起眼皮,看了李大一眼,随即又耷拉下去:“那又怎样?和杂役比,和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比,有区别吗?人家就算刚入门,功法、丹药、指点,哪样是咱们能比的?上去还不是被当沙包打?”
“话不能这么说!”李大急道,“听说这次设立了专门的‘杂役组’!虽然是混在一起抽签比试,但最后会根据杂役的表现,单独评定名次!前几名,听说有额外的奖励,甚至有被外门管事看中,破格收入外门的机会!就算进不了外门,奖励里也有灵石、丹药、甚至是低阶功法呢!”
“灵石?丹药?功法?”王虎嗤笑一声,声音干涩,“李大,你醒醒吧。就咱们这四灵根、五灵根的货色,就算侥幸赢个一两场,那些好东西轮得到咱们?怕不是刚拿到手,转头就被人‘借’走了,或者晚上就不知道怎么‘丢’了。外门?那更是做梦。青云宗开山立派几百年,你听说过几个杂役凭小比进外门的?屈指可数!那都是祖坟冒青烟、走了狗屎运的,还得是双灵根以上的天才杂役!咱们?省省吧。”
李大被王虎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词,最终只是悻悻地嘟囔:“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没机会?总比一辈子窝在这里砍柴挑水强……”
“试试?”王虎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我怕试了,连现在这点砍柴挑水的安稳日子都没了。你是没见过,那些外门弟子下手有多黑。打伤打残个杂役,谁会在意?”
李大不说话了,脸色变幻,最终也颓然坐倒。那点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火苗,似乎被王虎冰冷的话语和更冰冷的现实,轻易浇灭了。
陈默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拿着一小段木柴,用那把黑铁磨石,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木柴被磨出细碎的木屑,纷纷扬扬落下。他磨得很专注,仿佛那截最普通的木柴,是什么需要精心处理的珍稀材料。
“陈默,你呢?”李大忽然转头看向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去不去?”
陈默停下磨木柴的动作,抬眼看了看李大,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王虎,最后目光落回手里的木柴和磨石上。他手指摩挲着黑铁磨石冰冷坚硬的表面,那上面有他无数个夜晚打磨留下的、细微的纹路。
“不知道。”他最终,还是给了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但他心里,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引气诀》,那记录着“似有隙”的日课纸,那几株苦涩的铁骨草,那套练得浑身酸痛的体术残篇,还有黑夜里两块黑铁摩擦迸溅的火星……这些画面,无声地掠过。
小比,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甚至可能致命的漩涡。王虎说得对,杂役的身份,四灵根的资质,在这种场合,如同赤身裸体立于冰天雪地,没有任何遮挡。任何一点超出“杂役本分”的表现,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好的,或坏的。而坏的,往往比好的来得更快,更凶猛。
但……那“似有隙”的感觉,这几日越发清晰。胸口那堵墙,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松动。他知道,自己到了一个关口。或许,需要一点外部的压力,一点真正的、不涉及生死却足够激烈的碰撞,来帮助他冲开那道缝隙。
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外门资格,也不是为了可能到不了手的灵石丹药。仅仅是为了,印证自己这近三年,日复一日、枯燥至极的“磨石”,究竟有没有用处。为了在真正的对手面前,看清自己这把“刀”,到底磨得怎么样了。
哪怕,只是最粗糙、最不起眼的一把柴刀。
陈默将木柴和磨石收起,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报名……需要什么?”
身后,王虎猛地睁开眼睛,李大则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陈默去问了管事赵胖子。赵胖子正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喝劣酒,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嗤笑:“怎么?你也想去碰运气?行啊,想去就去。杂役院报名简单,去外事堂侧院,找刘执事登个记,验明年龄修为就行。不过我可提醒你,上了那比试台,拳脚无眼,符箓法器(虽然你们多半没有)更是不长眼,断胳膊断腿,自己受着。别到时候爬不回来,耽误了干活,扣你月钱!”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出了门。
外事堂在青云宗前山,是处理宗门对外事务、内务杂事的地方,离杂役院有些距离。陈默一路走去,遇到不少青衣外门弟子,大多行色匆匆,或意气风发。偶有目光落在他这身粗布短褂上,也很快漠然地移开。
侧院是个不大的偏厅,里面摆着张长桌,一个穿着灰色执事服、面容刻板的中年人坐在后面,正翻看着一本册子。桌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都是和陈默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各异,有粗布衣裳的杂役,也有稍好一些但绝非宗门服饰的,想来是依附宗门的小家族子弟或散修之后。一个个脸上带着紧张、期待或不安。
轮到陈默。他报上姓名、所属杂役院,又伸出手,让那刘执事查验骨龄。刘执事手法熟练,在他腕骨、臂骨处捏了几下,又让他向桌上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石球输入灵力。
陈默依言,调动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流,缓缓向石球渡去。石球表面毫无变化,只是内部似乎有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一闪而过。
“骨龄十六,修为……炼气一层未满,气感初生。”刘执事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记录,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杂役院,陈默。下一个。”
炼气一层未满。这是官方对他修为的判定。陈默默然退开,走到一旁等候。旁边几个已经登记完的少年瞥了他一眼,眼神各异,有好奇,有轻视,也有同病相怜的黯然。
“炼气一层都不到,也来凑热闹?”一个穿着绸缎短褂、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少年小声嘀咕。
“杂役院嘛,能有什么高手?来见见世面罢了。”他同伴接口。
陈默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站着。过了一会儿,刘执事发给他们每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编号和“外门小比”字样。陈默的编号是“丁字七十九”。
“拿好牌子,三日后的卯时,准时到主峰下的‘较技场’集合。迟到者,取消资格。”刘执事交代完,便挥手让他们离开。
陈默将木牌仔细收好,转身返回杂役院。木牌粗糙,边缘有些毛刺,握在手心,微微硌人。
回到杂役院,天色尚早。他像往常一样,完成下午的劳作。挑水时,他试着在提起沉重水桶的瞬间,调动那一丝暖流灌注手臂。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力量的增加,但在动作衔接的流畅度上,似乎有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改善。劈柴时,他也尝试在挥刀发力的刹那,配合呼吸,让那暖流在手臂经脉中微微加速。
很细微的控制,需要全神贯注,且效果甚微。但他乐此不疲。他将这视为一种练习,一种在真实劳作中,对自身力量和控制力的锤炼。
夜里,他再次来到屋檐下。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拿出那块“丁字七十九”的木牌,就着月光,看了许久。木纹粗糙,编号的刻痕很深,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然后,他收起木牌,摆开体术残篇第三式的起手。依旧艰难,平衡难以掌控,但他坚持的时间,已从最初的一两息,增加到了五六息。每一次力竭摔倒,他都默默爬起,调整,再试。
接着是炼气吐纳。今夜心神格外沉静。暖流在胸口盘旋的时间,超过了四十息。冲击那堵墙时,带来的“松动”感,也比往日更清晰一分。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堵墙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更细微的、类似壁垒的东西层层叠加而成。他现在的力量,还远不足以撼动整体,但或许,可以尝试集中一点,持续地、耐心地,去消磨?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调整了策略,不再让暖流分散地冲刷整面“墙”,而是尝试将其凝成更细的一缕,集中冲击胸口正中、膻中穴下方某个让他感觉“壁垒”相对薄弱的点。
很难。对那缕微弱暖流的控制,要求极高。他失败了数次,暖流涣散。但他不急不躁,只是重新聚气,再次尝试。
子时将至,他终于在又一次冲击中,让那凝实了一线的暖流,稳稳地、持续地“钉”在了那个选定的点上,如滴水穿石,如铁杵磨针。
没有立刻的突破,但他能“听”到,在那个点上,暖流与壁垒摩擦、消融时,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仿佛沙砾流动的“沙沙”声。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睛。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院落里。远处主峰的灯火,今夜似乎格外明亮,勾勒出巍峨庄严的轮廓。
三日后,较技场。
陈默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冷的月光下,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那本《引气诀》,就着月光,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除了基础的运气法门,还附带了几种最粗浅的、炼气期修士可能用到的搏击技巧和闪避步法,只有寥寥数语和简陋图示。以往,他从未深究,觉得与己无关。
此刻,他却看得分外认真。一招一式,一步一挪,在脑海里反复拆解、模拟。没有对手,他就以月光下的影子为假想敌,以慢到极致的速度,比划着那些粗浅的招式。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甚至有些可笑。
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与呼吸配合,与体内那缕微弱的暖流呼应。不求其形似,但求在真正的对抗来临前,让身体记住这种“配合”的感觉。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在空寂的院子里,沉默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粗浅到甚至不能称之为“术”的架势。
夜风拂过,带来远山的凉意和隐约的松涛。
陈默收了架势,静静站立。他抬起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横亘天际,浩瀚,冷漠,亘古不变。
他看了许久,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三日后,他就要用这双手,握着他磨了无数夜的柴刀(如果规则允许),或者仅仅是用这双空手,去面对未知的对手,未知的战斗。
他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沸腾的热血。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跃动着的、名为“期待”的火星。
他转身,走回那间弥漫着汗味和鼾声的屋子。
躺在冰冷的铺位上,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枯燥的砍柴挑水,也不是玄妙的气感运行。
而是月光下,自己那道沉默挥拳、缓慢移步的影子。
以及,三日后,较技场上,那即将响起的、真正的、属于战斗的声音。
他轻轻握了握拳,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的触感。
然后,沉入睡眠。
接下来的两天,像被无形的手按了快进。
陈默依旧寅时三刻起身,站桩,砍柴,劳作。但每一件事,都似乎被涂抹上了一层不同的颜色。站桩时,呼吸更深,意念更沉,仿佛要将筋骨里最后一丝气力也压榨出来,注入丹田那缕日益凝实的暖流。砍柴时,柴刀的挥落、角度的选择、力道的收放,不再仅仅是完成任务,而是带上了某种预演的意味,脑海里模拟着与想象中对手的攻防。他甚至尝试在挥砍途中,骤然变向,或加入一个简单的旋身,模仿《引气诀》后那几页粗浅步法里的动作,尽管十次有九次会让自己失去平衡,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白日里,杂役院的空气也明显不同了。那种麻木的沉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躁动。报名参加小比的杂役,连陈默在内,不过六七人。但就是这六七个人,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那目光复杂,有羡慕,有怀疑,有看热闹的戏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麻木——仿佛在看几只即将被赶进屠宰场的牲口。
王虎不再和陈默说话,只是偶尔用那种欲言又止的、混合着担忧和不理解的复杂眼神看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李大则显得异常亢奋,却又掩饰不住眼底的紧张,不停地找陈默说话,打探他准备得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对手的消息,甚至神神秘秘地说,他偷偷藏了一块比较厚实的木板,准备绑在小臂上当“护具”。
陈默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没什么可准备的。除了那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短褂,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他打听过,杂役可以携带不超过一把的普通铁制工具作为“武器”,但严禁开刃过长的兵器和任何符器、法器),以及怀里那块冰冷的“丁字七十九”木牌,他一无所有。哦,还有铺位下那本笔记,几株铁骨草,一块黑铁磨石,和一颗在无数次枯燥重复中,被磨砺得近乎磐石的心。
他抽空去了一次后山,寻了个僻静处,将体术残篇的三式,从头到尾,缓慢而完整地演练了一遍。第一式,反拧独立,维持三十息,肩臂拉伸到极限,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第二式,躬身如弓,十息,腰背的肌肉绷紧如铁,汗出如浆。第三式,金鸡独立,反身踢腿,只坚持了不到八息,便踉跄落地,脚踝再次传来刺痛,但比第一次尝试时好了许多。
他喘息着,用袖子擦去满脸的汗水,然后盘膝坐下,开始吐纳。山林间的灵气似乎比杂役院浓郁一丝,但也驳杂混乱。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暖流,冲击胸口那一点。暖流比前日又凝实了些,冲击时,那“沙沙”的消磨感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那一点“壁垒”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微黯淡了一丝。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身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他走过去,沉腰坐马,双手按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调动全身力气,包括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流,低喝一声,向上猛推!
青石晃了晃,底部与泥土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挪动了寸许,便再也推不动了。陈默力竭,松开手,大口喘气,双臂酸麻颤抖。
这就是他全部的力量。或许比普通杂役强一些,但面对那些修炼了真正功法、有灵力加持的外门弟子,这点力量,微不足道。
他没有沮丧。只是走过去,再次尝试推动青石。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双臂彻底脱力,再也抬不起来。他背靠青石坐下,看着被自己磨破渗血的手掌心,用衣角随意擦了擦,然后闭上眼睛,再次开始吐纳,用那缕暖流,缓慢温养着过度疲劳的肌肉。
夕阳西下,山林染上金红。陈默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拿起柴刀,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很静。
小比前夜,无风,无月。浓云低垂,空气闷热得反常,仿佛一床湿重的棉被压在头顶。
杂役院里异常安静。连最聒噪的李大也闭了嘴,早早躺在铺位上,却翻来覆去,压得破木板床吱呀作响。其他人也大多沉默,早早熄了灯,但黑暗中,呼吸声却比往日清晰、杂乱。
陈默坐在自己铺位的边缘,就着窗外透入的、微乎其微的天光,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东西。柴刀,磨得极锋利,刃口在黑暗中隐现一线幽光。他用旧布,将刀柄缠了又缠,直到握在手里,厚实、稳当。黑铁磨石,也仔细擦拭过,沉甸甸地揣在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那本丹药笔记和体术残篇,被他用油布包好,深深塞在铺位下最角落。剩下的几株铁骨草,他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株最粗壮的根茎洗净,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浓烈的苦涩和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一股灼热感滑入喉咙。这次他没有不适,只是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一股微弱但持续的热力,从腹部升起,缓缓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些许疲惫,也让筋肉深处那种因白日过度练习而产生的酸痛,得到一丝缓解。
他盘膝坐好,开始今晚的炼气吐纳。心神很快沉入一片空明。体内那缕暖流,似乎也感受到了铁骨草药力的催动,变得比往日更加活泼、凝实。它迅速汇聚,如同得到了指令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向着胸口那一点“壁垒”发起了冲击。
“沙沙……沙沙……”
消磨的声音更加清晰,更加密集。陈默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进攻”中。他能感觉到,那一点“壁垒”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变得稀薄、软化。
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不知何时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持续地、专注地搬运着周天,冲击着那个点。
子时将至。
就在他以为今夜又将止步于“消磨”时,那缕凝实了许多的暖流,仿佛积蓄了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前一冲!
“啵……”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不存在、只有陈默自己能“听”到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胸口那一点坚固的“壁垒”,终于被洞穿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
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虽然这“洪水”依旧细若游丝),瞬间从这个孔洞中穿过,涌向前方那一片更广阔、但同样充满阻滞的经脉区域!
一股全新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意,瞬间流遍陈默的胸膛,甚至向上,微微触及了喉头。虽然只向前推进了短短一寸距离,但那种豁然开朗、淤塞被冲开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令人悸动!
炼气一层!
不,或许还差一点火候,但无疑,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这个门槛!那困扰他近三年的、坚固的瓶颈,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陈默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双眸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幽火在燃烧。胸口处,那新开辟的经脉路径,传来温热、通畅的感觉,虽然细微,却与之前的滞涩凝滞截然不同。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这口气悠长、平稳,在闷热的空气中,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湿润的热意。
成功了。
在这个小比前夜,在这个沉闷得令人窒息的黑夜里,他终于,凭借无数个日夜的枯燥积累,和今夜铁骨草药力催动下的全力一搏,打破了那层桎梏!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汹涌的、名为“确证”的力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体似乎轻盈了一丝,力量也凝实了一丝。他尝试着调动那缕壮大了一些的暖流,流转向手臂。虽然依旧微弱,但控制起来,似乎更加得心应手,流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闷热的、带着土腥气的夜风扑面而来。远处,主峰的方向,灯火比往日更加密集明亮,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睁开了更多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山脚下的一切。
明日,就在那里。
陈默站在门口,望着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威严而遥远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
他躺回铺位,闭上眼睛。体内,那缕新开辟路径中的暖流,缓缓流淌,温养着新拓的经脉,也带走白日积存的最后一丝疲惫。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闷热依旧。
但陈默的呼吸,却很快变得平稳、悠长。
在沉入深度睡眠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是明日可能遇到的强敌,也不是对未来的忐忑。
而是今夜,那缕暖流冲破壁垒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
“啵”。
像种子破土。
像冰河初裂。
像他磨了无数个夜晚的柴刀,第一次,真正切开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然后,是更深、更沉的黑暗,与宁静。
寅时未到,陈默便醒了。
不是惊醒,也不是自然醒,而是身体在某个预设的时刻,自动挣脱了睡眠的束缚。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在浓稠的黑暗和同伴们沉滞的呼吸声中,感受着体内与昨日的不同。
那缕暖流,依旧微弱,但在胸口那片新开辟的、狭窄的路径中,流淌得似乎顺畅了些。他心念微动,尝试引导暖流向右手臂流转。比之前快了一丝,也更“听话”了些。虽然依旧无法离体,也无法带来实质的力量增幅,但那种如臂使指的、微弱却清晰的掌控感,是前所未有的。
他缓缓坐起,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那身最干净、补丁最少的粗布短褂——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用冷水仔细擦了脸和手,将有些蓬乱的头发用手指拢了拢,用一根磨光的木筷固定。
然后,他拿出那块“丁字七十九”的木牌,用细麻绳穿过,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木牌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也消散无踪。
他走到自己铺位下,拿出那把用旧布层层包裹的柴刀。解开布,冰冷的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他握住刀柄,缠紧的布条带来熟悉的、扎实的触感。他轻轻挥动了一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嘶”声。很顺手。
他将柴刀重新用布包好,背在身后,用绳子固定。又检查了一下怀里,黑铁磨石在,那株剩下的铁骨草根也在。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还是浓黑,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极其黯淡的灰白。空气依旧闷热,浓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杂役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鸡鸣。
陈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丝微不可察的悸动。然后,他走到平日站桩的屋檐下,却没有摆开架势,只是静静地站着,望向东方那线逐渐扩散的灰白。
他在等。等一个时辰,等天光,也等那个时刻的到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天光渐渐亮起,驱散黑暗,露出杂役院低矮破败的轮廓,和远处群山沉默的剪影。但今日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不透一丝阳光。
陆续有杂役起身,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开始一天的劳作。看到陈默穿戴整齐、背着柴刀静静立在屋檐下,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两句,但大多只是漠然地看一眼,便各忙各的去了。今日,对他们而言,与往日并无不同。
王虎也起来了,脸色有些苍白,看见陈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走向井台。
李大从屋里冲出来,身上那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明显不合身的旧褂子皱巴巴的,小臂上果然绑着两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用布条缠着,看起来颇为滑稽。他脸色紧张,额角冒汗,看见陈默,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陈默!你、你都准备好了?”李大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怎么觉得心慌得厉害……”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平常心。”
“平常心……”李大喃喃重复,擦了把额头的汗,努力想做出个镇定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卯时初刻,晨钟敲响,沉闷的钟声在群山间回荡。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近三年的、破败沉寂的院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院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踏在尚且湿润的泥土地上。
“等等我!”李大连忙跟上,差点被自己匆忙的脚步绊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杂役院,踏上通往主峰方向的青石山道。山道上已经有些和他们一样,前往较技场的人。有穿着杂役短褂的,也有服饰稍好、但绝非宗门正式弟子的少年,彼此间很少交谈,只是沉默地赶路,气氛压抑。
越靠近主峰,山道越宽阔平整,两旁的建筑也越发气派。飞檐斗拱,朱漆廊柱,虽非核心区域,也已远非杂役院可比。偶尔有身着青色宗门服饰的外门弟子结伴走过,谈笑风生,气息沉凝,目光扫过陈默这些“丁字”号参赛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或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陈默目不斜视,只是稳步前行。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但他心静如水。体内那缕暖流,随着他的步伐,在胸口新辟的路径中缓缓流淌,带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温热感,仿佛在提醒他,昨夜那一声轻微的“啵”,是真实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为开阔的、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高台,高台后方,是更加宏伟的殿宇楼阁,隐在晨雾和铅灰色的天幕下,气象森严。这里,便是青云宗外门“较技场”。
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分成泾渭分明的几片。人数最多、气息也最杂的,是和陈默他们一样,来自各杂役院、附属家族或散修背景的“丁字”组参赛者,怕是有两三百人,聚集在广场左侧,被一些身着灰衣的执事弟子约束着,略显混乱。右侧,则是人数较少、但秩序井然、气息明显凝实许多的“丙字”组——那是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约莫百余人,一个个挺胸抬头,顾盼自雄。更远处,靠近高台的地方,还有人数更少、但气势更强的“乙字”、“甲字”组,是入门更久、修为更高的外门弟子,他们的比试将在后面进行。
高台之上,已经摆放了数张座椅,有数位气息深沉、穿着墨绿或深蓝服饰的中年或老者端坐,应是外门的长老或执事。他们神情平淡,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广场,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
陈默和李大按照指引,挤进了“丁字”组的人群。周围是各种味道:汗味、尘土味、劣质油脂味,还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呼吸带来的酸气。耳边充斥着压低嗓音的交谈、粗重的喘息、不安的挪动脚步声。陈默寻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定,微微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李大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身体微微发抖。
辰时正,高台上一名紫面长须的老者站起身,走到台前。他并未刻意提高声音,但清晰的话语却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肃静。”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青云宗,丁亥年外门小比,现在开始。”紫面老者目光扫过下方,“规矩,尔等入场时已知晓。老夫不再赘言。唯有一点,需谨记:比试切磋,旨在考校进境,点到为止。若有蓄意伤残同门、动用禁器邪术者,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
“明白!”下方参差不齐地应道。
“好。”紫面老者微微颔首,“‘丁’、‘丙’两组,先行混抽。第一轮,较技台东、西各十座,同时进行。念到编号者,即刻上台,十息不至,视作弃权。开始。”
他话音刚落,高台侧方,两名执事弟子便抬出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另一名执事上前,朗声开始唱号:
“甲字三台,丁字二十四,对丙字七!”
“甲字四台,丁字六十一,对丁字一百三十三!”
“甲字五台……”
唱号声清晰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被念到编号的参赛者,或紧张,或兴奋,或忐忑,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挤出人群,快步走向指定的石台。
石台高一丈,方圆五丈,以坚硬的黑纹石砌成,表面有简单的阵纹加固,防止劲气过度外泄。每座石台边,都有一名灰衣执事作为裁判。
比试很快开始。呼喝声、拳脚碰撞声、金铁交鸣声、法术爆裂的轻响,瞬间打破了广场短暂的寂静,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灵力波动虽然微弱杂乱,但成百上千道交织在一起,也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隐隐震动。
陈默静静站在角落,目光扫过那些石台。大部分“丁”字组对“丁”字组的比试,都显得笨拙而激烈,像两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撕打,灵力运用粗浅不堪,胜负往往取决于谁力气更大、更耐打,或者谁的“武器”(多是柴刀、短棍、甚至铁尺)更顺手。而“丁”字组对“丙”字组的比试,则大多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丙”字组的弟子,无论功法、武技、灵力运用,都明显高出不止一筹,往往三招两式,就能将“丁”字组的对手逼落下台,或击倒在地。偶有“丁”字组凭借一股悍勇或特殊手段支撑得久些,也会引来几声零星的惊呼,但最终难逃落败。
“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对丙字二十二!”
唱号声传入耳中。
陈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来了。
旁边的李大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陈、陈默!到你了!丙字二十二!是外门弟子!”
陈默轻轻挣脱李大汗湿的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中那点最后的不安定出。然后,他分开人群,迈步,向“乙字三台”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周围的目光汇聚过来,有好奇,有漠然,有幸灾乐祸。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钩子,挂在他的背上。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目视前方,走向那座此刻仿佛被无形壁垒隔开的、一丈高的黑石台。
石台边,站着一名面无表情的灰衣执事。台上,已经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挺拔,面容不算英俊,但眼神锐利,下巴微抬,带着外门弟子常见的、淡淡的倨傲。他手中提着一柄未出鞘的普通长剑,剑鞘是制式的青黑色。看到陈默走上来,他目光在陈默的粗布短褂和背后的柴刀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轻蔑和放松的弧度。
陈默走到石台另一边站定,与那少年隔台相对。他解下背上的柴刀,但并未立刻拔出,只是连布套一起,握在手中。然后,他抬起手,对着台上的灰衣执事,和对面的少年,抱了抱拳。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对面的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杂役会先行礼。他敷衍地抬了抬手,算是回礼,随即有些不耐烦地对灰衣执事道:“可以开始了吗?”
灰衣执事看了两人一眼,尤其是多看了陈默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对丙字二十二赵明。规矩已明,现在——开始!”
“始”字刚落,那名为赵明的外门弟子眼神一厉,身形骤然前冲!他脚步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已跨越三丈距离,同时右手一按剑鞘绷簧,“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带起一抹青光,疾刺陈默左肩!剑势不算多么精妙,但胜在快、准、狠,灵力灌注下,剑尖隐隐有破风之声,显示出炼气二三层左右的修为,且基础扎实。
台下一阵低低的惊呼。外门弟子出手,果然不同!这一剑,寻常杂役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
陈默在灰衣执事“开始”二字出口的瞬间,身体便已微微下沉,重心前倾。他没有去看那刺来的剑光,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对手的肩膀、腰胯和脚步的移动上。在赵明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踩在石台边缘,身体借着前冲之势,向右侧极其突兀地一拧、一矮!不是简单的闪避,而是糅合了《基础淬体术》中一个侧身卸力的动作,以及体术残篇第一式里,那种拧转筋骨的发力方式,只是幅度小了许多,只为在方寸间,让开刺向肩头的剑锋。
“嗤!”
剑尖擦着陈默左臂的粗布衣衫掠过,带起一小片布屑。冰冷的剑锋触感,让陈默左臂寒毛瞬间倒竖。
但他拧身矮下的动作并未停止,反而借着拧转之势,右脚为轴,左脚划过一个极小的半弧,身体如一张被拉开的弓,蓄满了力。与此同时,他握着柴刀的右手,拇指一弹,缠裹的旧布炸开,那柄磨得锃亮、刃口泛着冷光的柴刀,如一道黑色闪电,自下而上,斜撩向赵明因前刺而微微露出的右肋空档!
这一下变招,毫无征兆,朴实无华,却快、准、狠!是陈默砍了三年柴、磨了无数夜刀后,融入骨髓的本能!更是他将体内那缕微弱的暖流,在拧身发力的瞬间,尽力贯注于右臂的结果!虽然灵力增幅微乎其微,但让他的动作更快了一线,更稳了一分!
赵明显然没料到这个杂役不仅躲开了他自信的一剑,还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他脸色微变,刺出的长剑已然用老,回防不及,只能下意识地向左拧身,同时左手并指如刀,仓促间劈向撩来的柴刀,试图格挡。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柴刀的锋刃,与赵明灌注了微弱灵力的掌缘硬碰一记!
陈默只觉得一股不弱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柴刀差点脱手。但他握刀极稳,刀身只是微微一偏,去势稍减,依旧划过赵明的右肋衣衫!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赵明右肋处的青色弟子服,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虽然没有见血,但冰冷的刀锋触感,和衣衫破裂的羞辱,让赵明瞬间涨红了脸!
台下响起一片更大的惊呼!谁也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杂役,竟然一照面就差点伤到外门弟子,还划破了对方的衣服!
“好!”台下角落,李大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立刻被周围人惊愕的目光压了下去。
赵明又惊又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再不托大,长剑一振,剑身青光微闪,展开了一套更为绵密迅疾的剑法,剑光如网,笼罩向陈默周身。显然动了真怒,不再留手。
陈默立刻感到压力倍增。对方剑法虽不算高明,但灵力灌注下,剑势凌厉,速度力量都远超自己。他不敢硬接,只能将《引气诀》后记载的、那粗浅到可怜的步法发挥到极致,结合自己平日劳作中锻炼出的、对重心和地形的敏感,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柴刀不再追求进攻,只作最基本的格挡、拨架。
“当当当!”“嗤嗤!”
金铁交击声和衣衫被剑气划破的声音不断响起。陈默的步法毕竟粗陋,灵力也远不如对方,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手臂、肩头、大腿处的粗布衣衫,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有些地方甚至渗出血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格挡,巨大的力量都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呼吸虽然急促,却并未紊乱。他将大部分心神用来预判对手的剑路,用小部分心神,极力调动体内那缕暖流,流转向双臂、双腿,虽然无法增加太多力量,却让他的动作在极限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和稳定。柴刀的格挡,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以最小的角度,卸开最大的力道。
三十招过去,陈默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虽然不深,但鲜血渗出,染红衣襟,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他的脚步,却始终没有离开石台中心一丈范围,柴刀也始终握在手中,没有脱手。
赵明久攻不下,心中越发焦躁。他堂堂外门弟子,炼气三层修为,竟然被一个炼气一层都未满的杂役纠缠了这么久,还差点被其所伤,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眼中寒光一闪,剑法骤然一变,不再追求绵密,而是凝聚灵力,长剑青光陡然明亮一分,带着刺耳的尖啸,一招“直捣黄龙”,舍弃变化,直刺陈默心口!这是他所学剑法中,威力最大、也最耗灵力的一招,力求一击决胜!
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刺激得陈默胸口皮肤生疼,呼吸为之一窒!
台下惊呼再起!这一剑,狠辣决绝,已超出了一般“切磋”的范畴!
陈默瞳孔骤缩!这一剑,太快,太猛,以他现在的状态和粗浅步法,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格挡?以柴刀的质地和他微弱的力量,恐怕刀断人伤!
电光石火间,陈默没有选择格挡,也没有试图完全闪避。在长剑及体的前一刻,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不是后退,而是迎着剑尖,撞了进去!同时,身体以左脚为轴,向右后方极限拧转,将胸口要害,**钧一发之际,从剑尖前“让”开!但右肩,却暴露在了剑锋之前!
“噗嗤!”
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入陈默右肩,穿透皮肉,直至卡在肩胛骨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但陈默拧转的身体并未停止!借着前冲和拧转叠加的巨力,他无视右肩被长剑贯穿的剧痛,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去抓剑,而是死死抓住了赵明握剑的右手手腕!与此同时,他一直垂在身侧的、握着柴刀的右手,借着身体拧转积蓄的最后力量,由下而上,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以刀背,狠狠砸向赵明持剑手臂的肘关节内侧!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赵明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贴近,更没想到在右肩被刺穿的情况下,对方还能发动如此凶狠精准的反击!他手腕被扣,肘弯处传来一阵剧痛和酸麻,握剑的手顿时一松!
“撒手!”陈默低吼一声,左手用力一拧一推!
“当啷!”
长剑脱手,掉落石台!
而陈默的柴刀,在砸中对方肘弯后,顺势向上一撩,冰冷的刀锋,稳稳地停在了赵明因惊愕而大张的嘴巴前,距离咽喉,不过一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石台上,两人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僵持着:陈默左肩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半边身体,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握刀的右手稳如磐石。赵明长剑脱手,右手腕还被陈默左手扣着,肘弯剧痛,咽喉前是冰冷锋利的柴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惊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石台上这超出想象的一幕。连高台上几位长老执事,也将目光投了过来,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灰衣执事也愣了一下,才快步上前,沉声道:“胜负已分!丁字七十九,陈默胜!立刻分开,救治伤者!”
陈默闻言,缓缓移开柴刀,松开了扣着赵明手腕的左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用柴刀拄地,才勉强站稳。右肩的伤口鲜血流得更急,剧痛阵阵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只是看向灰衣执事。
赵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地上自己的长剑,又看看陈默鲜血淋漓的肩膀和那柄染血的柴刀,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猛地弯腰捡起长剑,头也不回地冲下了石台,挤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两名杂役模样的弟子快步上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陈默。其中一人迅速拿出金疮药和绷带,开始为他包扎肩头的伤口。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更加剧烈的刺痛,陈默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台下,寂静终于被打破。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嗡嗡响起,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石台上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少年杂役身上。
“丁字七十九……陈默?哪个杂役院的?”
“竟然赢了?还是用这种方式……”
“那赵明可是炼气三层!这陈默……好狠!”
“对自己狠,对对手也狠!是个角色!”
“不过是侥幸,用了搏命的法子,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下一轮怕是不行了……”
各种议论,纷至沓来。陈默听在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抵抗肩头的剧痛,和维持自己不要晕倒这件事上。
伤口被迅速包扎好,血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和寒意,却一阵阵袭来。搀扶他的杂役弟子低声问:“还能走吗?需要抬你去医舍吗?”
陈默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用……我歇一下就好。”
他被搀扶着,慢慢走下石台。每走一步,右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李大从人群中挤过来,脸色煞白,想扶他又不敢碰,语无伦次:“陈、陈默!你、你流了好多血!你没事吧?你、你赢了!你真的赢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在台下的阴影处,找了个石墩,慢慢坐下。立刻有杂役弟子递来一碗清水。他接过来,手有些抖,慢慢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调息。体内那缕暖流,因为失血和剧痛,变得有些紊乱微弱。他竭力引导着它,缓缓流向受伤的右肩。暖流所过之处,剧痛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伤口处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麻痒感,似乎是身体在自我修复,又似乎是那铁骨草残留的药力在起作用。
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下一轮比试,就在不久之后。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上台都难。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沮丧或恐惧。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空虚的平静。
他赢了。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赢了第一个对手,一个真正的外门弟子。
他印证了,自己这三年,磨的不仅是刀,不仅是石头,不仅是身体。
磨的,更是一颗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判断、悍然出刀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高台,投向那铅灰色、压抑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染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那柄同样沾着自己鲜血的柴刀。
刀身依旧泛着冷光,只是多了几抹刺眼的红。
他伸出左手,用袖子,慢慢地、仔细地,擦去刀身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擦去的,不是血。
而是某些更沉重、也更轻盈的东西。
那碗清水带来的力量短暂而虚假。坐不到半刻钟,失血和剧痛引发的寒意与虚弱,便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右肩的伤口在简陋包扎下依旧一跳一跳地疼,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拉扯着伤口边缘,带来清晰的锐痛。陈默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午后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却觉得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但他没有挪动,只是将背脊更紧地贴在冰凉的石墩上,借此汲取一丝微弱的热量消散感。他闭上眼睛,排除掉周围嘈杂的议论、呼喝、金铁交鸣声,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体内。
那缕暖流变得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在空旷的丹田和受损的经脉中艰难游移。他不再尝试将其导向受伤的右肩——那里气血紊乱,贸然引导可能适得其反。他只是极其缓慢、轻柔地运行着最基础的《引气诀》周天,让那微弱的暖意在固定的、未受伤的经脉路径中,一遍遍流转,如同用最细的刷子,一遍遍梳理着干涸的河道,试图重新聚拢散乱的气血,也试图在持续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疼痛和虚弱中,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呼吸,被他刻意放得绵长,再绵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弥漫在广场上的、混杂着尘土、血腥和汗水气息的空气,压入肺腑深处;每一次吐气,都努力将体内的寒意、痛楚、还有那不受控制滋生的恐惧和眩晕,一并排出。
很艰难。剧痛像无数细小的钩子,不断撕扯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黑暗。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则让他觉得身体沉重如铅,连抬起眼皮都费力。
但他坚持着。一呼,一吸。一吸,一呼。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十息,或许有一炷香。当他再次勉强睁开眼时,视野里晃动的重影略微减轻了一些,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能看清不远处石台上交错的人影,和台下攒动的人头。耳边的嘈杂声也重新变得清晰,只是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甲字九台,丁字一百零五,对丙字四十一!”
唱号声再次响起,又一组人被命运推上石台。
陈默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座石台。台上,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粗布短褂、但身形明显壮实许多的杂役少年,正挥舞着一根沉重的熟铜棍,与一名手持分水刺的外门弟子战在一处。那杂役少年力大势沉,铜棍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显然是下过苦功的,但动作略显笨拙,灵力波动微弱。而他的对手,那外门弟子身法灵活,分水刺如同毒蛇吐信,每每从铜棍的间隙中钻入,在那杂役少年身上留下浅浅的血痕。不过十来个回合,杂役少年便因多处受伤,动作迟滞,被那外门弟子抓住破绽,一刺点在手腕,铜棍脱手,随即被一脚踹中小腹,惨叫着跌下石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又输了。毫不意外。
陈默的目光从那痛苦蜷缩的杂役少年身上移开,扫过其他石台。相似的场景在不断上演。“丁”字组对“丁”字组,是蛮力与血勇的碰撞,往往两败俱伤。“丁”字组对“丙”字组,则大多是单方面的压制,偶有挣扎,也很快如浪花般湮灭。那些外门弟子,哪怕只是入门一两年的,在功法、武技、灵力运用乃至战斗意识上,都全面碾压杂役。这是资源、传承和起点决定的鸿沟,并非单纯的血气之勇可以填补。
自己能赢下赵明,三分靠那近乎自残的悍勇和精准的反击,三分靠对手的轻敌和焦躁,或许,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无数次枯燥磨砺中沉淀下来的,对自身力量和痛苦极限的掌控。但这份“掌控”,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重伤之下,还能剩下几分?
下一轮,自己还能站起来吗?就算站起来,还能挥得动柴刀吗?
陈默不知道。他也不去想。想,无用。
他只是再次闭上眼睛,将注意力转回体内,继续那缓慢到近乎凝滞的呼吸吐纳。右肩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牵动胸廓时,都传来清晰的刺痛,提醒着他伤势的严重。但他努力将这种痛楚,也纳入“感知”的一部分,而不是让它彻底主宰神智。
时间,在剧痛、虚弱和嘈杂的背景音中,一点点流逝。
陆续有比试结束。胜者或欢呼,或平静下台;败者或被搀扶,或被抬走。广场上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和汗水味,混合着沉闷空气中的土腥,令人作呕。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更低,云层翻滚,隐隐有雷声传来,但雨始终未下,只是让这方天地更加闷热窒息。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从广场另一侧传来,其中夹杂着几声明显的惊呼和赞叹。
陈默勉强抬起眼皮,循声望去。只见“甲”字区域,一座位置较为靠前、似乎也更受关注些的石台上,比试似乎格外激烈。台上,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正在快速交错。青色的,自然是外门弟子。而那道白色身影,却让陈默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少女。
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比他还要小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样式简单,甚至有些不合身,袖口和裙摆都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脚踝。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布条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她手中没有兵器,只是一双看起来纤细白皙的手掌,此刻却翻飞如蝶,掌缘隐隐有淡白色的微光流转,灵动迅捷,竟将对面一名手持长剑、气息明显达到炼气四层左右的青衣弟子,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那青衣弟子剑法不弱,灵力也颇为凝实,剑光霍霍,带着破风锐响。但那白衣少女身法极为奇特,看似轻盈飘逸,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步伐转折间毫无烟火气,仿佛穿花拂柳。她的掌法更是精妙,看似轻飘飘浑不着力,但每当与长剑相交,便发出“噗”的闷响,那青衣弟子手中的长剑竟会微微一偏,剑势也随之滞涩一瞬。
“是‘流云掌’!还有‘柳絮随风步’!”台下有人低呼,“这女孩是谁?杂役院的?怎么可能会外门的中阶武学?”
“好像不是咱们宗门的……看衣服像是山下镇子的?难道是新入门的弟子?可怎么分在‘丁’字组?”
“不对,她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或者……极其微弱隐晦!但掌法步法造诣如此之高……”
议论声纷纷。陈默也看得心中微震。那少女的掌法步法,确实精妙,远超赵明之流,甚至比方才看到的其他“丙”字组弟子还要高明。而且,她似乎并未动用多少灵力,全凭精妙的招式和对战机的把握,就将一个炼气四层的对手压制住。这份战斗才情,堪称惊人。
台上,那青衣弟子久攻不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喝一声,长剑上青光暴涨,使出了一招威力颇大的剑诀,剑光如瀑,笼罩向少女周身。
少女神色不变,脚下步伐更快,如风拂弱柳,在剑光缝隙间穿梭而过,同时一双玉掌幻出数道残影,拍、按、拂、引,竟将凌厉的剑光引得偏向一旁。就在青衣弟子招式用老、新力未生之际,少女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切入对方中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在青衣弟子持剑手臂的“曲池穴”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描淡写。但那青衣弟子却如遭电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长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少女得势不饶人,左掌紧随其后,印在对方仓促抬起的左臂上,将其震得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石台边缘,差点摔下去。
胜负已分。
灰衣执事上前,宣布结果:“甲字一台,丁字二百零一,苏芸,胜!”
苏芸。陈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她叫苏芸。丁字二百零一,和自己一样,是“杂役”或附属人员。可她展现出的实力,哪里像个杂役?
那名叫苏芸的少女,听到宣布结果,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平静地对灰衣执事和台下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捡起地上那柄长剑,递还给脸色阵红阵白、兀自坐在地上的青衣弟子。
青衣弟子咬着牙,接过剑,一言不发地爬起身,狠狠瞪了苏芸一眼,转身冲下台,挤入人群。
苏芸对此浑不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静静立在台边,等待下一轮的安排。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广场,在陈默这个方向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距离很远,陈默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目光似乎清澈平静,又仿佛带着一丝与这喧嚣血腥场景格格不入的……疏离。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唱号声,穿透了嘈杂,传入陈默耳中,让他刚刚因观察苏芸而略微分散的心神,猛地一凛!
“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对丙字九,王炎!”
又来了。
而且,对手是丙字九。编号如此靠前,意味着在外门新弟子中,实力排名不低。炼气四层?还是更高?
右肩的伤口,随着他心神震动,传来一阵更剧烈的抽痛,刚刚因调息而略微压下的眩晕感,也再次上涌。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和倚在石墩边、同样沾着血污的柴刀。刀身上的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有些还是新鲜的鲜红。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因为方才的唱号,再次聚焦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或许,也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陈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左手,抓住柴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咬着牙,用左手撑住石墩,一点一点,试图将自己从石墩上撑起来。
右肩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袭来,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又坐回去。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陈默!”李大不知何时又挤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伸手想扶,又不敢碰他受伤的右肩,“你、你别逞强了!你流了那么多血!那王炎我听说过,是外门新弟子里有名的狠角色,炼气四层巅峰,一手‘火云掌’刚猛得很!你这样子上去……”
陈默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只是用左手死死撑着石墩,柴刀也拄在地上,借着一分力。他低着头,大口喘息了几下,等那阵眩晕和剧痛稍缓,然后,猛地一用力!
这一次,他站了起来。
虽然身体微微摇晃,右肩处的绷带迅速渗出新的鲜红,但他毕竟,站直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一双眼睛,却在苍白的脸上,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凝固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隐约跳动的、冰冷的火焰。
他握紧左手的柴刀,刀柄上缠裹的旧布,早已被汗水和血浸透,滑腻不堪。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第一步,踉跄了一下,右腿一软,差点跪倒。他用柴刀猛地拄地,才稳住身形。第二步,稍微稳了一些,但每一步,都牵扯着右肩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额头的冷汗滚滚而下。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只是用那种缓慢、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的步伐,向着“丙字三台”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染血的半边身体,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柄同样染血的、平凡无奇的柴刀,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座此刻看来如同巨兽之口的黑石台。
高台上,那位紫面长须的老者,目光也再次投注过来,看着那个步履维艰、却依然倔强前行的少年身影,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石台边,灰衣执事看着一步步挪近的陈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上台的石阶。
石台上,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青色弟子服、面容带着几分粗犷和戾气的少年,已经抱臂而立。他便是王炎。他看着陈默艰难地、一步一步挪上石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残忍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只瘸了腿、却还不自量力走向屠刀的羔羊。
陈默终于踏上了石台。他站定,微微喘息,用左手将柴刀换到身前,刀尖斜指地面。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王炎。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王炎嗤笑一声,放下抱着的双臂,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捏得咔吧作响,掌缘隐隐有淡淡的红光流转,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小子,就是你伤了赵明那个废物?”王炎声音粗嘎,带着戏谑,“倒是够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不过,你以为凭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就能在我面前耍横?”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调整着呼吸,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流,将它尽力收束,凝聚。右肩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他知道,自己可能只有一击之力。不,或许连完整的一击都做不到。
但,那又如何?
灰衣执事看着两人,尤其是多看了陈默一眼,似乎想确认他是否真的能继续比试,但见陈默眼神虽疲惫却清明,站姿虽摇晃却未倒,最终只是沉声道:“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对丙字九王炎。开始!”
“始”字刚落,王炎眼中厉色一闪,再无废话,身形暴起!他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虎,带着一股灼热劲风,直扑陈默!右掌赤红,隐隐有热浪升腾,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火云掌”,直拍陈默胸口!掌风未至,那股灼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让陈默本就因失血而发冷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
这一掌,速度、力量、威势,远超之前的赵明!炼气四层巅峰的灵力毫无保留,显然是想速战速决,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要将陈默彻底击垮的意味!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这一掌下去,以陈默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死也要重伤!
陈默在王炎动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没有试图后退或闪避——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和对方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完全躲开。他只是在对方掌风及体的前一刻,做了一件极其简单、也极其疯狂的事——
他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包括那缕微弱的暖流,尽数灌注于左臂和左腿!然后,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不是迎向掌风,而是斜斜踏向王炎前冲路径的侧前方!同时,身体借着这踏出之势,向右侧全力拧转、倾倒!
不是躲避,而是“撞”进对方的攻击死角!用自己未受伤的左半边身体,去承受对方这必杀一掌的部分威力,同时,为自己创造出一线,或许是唯一一线,反击的机会!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王炎赤红的手掌,未能完全击中陈默胸口,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陈默左肩上方、靠近脖颈的位置!灼热凌厉的掌力瞬间透体而入!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陈默左肩锁骨处传来难以言喻的剧痛,整个人如遭重锤,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被击得向后抛飞,眼看就要跌出石台!
但就在他被击飞、身体凌空、无处借力的瞬间,他那因剧痛和冲击而近乎涣散的眼神,却猛地凝聚!一直垂在身侧、握着柴刀的左手,借助身体被击飞旋转的力道,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臂如鞭,猛地向前一甩!
“咻——!”
染血的柴刀,脱手飞出!它不是被“掷”出,而是被身体旋转的离心力,配合着手臂最后那一甩,如同黑暗中一道不起眼的、染血的黑色闪电,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避开王炎因击中目标而略微松懈的正面,自他视线难及的侧后方,疾射向他右腿的膝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王炎一掌击实,正觉快意,根本没想到一个被自己重创、即将落台的人,还能在绝境中发动如此诡异刁钻的一击!当他察觉到脑后恶风不善,想要闪避时,已经晚了半步!
“噗嗤!”
柴刀锋利的刃口,狠狠切入了王炎右腿膝弯外侧的皮肉之中!虽然因是飞掷,力道不足,未能切筋断骨,但也入肉寸许,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啊——!”王炎发出一声痛吼,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而陈默的身体,则“砰”的一声,重重摔在石台边缘,又向外滚了半圈,半边身体已然悬空!他趴在台边,又呕出一口鲜血,左肩处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和灼热掌力肆虐的撕裂感,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昏死过去。
但,他没有掉下去。他伸出唯一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抠住了石台边缘一道粗糙的缝隙!五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石缝,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恍若未觉,只是用尽最后的意志,吊在台边,没有坠落。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石台上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
王炎单膝跪地,右腿膝弯血流如注,脸上因为剧痛和暴怒而扭曲,死死瞪着台边那个吊着半条命、却仍未落台的少年。
陈默吊在台边,口鼻溢血,左肩明显塌陷,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昏厥或松手坠下,但他那只抠进石缝的右手,却稳得可怕。
灰衣执事也愣住了,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判定。按规则,身体触及台外地面即为负。陈默现在身体一半悬空,但毕竟还未落地。
王炎喘着粗气,忍着腿上的剧痛,猛地拔出嵌在膝弯的柴刀,带出一溜血花,狠狠掼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腿受伤,一时竟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吊在台边的陈默,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正试图站起的王炎。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用那只抠着石缝的、鲜血淋漓的右手,五指猛地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竟然硬生生地,将自己悬空的小半个身体,一点一点,重新拉回了石台!
每拉回一寸,他口中就溢出一股鲜血,左肩处的伤口也渗出更多的血,将身下的石台染红。但他没有停,只是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这具早已该崩溃的身体,完成这不可思议的动作。
终于,他整个身体,重新滚回了石台范围。他瘫倒在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显然肺部也受了伤。他试着想爬起来,但左肩和胸腹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发力,尝试了几次,都只是徒劳地牵动伤口,流出更多的血。
王炎此时终于勉强站了起来,右腿还在流血,一瘸一拐。他脸色铁青,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看着台上如烂泥般瘫倒、却依旧睁着眼盯着他的陈默,狞笑一声,拖着重伤的右腿,一步步逼近。
“小杂种……你找死!”
他抬起完好的左掌,赤红再次凝聚,虽然因为伤势威力大打折扣,但要了此刻的陈默的命,绰绰有余。
台下,惊呼再起!谁都看得出,王炎已动了真怒,甚至杀心!
灰衣执事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干预——
就在王炎掌力将发未发、陈默瞳孔中那赤红掌影急速放大的刹那——
“够了!”
一声威严的冷喝,如同惊雷,骤然在广场上空炸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震得人心神一颤!
王炎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掌缘红光闪烁几下,不甘地熄灭。他骇然转头,看向高台。
只见那位一直端坐的紫面长须老者,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负手立于台前,目光如电,正冷冷地看向“丙字三台”。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带着一种重如山岳的威仪,让王炎瞬间如坠冰窖,满腔的暴戾和杀意被冻结,脸色由青转白,额角渗出冷汗。
“胜负已分。”紫面老者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丙字三台,丁字七十九,陈默,胜。”
“不!他还没输!他……”王炎下意识地想争辩。
“嗯?”紫面老者目光微转,落在王炎身上。
王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牵动腿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紫面老者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台上奄奄一息的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对台下吩咐道:“来人,送他去医舍,好生救治。”
立刻有数名灰衣执事弟子快步上台,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昏迷过去的陈默抬起,迅速向广场外走去。经过王炎身边时,王炎死死盯着担架上那个血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台下,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轰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声浪!惊叹、议论、难以置信的呼喊,交织成一片。
“赢了?又赢了?!”
“我的天!这陈默……是个疯子!不要命的疯子!”
“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那最后一刀……他怎么想到的?!”
“王炎可是炼气四层巅峰啊!居然被一个重伤的杂役,拼成了这样……”
“这陈默,怕是废了……伤成这样,就算救回来,也……”
各种声音,沸反盈天。人群中的李大,已经瘫坐在地,脸色比台上的陈默还要白,嘴里喃喃不知说着什么。而远处,“甲字一台”边,那个名叫苏芸的白衣少女,也静静望着陈默被抬走的方向,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高台上,紫面老者缓缓坐回座位,对身旁一位执事低语了几句,那执事点头,迅速记下。
铅灰色的天空下,较技场上的比试仍在继续,呼喝声、碰撞声依旧。但似乎,所有人的心头,都还残留着“丙字三台”上,那惨烈到极致、也震撼到极致的一幕,和那个名叫陈默的、浑身浴血、却始终未曾倒下、甚至最终“赢”了的少年杂役的影子。
空气,依旧闷热。血腥味,似乎更加浓郁了。
而远处天际,那翻滚的浓云之中,终于,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
雷鸣。
痛。
无休无止的、仿佛从骨头缝里、从每一寸撕裂的皮肉深处、从被灼热掌力肆虐过的经脉中蔓延出来的痛。这痛楚如此剧烈,以至于陈默在恢复意识的瞬间,以为又回到了“丙字三台”,回到了王炎那赤红手掌印在身上的那一刻。
但随即,他闻到了不同于尘土和血腥的气味。是药味。浓烈的、苦涩的、混杂着多种草药气息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年木头和干净棉布的味道。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张简陋但结实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房间不大,四壁是粗糙的土墙,只有一扇很小的木窗,透进昏暗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他刚才闻到的药味。除了他这张床,旁边还有几张空着的床铺。
是医舍。杂役院的医舍,他以前送过受伤的同伴来,但自己躺进来,还是第一次。
他想动一下,立刻,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出冷汗。不仅是左肩,胸口、后背、右肩……全身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只是左肩和胸口最为剧烈。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陶罐,稍一牵动,就有再次崩裂的危险。
他放弃了起身的打算,只是微微侧头,看向旁边。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已经凉了。碗旁边,还放着他那把柴刀。刀身已经被仔细擦拭过,但那些砍劈和格挡留下的细微划痕,以及刀身上几处洗不掉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王炎的),依旧清晰可见。刀柄上缠裹的旧布,也被换成了干净的白色棉布,缠得整整齐齐。
谁帮他擦的刀,换的布?他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杂役服、面色蜡黄、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人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看见陈默睁着眼,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平板的声音道:“醒了?正好,该换药了。”
中年人走过来,放下水盆,动作不算轻柔地掀开陈默身上的薄被。陈默这才看到,自己上身赤裸,左肩到胸口缠满了厚厚的、浸着药膏的绷带,右肩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身上其他地方,也涂着些青黑色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中年人解开绷带,陈默咬紧牙关,忍耐着布条撕离伤口带来的、新一轮的锐痛。伤口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左肩锁骨处明显凹陷下去,皮肤红肿发亮,中间一道深深的掌印呈暗红色,周围皮肉翻开,渗着组织液和少量血水,看起来颇为可怖。胸口也有大片青紫,呼吸时隐隐作痛。
中年人用热水浸湿的布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然后从旁边一个陶罐里挖出更多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和轻微腥气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接触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更为剧烈的刺痛和麻痒。陈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发出一声**。
“骨头裂了,内腑也受了震荡,掌力中带了火毒,好在不算太深。”中年人一边涂药,一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着,像是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医舍的‘黑玉断续膏’药力普通,只能保证伤口不发炎化脓,骨头慢慢长拢。火毒得靠你自己用灵力慢慢化去,或者以后有灵石了,去买清心祛毒的丹药。你这伤,没一个月下不了床,就算好了,左臂以后也使不上大力气,阴雨天会疼。至于修炼根基……”他顿了顿,看了陈默一眼,“看你造化。”
陈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更加粗重了些。使不上大力气,阴雨天会疼,修炼根基可能受损……这些后果,他在台上挥出那一刀时,就已经隐隐预料到了。只是此刻被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心里那处被剧痛暂时压下的角落,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一沉。
中年人涂好药,重新用干净绷带将他包扎好,动作依旧不算温柔,但还算仔细。“每日换药一次,按时喝药。饭食会有人送来。躺着别动,能睡就睡,少胡思乱想。”交代完,他便端起水盆和换下的脏绷带,转身出去了,留下满屋浓烈的药味和重新被疼痛占据全部心神的陈默。
陈默躺在那里,看着低矮的、有些霉斑的屋顶。痛楚如潮水,一阵阵袭来,冲刷着他的意识。他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沉溺于疼痛,也不去细想中年人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他开始尝试运行《引气诀》。刚一凝神,胸口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经脉中也是一片滞涩混乱,那缕原本就微弱的暖流,此刻更是踪影全无,仿佛彻底散掉了。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尝试,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挖掘,寻找可能残存的水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因疲惫和疼痛再次昏睡过去时,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极其艰难地从丹田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这暖意如此微弱,如此飘忽,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实存在。
陈默心中一松,小心翼翼地将这缕细若游丝的暖流引导出来,沿着最基础、最不会牵动伤处的路径,极其缓慢地运行。暖流过处,那些受伤的经脉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运行也异常艰涩,仿佛在布满碎石和荆棘的小道上爬行。但他坚持着,用全部心神去呵护、去引导。
运行了一个极其缓慢、断断续续的周天,那缕暖流似乎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回归丹田时,带来的温热感,也略微驱散了一丝遍布全身的寒意和剧痛。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希望的火种还未彻底熄灭。
他停下修炼,疲倦如排山倒海般涌来。他闭上眼,这次,没有抵抗,任凭自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换药、喝药、昏睡、以及每日挣扎着运行那微弱暖流的循环中度过。
医舍里很安静,除了那个木讷的中年医仆(陈默后来知道他姓吴),偶尔会有其他受伤的杂役被送进来,但大多伤势不重,躺一两天就走了。像陈默这样需要长期卧床的重伤员,很少。吴医仆话很少,除了必要的换药和送饭,几乎不与他交流,表情也总是木然的,仿佛见惯了这种伤痛。
送来的饭食很简单,稀粥、馒头、一点咸菜,偶尔有点不见油星的菜汤。陈默吃得很慢,每一口吞咽都会牵动胸腹的伤处。但他强迫自己吃完,这是身体恢复必需的。
李大来看过他一次,提了一小包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麦芽糖。他站在床边,看着陈默缠满绷带、瘦得脱形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陈默……你、你真厉害。”然后放下糖,逃也似的跑了,再没来过。
王虎也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两个还算新鲜的野果,默默离开。
陈默并不在意。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与疼痛和虚弱作斗争,与体内那缕随时可能消散的暖流“搏斗”。运行周天越来越艰难,胸口那堵“墙”似乎因为伤势和火毒的影响,变得更加厚重滞涩,暖流运行到那里,几乎寸步难行。他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温养受伤的经脉和驱散那一丝盘踞在左肩伤处的、阴魂不散的灼热感(火毒残余)上。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直到第三日傍晚,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医舍的沉寂。
来的是个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布条束着,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平静,正是那日在较技台上,以精妙掌法步法击败外门弟子的苏芸。
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走到陈默床边,微微颔首:“陈默?”
陈默有些意外,点了点头。他记得这个少女,丁字二百零一,苏芸。她在台上那举重若轻、精妙绝伦的表现,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叫苏芸。”少女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山下青石镇人。那日看了你的比试。”她顿了顿,将手中的包袱放在陈默床边的矮凳上,“这里有些我自己配的伤药,药性温和,对化瘀生肌、驱散火毒残余有些微效,或许比医舍的药膏更适合你现在的状况。还有两株‘清心草’,年份浅,但聊胜于无,泡水喝,可宁心安神,辅助化解火毒躁气。”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粗布包袱,又看向苏芸平静无波的脸。他们素不相识,她为何……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苏芸淡淡道:“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你我皆是‘丁’字组,在这青云宗,算是同类。你那日所为,虽然惨烈,但确是可敬。这药于我而言不算什么,若能帮到你一二,也算物尽其用。”
同类。这个词让陈默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着苏芸,她身上确实没有灵力波动,或者极其隐晦,但那手精妙的掌法步法,绝非寻常。她是散修之后?还是另有际遇?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欠身(牵动伤口,让他眉头一皱):“多谢。”
“不必。”苏芸摇摇头,目光落在陈默缠满绷带的左肩上,又移到他苍白的脸上,“你的伤很重,根基亦有损。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陈默沉默。他连下床都难,谈何打算?
“外门小比还未结束,”苏芸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说道,“‘丁’、‘丙’两组混战之后,还有排位战。我侥幸,得了‘丁’字组第三。”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按惯例,‘丁’字组前十,有资格参与三个月后的外门入门复核。复核通过,可录入外门,为记名弟子。”
外门?记名弟子?陈默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的事情。杂役进外门,青云宗历史上不是没有,但凤毛麟角,且多是身具特殊才能或机缘者。他一个四灵根、重伤至此的杂役……
“你虽未入前十,但连战两场外门弟子,尤其与王炎一战,宗门长老有目共睹。”苏芸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我听说,紫藤峰的韩长老,对你的韧性与狠劲略有印象。或许,你也有机会,得到一个复核的名额。”
韩长老?是那位紫面长须的老者吗?陈默想起高台上那道威严的目光。
“这只是我的猜测。”苏芸补充道,“最终如何,还需看宗门安排。但你若有心,这三个月,便是关键。”
三个月。以他现在的伤势,三个月能否下床都是问题,遑论恢复修为,通过那未知的、必定严苛的“复核”?
苏芸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沉重,不再多言,只是道:“药在此,用法我写在里面的纸上了。你好生养伤。若是……若是三个月后,你我能在外门复核中再见,或许可切磋一二。”
说完,她再次对陈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很快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光线中。
陈默靠在床头,看着矮凳上那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良久无言。苏芸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外门复核?记名弟子?这些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但,一丝微弱的光,似乎真的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透了下来。哪怕这光如此微弱,如此不确定。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拿过那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两个小巧的粗陶瓶,一瓶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微苦的气息;一瓶是褐色的药粉,味道更冲些。还有两株用草纸包着的、叶子细长、呈淡绿色的药草,正是“清心草”,年份确实很浅,但叶片饱满,显然采摘处理得宜。一张折好的小纸片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两种药的用法用量,以及清心草的冲泡方法。
很周到。
陈默将东西小心收好,放在枕边。他没有立刻使用。他需要先搞清楚,这药是否真的无害,以及,苏芸此举,到底有何深意。萍水相逢,馈药赠言,未免太过……巧合。
但此刻,他无力深究。
夜里,吴医仆来换药时,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那瓶淡青色药膏,问道:“吴先生,您看这药……可用吗?”
吴医仆接过,打开嗅了嗅,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看了看,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清风化瘀膏’?品相不错,杂质很少,比医舍的黑玉断续膏好。哪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陈默道。
吴医仆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道:“可用。对你的伤势有益,尤其对化瘀和驱散那点火毒残余。清心草也不错,泡水喝,可安神静心,辅助化解火毒躁气,对你现在有好处。”说完,他将药膏递回,继续用医舍的药膏为陈默换药。
陈默心中稍定。至少,药应该没问题。
接下来几日,他开始在吴医仆换药后,自己再小心地涂抹一层苏芸给的“清风化瘀膏”。药膏清凉,涂抹在伤口上,最初的刺痛过后,确实能感到一丝舒缓,红肿似乎也消退得稍快一些。他将清心草取出一小截,用热水泡了,慢慢喝下。茶水微苦,带着草木清香,喝下去后,胸腹间那股因火毒残留而隐隐存在的燥热烦闷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丝,心神更容易沉静下来。
伤势的恢复,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但有了苏芸的药,加上他自己每日坚持不懈、艰难无比的吐纳调息,那缕暖流终于不再继续涣散,反而极其缓慢地,一丝丝重新凝聚、壮大。虽然远未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运行周天时胸口那堵“墙”也依旧厚重,但至少,希望的火苗,在优质燃料的添加下,没有熄灭,反而顽强地摇曳着,照亮这具残破身躯内,更深邃的黑暗。
他开始思考苏芸的话。外门复核。三个月。他需要知道更多。
这日,吴医仆来送饭时,陈默状似无意地问起:“吴先生,您可知,外门入门复核……通常考校些什么?”
吴医仆动作一顿,看向他,木然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恢复平淡:“你想去?”
陈默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
吴医仆沉默片刻,放下食盒,在床边矮凳上坐下,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复核,说是入门,实则是给那些有些天赋、但出身不够,或者像你这样,在某些方面……比较突出的杂役、附属子弟一个机会。说是机会,也是筛选,比小比残酷得多。”
“考校三项。第一,骨龄、灵根复测。这是根本,做不了假,也改不了。第二,基础功法修为。不看你多高深,只看根基是否扎实,灵力是否精纯,对功法理解如何。第三,实战。不是擂台上切磋,是进‘幻雾谷’,在阵法幻境中,应对各种危险,看心性、毅力、应变。时限三日,能走出来,就算过关。走不出,或中途捏碎玉符放弃,即为失败。伤残自负,生死……亦难料。”
骨龄灵根,陈默心中一沉。四灵根,是他永远的硬伤。基础功法,他只有最粗浅的《引气诀》,修为低微。实战……幻雾谷?听起来就绝非善地。
“很危险?”他问。
“比你那日台上,危险十倍。”吴医仆淡淡道,“幻雾谷中的危险,来自阵法,也来自人心。历年复核,伤残者不在少数,陨落者……亦有之。”
陈默沉默。良久,又问:“通过复核,便是外门弟子?”
“记名弟子。”吴医仆纠正,“需在记名弟子院服役三年,通过考核,方能成为正式外门弟子。记名弟子,待遇比杂役好些,有固定月例,可听基础讲道,也能用贡献点换取低阶功法和资源,但……依旧是底层。且竞争更为直接、残酷。”
记名弟子,依旧是底层。但至少,有了月例,有了听讲道的机会,有了用贡献点换取资源的可能。这对他而言,已是天壤之别。
“谢谢吴先生告知。”陈默低声道。
吴医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陈默靠在床头,望着小窗外那方狭窄的、铅灰色的天空。三个月。幻雾谷。记名弟子。
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却也更加崎岖险峻。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缠满绷带、依旧隐隐作痛的身体,又看向枕边那瓶苏芸送的药膏。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今日的吐纳。
暖流依旧微弱,运行依旧艰涩。
但这一次,他的意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集中,都要坚定。
如同涓涓细流,开始向着那堵看似不可逾越的、名为“现实”和“天赋”的巨墙,发起无声的、持续的冲击。
哪怕,只能带走一粒最微小的沙尘。
苏芸的药膏和清心草,像滑入干涸河床的几滴甘露,并未带来立竿见影的奇迹,却实实在在地,让陈默艰难如蚁行的恢复之路上,多了一分微弱的助力。
每日换药后,他坚持自己再涂抹一层淡青色的“清风化瘀膏”。药膏清凉,渗入灼热肿痛的伤口,带来的不仅是刺痛后的舒缓,更似乎有一种温和的力量,在缓慢地化开那些郁结的淤血,驱散着盘踞在筋骨深处、阴魂不散的那丝火毒燥气。胸腹间的烦闷感,在每日饮用清心草泡的微苦茶水后,也一日日减轻。虽然伤口愈合的速度依旧缓慢,左肩骨裂处依旧传来清晰的钝痛,但至少,不再有新的恶化,身体深处那仿佛被掏空的虚弱感,也似乎被一丝丝地填补回来。
那缕几乎散尽的暖流,在苏芸赠药的第七日,终于重新凝聚成了清晰的一线,尽管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但运行周天时,已能勉强推动,在受伤后变得滞涩淤堵的经脉中,极其艰难地穿行。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针扎火燎般的刺痛,那是受损经脉被重新冲开的代价。他疼得浑身冷汗,却不敢停歇。他知道,这是重新接续修炼之路的唯一机会。停下,就可能真的废了。
吴医仆依旧木然寡言,但换药的动作,在用了苏芸的药膏后,似乎比往日轻了一分。偶尔,他也会在陈默调息时,驻足看上一眼,那木然的眼底,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感慨的微光,随即又恢复平淡,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医舍里,依旧有杂役进进出出。大多是些皮肉小伤,或感染风寒。像陈默这样需要长期卧床的重伤号,除了他,后来又来了一个。是前日清理后山一处危崖时,被落石砸断腿的年轻杂役,叫孙小海,才十五岁,比陈默还小一岁。右腿小腿骨折,敷了药,用木板夹着,疼得整夜**,眼泪汪汪。吴医仆给他用了医舍最好的接骨散(其实也很普通),但恢复显然需要不短的时间。
孙小海很爱说话,或者说,很需要说话来分散对疼痛的恐惧。他知道了陈默就是那个在小比上“出了大风头、差点打死外门弟子”的狠人,又是敬畏又是好奇,趁着吴医仆不在,就隔着几张床铺,小声问东问西。
“陈默哥,你当时真的不怕吗?那王炎的火云掌,听说能烧穿石头!”
“陈默哥,你最后那一下飞刀,怎么练的?教教我呗,等我腿好了……”
“陈默哥,你说,咱们当杂役的,是不是永远没出息?我爹娘送我上山,指望我能有点仙缘,可现在……”他看着自己打着夹板的腿,眼圈又红了。
陈默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他不是冷漠,只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怕?当时哪有时间怕。飞刀?那是绝境下的本能,没什么可教。出息?他自己也还在泥泞里挣扎,给不出答案。
但孙小海的絮叨,和他因疼痛而压抑的**,还有那些关于家中父母、山下小镇、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的诉说,却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照出这青云宗山脚下,无数个如他们一般卑微挣扎的身影。这让陈默意识到,自己并非孤例。痛苦、挣扎、对渺茫希望的渴求,是这片土壤上,最普遍的底色。
他开始在调息的间隙,尝试着回答孙小海的一些问题,虽然依旧简短。关于如何忍受疼痛(“想着伤总会好”),关于杂役院的一些活计技巧,甚至,在孙小海又一次抱怨接骨散味道太冲、效果太慢时,陈默想了想,从苏芸给的褐色药粉瓶里,倒出少许,让孙小海掺在自己的伤药里试试——苏芸的字条上写着,这药粉对外伤淤肿、促进生肌有一定效果。
孙小海将信将疑地用了。第二天,他就惊喜地发现,腿上的肿胀似乎消了一些,疼痛也减轻了分毫,对陈默更是感激涕零,一口一个“陈默哥”,叫得越发亲热。
陈默没说什么,只是将药瓶收好。这药粉对他自己作用不大,他的伤主要在筋骨内腑。能帮到孙小海,也算没浪费。
时间,在药味、疼痛、孙小海的絮叨和陈默沉默的调息中,又滑过了十几天。
陈默的左肩,在双重药力的作用下,肿痛基本消退,伤口开始收口长新肉,只是那处凹陷依旧明显,左臂依旧无法用力,稍一抬动就钻心地疼。胸腹间的内伤也好转许多,呼吸时不再有尖锐的刺痛。体内那缕暖流,壮大了些许,运行周天时虽然依旧艰难,尤其是在胸口那堵“墙”前,滞涩感比受伤前似乎更重了——或许是火毒损伤了部分经脉,也或许是伤势未愈、气血两亏的缘故。但他每日冲击那“墙”的时间,在缓慢增加,从最初的几乎无法撼动,到如今能坚持盘桓四五十息。那夜突破的、针尖大小的“缝隙”,依旧存在,暖流能从中穿过,只是极为费力。
他知道,自己距离彻底恢复,尤其是恢复修炼状态,还差得很远。但至少,已经能自己坐起,能在吴医仆的搀扶下,慢慢挪到门口,晒一小会儿午后的太阳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春日特有的、令人慵懒的气息。医舍外是个小小的、杂草丛生的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晒药的竹匾。空气里的药味淡了些,混入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陈默眯着眼,看着院墙上攀爬的、不知名的藤蔓,嫩绿的新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活着的感觉,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吴医仆沉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其他杂役风风火火的动静。
陈默转过头。
苏芸再次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她看到坐在门口矮凳上的陈默,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了过来。
“能下床了?”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嗯,勉强。”陈默点点头,想要起身,却被苏芸抬手虚按了一下。
“坐着就好。”她在陈默旁边另一张闲置的、落满灰尘的矮凳上坐下,也不在意,将竹篮放在膝上。“伤势如何?”
“好多了,多谢你的药。”陈默道。
苏芸微微颔首,掀开竹篮上的蓝布。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还有一小捆新鲜的、叶片肥厚的药草。
“这是‘断续藤’的根须,药性温和,正适合你现在的筋骨恢复阶段,煎水服用,每日一次。这是‘活络散’,外敷,配合‘清风化瘀膏’使用,能更好地疏通受伤处淤塞的气血。”她将东西一一拿出,摆在陈默旁边的地上,又指着那捆新鲜药草,“这是‘宁神花’,年份比清心草好些,安神静心效果更强,对你的神魂恢复和化解火毒后遗症有益。”
很周到,甚至比上次更细致。陈默看着那些药材,沉默了一下,道:“这些……很贵重吧。我……”
“山中所采,不值什么。”苏芸打断他,语气平淡,“我略通草药,平日也会采些炮制,自己用不完。你伤势沉重,正是需要的时候。”她看了陈默一眼,“况且,我赠药于你,并非全无私心。”
陈默心头微凛,抬眼看向她。
“我说过,若你我能在外门复核中再见,可切磋一二。”苏芸的目光清亮,直视着陈默,“但以你现在的状况,莫说复核,三月后能否恢复行动都是问题。我帮你,是希望届时能有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而非一个连台都上不了的伤者。”
她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这份直接,反而让陈默心中稍安。有所求,比无缘无故的善意,更让人踏实。
“我会尽力。”陈默道,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苏芸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目光扫过陈默依旧苍白消瘦的脸,和那明显无力的左臂,忽然问道:“你对草药辨识,了解多少?”
陈默愣了一下,略一迟疑,道:“只认得几种最普通的,止血藤、铁骨草之类。”他没有提周安执事的笔记。
“铁骨草?”苏芸眼中掠过一丝讶色,“你用过?那东西药性猛烈,杂质颇多,用之不慎,反损根基。”
“用过少许,确实……刚猛。”陈默道,想起第一次服用时的狼狈。
“看来你胆子不小,也吃过苦头。”苏芸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错觉,“铁骨草需配伍‘柔筋花’、‘甘泉水’炮制,去其燥烈,存其强筋健骨之效,方是正道。胡乱服用,无异饮鸩止渴。”
陈默默然。周安笔记上只提了粗陋用法,哪有这些配伍讲究。看来苏芸在草药一道上,确实有些真才实学,绝非仅仅“略通”。
“青云山脉外围,低阶灵草种类不少,但多混杂于寻常草木之中,且受灵气、地势、年份影响,药性差异颇大。不识者,往往空入宝山,或误服有害。”苏芸继续说道,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若想在修炼之途上走得更远,尤其是以你的……状况,多识些草药,知其所用,明其利弊,绝非坏事。有时,一株对症的草药,抵得上旁人苦修数月。”
陈默心中一动。他想起那几株铁骨草和青礞石,又想起苏芸赠予的这些显然经过精心炮制的药物。确实,资源匮乏如他,若能掌握一些草药知识,自行寻找、处理一些对自己有益的药材,无疑是条极为重要的辅助路径。
“苏姑娘……懂得很多。”他道。
“家学渊源,自幼耳濡目染罢了。”苏芸轻描淡写地带过,显然不欲多谈自己的来历。她话锋一转,“你既有心,养伤期间,若有闲暇,我可教你辨识几种对你伤势恢复、乃至日后修炼略有裨益的常见草药。权当……提前支付的‘切磋’定金。”
陈默看着她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认真。仿佛她真的只是在投资一个可能的、未来的对手。
“好。”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这是一个机会,他必须抓住。
“今日便从这‘断续藤’和‘宁神花’说起。”苏芸也不拖沓,拿起那截暗褐色、布满根须的藤茎,开始讲解其形态特征、生长环境、采摘时令、炮制方法,以及药性药理、配伍禁忌。她的讲解条理清晰,语言简练,直指要害,显然对此道钻研颇深。
陈默听得极为认真,几乎一字不落。他记忆力本就不差,加之此刻事关自身恢复和未来,更是全神贯注。遇到不解之处,他会谨慎提问,苏芸也总能给出清晰解答。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布满灰尘的泥地上。小院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春日午后微暖的风。孙小海在屋里似乎睡着了,不再**。吴医仆不知去了哪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苏芸清泠平缓的讲解声,和陈默专注的聆听。
断续藤讲完,苏芸又开始讲解宁神花。她甚至从篮子里又拿出几株晒干的、与宁神花形似但略有不同的草药,教陈默如何区分。
“这是‘迷心草’,外形与宁神花有七分相似,但叶背有细微紫斑,揉碎后有甜腻异香。宁神花安神,迷心草却致幻乱神,万万不可混淆。”苏芸将两株草药放在陈默手中,让他仔细比对。
陈默凑近,仔细观察叶片的形状、脉络,又小心地嗅了嗅气味,将两者的差异牢牢记在心里。触手所及,草药的茎叶微凉干燥,带着草木特有的气息。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将天际染上淡淡的金红。
苏芸停下讲解,看了看天色,道:“今日便到此。这些草药,你先用着。断续藤根须,每次三钱,水煎半个时辰,早晚各一次。活络散外敷,每日换药时用。宁神花,每次两钱,沸水冲泡,代茶饮。若有不明,可问吴先生,或……下次我来时再问。”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提起空了的竹篮。
“苏姑娘,”陈默也扶着门框,慢慢站起,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
苏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不必言谢。我说了,这是定金。你若能恢复,三月后复核中,与我全力一战,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顿了顿,她又道,“草药一道,博大精深,我所知不过沧海一粟。日后你若有机会,可多去宗门‘百草阁’借阅相关典籍,或能有所得。不过,那些典籍,需外门弟子身份,或以贡献点兑换,方能查阅。”
百草阁。贡献点。陈默将这两个词记在心里。
“我记下了。”他道。
苏芸不再多说,对他点了点头,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出了小院,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道尽头。
陈默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晚风带来凉意,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左肩的伤处,又传来熟悉的隐痛。
他低头,看着地上苏芸留下的那些药材。油纸包整齐,草药干净饱满。断续藤的根须,宁神花的花朵,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弯腰,用还能动的右手,将它们一一捡起,小心地抱在怀里。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转身,慢慢挪回医舍屋内。
屋里,孙小海已经醒了,正瞪大眼睛看着他,满是好奇:“陈默哥,刚才那个漂亮的师姐是谁啊?她给你送了什么好东西?”
陈默没回答,只是走到自己床边,将药材仔细放好。然后,他按照苏芸所说,取了三钱断续藤根须,问吴医仆借了小火炉和陶罐,开始慢慢煎药。
火光舔舐着陶罐底部,映亮他苍白却沉静的脸。罐中药汁渐渐沸腾,散发出断续藤特有的、略带土腥的苦涩气味,混合着先前涂抹的清风化瘀膏的清凉药香,在狭小的医舍内弥漫开来。
他坐在炉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听着药汁翻滚的咕嘟声。
三个月。外门复核。幻雾谷。苏芸口中的“全力一战”。
还有怀中这些,带着山野气息和莫名善意的草药。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险阻遍布。
但手中,似乎真的多了一点东西。不单单是草药,更是某种……微弱却真实的光亮,照进了这具残破身躯和晦暗前路之中。
他添了根柴,让火更旺些。
药,还要煎一会儿。
夜,也还很长。
断续藤的苦涩,宁神花的微甘,活络散的辛辣,混杂着医舍固有的陈腐药味,构成了陈默接下来半个月呼吸的主调。
苏芸离开后,他便严格遵循着她交代的方法用药。断续藤根须煎出的药汁,颜色深褐,味道奇苦无比,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比铁骨草汁液更令人难以忍受。陈默每次都是屏住呼吸,一饮而尽,然后立刻灌下几大口清水,才能压下那股翻涌的呕意。但或许是配伍得当、炮制得法,这药汁下肚后,带来的并非铁骨草那种蛮横的灼热,而是一种温厚、持续的暖意,自胃部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尤其是受伤的左肩和胸腹处,能清晰感觉到淤塞的气血似乎在缓慢化开,筋骨的酸痛也在这种温养中一点点消减。
活络散外敷,配合着清风化瘀膏,效果确实更佳。每次换药,吴医仆解开绷带时,陈默都能看到伤口的变化。左肩那道暗红色的掌印颜色日渐变浅,翻卷的皮肉逐渐收拢,新生的嫩肉呈现健康的粉红色,只是那处凹陷依旧触目惊心。胸腹间的青紫也慢慢褪去,呼吸时不再有明显痛感。
而每日用宁神花冲泡的茶水,则像一道清凉的溪流,时刻熨帖着他因伤势、疼痛和未知前路而难免起伏的心绪。苏芸说得没错,这宁神花年份和品质确实比清心草好,不仅安神静心,似乎对化解那丝盘踞不去的火毒残余燥气,也有不错的效果。运行周天时,心神更容易沉静,对体内那缕暖流的控制,似乎也精细了一丝。
他依旧每日坚持吐纳,无论多么艰难。暖流一日日壮大,虽然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但确实在恢复。胸口那堵“墙”依旧厚重,但暖流冲击时,那“沙沙”的消磨感日益清晰,盘桓的时间也从四五十息,缓慢增加到了接近一炷香(约百息)。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暖流壮大的缘故,更是因为伤势好转,经脉淤塞减轻,自身气血充盈带来的变化。
他开始尝试下地走动。最初只能在吴医仆的搀扶下,在医舍内挪几步,便气喘吁吁,左肩痛得冷汗涔涔。但他坚持每日增加一点点距离。五步,十步,从床边到门口,再从门口到小院晒太阳的那张矮凳。
孙小海的腿伤也在好转,夹板已经拆了,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动。他见陈默恢复得慢,性子又急,便自告奋勇当起了“监工”,每日催促陈默多走几步,还把自己偷偷藏下的半个硬馍馍分给陈默,美其名曰“补身子”。陈默推辞不过,也就接了,心里那点因长久卧床和前途未卜而生的阴郁,被这少年笨拙的善意驱散了些许。
这日,陈默终于能独自慢慢走到院中矮凳坐下,虽然依旧需要右手扶着门框墙壁借力,左臂虚垂着不敢用力,但已是巨大的进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暮春将尽的、慵懒的热力。他微微眯起眼,看着墙角那几丛在微风里摇曳的、苏芸上次指给他看的普通药草(止血藤和一种安神的夜交藤),心里默默复述着它们的特征和效用。
“陈默哥!你看谁来了!”孙小海拄着拐杖,从屋里蹦出来,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陈默转头,只见院门处,苏芸的身影再次出现。她今天换了身略新的粗布衣裙,依旧是素净的浅色,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挎着一个比上次略大的竹篮。她看到陈默坐在院中,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了过来,目光在陈默脸上和虚垂的左臂上扫过。
“能走动了?”她问,语气平淡。
“嗯,慢些。”陈默点头,想要起身,被苏芸以眼神制止。
“坐着吧。”她在旁边另一张矮凳上坐下,将竹篮放在脚边。孙小海好奇地凑过来,被苏芸淡淡看了一眼,顿时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开几步,却又不舍得走远,竖起耳朵听着。
“脸色比上次好些,但气血依旧亏虚得厉害。左臂如何?”苏芸问。
“不敢用力,抬臂过肩便痛。”陈默如实道。
苏芸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陈默完好的右手腕脉上。她的手指微凉,触感细腻。陈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苏芸垂着眼帘,似在仔细感知,片刻后松开手。
“内腑伤势已无大碍,经脉淤塞也化开大半。唯左肩筋骨之伤,非短期可愈。你体内那缕灵力……”她抬眼,看向陈默,“比上次浑厚了些,但运行滞涩,尤其过膻中时,阻力极大,可是旧伤未清,还是功法本身有碍?”
陈默心中微震。苏芸并未修炼出灵力(或极其隐晦),却能通过搭脉隐约感知到他体内灵力的状况,甚至能判断出膻中穴的滞涩,这份感知力,着实惊人。他沉默了一下,道:“应是旧伤及火毒影响,加之功法粗浅。”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胸口那堵“墙”,是他四灵根资质和《引气诀》品级限制的共同结果,与伤势有关,但非主因。不过,苏芸的判断已足够准确。
苏芸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有深究,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用干净荷叶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几块深褐色、半透明、类似肉冻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药香和淡淡腥气的味道。
“这是‘血筋膏’,我用后山寒潭里的‘银线鲵’软骨,配合几味补血益气的草药熬制而成,对亏虚的气血和损伤的筋骨有滋养之效。比断续藤更强,但也更不易消化。你每三日,取指甲盖大小,温水化服,不可多食。”她又拿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晒干的‘赤精枣’和‘黄芪’,药性平和,补中益气,你可日常泡水或煮粥时放入几颗,慢慢调养。”
接着,她又拿出几株用草绳捆好的、叶片呈锯齿状、开着小蓝花的药草:“这是‘透骨草’,舒筋活络效力不错,但略有毒性,不可内服。你可捣烂外敷,配合活络散使用,每日不超过一个时辰,敷后需用清水洗净。”
最后,是一个用软木塞塞住的小瓷瓶。“这里面是‘清心丹’,我按古方试制的,只得三粒。药力比宁神花强得多,能在你冲关或心神剧烈波动时,护住灵台一丝清明。但切记,非到紧要关头,不可服用。是药三分毒,此丹尤甚。”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交代清楚,用法、用量、禁忌,条分缕析,丝毫不乱。然后,她看向陈默:“你恢复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略快。但根基之损,非朝夕可补。接下来一月,是关键。药用对了,辅以适当活动与调息,或可恢复六七成,勉强不影响日常行动。但左臂之力,三个月内,莫要强求。至于修炼……”她顿了顿,“你的功法,似乎品级极低,又与你灵根不甚相合,在伤势未愈、气血两亏时强行冲关,事倍功半,且易伤及根本。我建议,接下来一月,以温养恢复为主,吐纳时重在引导气血、疏通经脉,莫要执着于突破境界。”
句句在理,字字珠玑。陈默沉默地听着,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苏芸的指点,远比吴医仆笼统的告诫和周安笔记上粗浅的描述,要精辟、实用得多。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投资”他这个潜在的对手。
“我记下了。”陈默郑重道。
苏芸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他苍白的脸和虚垂的左臂,忽然道:“你既已能走动,明日此时,我带你去后山一处地方,认几种对疗伤和低阶修士有益的草药。纸上得来终觉浅。”
陈默讶然抬头。苏芸要带他进山认药?这……
“只是外围,相对安全。你若不敢,便罢了。”苏芸语气平淡。
“我去。”陈默没有犹豫。他知道这是机会。而且,他隐隐觉得,苏芸此举,或许不止是“教他认药”那么简单。
“好。明日卯时三刻,我在杂役院后门等你。带上你的柴刀。”苏芸说完,提起空了的竹篮,起身便走。
“苏姑娘,”陈默叫住她,看着她清瘦的背影,“为何……如此帮我?”
苏芸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声音随风传来,依旧平静无波:“我说了,我要的,是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你若是废在半路,我这些药,便算白费了。”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口。
陈默坐在矮凳上,看着脚边苏芸留下的那些东西。血筋膏、赤精枣、黄芪、透骨草、清心丹……每一样,都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绝非随手可得。那份“切磋定金”,未免下得太重了些。
孙小海这才蹭过来,看着那些东西,咂舌道:“陈默哥,这位苏师姐……对你可真好。她是不是……”少年挤眉弄眼,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陈默看了他一眼,孙小海立刻噤声,讪笑着拄拐走开。
陈默没有理会少年的胡思乱想。他只是在想,苏芸到底看出了什么?她对自己的“投资”,真的只是因为那虚无缥缈的“一战”吗?还是说,她从他身上,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无论苏芸目的为何,眼下她给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他需要这些,就像久旱的秧苗需要雨水。
他小心地将那些药材收好,尤其将那瓶清心丹贴身藏好。然后,他依言,取了一点血筋膏,用温水化开。那膏体入水即融,变成一碗暗红色的、带着腥甜气味的药液。他仰头喝下,味道比断续藤更怪,但下肚后,一股温厚却有力的热流迅速升腾而起,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肩伤处,传来清晰的麻痒温热感,仿佛有无数细小暖流在钻入筋骨深处。他立刻盘膝坐下,开始引导这药力,配合体内暖流,温养伤处,运行周天。
这一次吐纳,效果比往日明显。暖流运行得顺畅了些,胸口那堵“墙”虽然依旧,但暖流冲击时,似乎能“凿”下更细微的“沙砾”。运行完一个周天,他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精神微振,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些许血色。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血筋膏,果然是好东西。
夜幕降临,医舍里点起了昏暗的油灯。陈默躺在床铺上,听着孙小海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望着窗外透进的、稀疏的星光。
明日,要进山了。
他摸了摸枕边冰凉的柴刀。刀身被吴医仆擦拭过,又在苏芸上次指点下,他用收集来的细砂和溪水重新打磨了一遍,刃口在黑暗中隐现幽光。虽然左臂无法用力,但右手持刀,配合这大半个月来丝毫未敢松懈的、对《基础淬体术》和体术残篇的意念揣摩(实际动作不敢做),以及体内那缕日渐恢复的暖流,寻常野兽,应该能应付。何况,还有苏芸同行。她虽未显露灵力,但那份从容的气度和精妙的见识,让陈默觉得,她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每日睡前最后一次、也是最轻柔的吐纳,意在温养,不在突破。
暖流如溪,缓缓流淌。在血筋膏药力的余韵中,他受损的经脉仿佛被一层温润的暖意包裹,酥酥麻麻,颇为受用。胸口那堵“墙”,在寂静的感知中,似乎也显得不再那么冰冷坚硬。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只有医舍小院里,偶尔传来几声夏虫初鸣,和屋内少年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炉中的火,看似将熄,但在添了新的、优质的薪柴后,又默默地,燃起了一丝更沉稳、更内敛的光焰。
这光焰还很微弱,照不透厚重的夜幕,也驱不散前路的寒雾。
但它确确实实地燃烧着,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内,在这个无人注视的角落里,安静地,舔舐着黑暗,积蓄着热量。
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黎明。
又或者,只是等待着下一次,添柴的时刻。
寅时三刻,陈默准时睁眼。
无需依靠任何外在的提醒,身体深处那仿佛与生俱来、又或许是被这三年严苛作息锻造出的本能,在固定的时辰将他唤醒。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鱼肚白,预示着黎明将至。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了片刻,感受着体内与昨日、与前日、与更久之前的细微不同。血筋膏的温厚药力似乎已完全化开,沉淀进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肩伤处,那持续了月余的、无时无刻不在的钝痛,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变得更为隐晦,只在特定角度的牵扯下才会骤然清晰。体内那缕暖流,在晨间自然醒来时,似乎也活泼凝实了些,静静盘踞在丹田,等待着意念的牵引。
他缓缓坐起,动作比前几日流畅了些许,至少不再需要完全依赖右臂的支撑。左肩依旧虚垂着,不敢用力。他穿上那身最干净、也最破旧的粗布短褂,用布条将柴刀仔细绑在背后——这是他仅有的、可称为“依仗”的东西。又检查了一下怀里,苏芸给的清心丹小瓶贴身藏着,黑铁磨石也在。犹豫了一下,他将那本用油布包裹的周安笔记也塞进了怀里。进山认药,或许用得上。
推开医舍吱呀作响的木门,清冽的、带着露水和草木气息的晨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吴医仆的房门紧闭,孙小海的鼾声从屋内隐约传来。陈默轻轻带上门,踩着被夜露打湿的、微凉的泥土地,向杂役院后门走去。
时辰尚早,杂役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井台传来隐约的打水声。他沿着熟悉的、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小径,很快来到了后门。说是门,其实只是一个简陋的、用木栅栏围出的缺口,平日里少有人走,栅栏上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在晨光微熹中,深紫色的花朵含苞待放。
苏芸已经到了。
她依旧是昨日那身浅色粗布衣裙,站在栅栏旁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姿笔直,像一杆修竹。晨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衣角,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静静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林轮廓。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默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走吧。”她没有多余的话,转身,率先从那简陋的木栅栏缺口走了出去,步入了后山那条被荒草掩盖大半的、崎岖小径。
陈默紧随其后。一踏出那扇象征“杂役院范围”的木栅栏,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了。少了人烟和劳作的气息,山林特有的、混杂着腐叶、泥土、露水和无数草木的、清新而又略带野性的气味,扑面而来。脚下是松软的、积着厚厚落叶的泥土,有些地方被夜露浸透,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沙沙的轻响。小径蜿蜒向上,很快没入更深的林木之中。
苏芸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似乎对这条路颇为熟悉。她很少回头,只是偶尔在岔路或需要攀爬陡坎时,会停下来,等陈默跟上,或者简单地指一下方向。她没有像在医舍时那样讲解草药,只是沉默地领路。
陈默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尽量不让受伤的左肩受到太多颠簸。他能感觉到,进入山林后,体内的暖流似乎比在杂役院时活跃了一丝,运行也稍微顺畅了些。是灵气浓度不同的缘故吗?他不敢确定,只是默默体会着这种变化。
山路渐陡,林木也越发茂密。参天古木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使得林下光线幽暗,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被切碎的光斑,在地上跳跃。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却也衬托出山林的深邃与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略带霉味的腐殖质气息,以及各种不知名野花野草混合的复杂味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芸在一处略微开阔的、靠近一条潺潺溪流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这里有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青苔的岩石,岩石下方,溪水在此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清澈见底的水潭。
“歇一下。”苏芸在一块较为干燥的石头上坐下,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皮囊里倒出点清水,慢慢喝着。
陈默也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微微喘气。左肩伤处因持续的行走和偶尔的攀爬,传来清晰的酸痛,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精神尚可,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量四周。这里的环境,与后山他常去砍柴的地方截然不同。树木更高大,植被更茂密,灵气似乎也……更浓郁一些?他能感觉到,在这里呼吸吐纳,似乎比在医舍更容易静心。
“此处已近‘灵雾区’边缘。”苏芸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开口道,“青云山脉,越往深处,灵气越浓郁,但也越危险。宗门划定的安全区域,大致到此为止。再往里,便可能遇到低阶妖兽、天然迷阵,或是一些不怀好意的散修、采药客。”
灵雾区。陈默记下了这个词。原来,平日里砍柴挑水的地方,只是青云山脉最贫瘠、最安全的外围。
“今日,我们只在这边缘活动。”苏芸站起身,走到溪边,指着水潭旁一丛叶片肥厚、呈墨绿色、边缘有细密锯齿的矮草道,“认得吗?”
陈默凝目看去,摇了摇头。这草他没见过。
“这是‘墨叶兰’,喜阴湿,多生于溪涧石缝。其根茎是炼制低阶‘回气散’的辅药之一,有微弱聚拢灵气、加快灵力恢复之效。但需三年以上年份,根茎呈深紫色方有效用。眼前这些,年份不足,效用微乎其微。”苏芸讲解道,又指了指旁边石头上几片不起眼的、灰褐色伞状菌类,“这是‘石耳’,并非灵药,但常年受此地淡薄灵气浸润,食之可清肺热,对火毒内蕴略有缓解。你可用它煮汤。”
陈默仔细看着,将墨叶兰的形态、石耳的样貌,以及苏芸提到的生长环境、药性、辨识要点,一一记在心里。与他之前胡乱服用铁骨草不同,苏芸的讲解,更系统,也更强调“适用”与“限度”。
“你体内火毒残余,与伤势纠缠,单靠丹药外力,难以尽除。需辅以食疗、环境,徐徐图之。”苏芸说着,俯身,用一把小巧的、看似普通的木片(边缘却很锋利),小心地采下几片品质较好的石耳,用一张洗净的大树叶包好,递给陈默。“拿着。回去与赤精枣、黄芪同煮,每日一次。”
陈默接过,入手微凉湿润,带着菌类特有的气味。
接着,苏芸又带他辨认了附近另外几种草药:一种开着小黄花、茎秆中空、名为“通心草”的植物,取其茎秆煮水,可疏通轻微经脉淤塞(苏芸提醒,对重伤者需慎用);一种叶片狭长、呈锯齿状、揉碎后有辛辣气味的“醒神叶”,可提神醒脑,辅助入定,但不可多用,以免耗神;还有一种攀附在老树根部的、藤蔓呈暗红色、开淡紫色小花的“血藤”,取其嫩茎捣烂外敷,有微弱止血生肌之效,是低阶修士常用的外伤药替代品。
苏芸一边讲解,一边示范采摘手法。她动作轻柔而精准,总是选取最合适的部分,且从不“竭泽而渔”,往往只取所需,留下大部分植株继续生长。陈默学得很认真,用还能动的右手,尝试着模仿她的动作,虽然笨拙,但也逐渐掌握了要领。他甚至拿出周安笔记,对照着上面的简图,发现苏芸所讲,比笔记上更加详细精准,尤其是关于药性搭配和禁忌的部分。
“你的笔记,太过粗陋,且多有错漏。”苏芸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笔记,语气平淡,“那位周安执事,想来也是资源匮乏,只能摸索。有些配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甚至以讹传讹。你若信它,不如不信。”
陈默默然,将笔记收起。确实,与苏芸系统、精准的传授相比,周安笔记更像是野路子的经验合集,有价值,但缺陷明显。
“草药一道,首重辨识,次重炮制,最后才是应用。不识而用,是为莽夫;识而不制,药性难控,甚或有害;制而滥用,无异毒药。”苏芸站在溪边,望着清澈的流水,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尤其对你等资质寻常、资源匮乏之人,一株对症草药,便是机缘,亦是考验。用对了,或可助你突破瓶颈,疗愈暗伤;用错了,便是雪上加霜,断绝道途。其中分寸,需慎之又慎。”
陈默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这话,不仅是对草药的告诫,似乎也暗指他的修炼之路。
“你灵根驳杂,功法低劣,又身受重伤,道途可谓步步荆棘。”苏芸转过身,清澈的目光直视着陈默,“但你心性坚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对自己也下得去狠手。这未必是坏事。修仙之路,资质固然重要,但心性、毅力、机缘,缺一不可。尤其是对你等‘庸才’而言,后者,或许比前者更为关键。”
庸才。这个词从苏芸口中平静说出,不带丝毫贬义,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陈默听着,心中却无多少波澜。他早已接受这个现实。
“只是,狠劲需用对地方。”苏芸话锋一转,“如你那日比试,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看似悍勇,实则是无奈之下的最后选择,且后患无穷。真正的强者,懂得保存自己,寻找胜机,而非一味硬拼。你伤势沉重,恢复缓慢,便是明证。”
陈默无法反驳。与王炎一战,他看似“赢”了,实则代价惨重,几乎断送道途。若非苏芸赠药,吴医仆救治,他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废人,甚至早已伤重不治。
“接下来,我传你一套呼吸法门,配合你的《引气诀》。”苏芸忽然道,“此法无名,是我……家中一位长辈所创,旨在日常行走坐卧间,调和呼吸,引动微薄灵气,温养经脉气血,对伤势恢复和稳固根基略有裨益。它无法助你快速突破,但胜在平和中正,润物无声,尤其适合你现在的状况。”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苏芸。传法?这可是比赠药更为珍贵的馈赠!哪怕只是辅助的呼吸法门,也绝非寻常。
“莫要多想。”苏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此法于我无用,对你却可能有些帮助。我只演示三遍,能否记住,看你自己。”
说完,她也不等陈默回应,便走到空地中央,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节奏,开始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变化。不再是简单的深长,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一呼一吸之间,仿佛与周围山林的气息、与脚下大地的脉动、甚至与那潺潺的溪流声,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她周身并无灵光闪耀,但陈默却能感觉到,四周那稀薄的灵气,似乎正随着她的呼吸,极其缓慢地向她汇聚,又在她周身流转,最终消散,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循环。
很轻微,若非陈默此刻心神沉静,对灵气变化比平日敏感,几乎难以察觉。但这法门的效果,似乎并非在于汇聚多少灵气,而在于这种“调和”与“共鸣”,仿佛让自身与周围环境达成了一种和谐的律动。
苏芸演示了三遍,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韵律、乃至身体细微的起伏,都完全一致。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陈默。
“可记住了?”
陈默闭上眼,在脑海中将苏芸的呼吸节奏、身体韵律,快速回忆了一遍。他记忆力本就不差,加之全神贯注,三遍演示,已基本印入脑海。他点了点头。
“试着做一遍,不用强求完全一致,感受其意即可。”苏芸道。
陈默依言,走到空地中央,模仿着苏芸的姿势站定,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他努力回忆着那种奇异的韵律,试图让自己的呼吸与之契合。很难。他的呼吸早已习惯了《引气诀》那种相对固定的节奏,此刻强行改变,只觉得气息滞涩,心神也难以完全沉静。而且,他受伤的身体,尤其是胸腹间的旧伤,在呼吸节奏变化时,隐隐传来不适。
他坚持着,一遍,又一遍。额头渐渐渗出汗水,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
“不必刻意模仿外形。”苏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感受呼吸与身体的联动,感受气息在体内流转的路径,最终,是让你自己的身体,找到最舒适、最能引动周围气息的那个节奏。每个人,都不同。”
陈默心中一动,不再强求与苏芸完全一致,而是放缓了节奏,将注意力从“模仿”转向“感受”。他调整着呼吸的深浅、缓急,感受着气息进入身体后,在胸腹间、在受伤的经脉中流转的细微变化,也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流动,草木的气息,溪流的声响。
渐渐地,他的呼吸开始趋于平缓,虽然还远达不到苏芸那种奇异的韵律,但也比最初顺畅了许多。更重要的是,随着呼吸的调整,他体内那缕暖流,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运行得比平日温顺、柔和了一丝,流过受伤经脉时,带来的刺痛感也略有减轻。而周围稀薄的灵气,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丝丝,随着他的呼吸,被缓缓引入体内,虽然微乎其微,几乎感觉不到增长,但那种与周围环境隐隐“共鸣”的感觉,却让他心神为之一清。
他睁开眼睛,眼中带着一丝明悟。这法门,果然奇妙。它不追求力量的快速增长,而在于“养”,在于“和”,对现在的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很好。”苏芸微微颔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回去后,每日晨昏,可练习此呼吸法半个时辰,配合吐纳,效果更佳。但切记,不可贪多,以不牵动伤势、不耗神为度。”
“是。”陈默应下,心中对苏芸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时候不早,该回了。”苏芸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升高,林间光线明亮了许多。“回去的路,你记清了?”
陈默环顾四周,将周围几处显眼的树木、岩石、溪流转折牢记于心,点了点头。
“走吧。”苏芸不再多说,转身,循着来路返回。这一次,她走在了后面,似乎有意让陈默带路,检验他是否真的记住了路径。
陈默没有迟疑,凭着记忆,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很仔细,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确认地标。苏芸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沉默不语,只是在他偶尔迟疑时,才会用目光或细微的动作,给予无声的指引。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显幽深。或许是因为心境的改变,陈默开始更多地留意沿途的草木。他尝试着用苏芸所教的方法,去辨识一些路边的植物。这是止血藤,那是铁骨草(年份很浅),那边石缝里似乎有墨叶兰……他甚至还发现了几株苏芸未曾提及、但周安笔记上略有记载的普通草药。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座山林无声传授的知识。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每一株草药的特性,每一种气味的差异,都被他贪婪地印入脑海。这不再是杂乱无章的野草杂树,而是一个蕴藏着无数可能、也潜藏着未知危险的、鲜活而真实的世界。
当他终于看到杂役院后门那爬满牵牛花的木栅栏时,日头已近中天。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与山林中截然不同的、属于人烟的暖意。
苏芸在栅栏外停步。
“今日便到此。采的石耳,回去便用。呼吸法,每日坚持。”她交代道,顿了顿,又说,“五日后,还是此时此地,我再带你去另一处。这几日,你若有暇,可多翻阅你那本笔记,对照我今日所讲,或有新的发现。若有不明之处,可记下,下次问我。”
说完,她对陈默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沿着另一条更为偏僻的小径,很快消失在山林之中,并未返回杂役院。
陈默站在栅栏旁,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用树叶包好的石耳,和怀里那本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的笔记。晨间的山林之行,像一场短暂而清晰的梦,梦里有清冽的溪水,有幽深的林木,有苏芸平静的讲述,有那套奇异的呼吸法,还有……一个向他悄然打开一角的、更为广阔真实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木栅栏,走回杂役院。
院内依旧喧嚣,炊烟袅袅,人声嘈杂。砍柴的、挑水的、清扫的杂役们来回奔忙,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汗味、尘土味和劣质食物的气味。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但陈默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回到医舍,吴医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饭食在锅里。孙小海拄着拐杖凑过来,好奇地问东问西。
陈默简单地应付了几句,然后按照苏芸的嘱咐,将石耳仔细清洗干净,又找出苏芸上次给的赤精枣和黄芪,问吴医仆借了小火炉和陶罐,开始慢慢地熬煮药膳。
炉火舔舐着陶罐底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罐中,清水渐渐变成浅褐色,石耳的菌香、赤精枣的微甜、黄芪的淡淡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坐在炉边,看着跳跃的火苗,脑海中,却依旧是晨间山林中的景象,是苏芸平静的讲述,是那套呼吸法的韵律。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尝试着,在体内运转那套新的呼吸法。
一呼,一吸。
气息悠长,带着山林的余韵,带着溪流的潺潺,带着草木的呼吸。
左肩的隐痛,胸腹的旧伤,似乎在这奇异的韵律中,被轻轻抚平,沉入更深、更静的地方。
炉中的火,静静地燃烧着,熬煮着罐中的药膳,也仿佛在熬煮着这个少年,伤痕累累却悄然蜕变的身与心。
炉中药膳的香气,在接下来的数日里,成了医舍里除却惯常药味之外,最为恒定的气息。
石耳、赤精枣、黄芪,这三样并非什么珍稀灵药,甚至大多时候只被视作稍有补益的凡俗之物。但在苏芸的指点下,陈默严格把控着火候、水量、煎煮时间,甚至加入药膳的次序。他不再像服用铁骨草汁时那样莽撞,而是将这次药膳的熬煮,也当作一种“修炼”——专注,耐心,观察着每一次气泡的翻腾,每一缕蒸汽的升腾,感受着不同药材在沸水中缓慢释放药性的细微变化。
药膳的味道谈不上好,石耳的菌香里混着黄芪淡淡的土腥和赤精枣过于温吞的甜,入喉后,一股温吞吞的暖意自胃部升起,不似血筋膏那般有力,也不似断续藤那般苦涩霸道,却胜在连绵不绝,如同春日的微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干涸龟裂的土地。配合着苏芸所授的那套呼吸法,这药力化开得似乎更为匀净,丝丝缕缕,渗入受伤的筋骨经脉,也沉淀进亏损的气血之中。
陈默每日晨昏,雷打不动地练习那套呼吸法。最初依旧滞涩,心神难以完全契合那种与周围环境隐隐共鸣的韵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药膳和自身伤势缓慢好转带来的正向反馈,他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不再强求与苏芸演示的完全一致,而是寻找着自身气息、伤势状况与外界环境之间,那个最为平衡舒适的“点”。有时是倚在门边,对着小院里那几丛夜交藤;有时是坐在床沿,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或远处的虫鸣。一呼一吸,悠长而平稳,意念放得极轻,仿佛只是旁观着气息在体内的自然流转,与外界气息的无声交汇。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左肩的隐痛依旧在特定动作时清晰传来,胸口那堵“墙”也依然厚重。但他能感觉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在缓慢改变。比如,睡眠变得沉实了些,梦魇般的厮杀场景和坠落的失重感不再频繁侵扰;比如,运行《引气诀》时,心神更容易沉静,杂念丛生的时间在减少;又比如,左臂虽然依旧无力,但那种仿佛与身体其他部分脱节、冰冷麻木的感觉,似乎在减轻,指尖重新有了些微弱的、属于自己的温度。
苏芸所授的呼吸法,与《引气诀》并非替代关系,更像是一种补充和调和。吐纳重在引气、炼气、行气,目标明确,却也容易因执着和瓶颈而产生焦躁滞涩。而这呼吸法,则弱化了“目的”,更侧重于“过程”本身,在于“养”与“和”,让身体在一种更为自然放松的状态下,接受灵气的温养,也潜移默化地修复着自身的损伤与失衡。陈默开始尝试在吐纳前后,加入一段时间的呼吸法练习,作为预热与收尾,感觉确实顺畅不少。
他开始重新翻阅那本周安笔记。这一次,带着苏芸传授的、更为系统清晰的草药知识,以及那份对“知其然更需知其所以然”的认知。果然,他发现笔记中许多语焉不详、甚至看似矛盾的地方,在苏芸的点拨下,豁然开朗。那些粗陋的炮制方法,背后或许隐藏着资源极度匮乏下的无奈妥协;那些模糊的药性描述,也因明确了生长环境、采摘时令、配伍禁忌,而变得立体可信。他不再全盘接受,也不再轻易否定,而是学会了带着审慎和思考去阅读,尝试理解周安执事当年记录这些文字时,所处的境地与局限。
他甚至拿出之前收集的铁骨草和青礞石,对照笔记和苏芸的讲解,重新审视。铁骨草需配伍柔筋花、甘泉水,去燥存效;青礞石需反复淘洗沉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些,笔记上或未提及,或一笔带过,而苏芸却给出了具体可行的方法。陈默心中恍然,又有些后怕。若无苏芸指点,他恐怕会在这条“自行摸索”的路上,走更多弯路,甚至踏入歧途。
他将这些新的认知,用炭笔仔细记录在日课纸的背面,与往日的修炼心得、体悟混杂在一起。字迹依旧工整,但内容已不再仅限于枯燥的“气感运行几何息”,开始出现“墨叶兰,喜阴湿,溪畔石缝,三年紫根方可用”,“石耳,清肺热,缓火毒,需配黄芪调和”,“呼吸法贵在自然,强求反失其韵”等等更为丰富具体的记载。这张纸,正从一个简单的修炼日志,演变成他独有的、融合了修炼、疗伤、草药认知乃至生存体悟的杂记。
五日后,晨光微露,陈默再次准时出现在杂役院后门的木栅栏旁。
苏芸已等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清淡如水的模样。看到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他气色的些微改善表示认可,但并未多言,只是转身,再次没入山林。
这一次,她带陈默走的是一条略有不同的路径,更偏东北方向。林木更加高大,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林下光线幽暗,地面铺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带着甜腥气的腐朽与新生交织的味道。空气更加湿润,灵气浓度似乎也比上次那溪边空地更高了些,呼吸间都能感到一丝微凉的、润泽的意味。
“今日带你认几种对稳固心神、辅助突破小瓶颈略有裨益的草药。”苏芸在一处生着许多蕨类植物和苔藓的湿润坡地前停下,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但此类草药,往往伴生着迷惑心神或略有毒性的植物,需仔细辨别。”
她指着一丛叶片细长如针、呈墨绿色、顶端开着米粒大小白色小花的植物:“这是‘定魂草’,取其根部,晾干研磨,点燃后的烟气,有微弱安定神魂、抵御低阶幻术侵扰之效。是炼制‘静心符’和某些宁神丹药的辅料。”她又指向旁边一株外形略似、但叶片稍宽、顶端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这是‘乱神花’,与定魂草伴生,外形极为相似,唯花色与叶形略有差异。其花粉有致幻之能,误服或吸入过多,可令人心神恍惚,产生幻觉。采摘时,需万分小心,最好以湿布掩住口鼻。”
陈默凑近,凝神细看。果然,两者叶片纹理、花朵形态、甚至散发出的极其淡薄的气味,都有细微差别。若不仔细辨别,极易混淆。他将这些差异牢牢记在心里,甚至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两种植物的叶片,感受其质地,又凑近闻了闻(小心避开了乱神花的花朵)。定魂草的叶片更硬挺,带着一丝清凉的草木气;乱神花的叶片稍软,气味更淡,几乎难以察觉。
“修仙之路,诱惑与危险并存。有时,机缘与陷阱,只在一线之间。”苏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识药如此,识人、识事、乃至识这天地大道,亦是如此。眼要明,心要细,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需有自己的判断。”
陈默默然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苏芸所指,绝非仅仅是眼前这两株草药。
接着,苏芸又带他辨认了附近另外几种草药:一种名为“凝露果”的红色小浆果,生长在背阴的岩石上,受夜露滋养,蕴含极微薄的纯净水灵气,直接服食可润泽干涸的经脉,对火毒或修炼燥热功法导致的经脉灼伤有缓解之效,但不可多食,性凉。一种攀附在老树上的、开淡黄色铃铛状小花的“木铃兰”,取其花朵阴干,香气有安神助眠之效,可缝制香囊佩戴,或置于枕边。还有一种长在腐木上的、伞盖呈灰白色、有同心圆纹路的“地灵芝”,并非灵药,但常年受此地灵气滋养,有微弱补中益气、强健脾胃之效,可作药膳。
每认一种,苏芸不仅讲解其形态、药性、用法,更会提及可能的伴生毒物、采摘处理注意事项,以及一些简单的、适合陈默现在条件(无丹炉、无复杂工具)的炮制或使用方法。她的知识体系显然远比周安笔记系统完整,且更为实用。
辨认完草药,苏芸并未立刻返回,而是带着陈默继续向山林深处走了一段。周围的灵气越发浓郁,光线也更加幽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参天古木的根系如虬龙般裸露在地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苔藓。不知名的藤蔓从树冠垂落,开着奇异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腐朽气息的奇异味道。
“此处已深入灵雾区边缘,灵气较杂,驳而不纯,且偶有低阶妖虫出没,不可久留。”苏芸在一处较为干燥、背靠巨大岩壁的空地停下,转身看向陈默,“但此地木灵之气与水土之气交汇,对你温养木、水两系灵根,稳固心神,略有裨益。你且在此,运转我传你的呼吸法一炷香时间,感受与在杂役院中有何不同。”
陈默依言,走到岩壁下一块较为平坦的青石上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运转那套呼吸法。一进入状态,他立刻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同。
杂役院中,灵气稀薄驳杂,运行呼吸法时,更多是调理自身气息,与外界共鸣微弱。而在此地,即便只是边缘,灵气浓度也高出数倍。随着他呼吸节奏的调整,周遭那湿润的、带着草木与泥土芬芳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吸引,开始缓缓向他周身汇聚。虽然依旧微弱,但比起在杂役院时几乎无法感知的情形,已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此地的灵气属性似乎更为明显。他能隐约感觉到,那随着呼吸渗入体内的灵气中,有一股清凉润泽的意味(水?),和一股生机勃勃、却又带着些许腐朽沉淀气息的意味(木?土?)。这两种属性的灵气,随着呼吸法的引导,缓缓融入他体内那缕无属性的暖流之中,虽然数量极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让他那因伤势和长期灵气匮乏而显得干涩滞涩的经脉,感受到了一丝久旱逢甘霖般的滋润和舒缓。胸口那堵“墙”似乎也在这润泽下,变得不那么“燥硬”。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陈默缓缓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多日来因伤病和琐事带来的沉郁疲惫之感一扫而空,体内暖流似乎也活泼凝实了一分。虽然距离突破瓶颈还遥遥无期,但这种清晰感受到进步、身体与周遭环境和谐共鸣的感觉,实在令人着迷。
“感觉如何?”苏芸问。
“灵气浓郁许多,运行更为顺畅,对伤势似乎也有益处。”陈默如实回答。
“嗯。此地灵气虽杂,但对你目前状况,利大于弊。日后你伤势再好些,每月可来此修炼一两次,每次不超过一个时辰。切记,不可贪多,此地并非绝对安全,且驳杂灵气吸入过多,未经有效炼化,反易沉积为杂质,阻碍修行。”苏芸叮嘱道,“修炼之道,一张一弛。过犹不及。”
陈默点头受教。他能感觉到苏芸的指点,皆是经验之谈,且切中要害。
“走吧,该回了。”苏芸不再多言,转身带路。
回程路上,陈默依旧走在前面辨认路径。这一次,他比上次更为从容,对山林的方位、地标的记忆也更为清晰。他甚至能分出部分心神,观察沿途草木,尝试着独立辨识几种苏芸教过的草药,并与周安笔记上的记载相互印证。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密林,已能远远看见杂役院后门那模糊的轮廓时,走在前面的陈默脚步忽然一顿。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旁,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打翻的、空空如也的破旧竹篮,几株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普通野菜,还有……一小滩已经发黑、渗入泥土的血迹。血迹旁,散落着几根枯黄的、被扯断的草茎,看那叶形,似乎是年份很浅的清心草或宁神花。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这竹篮,这野菜……他认得。是那个女孩的。那个在镇上被外门弟子为难、后来又塞给他两把野菜的女孩。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显然不是今日留下的。竹篮翻倒,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有挣扎拖拽的痕迹。现场没有打斗的剧烈痕迹,更像是猝不及防之下被制服或拖走。
是野兽?还是……人?
陈默想起那三个外门弟子不善的眼神,想起王虎提到“外门弟子下手黑”时心有余悸的表情,想起这山林虽在宗门划定安全区边缘,却也并非绝对太平。
他抬起头,看向血迹延伸的方向,是朝着山林更深处,也是更远离杂役院和安全区域的方向。痕迹很淡,几乎被落叶和新生杂草掩盖。
苏芸也走了过来,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陈默瞬间凝重的脸色,平静地问:“认识?”
“嗯。山下镇子里的一个女孩,采药的。”陈默声音有些干涩,“前些日子在镇上,被几个外门弟子为难,我……帮过一次。”
苏芸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滩发黑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道:“血迹已干,至少是昨日,甚至前日之事。看痕迹,非野兽所为。拖拽方向,是往‘黑风涧’那边去了。”
黑风涧?陈默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黑风涧已出安全区,地势复杂,多有毒虫瘴气,也是一些低阶散修、采药客,乃至某些心术不正的宗门弟子,处理‘麻烦’的地方。”苏芸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陈默心底寒意骤生。
处理“麻烦”的地方……那女孩,难道就因为那日镇上之事,被记恨,进而……
“你想去找?”苏芸看着陈默。
陈默紧紧握着拳,指甲嵌进掌心。去找?以他现在的状态,左臂几乎废掉,修为低微,对山林深处的危险一无所知,去了恐怕也是送死。何况,事情已过去至少一两天,那女孩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可是……那女孩抱着篮子、跌坐在地时发红的眼圈,塞给他野菜时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有那篮子里总是寥寥无几、品相不佳的药草……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想起自己付出八个铜板、换来几朵无用蘑菇时,心头那丝微不足道的“值得”。如果当时,他没有多管闲事,或者,如果他能有更强的力量……
无力感,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冰冷,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嘶哑。
“以你现在的状况,去了,九死一生。即便找到,也未必能改变什么。”苏芸的声音清晰而冷静,近乎残酷地陈述着事实,“而且,此事未必与你有关。山林险恶,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女孩独自进山采药,遭遇不测,本也寻常。”
陈默知道她说的是事实。理智告诉他,最正确的选择是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就像这山林里每日都可能发生的、无人知晓的悲剧一样,悄无声息地湮灭。
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那滩发黑的血迹,和血迹延伸向的、幽暗莫测的丛林深处。
苏芸静静地看着他挣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些:“三日前,我曾在黑风涧外围,见过赵明和王炎,与另外两个面生的外门弟子在一起,行色匆匆,似乎带着什么。”
赵明?王炎?
陈默瞳孔骤缩!是他们在镇上为难女孩的那伙人!王炎更是被他所伤,腿上的伤恐怕还没好利索!难道真的是他们挟私报复?还是说,这女孩偶然撞见了他们什么不欲人知的勾当?
一股寒意,自脊椎骨升起。如果真是他们,那这女孩的处境……
“你确定要去?”苏芸再次问道,这次,她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带着一丝审视。
陈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并未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坚硬、更为清晰的东西。他抬起头,看向苏芸,眼神里已没了挣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冰冷的决意。
“请苏姑娘指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至少……我要知道,她是否还活着。若是……我也要知道,是谁做的。”
苏芸与他对视了片刻。在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她似乎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莽撞的热血,不是天真的正义,而是一种在泥泞和黑暗中摸爬滚打后,对自身底线和“该做之事”的固执坚守,哪怕明知代价惨重。
她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太轻,瞬间消散在林间的微风里。
“黑风涧地形复杂,多有天然迷阵和毒瘴。以你现在的状态,独自前去,与送死无异。”苏芸转过身,不再看那血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我可以带你去外围。但只到外围。能否找到线索,能否活着回来,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而且,无论结果如何,此事与我无关,我也不会再插手第二次。”
“明白。”陈默没有丝毫犹豫,“多谢。”
“跟上。”苏芸不再多言,转身,偏离了返回杂役院的方向,向着那片更为幽深、也更为危险的山林,迈步走去。她的步伐依旧平稳,但速度明显快了些。
陈默握紧了背上的柴刀,深吸一口林间清冽却仿佛带着血腥味的空气,迈开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阳光被高大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他们前方,投下明明灭灭、光怪陆离的光斑。而前路,隐入更深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幽暗之中。
那炉中静静燃烧、温养着伤体的文火,似乎在这一刻,被投入了一块冰冷的、坚硬的、带着血锈的薪柴。
火焰猛地一窜,光影摇曳。
照亮了少年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也照亮了前路,那片未知的、弥漫着血腥与危险的黑暗。
偏离了熟悉的小径,山林的面目骤然变得陌生而险恶。
脚下不再是相对平坦的、被踩实的泥土路,而是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的苔藓,和深可及膝的、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尤其是陈默左臂不便,身体平衡受到影响,行走起来更是艰难。苏芸走在他前面几步,身姿依旧轻盈,似乎对这些难行的地势习以为常,偶尔在陈默脚步趔趄或需要攀越障碍时,会停下来,用目光或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草木、泥土、露水的清新气息,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驳杂的气味所取代。那是浓郁的、带着甜腻腐朽感的腐烂植物气息,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胸口发闷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硫磺却又更阴湿的怪味。光线也变得更加幽暗,高大树木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偶尔从极其稀疏的枝叶缝隙中,漏下几缕惨淡的、有气无力的天光,非但未能照亮前路,反而让林间的幽暗与光斑形成的反差更加诡谲。
是瘴气。陈默心里一沉。虽然极其稀薄,远未到能致命或致幻的程度,但仅仅是呼吸着这种空气,都让他感到有些气短,体内那缕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的暖流,似乎也受到了压制,运行变得滞涩。左肩的伤处,在这种湿冷污浊的空气刺激下,也开始隐隐作痛。
“跟紧,莫要随意触碰周围植物,尤其颜色艳丽者。”苏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比平日更低沉了些,似乎也受到了环境影响,“此地已近黑风涧外围,瘴气初生,多有毒虫蛇蚁潜伏。收敛气息,莫要大声。”
陈默依言,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与周围令人不适的环境达成某种平衡。他想起苏芸所授的呼吸法,那套法门似乎有“和”与“养”的特性,或许能稍作抵御。他尝试着运转,果然,随着呼吸节奏的调整,吸入体内那污浊空气带来的滞闷感减轻了一丝,心神也略微安定。但效果有限,毕竟此法重在温养调和,而非对抗外邪。
苏芸似乎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但并未说什么,只是脚下更快了些。
地势开始向下倾斜,他们似乎正在进入一个山谷地带。林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颜色暗沉发黑的蕨类植物和潮湿的、滑腻腻的苔藓岩石。那股硫磺混合腐朽的怪味更浓了,空气也更加湿重,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吸入黏稠的水汽。偶尔能看到一些颜色鲜艳、形态奇异的蘑菇和菌类,在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不祥的光泽。苏芸总是远远避开,陈默也记着她的告诫,目不斜视。
忽然,走在前面的苏芸脚步一顿,抬起手,示意陈默停下。她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一片被浓密藤蔓遮掩的岩壁。
陈默也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后的柴刀刀柄。体内暖流微微加速,凝神感知。除了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类似水流冲刷的闷响,似乎并无异常。
但苏芸的表情却凝重起来。她指了指自己脚下,又指了指前方岩壁方向。陈默顺着她所指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湿软泥地上,有两行清晰的、新的脚印。脚印颇大,入泥颇深,显然属于成年男子,且不止一人。脚印有些凌乱,方向正是朝着那片藤蔓遮掩的岩壁而去,而且……其中一行脚印,似乎有些拖沓,步幅不稳,看起来像是腿脚不便的样子。
王炎?陈默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王炎的右腿被他用柴刀掷伤,若未完全恢复,走路时或许便是这般姿态。
苏芸显然也想到了。她与陈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身形一矮,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藤蔓靠近。陈默学着她的样子,尽力收敛气息,放轻脚步,跟在后面,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藤蔓极其浓密,几乎完全遮住了岩壁。但靠近了,便能听到藤蔓后面,隐约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以及……类似铁器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
苏芸在藤蔓边缘停下,拨开一丝缝隙,向内窥探。陈默也凑到另一侧,小心地分开几片叶子。
藤蔓之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太大的岩洞入口。洞口被藤蔓遮掩了大半,若非事先知晓,极难发现。此刻,洞口前站着三个人,皆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青色服饰。其中两人,陈默认得,正是赵明和那个面色苍白的瘦削弟子(当日镇上三人之一)。而背对着洞口、面朝岩洞内、似乎正在费力捣鼓着什么的人,虽然看不太清正脸,但那微跛的站姿和身形,赫然正是王炎!
而在他们脚边不远处,岩洞入口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粗布衣裳,头发散乱,正是那个采药的女孩!她似乎昏迷着,一动不动,身上沾满泥污,看不清是否受伤,但胸脯微微起伏,显然还活着。
陈默的呼吸猛地一窒,握刀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发白。果然是他们!他们把这女孩抓到了这里!他们要干什么?
“王师兄,还没弄开吗?这破禁制怎么这么麻烦!”赵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他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石,“这鬼地方,瘴气越来越重了,待久了浑身不舒服。”
“闭嘴!你行你来?”王炎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气,显然腿伤和眼前的禁制都让他心情极差。他手中拿着一把泛着微光的短剑,正小心翼翼地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岩壁上刻画、试探着什么,发出“嗤嗤”的轻响和细微的火星。那岩壁表面,隐约能看到一些黯淡的、扭曲的纹路,仿佛天然形成,又隐隐透着人工的痕迹。
“王师兄,这洞里的东西……真像传言说的那样?”那瘦削弟子声音有些发虚,目光不时瞟向幽深的洞内,又警惕地看看四周,“咱们私自行动,若是被执事堂发现……”
“怕什么!这黑风涧死个把人、丢点东西,谁查得清?”赵明哼道,“这丫头自己找死,撞见咱们在这儿,怨得了谁?等王师兄破了这禁制,拿到里面的东西,咱们找个地方把她一埋,神不知鬼不觉!至于洞里的东西……嘿嘿,那可是咱们的机缘!听说上次有师兄在里面得了块‘寒铁精’,换了好几十灵石呢!”
机缘?禁制?寒铁精?
陈默心中念头急转。看来,这黑风涧深处,并非只有危险,或许也隐藏着一些未被宗门完全掌控的、蕴含灵材或前人遗泽的地方。赵明三人显然是知道此处有个被简单禁制守护的岩洞,前来探宝,却不巧被这进山采药的女孩撞见,于是便将她掳来,看样子,是打算等取了洞中之物,再杀人灭口!
好狠毒的心肠!就为了一点可能的机缘,和一次无意的撞见,就要取人性命!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对那女孩处境的担忧,在陈默胸中升腾。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三人,王炎炼气四层巅峰,即便腿伤未愈,实力也远非自己能敌。赵明和那瘦削弟子,至少也是炼气二三层。硬拼,毫无胜算,甚至可能连累苏芸。
他看向苏芸。苏芸也正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一丝询问,也有一丝等待。她在等他的决定。
是悄然退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保全自身?还是……
陈默的目光,再次落向岩洞前那个昏迷的、瘦小无助的身影。又看向正背对着他们、全神贯注破解禁制的王炎,看向一脸不耐的赵明和神色不安的瘦削弟子。
他想起了自己在较技台上,面对王炎那必杀一掌时,那种无处可逃、只能以命相搏的绝望。想起了那女孩塞给他野菜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弱的感激和善意。
然后,他想起了苏芸曾平静说出的那句话:“眼要明,心要细,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需有自己的判断。”
现在,他“看”到了。判断,也在心中清晰。
他转头,看向苏芸,用口型无声地说:“救人。”
苏芸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确认这份决意的分量。片刻,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手指,在地上极快地划了几个简单的符号,又指向岩洞另一侧、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和茂密灌木遮掩的阴影。
陈默凝神看去,立刻明白了苏芸的意思。那处阴影距离岩洞入口约有十几步,更靠近黑风涧深处的方向,地势略低,且有一块凸起的岩石遮挡,是个相对隐蔽的藏身和观察点。苏芸的意思,是让他潜行到那里,伺机而动,而她自己……
苏芸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岩洞上方、一处藤蔓更为浓密、且有几根粗大藤条垂落的岩壁,然后,对他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
她要绕到上方?陈默瞬间明白了苏芸的打算。她想从上方藤蔓垂落处悄然接近,居高临下,或许能制造混乱,或直接针对王炎。而自己,则负责在下方接应,或者,在混乱中抢出那女孩。
计划很冒险。对方三人,实力占优,且警惕性不低。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但他们有一个优势——敌明我暗,且对方此刻注意力大多在禁制和洞内可能的“机缘”上。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和左肩传来的隐痛,对苏芸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苏芸打算怎么做,也没有质疑这计划的风险。他知道,这是眼下可能救出那女孩的唯一机会。
苏芸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轻烟,悄无声息地贴着岩壁,向侧上方那片藤蔓更密集的区域潜去。她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在湿滑的岩壁和纠结的藤蔓间移动,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她本身就是这山林幽暗的一部分。
陈默也收回目光,再次看了一眼岩洞前的情形。王炎还在专心破解禁制,短剑与岩壁接触时发出的“嗤嗤”声和微光,在幽暗的环境中颇为醒目。赵明抱着手臂,有些不耐地踱着步。瘦削弟子则显得有些紧张,不时四处张望。
就是现在。
陈默借着前方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弓着身子,将呼吸放到最轻,体内暖流微微运转,灌注双腿,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却又尽量不发出声音,向着苏芸指明的那个阴影处,缓慢而坚定地挪去。
十几步的距离,在此刻却仿佛隔着天堑。湿滑的地面,盘结的树根,偶尔踩断的枯枝(他极力控制,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都让这段潜行变得危机四伏。他必须时刻注意前方三人的动静,尤其是那个不时张望的瘦削弟子。
近了,更近了。那处阴影已近在眼前。只需再绕过最后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就在这时,岩洞前,变故陡生!
“成了!”王炎低吼一声,手中短剑猛地向前一刺!岩壁上那些黯淡扭曲的纹路骤然亮起一瞬,随即“咔嚓”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紧接着,一股阴冷、带着浓郁土腥和腐朽气息的风,猛地从洞口内倒卷而出!
“开了!”赵明和瘦削弟子精神一振,立刻凑了上去。
就是现在!苏芸等待的,或许就是这个禁制被破、洞内气息外泄、三人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的瞬间!
陈默不再犹豫,身形猛地向前一窜,扑入了那块凸起岩石后的阴影之中,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上方那片浓密的藤蔓,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洞内涌出的阴风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让赵明和瘦削弟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掩住口鼻。王炎也皱了皱眉,但眼中更多的是兴奋。他收起短剑,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晃亮了,小心翼翼地向洞内照去。
“走,进去看看!”王炎说着,就要迈步。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
“咻!”
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自上方藤蔓中四射而出!目标,直指王炎那只微跛的、支撑着身体重心的右腿膝弯!
是苏芸!她出手了!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王炎全部心神都放在洞内,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右腿膝弯处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啊”地痛呼一声,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的火折子也脱手飞出,滚落在地,火光跳动了几下,差点熄灭。
“什么人?!”赵明和瘦削弟子大惊失色,猛地抬头,看向破空声传来的方向。然而藤蔓浓密,光线幽暗,什么也看不清。
“上面!在藤蔓里!”瘦削弟子尖叫着,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微光闪烁,却不敢贸然上前。
赵明也立刻拔出长剑,紧张地指向藤蔓,厉声喝道:“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王炎捂着血流如注的膝弯(苏芸射出的似乎是一种极细的金属刺),又惊又怒,脸色狰狞。他强忍剧痛,左手撑地想要站起,右腿却使不上力,一时间竟有些狼狈。
机会!
陈默在阴影中,看得真切。苏芸一击得手,吸引了全部注意,此刻三人阵脚已乱,正是救人的最佳时机!那女孩就躺在离洞口不远、靠近他这边阴影的角落!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岩石后蹿出,如同扑食的猎豹,目标明确——地上的女孩!他没有去看上方的苏芸,也没有理会惊慌失措的赵明和瘦削弟子,眼中只有那个昏迷的身影。
“还有同伙!”赵明眼尖,立刻发现了从侧面阴影中扑出的陈默,尤其是他背后那柄熟悉的柴刀!“是那个杂役!陈默!”
他惊怒交加,想也不想,手中长剑一振,带着微弱青光,直刺扑向女孩的陈默后心!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是想将陈默就地格杀!
陈默扑出的瞬间,就已料到会遭遇攻击。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长剑及体的前一刻,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滚!不是完全躲避,而是用自己未受伤的右侧肩背,去硬接这一剑的锋芒,同时左手探出,抓向地上的女孩!
“嗤啦!”
长剑划破陈默右肩后背的衣物,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痛楚传来。但陈默也借此翻滚之力,左手已抓住了女孩的一只手臂!
“找死!”赵明见一击未能致命,反而被陈默拉近了与女孩的距离,更是暴怒,长剑一横,就要拦腰斩去!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琴弦震颤的嗡鸣,自上方藤蔓中响起。紧接着,数道细如牛毛、几乎看不见的银光,如同暴雨般洒落,笼罩向赵明和那瘦削弟子!银光速度奇快,笼罩范围又广,两人措手不及,只来得及挥剑格挡,却仍被数道银光射中手臂、肩头,顿时传来阵阵刺痛和麻痒!
“暗器有毒!”瘦削弟子惊恐大叫,手中长剑几乎握不稳。
赵明也是又惊又怒,挥剑格开几道银光,却被其中一道射中握剑的手腕,一阵酸麻传来,长剑差点脱手。他急忙后退,与瘦削弟子背靠背,警惕地看向上方藤蔓,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地上的王炎和正在拖拽女孩的陈默。
上方,藤蔓晃动,苏芸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数丈高的岩壁上轻盈落下,落在陈默与赵明三人之间。她手中并无兵器,只是指尖似乎夹着几枚细小的、闪着幽光的银针。她的脸色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冷冷地扫过赵明三人。
“苏芸?是你!”王炎单膝跪地,抬头看到苏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更深的怨毒和杀意,“你个贱人!竟敢暗算我!你和这杂役是一伙的?!”
苏芸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此时已将女孩半拖半抱地拉到了岩石阴影边缘,女孩依旧昏迷,但气息尚存。他右肩后背的伤口流血不止,染红了衣衫,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是警惕地盯着对面三人,右手已握住了背后的柴刀刀柄。
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苏芸的出现和诡异的暗器,让赵明和瘦削弟子投鼠忌器。王炎右腿和膝弯接连受创,行动大受影响。而陈默虽受伤,却已救到女孩,且苏芸挡在了前面。
“苏芸,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也敢管我们的事?”赵明色厉内荏地喝道,“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苏芸依旧沉默,只是指尖的银针幽光流转,对准了赵明。那意思很明显:再上前,就不止是麻痒了。
王炎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苏芸和陈默,又看看近在咫尺、却已无法触及的岩洞入口,眼中满是不甘和暴戾。他知道,今日之事,已难善了。苏芸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这女孩必须灭口,苏芸和陈默,也必须死!否则,一旦事情泄露,他们私自探宝、掳人杀人的行径,足以让他们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甚至处以极刑!
“赵明,李贺!”王炎低吼道,声音嘶哑,“事到如今,没退路了!一起上,杀了他们!洞里的东西,咱们平分!否则,谁都别想活!”
赵明和那名叫李贺的瘦削弟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狠色。确实,已无退路。
“杀!”赵明厉喝一声,与李贺一左一右,挥剑攻向苏芸!剑光霍霍,虽然因手腕酸麻威力打了折扣,但两人联手,威势也不容小觑。
王炎也强忍剧痛,用左腿和剑支撑着,挣扎着站起,手中短剑指向正在试图将女孩完全拖入阴影的陈默,眼中杀机毕露:“小杂种,今天你必死无疑!”
战斗,一触即发。
幽暗的林间空地,弥漫的淡淡瘴气,冰冷的杀意,瞬间将这片死亡角落彻底点燃。
苏芸面对赵明、李贺的夹击,身形飘忽,指尖银光闪烁,竟是以小巧的身法和诡异的暗器,与两人周旋,丝毫不落下风。而王炎,已拖着伤腿,一步步,狞笑着,逼向陈默和昏迷的女孩。
陈默将女孩轻轻放在岩石后相对安全的位置,缓缓抽出了背后的柴刀。冰冷的刀锋,映着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和眼中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
他站直身体,挡在了女孩身前,柴刀斜指地面,迎向步步逼近、杀气腾腾的王炎。
体内那缕暖流,在生死压迫下,疯狂运转,冲刷着受伤的经脉,带来阵阵刺痛,却也带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沸腾的力量感。
他知道,这一次,没有擂台,没有规则,没有退路。
唯有,刀锋见血,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