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余烬

凡骨镇天老水湾的一笑第 14 / 186 章4,398 字

痛。

无休无止的、仿佛从骨头缝里、从每一寸撕裂的皮肉深处、从被灼热掌力肆虐过的经脉中蔓延出来的痛。这痛楚如此剧烈,以至于陈默在恢复意识的瞬间,以为又回到了“丙字三台”,回到了王炎那赤红手掌印在身上的那一刻。

但随即,他闻到了不同于尘土和血腥的气味。是药味。浓烈的、苦涩的、混杂着多种草药气息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年木头和干净棉布的味道。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张简陋但结实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房间不大,四壁是粗糙的土墙,只有一扇很小的木窗,透进昏暗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他刚才闻到的药味。除了他这张床,旁边还有几张空着的床铺。

是医舍。杂役院的医舍,他以前送过受伤的同伴来,但自己躺进来,还是第一次。

他想动一下,立刻,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出冷汗。不仅是左肩,胸口、后背、右肩……全身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只是左肩和胸口最为剧烈。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陶罐,稍一牵动,就有再次崩裂的危险。

他放弃了起身的打算,只是微微侧头,看向旁边。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已经凉了。碗旁边,还放着他那把柴刀。刀身已经被仔细擦拭过,但那些砍劈和格挡留下的细微划痕,以及刀身上几处洗不掉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王炎的),依旧清晰可见。刀柄上缠裹的旧布,也被换成了干净的白色棉布,缠得整整齐齐。

谁帮他擦的刀,换的布?他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杂役服、面色蜡黄、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人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看见陈默睁着眼,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平板的声音道:“醒了?正好,该换药了。”

中年人走过来,放下水盆,动作不算轻柔地掀开陈默身上的薄被。陈默这才看到,自己上身赤裸,左肩到胸口缠满了厚厚的、浸着药膏的绷带,右肩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身上其他地方,也涂着些青黑色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中年人解开绷带,陈默咬紧牙关,忍耐着布条撕离伤口带来的、新一轮的锐痛。伤口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左肩锁骨处明显凹陷下去,皮肤红肿发亮,中间一道深深的掌印呈暗红色,周围皮肉翻开,渗着组织液和少量血水,看起来颇为可怖。胸口也有大片青紫,呼吸时隐隐作痛。

中年人用热水浸湿的布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然后从旁边一个陶罐里挖出更多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和轻微腥气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接触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更为剧烈的刺痛和麻痒。陈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发出一声**。

“骨头裂了,内腑也受了震荡,掌力中带了火毒,好在不算太深。”中年人一边涂药,一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着,像是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医舍的‘黑玉断续膏’药力普通,只能保证伤口不发炎化脓,骨头慢慢长拢。火毒得靠你自己用灵力慢慢化去,或者以后有灵石了,去买清心祛毒的丹药。你这伤,没一个月下不了床,就算好了,左臂以后也使不上大力气,阴雨天会疼。至于修炼根基……”他顿了顿,看了陈默一眼,“看你造化。”

陈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更加粗重了些。使不上大力气,阴雨天会疼,修炼根基可能受损……这些后果,他在台上挥出那一刀时,就已经隐隐预料到了。只是此刻被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心里那处被剧痛暂时压下的角落,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一沉。

中年人涂好药,重新用干净绷带将他包扎好,动作依旧不算温柔,但还算仔细。“每日换药一次,按时喝药。饭食会有人送来。躺着别动,能睡就睡,少胡思乱想。”交代完,他便端起水盆和换下的脏绷带,转身出去了,留下满屋浓烈的药味和重新被疼痛占据全部心神的陈默。

陈默躺在那里,看着低矮的、有些霉斑的屋顶。痛楚如潮水,一阵阵袭来,冲刷着他的意识。他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沉溺于疼痛,也不去细想中年人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他开始尝试运行《引气诀》。刚一凝神,胸口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经脉中也是一片滞涩混乱,那缕原本就微弱的暖流,此刻更是踪影全无,仿佛彻底散掉了。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尝试,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挖掘,寻找可能残存的水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因疲惫和疼痛再次昏睡过去时,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极其艰难地从丹田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这暖意如此微弱,如此飘忽,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实存在。

陈默心中一松,小心翼翼地将这缕细若游丝的暖流引导出来,沿着最基础、最不会牵动伤处的路径,极其缓慢地运行。暖流过处,那些受伤的经脉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运行也异常艰涩,仿佛在布满碎石和荆棘的小道上爬行。但他坚持着,用全部心神去呵护、去引导。

运行了一个极其缓慢、断断续续的周天,那缕暖流似乎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回归丹田时,带来的温热感,也略微驱散了一丝遍布全身的寒意和剧痛。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希望的火种还未彻底熄灭。

他停下修炼,疲倦如排山倒海般涌来。他闭上眼,这次,没有抵抗,任凭自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换药、喝药、昏睡、以及每日挣扎着运行那微弱暖流的循环中度过。

医舍里很安静,除了那个木讷的中年医仆(陈默后来知道他姓吴),偶尔会有其他受伤的杂役被送进来,但大多伤势不重,躺一两天就走了。像陈默这样需要长期卧床的重伤员,很少。吴医仆话很少,除了必要的换药和送饭,几乎不与他交流,表情也总是木然的,仿佛见惯了这种伤痛。

送来的饭食很简单,稀粥、馒头、一点咸菜,偶尔有点不见油星的菜汤。陈默吃得很慢,每一口吞咽都会牵动胸腹的伤处。但他强迫自己吃完,这是身体恢复必需的。

李大来看过他一次,提了一小包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麦芽糖。他站在床边,看着陈默缠满绷带、瘦得脱形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陈默……你、你真厉害。”然后放下糖,逃也似的跑了,再没来过。

王虎也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两个还算新鲜的野果,默默离开。

陈默并不在意。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与疼痛和虚弱作斗争,与体内那缕随时可能消散的暖流“搏斗”。运行周天越来越艰难,胸口那堵“墙”似乎因为伤势和火毒的影响,变得更加厚重滞涩,暖流运行到那里,几乎寸步难行。他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温养受伤的经脉和驱散那一丝盘踞在左肩伤处的、阴魂不散的灼热感(火毒残余)上。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直到第三日傍晚,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医舍的沉寂。

来的是个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布条束着,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平静,正是那日在较技台上,以精妙掌法步法击败外门弟子的苏芸。

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走到陈默床边,微微颔首:“陈默?”

陈默有些意外,点了点头。他记得这个少女,丁字二百零一,苏芸。她在台上那举重若轻、精妙绝伦的表现,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叫苏芸。”少女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山下青石镇人。那日看了你的比试。”她顿了顿,将手中的包袱放在陈默床边的矮凳上,“这里有些我自己配的伤药,药性温和,对化瘀生肌、驱散火毒残余有些微效,或许比医舍的药膏更适合你现在的状况。还有两株‘清心草’,年份浅,但聊胜于无,泡水喝,可宁心安神,辅助化解火毒躁气。”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粗布包袱,又看向苏芸平静无波的脸。他们素不相识,她为何……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苏芸淡淡道:“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你我皆是‘丁’字组,在这青云宗,算是同类。你那日所为,虽然惨烈,但确是可敬。这药于我而言不算什么,若能帮到你一二,也算物尽其用。”

同类。这个词让陈默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着苏芸,她身上确实没有灵力波动,或者极其隐晦,但那手精妙的掌法步法,绝非寻常。她是散修之后?还是另有际遇?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欠身(牵动伤口,让他眉头一皱):“多谢。”

“不必。”苏芸摇摇头,目光落在陈默缠满绷带的左肩上,又移到他苍白的脸上,“你的伤很重,根基亦有损。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陈默沉默。他连下床都难,谈何打算?

“外门小比还未结束,”苏芸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说道,“‘丁’、‘丙’两组混战之后,还有排位战。我侥幸,得了‘丁’字组第三。”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按惯例,‘丁’字组前十,有资格参与三个月后的外门入门复核。复核通过,可录入外门,为记名弟子。”

外门?记名弟子?陈默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的事情。杂役进外门,青云宗历史上不是没有,但凤毛麟角,且多是身具特殊才能或机缘者。他一个四灵根、重伤至此的杂役……

“你虽未入前十,但连战两场外门弟子,尤其与王炎一战,宗门长老有目共睹。”苏芸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我听说,紫藤峰的韩长老,对你的韧性与狠劲略有印象。或许,你也有机会,得到一个复核的名额。”

韩长老?是那位紫面长须的老者吗?陈默想起高台上那道威严的目光。

“这只是我的猜测。”苏芸补充道,“最终如何,还需看宗门安排。但你若有心,这三个月,便是关键。”

三个月。以他现在的伤势,三个月能否下床都是问题,遑论恢复修为,通过那未知的、必定严苛的“复核”?

苏芸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沉重,不再多言,只是道:“药在此,用法我写在里面的纸上了。你好生养伤。若是……若是三个月后,你我能在外门复核中再见,或许可切磋一二。”

说完,她再次对陈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很快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光线中。

陈默靠在床头,看着矮凳上那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良久无言。苏芸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外门复核?记名弟子?这些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但,一丝微弱的光,似乎真的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透了下来。哪怕这光如此微弱,如此不确定。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拿过那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两个小巧的粗陶瓶,一瓶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微苦的气息;一瓶是褐色的药粉,味道更冲些。还有两株用草纸包着的、叶子细长、呈淡绿色的药草,正是“清心草”,年份确实很浅,但叶片饱满,显然采摘处理得宜。一张折好的小纸片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两种药的用法用量,以及清心草的冲泡方法。

很周到。

陈默将东西小心收好,放在枕边。他没有立刻使用。他需要先搞清楚,这药是否真的无害,以及,苏芸此举,到底有何深意。萍水相逢,馈药赠言,未免太过……巧合。

但此刻,他无力深究。

夜里,吴医仆来换药时,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那瓶淡青色药膏,问道:“吴先生,您看这药……可用吗?”

吴医仆接过,打开嗅了嗅,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看了看,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清风化瘀膏’?品相不错,杂质很少,比医舍的黑玉断续膏好。哪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陈默道。

吴医仆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道:“可用。对你的伤势有益,尤其对化瘀和驱散那点火毒残余。清心草也不错,泡水喝,可安神静心,辅助化解火毒躁气,对你现在有好处。”说完,他将药膏递回,继续用医舍的药膏为陈默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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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骨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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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流水不争先第二章 磨石录第三章 微光第四章 滴水痕第五章 苔痕第六章 石上迹第七章 夜磨第八章 铁声第九章 暗涌第十章 石不言第十一章 山雨欲第十二章 砺锋第十三章 血沸第十四章 余烬第十五章 青萍第十六章 炉中火第十七章 入山第十八章 薪传第十九章 瘴行第二十章 血涧第二十一章 石室第二十二章 藤迹第二十三章 根须第二十四章 炉灶第二十五章 归尘第二十六章 余烬第二十七章 暗礁第二十八章 黑火第二十九章 淬迹第三十章 金声第三十一章 淬己第三十二章 寒芒第三十三章 归鞘第三十四章 蛰鸣第三十五章 毒瘴第三十六章 复核第三十七章 八日第三十八章 问道第三十九章 问心第四十章 银线第四十一章 砺骨第四十二章 炼骨第四十三章 金身第四十四章 炼狱第四十五章 炼狱第四十六章 蚁潮第四十七章 熔心第四十八章 雾痕第四十九章 残局第五十章 问心第五十一章 雾行第五十二章 杀机第五十三章 雾核第五十四章 雾尽第五十五章 归途第五十六章 新巢第五十七章 夜筑第五十八章 晨钟第五十九章 藏经第六十章 任务第六十一章 初猎第六十二章 山魈第六十三章 归库第六十四章 择法第六十五章 熔法第六十六章 初鸣第六十七章 微澜第六十八章 暗流第六十九章 问责第七十章 抉择第七十一章 备荒第七十二章 鬼面第七十三章 星砂第七十四章 金鳞第七十五章 绝杀第七十六章 归途第七十七章 托付第七十八章 药力第七十九章 出院第八十章 金鳞第八十一章 执法第八十二章 围杀第八十三章 筑基第八十四章 石中魂第八十五章 寄生第八十六章 残火第八十七章 刀中客第八十八章 驭刀第八十九章 黑市第九十章 鬼市追杀第九十一章 绝处第九十二章 弃刀第九十三章 刀主第一章 流水不争先第二章 磨石录第三章 微光第四章 滴水痕第五章 苔痕第六章 石上迹第七章 夜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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