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滴水痕
接下来的日子,像山涧里淌过的水,看似无声,却在石头上留下细微的、日积月累的痕迹。
陈默的日常依旧被精确地切割成块:寅时三刻起床,冷水擦身,站桩。卯时上山砍柴,柴刀比往日快了两分,砍倒同样粗细的树干,能省下小半炷香的时间。辰时到午时,是杂役院派下的各种活计,挑水、清扫、搬运,单调而繁重。午时一刻吃饭,饭后他不再去废料场,而是寻了个更僻静的角落,尝试那依旧渺茫的气感。未时到申时,继续劳作。申时三刻到酉时,雷打不动的炼气吐纳。酉时到戌时,是《基础淬体术》的九个动作,他如今已能完整做完两组,虽然每个动作都做得龇牙咧嘴,大汗淋漓。戌时之后,或是借着最后的天光翻看那本快被翻烂的《引气诀》,或是在油灯下(需自己掏钱买灯油,他半月才舍得点一次)用捡来的炭笔,在日课纸的背面,记录一些模糊的感受。
比如:“三月初七,夜,气感于丹田左下游移,行至膻中受阻,盘旋约二十息,退。较前日凝实一线。”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但记录的内容却贫瘠得可怜。二十息,不过常人三十次呼吸的时间,那股暖流便无力为继。但陈默写得很认真,仿佛那不是一丝随时会消散的温热,而是某种确凿无疑的进境。
磨刀成了新的日课。每隔三五日,他便在戌时之后,带上柴刀和三块石头,到那背风的屋檐下。先用粗石打掉明显的钝口和毛刺,再用青石细磨,最后用那块细腻的深色石头抛光开刃。磨刀的声音“嗤嗤”或“沙沙”,混杂在风声虫鸣里,成了黑夜固定的背景音。那半截断剑也被他磨出了一小段锋口,虽然锈迹难除,但偶尔用来削削木棍,倒也顺手。
变化是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柴刀的刃口越来越亮,挥砍时越发省力。站桩时,双腿颤抖的时间推迟了那么十几息。《基础淬体术》的动作,似乎能做得更到位一点,拉伸时肌肉筋腱的酸痛感,也略微习惯了那么一丝。丹田里的那缕气感,出现得依旧艰难,停滞的位置也依旧牢固,但每次盘桓的时间,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增加。从二十息,到二十五息,到三十息……
只是这点细微的不同,放在每日重复的、沉重的劳作里,放在那些看不见尽头的砍柴、挑水、清理杂草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背着巨大柴捆在山道上缓慢行走的四灵根杂役,是灶房里坐在角落、仔细刮净碗底食物残渣的穷小子。管事赵胖子看他的眼神依旧懒散,同院的杂役们依旧为多一口吃食、少干一点活计而争吵不休。主峰上的灯火与乐声,依旧遥远得像个不真切的梦。
直到那场雨。
清明刚过,连绵的春雨就来了,一下就是七八天。不大,但细密冰冷,无孔不入。杂役院的屋子年久失修,多处漏雨,通铺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汗馊气混合的怪味。不少杂役都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王虎也病了,烧得满脸通红,裹着那床薄被瑟瑟发抖,连去灶房领饭的力气都没有。
陈默每日的活计也因此变得更加艰难。山路湿滑,背着湿柴下山,一步三滑。挑水的井台边积满了泥浆,木桶也格外沉重。冰冷的雨水灌进草鞋,脚趾冻得麻木,到了夜里放在被窝里回暖,又痒又痛。连那背风的屋檐下也积了水,他只能缩在门廊更深处站桩、吐纳,寒意更甚。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陈默被派去清理后山一条被落叶和断枝堵塞的排水沟。沟不深,但很长,里面满是腐叶、淤泥和不知名的虫豸。他用一柄豁口的铁锹,一锹一锹地将腥臭的污泥铲到沟边。雨水将他的头发、衣服全都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清理了约莫一半,铁锹“铛”一声,碰到了硬物。
陈默停下,用锹拨开污泥,发现是一块半埋在沟底的青石板,石板边缘平整,像是人工凿刻的。他用力将石板撬开一角,下面黑洞洞的,似乎是个不大的空洞,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涌了上来。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淤泥,发现石板下是一个尺许见方、深约两尺的凹坑。坑底积着浑浊的泥水,隐约能看到水底沉着什么东西。
陈默用铁锹将坑底的泥水舀出一些,待水稍清,才看清那似乎是几块碎瓦,一个生满绿锈、看不出原样的金属小件,还有……一个沾满泥污的、巴掌大的布囊。
布囊是用某种厚实的粗布缝制的,已经被泥水浸泡得发黑发硬,但口子用麻绳紧紧扎着,似乎还没完全烂透。
陈默用铁锹小心地将布囊拨弄出来,放在沟边的石头上。他先清理了周围的淤泥,确保排水沟通畅,然后才拿起那个沉甸甸、湿漉漉的布囊。
麻绳已经朽烂,一扯就断。他打开布囊,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金银或灵石,只有几样零碎东西:一把生了厚厚铜绿的小钥匙,一个边缘磕破的粗陶小瓶,瓶塞已经烂掉,里面空空如也;还有两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册子。
油布防水,里面的册子虽然边缘受潮卷曲,但字迹大致还能看清。
陈默拿起第一本,很薄,封皮上没有字。他小心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色已有些褪色,但工整清晰。开篇写道:
“余,青云宗外门执事周安,碌碌一生,止步炼气六层,寿一百四十有三而终,大道无望。然修行百载,偶有所得,尤于低阶丹药辨识、基础材料炮制,略有心得。留此笔录,非为传道,但求平生所学,不至尽埋尘土。若有后辈弟子偶然得之,或可省却些许摸索之功,余心足慰。修真之路,首重灵根,然心性、毅力、机缘,亦不可缺。吾辈庸才,更当步步为营,惜时如金。切记,切记。”
落款是“青云宗周安,玄青历七百五十二年,绝笔”。
陈默的心跳,在看清“青云宗外门执事”几个字时,微微加快了一拍。他快速翻看后面内容,里面确实记载着数十种低阶丹药的名称、药性、粗略的辨识方法,以及一些常见灵草、矿石的炮制、提纯技巧。语言朴实,甚至有些琐碎,像是一个老修士在絮叨自己一生的经验。其中关于如何用凡火、普通陶罐,最大程度提取低劣药草药性的方法,尤其详细。显然,这位周安执事,当年也资源匮乏,只能在有限条件下精打细算。
他又拿起第二本小册子。这本更薄,只有寥寥几页,似乎是用某种坚韧的兽皮制成,受潮更轻。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人体的轮廓,以及一些简单的动作图示。旁边有极其简略的注解,似乎是某种锻体法门的残篇,但极为粗陋,连名字都没有,动作也只有五式,且多有残缺模糊之处,看起来比宗门发的《基础淬体术》还要不如。
陈默将两本册子、钥匙和空瓶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那个湿漉漉的布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铁锹将那个青石板坑填平,又铲了些落叶淤泥覆盖,尽量恢复原状。然后,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清理剩下的半段水沟。
只是,在挥动铁锹的间隙,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放在一旁石头上的那个不起眼的布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傍晚,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陈默交了工,领了晚饭,将那个布囊紧紧裹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雨水,快步走回通铺。
他先换了身勉强算干的旧衣服,就着凉水啃完又冷又硬的馒头,然后才在昏暗的光线下,再次拿出那两本册子。
他先看那本丹药材料的笔记。看得很慢,很仔细。上面记载的丹药,他一种也没见过,提到的许多灵草矿石,他也只听说过名字。但那位周安执事记录得非常详细,甚至包括某些廉价替代品的寻找和粗加工方法,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窘迫和苦心。
陈默看得很认真,尤其是那些关于如何用最简陋工具处理材料的部分,他反复看了几遍,手指在那些字句上轻轻划过,仿佛要透过纸张,触摸到那位早已逝去的、同样挣扎在修仙底层的老修士的一生。
看完丹药笔记,他又拿起那本体术残篇。图谱画得简陋,注解更是语焉不详,只有寥寥数语,诸如“气贯双臂”、“力沉涌泉”之类,且多有缺失。但陈默还是对着图谱,尝试比划了一下第一个动作。
那是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需要将手臂以某种角度向后扭曲,同时单腿独立,另一腿盘起。陈默试着摆了一下,立刻感到肩臂和腿部的肌肉传来强烈的拉伸和酸痛感,远比《基础淬体术》的动作要艰难。
他坚持了不到三息,就不得不放下腿,大口喘气。
但他没有立刻放弃,而是再次对照图谱,调整自己的姿势,感受着那股酸痛来自哪块肌肉,哪个关节。然后,他换到另一边,尝试镜像的动作。
依旧艰难,依旧只能坚持极短的时间。
陈默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这残篇虽然粗陋,但似乎……有点意思。它拉伸和用力的部位,与《基础淬体术》有所不同,更刁钻,也更深入。那位周安执事将它与丹药笔记放在一起,想必也不是完全无用之物。
他没有立刻开始练习,而是将两本册子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连同那把生锈的钥匙和空瓶子,塞进自己铺位下最隐秘的角落,用几件破烂衣服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往常一样,在昏暗的油灯下(今晚他破例多点了一会儿),摊开日课纸的背面,拿起炭笔。
他顿了顿,没有记录今日的气感——今日雨天阴寒,他尝试了几次,那缕暖意比往日更加微弱难寻。
他写下的是:
“四月初三,雨。后山清淤,于石板下得前人遗物。丹药笔记一册,体术残篇五式。前辈周安,外门执事,止步炼气六层。大道无望,留书慰藉后学。吾当谨记:庸才之路,步步为营,惜时如金。”
字迹依旧工整,力透纸背。写完,他吹熄了油灯,在弥漫着潮湿霉味和同伴沉重呼吸声的黑暗里,静静躺下。
窗外,夜雨敲打着破旧的窗棂,啪嗒,啪嗒,不急不缓,像是永无止境的更漏。
陈默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漏雨的屋梁阴影。雨水顺着破洞滴落,在墙角积起一小滩,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他想起那本笔记上,周安执事在记录某种名为“黄芽丹”的最基础丹药时,旁边用更小的字注释道:“余曾于坊市见一品黄芽丹,标价三块下品灵石。倾半年积蓄购得一枚,服之,气感稍增,三日即复旧观。呜呼,仙路之艰,于灵资拙钝者,尤甚。”
三块下品灵石。
陈默不知道三块下品灵石具体值多少,他只知道,杂役弟子每月例钱是三十个铜板,而据说一块最劣等的下品灵石,在宗门外的坊市,能换到数十两银子,而一两银子,是一千个铜板。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数字。
他还想起,笔记最后一页,周安执事用有些颤抖的笔迹写道:“余大限将至,回顾此生,碌碌无为,唯‘坚持’二字,或可告慰。灵根天成,非人力可改。然每日多行一步,多练一气,百年累积,或亦可观。后来者若见吾书,当知仙路寂寞,非独汝一人。勉之,勉之。”
仙路寂寞,非独汝一人。
陈默在心里,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闭上了眼睛。
屋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尘埃,又将一切拖入更深的泥泞。
而在这潮湿阴冷的通铺上,在充斥着贫穷、病痛和麻木的呼吸声里,少年将那句“每日多行一步,多练一气”,和怀里那两本粗糙册子带来的、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温热,一起,紧紧捂在胸口。
像捂着一颗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火种。
这火种,来自一个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同样挣扎过的灵魂。
它照不亮前路,驱不散寒夜。
但或许,能让他在这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冰冷潮湿的雨夜里,看清自己脚下,下一步该踏向何方。
哪怕那一步,依旧泥泞。
雨又接连下了两日,才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
潮湿阴冷的通铺里,病倒的杂役又多了几个。王虎的烧退了些,但咳得厉害,脸色蜡黄,每日只能喝点稀粥。陈默每日做完分内的活计,会顺手帮他把水缸挑满,偶尔将自己那份硬馒头掰开,泡软了递给他一半。王虎哑着嗓子道谢,眼神灰败,再也没提过下个月外门小比的事。
陈默的生活依旧被那卷日课纸精确切割。寅时三刻起身,站桩。卯时上山砍柴,用那把越磨越利的柴刀。白日里各种繁重劳作。戌时之后的时光,如今却悄然多了一点内容。
他先是在那背风的屋檐下(雨水已退,地面被连日细雨浸得颜色深暗),就着最后的天光,再次翻看那本丹药笔记。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不再试图记住那些陌生的丹药名称,而是专注于最前面的几页——那里详细罗列了十几种青云山脉外围常见、低阶修士偶尔会用到的草药和矿物,并附有粗糙但清晰的手绘图形、采摘时令、简单的保存和粗加工方法。
“止血藤,多生于向阳崖壁石缝,茎呈暗红,断面有淡红汁液,叶椭圆带锯齿。取其茎皮捣烂外敷,可收敛普通外伤出血,效力微弱,胜于凡俗金疮药。”
“铁骨草,溪边阴湿处常见,叶窄而硬,边缘有细密倒刺,根部深扎,呈铁锈色。取根部晒干研磨,温水冲服,可微弱强健筋骨,长期服用稍有裨益,然味道苦涩,多有杂质,需慎用。”
“青礞石,溪涧底或山洪冲积处可得,色青灰,质脆,断面有玻璃光泽。捣碎成粉,可作低阶丹药‘清心散’辅料,亦可微量掺入符墨,增强基础‘静心符’稳定性,然杂质多,效力不纯,大宗交易不取。”
……
陈默的目光,在“铁骨草”和“青礞石”的条目上,多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铁骨草,描述中“微弱强健筋骨”、“长期服用稍有裨益”的字样,让他心头微动。《基础淬体术》练了这么久,进步缓慢得让人绝望,任何一点可能的助力,都显得弥足珍贵。而青礞石,虽主要是丹药符箓材料,但那“静心”的描述,让他联想到自己炼气吐纳时,杂念丛生、难以静心的困境。
他将这几页反复看了几遍,直到天色完全暗透,字迹模糊难辨,才将册子小心收起。
然后,他开始尝试那本体术残篇上的动作。
五个动作,依旧残缺不全,注解含糊。他先练第一个,那个需要手臂反拧、单腿独立的别扭姿势。他摆好架势,立刻感受到肩关节和背部肌肉传来的、强烈的撕扯感,比前日尝试时更清晰。他努力维持着,按照图谱上那歪歪扭扭的线条,调整身体的角度,同时心里默念着旁边那语焉不详的“气贯双臂”的提示。
何为“气”?是吐纳时那缕微弱暖流吗?那暖流至今连胸口都难以突破,更遑论“贯”入双臂。他只能依靠纯粹的肌肉力量去维持这个姿势,去感受那种深入筋腱的拉伸。
三息,五息,七息……
汗水从额角渗出,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咬紧牙关,又坚持了两息,终于力竭,踉跄着放下手臂,大口喘气,肩关节处传来火辣辣的酸痛。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换到另一边,尝试镜像动作。同样艰难,同样只能坚持短短数息。
第一个动作做完,他已是大汗淋漓,比砍半天柴还要累。他没有冒进,而是盘膝坐下,开始每晚的炼气吐纳,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悸动的气血。
今夜的气感,似乎比往日更加微弱,丹田空空,那缕暖意迟迟不见踪影。或许是因为方才尝试体术,耗费了太多精力,也扰乱了心神。陈默并不气馁,只是静心守意,在黑暗和寂静中,一遍遍运行着那套早已熟极而流的吐纳法门。
直到子时将至,那股微弱的暖意,才姗姗来迟。依旧孱弱,依旧在胸口滞涩不前,但陈默能感觉到,今夜这暖意流经手臂附近时,似乎……那因练习体术而酸胀僵硬的筋肉,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温热湿布轻轻拂过的舒缓感。
很轻微,轻微到可能是错觉。
但他记住了这种感觉。
两日后,天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杂役院,蒸腾起氤氲的水汽。被阴雨困了多日的杂役们,脸上也多了些活气,虽然活计并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午后,陈默被派去后山另一处林地,清理一片被风雨刮倒的树木。和他同去的还有另外三个杂役,其中就有那个曾和他一起清理杂草、提起外门小比的王虎。王虎病好了大半,但人依旧有些蔫,不怎么说话。
倒伏的树木不小,枝杈纵横,清理起来颇费功夫。四人用柴刀、斧头,又砍又劈,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才将主干锯断,枝杈清理得差不多。
“歇会儿,歇会儿,累死老子了。”一个叫李大的壮实杂役一屁股坐在一段树干上,抹了把汗。
另一个杂役也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饼子啃着。
王虎靠在一棵树旁,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微微喘气。
陈默没有立刻休息,他提着柴刀,走到林地边缘。这里靠近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雨后溪水丰沛,哗哗流淌。溪边乱石嶙峋,生着茂密的喜湿植物。
他的目光,在溪边的草丛石缝间逡巡。
忽然,他停下脚步。在几块湿滑的青石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丛叶片窄硬、边缘带着细密倒刺的野草。草茎不高,根部附近的泥土颜色较深。
铁骨草。
和笔记上画的图形,有七八分相似。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用柴刀小心地拨开旁边的杂草,露出更多的植株。没错,叶片形状,边缘的倒刺,还有那深扎的、隐约透着铁锈色的根茎,都和笔记描述吻合。
他回头看了看,李大和另一个杂役正在说笑,王虎闭目养神,没人注意他这边。
他迅速用柴刀,小心地将几株铁骨草连根挖出。根扎得很深,他费了些力气,尽量不破坏根须。挖了五六株,他停了下来,用溪水将根部的泥土冲洗干净。根茎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生锈铁器的涩味。
他想了想,又从溪水里捞起几块颜色青灰、质地看起来比较脆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互相敲击,声音清越。是青礞石吗?他不敢完全确定,但颜色质地有些像笔记上说的。他也捡了几块鸡蛋大小的,在溪水里洗干净。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用衣摆将铁骨草根和青灰色石头包好,走回林地。
“干嘛去了?”李大随口问道。
“洗了把脸。”陈默声音平静,将那个不大的包裹随手放在自己刚才清理出来的柴堆旁。
李大也没在意,继续和另一人闲扯。
休息了一会儿,几人继续干活,将清理出来的枝干柴禾捆扎好,准备往回运。回去的路上,陈默背着自己那份柴,那个装着草根和石头的包裹,就塞在柴捆下方,并不起眼。
回到杂役院,交了柴,天色尚早。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灶房,而是先回了通铺。他将铁骨草根和青礞石(他暂且这么认为)小心藏好,然后才去领了晚饭。
夜里,他再次来到屋檐下。先完成了炼气吐纳和《基础淬体术》的练习,然后,他拿出那几株铁骨草根。
按照笔记上所说,需要晒干后研磨成粉。但眼下显然没有这个条件,而且晒干也需要时间。笔记上还提到一种更粗陋的方法:鲜根洗净,以石臼捣烂,取汁液服用,效力更猛,但杂质也多,易伤肠胃,需慎之又慎。
陈默犹豫了一下。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当作石臼,又捡了块鹅卵石当作杵。他将一株铁骨草根放在石头上,用鹅卵石用力捣碾。
草根很硬,纤维粗糙,捣起来颇费力气。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土腥和铁锈气的味道散发出来,有些刺鼻。捣了许久,才碾出一小滩暗绿色的、粘稠的汁液,里面混合着粗糙的纤维碎屑。
陈默看着那滩汁液。借着月光,那颜色显得幽暗不明。他端起那块石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凑到嘴边,将那一小滩汁液,连同碎屑,仰头倒进口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浓烈的苦涩腥气瞬间充满了口腔,直冲脑门,呛得他差点吐出来。他强行忍住,硬是咽了下去。汁液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把粗糙的沙砾,火烧火燎。胃里立刻传来一阵翻搅的不适感。
他立刻舀起一瓢凉水,大口灌下,才勉强压住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和喉咙的不适。但胃里的翻搅感并未立刻平息,一股暖意(或者说灼热感)从胃部升起,并不舒服,带着某种蛮横的、粗糙的意味。
他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开始运行《引气诀》。今夜的气感,似乎因为胃部的不适和那股升腾的灼热,变得更加难以捕捉。他努力静心,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暖流,试图让其与那股新生的、粗糙的“热”交汇、融合。
过程并不顺利。那铁骨草汁液带来的“热”,更像是一种蛮横的外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他自身那缕微弱温和的暖流格格不入,甚至互相冲突,搅得他气血微微翻腾。他强忍着不适,一遍遍搬运周天,试图安抚、炼化那股外来的力量。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那股蛮横的灼热感才渐渐平息下去,与自身暖流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融合迹象。而那股暖流,似乎……粗壮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陈默缓缓吐气,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胃部依旧有些不适,但已无大碍。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尤其是白日练习体术残篇时酸痛的肩臂肌肉。似乎……酸痛感减轻了那么一丝?又或许只是错觉,或者是休息后的自然恢复。
他无法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那铁骨草汁液的味道和带来的不适,绝非享受。笔记上“需慎用”的警告,绝非虚言。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又尝试做了一个体术残篇的动作。依旧艰难,依旧只能坚持数息,但似乎……完成动作时,手臂的稳定性和控制力,有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提升?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陈默没有纠结。他清洗了石头和手,将剩下的铁骨草根用破布包好,藏在干燥处。至于那几块青灰色的石头,他暂时没动。研磨成粉需要工具,直接服用石头粉显然不现实,笔记上也未提及此种用法。
夜深了。月光清冷,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寂静的杂役院里。远处主峰的灯火,依旧疏疏落落,明亮而遥远。
陈默走回通铺,在同伴的鼾声中躺下。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铁骨草汁液浓烈的苦涩和腥气,胃部也隐约还有些不适。但他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他想起了那位周安执事笔记里的话:“每日多行一步,多练一气,百年累积,或亦可观。”
今日,他多行了一步。这一步,带着泥土的腥气,草根的苦涩,和喉咙被砂砾划过的痛感。
不轻松,甚至有些狼狈。
但确确实实,是向前的一步。
他闭上眼,在嘴里那残留的苦涩滋味中,沉入了睡眠。梦里,似乎有无尽的、长着倒刺的野草,在溪边蔓延,而他在其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泥土和坚硬的石头上。
铁骨草汁液带来的不适,在次日清晨的站桩中渐渐散去。陈默能感觉到,肩臂处昨日因练习体术残篇而产生的酸胀,似乎确实缓解得比往常快了些许。那感觉细微难辨,或许只是睡了一觉的缘故,但他宁可信其有。
他依旧寅时三刻起身,冷水擦身,在熹微晨光中稳稳定住桩架。呼吸悠长,试图捕捉体内那缕若有若无的暖意。今日似乎比昨日更凝实了分毫,在胸口滞涩处盘桓的时间,也多了那么一两息。进步微乎其微,但日复一日的记录告诉他,变化确实在发生,像石头上缓慢累积的水痕。
早饭后,陈默被赵胖子指派,去山下青云镇跑一趟腿,给镇上一家与宗门有往来的杂货铺送些新制的木炭样品,顺便取回铺子代收的几包货物。
这是个相对轻松的活计,不必耗费太多体力,还能离开杂役院片刻,看看外头的天色。不少杂役都愿意接,通常轮不到陈默。今日不知是赵胖子心情好,还是别人都抽不开身,这差事竟落到了他头上。
陈默领了对牌,背起一筐用油布盖好的上等木炭,出了杂役院侧门,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下走。山道是青石铺就,年头久了,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雨后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生了青苔,踩上去需格外小心。
春日山景,雨后初霁,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偶有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清鸣。但对于每日埋头劳作的陈默而言,这景色并无多少闲情欣赏。他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不快不慢,背上的木炭筐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渐缓,人烟也稠密起来。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茶棚、歇脚亭,还有一些简陋的屋舍。再往下,一片依山而建的镇子轮廓逐渐清晰,灰瓦白墙,鳞次栉比,正是青云镇。
青云镇因青云宗得名,镇上居民多与宗门有些关联,或是外门弟子、杂役的亲属,或是做着与宗门相关的营生。街道不算宽阔,但颇为热闹,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铁匠铺传来的煤烟味,药铺飘散的苦涩,还有行人身上的汗味尘土气。
陈默很少下山,对镇子并不熟悉。他按着赵胖子给的地址,穿过几条石板路,找到那家“刘记杂货”。铺子不大,门脸有些旧,柜台后坐着个精瘦的中年掌柜,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陈默递上对牌,说明来意。刘掌柜验过对牌,看了看木炭成色,点点头,让伙计将炭搬进去,然后从柜台下取出几个用麻绳捆扎严实的布包,递给陈默。
“这是宗门要的货,点清楚了,朱砂三包,硝石两包,还有一包是陈掌柜要的雨前茶。”刘掌柜声音干巴巴的,“回去路上当心,别磕了碰了,尤其是朱砂。”
“是。”陈默应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小心地将几个布包在带来的空筐里放好,用油布盖严实。
事情办完,他本该立刻返回。但目光扫过街上熙攘的人流,听着隐约传来的、属于世俗的热闹声响,他脚步顿了顿。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他积攒的铜板,十七枚,沉甸甸地贴在心口。五个铜板能买块像样的磨刀石,也能在镇上的小摊,买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或者一碗撒了葱花的阳春面。那是他大半年没尝过的滋味。
喉结微微动了动。但他最终只是紧了紧衣襟,转身,准备循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街角一阵喧哗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子,隐约有争执声传来。陈默本不欲多事,但那人群中,似乎有几个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服饰的青色身影。他脚步不由慢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望去。
只见圈子里,是三个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年,正是青云宗外门弟子。他们围着一个看起来更小些的、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孩。女孩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瘦小,头发枯黄,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脸上沾着些灰土,看不清容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似乎装着些山货,有蘑菇,有野菜,还有几把用草茎捆着的、颜色暗淡的草药。
“……说了这‘雾灵菇’品相太次,灵气都快散尽了,最多值五个铜板!”一个身形微胖的外门弟子撇着嘴,用脚尖踢了踢女孩脚边的竹篮。
“可……可王师兄说,上次这样的,他给了八个铜板。”女孩声音细细的,带着怯意,但抱着竹篮的手更紧了。
“王师兄是王师兄,我们是我们!”另一个高个弟子不耐烦道,“就五个,爱卖不卖!不卖赶紧滚,别挡道!”
“就是,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野丫头,采点破烂也敢讨价还价?”微胖弟子嗤笑,“知道什么是灵气吗?你这蘑菇都快成干柴了!”
女孩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但抱着篮子的手却没松开。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有摇头的,有叹气的,却没人上前。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他认得那种“雾灵菇”,在周安执事的笔记上有简略提及,是青云山外围一种最低阶的灵菇,对低阶修士稳固心神、辅助入定有微乎其微的效用,通常生长在晨雾弥漫的潮湿林地。笔记上说,品相完好的,在坊市能值一两块碎灵石,也就是十来个铜板。女孩篮子里那些,确实有些干瘪,灵气流失不少,但五个铜板,也压得太低了。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一个杂役,穿着比那女孩好不了多少的粗布衣服,背着个破筐。那三个是外门弟子,哪怕只是炼气一二层,也不是他能招惹的。多管闲事,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他移开目光,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高个弟子似乎被女孩的沉默激怒了,伸手就要去夺她怀里的竹篮:“磨磨唧唧的,拿来吧你!”
女孩惊叫一声,死死抱住篮子,向后踉跄退去,脚下被不平的石板一绊,整个人向后摔倒。
竹篮脱手飞出,里面的山货野菜撒了一地,那几个品相本就欠佳的雾灵菇滚落在泥尘里。
三个外门弟子哄笑起来。
女孩跌坐在地上,看着滚落的蘑菇和野菜,眼圈迅速红了,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去捡。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沾着些尘土和细碎伤口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将那几个沾了泥的雾灵菇捡起,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放回了翻倒的竹篮里。然后又默不作声地,将散落的野菜、草药,一样样拾回。
动作不快,很稳。
三个外门弟子的笑声停了停,目光落在那个突然挤进来的、穿着杂役短褂的少年身上。
陈默没有看他们,只是低着头,将最后一把草药放入篮中,然后将竹篮扶正,递还给已经爬起来的女孩。
女孩愣住了,呆呆地接过篮子,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同样衣衫褴褛的同龄人。
“你谁啊?”微胖弟子皱眉,上下打量着陈默,“杂役院的?多管什么闲事?”
陈默这才直起身,看向三人。他比那三个外门弟子矮了半个头,身形也更瘦削,但背脊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平静。
“几位师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这菇是雾灵菇,品相差些,灵气未散尽。五个铜板,是低了点。”
“低了点?”高个弟子嗤笑,“你个杂役懂什么?我说值多少就值多少!怎么,你想替她出价?”
陈默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串铜板。沉甸甸的十七枚,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冰冷的边缘,然后解下两枚,递向那微胖弟子。
“六个铜板,我买了。”他说。
微胖弟子一怔,看着陈默手心那两枚磨损的铜板,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一个杂役,竟敢跟他讨价还价,还用这种眼神看他?
“嘿,有意思。”他一把抓过那两枚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向陈默,“六个?你说六个就六个?爷现在改主意了,八个!少一个子儿,这菇你们也别想要了!”
这就是纯粹的刁难了。周围有人轻轻摇头。
女孩急了,想说什么,却被陈默抬手虚拦了一下。陈默看着那微胖弟子,沉默了两息,又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递过去。
“八个。”
微胖弟子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反而一滞。接过铜板,觉得有些下不来台,还想再说什么,旁边那高个弟子拉了拉他:“算了,跟个杂役较什么劲,晦气。走吧,还得回去修炼呢。”
微胖弟子这才哼了一声,将八枚铜板揣进怀里,又狠狠瞪了陈默一眼:“算你识相!”说完,三人这才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女孩抱着竹篮,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谢,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脸微微涨红。
陈默没说什么,只是弯腰,从她篮子里,拿起那几朵品相不佳的雾灵菇,用一块随身带的旧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背起自己的筐,转身就走。
“等……等等!”女孩终于发出声音,小跑两步跟上来,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你。那菇……不值八个铜板的。我……我只有这些……”她慌慌张张地从篮子里拿出几把野菜和那几捆颜色暗淡的草药,想塞给陈默。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她递过来的东西。野菜是最普通的山蕨菜和马齿苋,草药他也认得,是“清心草”和“宁神花”的幼苗,年份很浅,药力微弱,在周安笔记里都属于最底层、连低阶丹师都懒得费力炮制的东西,只比野草稍强。
他摇了摇头:“不用。”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采了东西,别直接找他们。镇东头有家‘百草堂’,收山货药材,价钱公道些,也看人下菜,但至少明码标价。”
女孩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呆呆地点了点头。
陈默不再多言,背好筐,继续向镇外走去。怀里的雾灵菇贴着胸口,带着泥土和菌类特有的微腥气息。八个铜板,是他近十日的饭钱。值吗?他不知道。或许那几朵蘑菇对他炼气并无实质帮助。他只是……只是看到那女孩紧紧抱着篮子的手,和跌倒在地时发红的眼圈,想起了很多年前,某个同样无助的时刻。
山路依旧蜿蜒,青石板上水迹未干。来时不觉,回时却觉得这路似乎长了些。背上的货物沉甸甸的,怀里的铜板少了八枚,却多了几朵品相不佳的蘑菇。
走到半山腰一处僻静拐角,陈默停下脚步,放下筐,歇了口气。他从怀里拿出那包雾灵菇,打开旧布。蘑菇确实有些干瘪,菌盖边缘卷曲,色泽暗淡。他拿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泥土腥气,确实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凉的、类似晨雾的气息。
这就是灵气吗?他无法确定。
按照笔记上所说,这种最低阶的灵菇,可以简单清洗后直接吞服,也可晒干研磨,配合其他草药使用。他此刻没有条件,也不确定自己贸然服用,会不会像铁骨草汁液那样带来不适。
他看了那蘑菇一会儿,又将其小心包好,收回怀里。然后,他从筐里拿出那包“雨前茶”。这是杂货铺刘掌柜指明要给“陈掌柜”的,想来是宗门里某位管事的私人物品。茶包用厚纸包着,细麻绳捆扎,隐约透出一股清雅的茶香。
陈默的目光,在那包雨前茶上停留了片刻。茶香清冽,与他怀里蘑菇的土腥气,以及筐中朱砂硝石的味道,格格不入。
他重新背起筐,继续上山。
回到杂役院,天色尚早。他将货物一一交到指定地方,那包雨前茶也送到了“陈掌柜”处——是位掌管部分物资发放的微胖中年管事,接过茶叶时只是嗯了一声,看都没看陈默一眼。
交完差,陈默回到通铺。王虎正靠在铺位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一个杂役闲聊。看见陈默进来,王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低声问:“山下……热闹吗?”
“还行。”陈默应了一声,走到自己铺位前,将怀里那包雾灵菇拿出来,小心塞到铺下藏好。
“陈默,”王虎忽然又叫住他,声音有些干涩,“下月初……外门小比,你还去吗?”
陈默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不知道。”
“我……我不去了。”王虎声音更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自嘲,“去了也是丢人。我这身子,还没好利索。而且……去了又能怎样?咱们这种灵根,这种出身……”他没再说下去。
陈默沉默着,将铺位整理好。他没有接王虎的话,也没有安慰。有些事,安慰无用。
夜里,他依旧来到屋檐下。先练了《基础淬体术》,又尝试了那残篇体术的第一式。肩臂的拉伸感依旧强烈,但他似乎渐渐开始适应这种程度的酸痛。接着是炼气吐纳。今夜,或许是因为白日里那场微不足道的风波,或许是因为怀里那几朵蘑菇隐隐散发的清凉气息,他心神有些难以集中。那缕暖意比往日更难捕捉,运行也滞涩了许多。
他并不急躁,只是耐心引导。待到子时将近,才勉强完成了一个比平日更缓慢、更无力的周天。
之后,他拿出那几朵雾灵菇。他最终没有选择直接吞服。而是打来一瓢清水,将一朵蘑菇仔细洗净,然后撕下一小片菌盖,放入口中。
菌肉干燥粗糙,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更明显的土腥气和那股淡淡的清凉感。他慢慢咀嚼,吞咽下去。没有铁骨草汁液那般强烈的不适,只有腹中升起一丝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凉意,很快消散,并未与他体内的暖流产生任何互动。
陈默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看来,要么是这蘑菇品相太差,灵气已近于无;要么是这点微末灵气,对他这四系杂灵根和低微的修为,根本不起作用。
他默默地将剩下的蘑菇用布重新包好,藏起。心里谈不上失望,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八个铜板,换来的似乎只是一次无用的尝试,和那女孩片刻的解脱。
值吗?
他躺在冰冷的铺位上,望着漆黑的屋顶。窗外,山风呼啸,穿过屋瓦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沉而遥远的呜咽。
他又想起那女孩抱着篮子、跌坐在地时发红的眼圈。想起自己怀里那串铜板减少时,心头一闪而过的那丝……类似于“肉痛”的感觉。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然后,他想起了周安执事笔记最后一页,那颤抖的字迹:“仙路寂寞,非独汝一人。”
还有那句:“每日多行一步,多练一气,百年累积,或亦可观。”
今日这一步,他迈得有些踉跄,甚至有些愚蠢。付出了八个铜板的代价,换来几朵无用的蘑菇,和一个陌生女孩或许转头就忘的道谢。
但这一步,是他自己选择的。不是为了机缘,不是为了好处,甚至不是为了任何明确的回报。只是……在那一刻,他觉得应该那么做。
就像每日寅时三刻,强迫自己离开温暖的被窝,站在寒风里。就像用捡来的石头,一遍遍磨那把永远也磨不快的柴刀。就像忍着苦涩和不适,吞下那不知是否有用的草根汁液。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如此。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在沉入睡眠前的混沌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后山溪边,那几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铁骨草,叶片窄硬,边缘带着细密的、不显眼的倒刺。
风霜雨雪,它就在那里。一日,一日,缓慢地,将根须扎进坚硬的石缝深处。
如此而已。
日子在砍柴、挑水、清理杂草的循环中,又翻过了七八页。
陈默的柴刀越来越亮,在晨光中挥砍时,偶尔能反射出一线刺眼的冷光。磨刀的三块石头,表面也被磨出了清晰的凹痕,尤其是那块最细腻的深色石头,中心处已微微下陷,光滑如镜。那把断剑的锈迹,也被他耐心地磨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布满黑色斑点的铁质,但终究是凡铁,又锈蚀得太深,难堪大用,最后被他磨成了一根两头尖锐的粗糙铁锥,偶尔用来撬撬石头,或是在木头上钻个眼。
体术残篇的第一个动作,他已经能勉强维持十五息。每多坚持一息,肩臂和背部的筋肉都像被重新撕裂一遍,但那种深入筋腱骨髓的拉伸感过后,往往会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淤塞被稍稍冲开的通畅感。配合着每隔几日、谨慎服用的微量铁骨草汁液(他再也不敢像第一次那样莽撞),他感觉自己的筋骨似乎真的比以往强韧了那么一丝。至少,在背负沉重柴捆下山时,脚步似乎稳了分毫。
那几朵品相不佳的雾灵菇,被他放在通风处阴干了。他没敢再吃,只是偶尔拿在手里闻闻那股清凉的气息,试图让自己纷杂的思绪平静下来。炼气吐纳依旧艰难,胸口那堵“墙”坚如磐石,暖流每日冲击,却只能让其盘桓的时间从三十息缓慢增加到三十五息,再难寸进。他知道,这是瓶颈。对于四灵根而言,每一个小关卡,都可能卡住无数人一辈子。
外门小比的日子越来越近。杂役院里,关于小比的议论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数人只是嘴上说说。王虎彻底熄了心思,每日只是麻木地完成分内的活计,然后便躺在铺位上发呆。倒是那个曾一起清理杂草的李大,似乎心有不甘,时常拉着人打听小比的细节,说什么“就算去走个过场,见见世面也好”。
陈默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依旧严格按照那张日课纸生活。只是在夜深人静,完成所有修炼后,他会拿出那本周安执事的丹药笔记,就着如豆的灯火(他如今每隔五六日,会舍得点上半时辰油灯),反复研读前面关于基础草药矿物辨识、炮制的内容。那些字句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仍看得仔细,仿佛要从那些平淡的描述里,榨取出每一分可能对他有用的信息。
他注意到笔记中多次提到“杂质”二字。无论是低劣草药,还是普通矿石,杂质多是效力微弱、甚至有害的根源。如何用最简陋的方法去除杂质,是笔记前半部分反复探讨的重点。比如铁骨草,笔记提到,若有条件,应以山泉水反复浸泡、捶打、过滤,取其最精华的汁液,可大幅减少对肠胃的刺激和无效杂质的摄入。又比如青礞石,需反复淘洗、沉淀,取最细腻的粉末,方能发挥些许“静心宁神”之效,否则反易令人心浮气躁。
这些方法,对如今的陈默而言,大多是可望不可及。山泉水好说,但反复浸泡捶打需要时间和容器,过滤需要细布,这些他都缺乏。淘洗青礞石,需要水盆和耐心,在杂役院众目睽睽之下,也难以进行。
但他记下了。记在了心里,也记在了日课纸的背面。与那些关于气感运行、体术练习的记录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他独有的、旁人看来或许毫无价值的修行日志。
这日午后,陈默被派去整理杂役院的旧库房。库房在院子的最西头,是一间低矮阴暗的土坯房,平日里堆放些破损的农具、淘汰的旧物,少有人来。管事赵胖子叼着根草茎,含糊地交代:“把里头能用的家伙什理出来,锈得太厉害的、烂透的,扔到后头废料堆去。弄干净点,过几日宗门可能要清点。”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库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地上、墙边堆满了各种杂物:缺了口的犁头,散了架的木轮,锈成一团的铁链,破旧的箩筐,还有一堆看不清原样的废旧金属。
陈默挽起袖子,开始清理。他先将那些完全腐烂的木质家具拖出去,又将一些破损到无法修补的陶罐瓦盆清理到一边。然后,他开始整理那些金属工具。
大多是生铁打造的寻常农具,锈蚀严重。他拿起一把几乎锈穿的柴刀,比了比自己怀里那把,摇了摇头,将其扔到废弃的那堆。又拿起一把豁口比锯子还多的镰刀,同样丢弃。
清理到墙角时,他的脚碰到一个沉甸甸的、用破麻袋盖着的东西。他掀开麻袋,下面是一堆黑乎乎、大小不一的金属块,看起来像是某些大型器械上拆卸下来的零件,或者冶炼失败的铁疙瘩。大多锈得厉害,形状也不规则。
陈默本打算将其一并归入废料。但当他随手拿起一块巴掌大、入手格外沉重的铁块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和重量,让他动作顿了顿。
这块铁颜色深黑,锈迹相对较少,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细孔,但质地异常坚硬沉重。他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又捡起另一块废铁敲了敲,声音沉闷,不像普通生铁。
他心中微动,想起周安笔记中,曾简单提到过几种低阶炼器材料,其中有一种叫“黑铁”,描述是“色深黑,质密而沉,凡火难熔,低阶法器胚体常用辅料,然杂质极多,提纯不易”。
难道这是黑铁?他不敢确定。笔记上只有文字描述,并无图形。而且就算是,以他如今的条件,也根本无法熔炼提纯。
但他还是将这块沉重的铁块,单独放到了一边。接着,他又在破烂堆里翻找,陆陆续续,又找出三四块质地、颜色、重量类似的金属块,大小不一,其中一块有脸盆大小,扁扁的,边缘不规则,但一面相对平整。
陈默看着这几块黑乎乎的铁疙瘩,想了想,将那块脸盆大、一面平整的,和另一块较小的、形状较规整的,用破麻袋片裹好,藏在了库房一个不起眼的、堆着干草的角落。剩下的,则归入了待处理的废料。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清理其他杂物。
等到库房大致清理干净,能用的工具寥寥无几,废弃的杂物倒是在门外堆起了不小的一堆。赵胖子过来瞅了一眼,对清理结果不置可否,只挥挥手,让陈默把废料搬到后山废料堆去。
陈默一趟趟搬运那些沉重或散乱的废料。轮到那几块疑似黑铁的铁疙瘩时,他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块较小的、裹在破布里,趁人不注意,带回了自己的铺位下。另外几块,则随着其他废料,扔进了后山那个散发着异味的废料坑。
夜里,他点亮油灯,将那块带回的铁疙瘩拿出来仔细端详。深黑色,沉手,表面粗糙多孔,确实与笔记中“黑铁”的描述有几分相似。他用自己磨得锋利的柴刀,在边缘用力划了一下。
“嗤——”
一声轻响,铁疙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柴刀的刃口,却微微卷起了一点。
陈默眉头微挑。看来这东西确实坚硬。他想了想,又拿出那几块磨刀石,尝试用最粗糙的那块去磨铁疙瘩的边缘。
极难。石头磨上去,簌簌掉下不少石粉,铁疙瘩表面却几乎没什么变化,只磨掉一点浮锈。
他换了那块细石,加了点水,耐心地磨。磨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将一小块边缘磨得略微光滑了些,露出底下更为深沉的黑色。
他停下来,看着这块黑沉沉的铁疙瘩,又看了看手里那几块陪伴他许久的磨刀石。粗石和青石磨损明显,细石中心那个凹痕也更深了。磨刀石终究是石头,质地远不如这铁疙瘩坚硬,长此以往,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报废。
得想办法弄块更好的磨石。可他身无分文,上次的铜板给了那女孩八枚,剩下的九枚,他舍不得动。而且普通的磨刀石,恐怕也磨不动这东西。
他思索片刻,目光落在白天从库房带回的另一件东西上——那块脸盆大小、一面相对平整的铁疙瘩。他将其从藏匿处取出,借着灯光看了看。这一面确实比较平,虽然也有些凹凸,但比起其他面好得多。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将这块大铁疙瘩搬到屋檐下,平整面朝上。然后,他拿来那块较小的黑铁疙瘩,蘸了点水,在大铁疙瘩平整的面上,用力研磨起来。
“嘎吱——嘎吱——”
一种极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两块坚硬的金属相互刮擦,迸溅出细碎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很吃力。比磨柴刀费力十倍。但陈默能感觉到,手中那块小铁疙瘩的表面,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被大铁疙瘩那相对平整粗糙的面,磨去凹凸和不平。
他磨得很专注,全身的力量都压在手臂上,呼吸粗重,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火星偶尔溅到他手臂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也毫不在意。
磨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停下。用清水冲去表面的金属碎屑。只见小铁疙瘩被磨的那一面,果然平整光滑了许多,虽然还远称不上镜面,但已有了清晰的金属光泽,颜色也比之前更深邃,是一种更为纯粹的暗黑色。
他又拿起柴刀,用这块刚刚磨过的小铁疙瘩边缘,在柴刀卷刃处轻轻刮擦。
“沙……”
声音很轻,很利。卷起的刃口,竟被刮下了少许极细的铁屑。
陈默眼睛微微一亮。他继续用这块小铁疙瘩,耐心地刮擦、打磨柴刀的卷刃处。虽然不如磨刀石那般顺手,但效果似乎不错,而且铁磨铁,对这块小铁疙瘩本身的损耗似乎极小。
他反复试验,调整角度和力度。渐渐地,柴刀的卷刃被修平,刃口重新变得连贯锋利。而那块小铁疙瘩用来打磨的边缘,也被磨得更加光滑趁手。
他发现,这块小铁疙瘩,似乎比那几块磨刀石更耐用,也更坚硬,用来修整柴刀的刃口,效果甚至更好。只是无法像磨刀石那样进行大面积的打磨抛光。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将这块小铁疙瘩仔细收好,给它起了个名字——黑铁磨石。虽然它本身可能不是用来磨刀的,但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块极好的、耐用的磨石,尤其适合修复刃口的损伤。
那块脸盆大的铁疙瘩,则被他重新藏好。或许以后,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夜深了。陈默吹熄油灯,躺回铺位。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研磨而酸胀不已,但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今日,他没有获得任何功法,没有捡到灵石,没有遇到高人指点。他只是清理了一间堆满废品的旧库房,从垃圾堆里,翻检出几块黑乎乎、别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铁疙瘩。
然后,用其中一块,磨快了另一块。再用磨快的那块,修好了自己的柴刀。
如此而已。
但对他来说,这却像是完成了一次微小而重要的“创造”。在极度匮乏的境地里,凭借有限的认知和不断的尝试,为自己制造了一件“工具”。
一件或许微不足道,但实实在在、能够帮助他在这条艰难道路上,走得更稳一点点的工具。
窗外,月明星稀。山风穿过屋脊,带来远山的凉意和草木的呼吸。
陈默在手臂残余的酸胀感中,沉沉睡去。梦里,没有飞天遁地的仙法,没有光彩夺目的法宝。只有一块黑沉沉的铁,在另一块更粗糙的铁上,反复磨擦,发出单调而坚韧的“嘎吱”声,溅起细碎而执拗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黑铁磨石的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默死水般的日常,漾开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
柴刀被它修整得愈发锋利,砍柴时省下的力气,被他转化为更精准的挥砍角度,或者,是更早一刻完成定额后,那多出来的、可以喘口气的片刻宁静。夜里打磨黑铁磨石本身,也成了新的、耗费气力却令人心安的功课。那块脸盆大的粗糙铁砧,在他持续的刮擦研磨下,平整面日益光滑,边缘也被他刻意磨出了几处便于抓握的凹陷。两者撞击、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从最初的艰涩刺耳,渐渐变得沉闷短促,仿佛两块沉默的骨骼在黑暗里较劲、磨合。
那本体术残篇,他依旧在缓慢推进。第一式维持的时间,艰难地爬升到接近二十息。他开始尝试第二式,那是一个需要身体如弓般反曲、四肢着地的怪异姿势,对腰腹和脊背的力量与柔韧性要求极高。第一次尝试,他只坚持了两息不到,就瘫倒在地,腰背仿佛断了一般,半晌动弹不得。他没有气馁,只是每晚增加一点点尝试的时间,忍受着筋骨被强行拉伸扭曲的剧痛。配合着微量、谨慎的铁骨草汁液,那深入骨髓的酸痛,似乎真的在转化为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力量,沉淀进他瘦削的骨骼和紧实的肌肉里。
炼气吐纳依旧是他最大的心病。胸口那堵墙顽固地矗立着,任凭那缕暖流如何冲击、盘旋,也难有寸进。他尝试过按照笔记上关于“静心”的暗示,将阴干的雾灵菇放在鼻端,试图借助那微弱的清凉气息宁定心神,效果却微乎其微。他甚至冒险,将那几块青礞石在溪水中反复淘洗,晒干后,用柴刀背耐心砸成尽可能细的粉末,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一小撮,在吐纳时握在掌心,据说某些低阶“静心符”会掺入此物。结果同样令人失望,或许是他的“静心”不得法,或许是这青礞石品质太次、杂质太多,除了让手心沾上一层洗不净的青灰色,别无他感。
他依旧每日记录。日课纸背面,炭笔的字迹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枯燥:
“四月初十,晴。铁砧面磨平三指宽。体术第二式,可维持四息。吐纳,气阻膻中三十八息,退。尝试礞石粉,掌心微凉,于气感无益。”
“四月十二,阴。柴刀刃口有小崩,以黑铁石修复合用。铁骨草汁液一株量,胃部微灼,半时辰方平。吐纳,暖流较昨日活跃一线,然瓶颈如故。”
进步,缓慢得如同石上攀附的苔藓,非经年累月,难以察觉其生长。而时间的流逝,却不会为此稍停。外门小比的日子,就在这种近乎凝滞的重复中,一天天逼近了。
四月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了青云山脉。前几日还暖意融融,一夜北风过后,清晨醒来,屋檐下竟挂了薄薄一层冰凌。山道湿滑处结了暗冰,好几个杂役清早上山时摔了跤,虽无大碍,却也鼻青脸肿,龇牙咧嘴。
陈默寅时三刻起身时,只觉得寒气如针,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他咬着牙,用比往日更冰的井水擦身,激得浑身皮肤瞬间绷紧,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站桩时,双腿的颤抖来得比往日更早、更剧烈,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但他依旧稳稳地定在那里,努力将呼吸拉长、放缓,与侵入身体的寒意对抗,也与体内那缕似乎也被冻得更加凝滞的暖流相互呼应。
早上的柴,因结冰而更难砍伐,柴刀砍在冻硬的木头上,震得虎口发麻。他不得不更频繁地用黑铁磨石修整刃口。一上午的劳作下来,手掌被粗糙的工具和寒气割出数道细小的裂口,渗着血丝,又被冻得麻木。
午后,他被派去修缮杂役院东北角一段被冻裂的水渠。和他一起的是王虎和李大。水渠是泥土夯成,冻裂的口子不小,需要挖开破损处,重新和泥修补。泥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镐下去,只留下个白点,震得手臂发酸。三人轮流挥镐,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将破损处的冻土清理干净。
“这鬼天气!”李大啐了一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小比可别赶上这种天,不然别说比试,站那儿就得冻僵。”
王虎闷头铲着碎土,闻言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陈默没接话,他正用铁锹将和好的湿泥填入缺口。湿泥冰冷刺骨,沾在手上,很快带走更多热量,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他不得不时时停下来,将手放在嘴边哈几口热气,揉搓一下,再继续。
渠边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缩。树下一个穿着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老杂役,正佝偻着背,用一把缺口更甚的斧头,费力地劈着一段不知从哪搬来的粗大树根。斧头很钝,老杂役力气也小,一斧下去,树根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印子。他喘口气,又举起斧头,动作缓慢而执着。
是周老头。陈默认了出来。他好像总是独自一人,干着最吃力、最没人愿意干的活计。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打着旋扑过来。周老头被迷了眼,咳嗽了几声,动作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举起斧头。
“笃!”又是一声闷响,斧头砍进去一点,却被木头的纹理夹住,拔不出来了。老头用力拽了两下,斧头纹丝不动。他喘得更厉害了,枯瘦的身子微微摇晃。
陈默放下铁锹,走了过去。
“周老伯,”他开口道,“我帮您。”
周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握着斧柄的手,退开一步,又咳嗽起来。
陈默握住斧柄,入手冰凉沉重。他试了试角度,发现斧刃确实被木头死死咬住了。他没有硬拔,而是双手握柄,身体微沉,腰腹发力,先顺着卡住的方向微微一压,再猛地向斜上方一抬——
“咔嚓”一声轻响,斧头带着一小块木屑,被拔了出来。
陈默看了看斧刃,卷得厉害,上面还沾着些木纤维。他放下斧头,从怀里摸出那块用旧布包着的黑铁磨石,蹲下身,就着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开始打磨斧刃。
“嗤…嗤…”单调的摩擦声在寒风中响起。
周老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寒风吹动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和破旧的棉袄下摆,他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丝,又似乎没有。
陈默磨得很仔细,先修平卷刃,再用边缘刮出锋口。他磨刀的手法,早已在这无数个夜晚,变得熟练而稳定。不多时,斧刃便重新有了些许光亮,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不再卷口。
他将磨石收起,把斧头递还给周老头。
老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过,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行将就木之人少有的专注。然后,他看向陈默,嘶哑地开口:“磨得……不错。”
这是陈默第一次听他说出超过几个字的话。
“自己瞎琢磨的。”陈默道。
周老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提着斧头,走回那段树根前,摆好架势,挥臂砍下。
“笃!”
这一次,声音清脆了些,斧刃深深嵌入木头,不像之前那样被轻易弹开或卡住。老头拔出斧头,看了看留下的豁口,又看了看陈默,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没道谢,只是转过身,继续一下,一下,劈砍着那截坚硬的老树根。动作依旧缓慢,但每一下,都比之前更深入,更有效。
陈默也没停留,走回水渠边,继续和泥修补。手上裂口沾了冰冷的湿泥,刺痛钻心,他却仿佛没有感觉。
寒风依旧凛冽。远处,青云宗主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山巅的积雪在阴云中泛着冷硬的白光。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似乎永远与这山脚下的寒冷、泥泞、钝斧劈柴声无关的世界。
夜里,寒风呼啸,仿佛要将这破旧的杂役院从山腰上掀下去。通铺里,门窗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刀子般割在脸上。杂役们早早蜷缩进薄被里,紧紧挨靠着,试图攫取彼此身上那点可怜的热量。鼾声少了,多了压抑的咳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躺着。被褥冰凉,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白日劳作留下的疲惫,此刻在寒冷的催化下,变得格外沉重,拉扯着他向下沉坠。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入睡,但寒意和身体的不适让他难以入眠。他索性不再强求,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
炼气吐纳,或许可以试试。
在这种极端的寒冷和疲惫中,气感似乎变得更加飘渺难寻。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也仿佛被冻住了,感受不到任何流动的迹象。他只是耐心地,一遍遍运行着那早已成为本能的呼吸法门,用意念,极其轻柔地,在冰冷僵硬的躯体内,探寻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疲倦和寒冷彻底吞没时,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清晰的暖意,极其突兀地,从丹田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
那暖意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冰冷截然不同的、微弱但坚韧的生命力。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严寒,流得比平日更加缓慢,更加艰难,仿佛在冰层下蜿蜒的潜流。
陈默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惊扰。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前所未有的、在严寒中显得格外珍贵的暖流,沿着熟悉的路径,向上运行。
依旧在胸口处遇到了那堵坚实的墙。暖流停滞,盘旋。但这一次,陈默没有急躁,他只是维持着那股微弱但持续的意念引导,让暖流在墙前缓缓温养,渗透。
时间仿佛凝固了。屋外的风声,同伴的咳嗽声,都渐渐远去。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那一缕微弱暖流,与那堵无形之墙,无声的对峙。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暖流盘桓的时间,早已超过平日。它似乎也变得比往日更凝实,更“有劲”了一些。
就在陈默以为又将无功而返时,那缕暖流,突然向前,极其微弱地,向前“挤”进了一丝。
真的只有一丝。仿佛坚冰上,被一根烧红的细针,刺破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
但就是这一丝,让那堵仿佛亘古不变的“墙”,出现了一道缝隙。
暖流顺着这丝缝隙,艰难地向前流淌了寸许,随即力竭,开始缓缓退却。
但这一次,退却的路径似乎清晰了一分,顺畅了一分。
陈默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雾,许久才散去。
他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眼睛亮得惊人。
胸口处,那堵墙依然存在,但它不再是无懈可击。他清晰地记得,暖流挤过那一丝缝隙时,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类似冰层裂开的“感觉”。
是寒冷,是极致的困倦和不适,逼出了这具身体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力?还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积累,终于在这一刻,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就在刚才,在仿佛要被冻毙的寒夜里,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那缕气,向前挪动了一丝。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寒意依旧刺骨,但身体深处,那缕暖流退去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温热余韵,却像一颗埋进冻土深处的种子,带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窗外,北风凄厉,卷着砂石,拍打着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默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感受着体内那一点点新生的、微弱的变化。
许久,他才重新躺下,将被角掖紧。
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又或许,那只是被冻僵的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而在他枕边,那块黑铁磨石,在从破窗缝隙透入的、冰冷月华的映照下,泛着沉静而坚硬的、暗哑的光。
那一夜寒风中的突破,并未给陈默的生活带来立竿见影的改变。胸口那堵“墙”依然厚重,暖流每日冲击,那夜挤出的缝隙依旧细微难辨,但陈默能感觉到,运行周天时,暖流在胸口盘桓的滞涩感,似乎真的减轻了那么一丝。很微弱,就像冬日冻土表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但底下,或许已有生机在缓慢萌动。
他将这感受仔细记录在日课纸背面:“四月十七,酷寒。吐纳,气冲膻中,似有隙,行寸许,力竭退。瓶颈微有松动,然不彰。”
字迹依旧工整,力透纸背,但“似有隙”三个字,笔锋隐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倒春寒持续了三四日,才渐渐回暖。山道上的冰凌化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杂役们冻裂的手脚开始发痒,通铺里的霉味混着劣质冻疮药膏的气味,更加难闻。但好歹,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日那种沉重却稳定的轨道。
陈默的柴刀更加锋利,黑铁磨石在他夜复一夜的打磨下,边缘光滑趁手,中间也磨出了便于握持的凹槽。那块大铁砧的平整面,则被他用收集来的、更细碎的金属块和砂石,混合着溪水,耐心打磨得几乎可以照出模糊的人影。虽然粗糙,但他试过,用柴刀在上面轻轻一蹭,刃口便能得到极好的修整。
体术残篇的前两式,他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第一式已能稳住近三十息,第二式也突破了十息。每次练习,筋骨的酸痛依旧剧烈,但酸痛过后,那种仿佛淤塞被冲开、力量沉淀下来的感觉,也日益清晰。他依旧每隔几日,服用极微量的铁骨草汁液,胃部的不适感已大大减轻,或许是他的身体在适应,也或许是他处理得比最初更仔细些。
他开始尝试第三式。这是一个需要单足站立,另一腿向后高高踢起,同时上身竭力前俯,双臂如翼展开的古怪姿势,对平衡、柔韧和核心力量的要求达到了新的高度。第一次尝试,他只摆出一半架势,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他没有冒进,只是更加耐心地从基础站姿和简单的拉伸开始,一点点增加难度。他知道,急不来。
这日清晨,陈默砍完柴下山,在山道拐角处,又遇到了那个女孩。
她依旧挎着那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小半篮沾着露水的野菜和几株不起眼的草药。看见陈默,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似乎想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陈默脚步未停,目光在她篮子里扫了一眼。野菜很新鲜,但那几株草药,依旧是年份很浅的清心草和宁神花幼苗,在晨光下显得蔫蔫的。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女孩忽然停下,转过身,从篮子里抓起两把最水灵的野菜,飞快地塞到陈默背着的柴捆上,然后不等陈默反应,扭头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下方山道的树丛后。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柴捆上那两把还带着湿泥和露珠的野菜。翠绿,鲜嫩,是山蕨菜最嫩的尖芽。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野菜拿起,小心地放在自己怀里,然后继续下山。
午间,他将这两把野菜在溪水里洗净,就着凉水,慢慢吃了。很嫩,微微的涩味后是野菜特有的清甜。他吃得很干净,连根茎上细小的须都没放过。
他想起那女孩逃跑时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篮子里那几株蔫头耷脑的药草。青云山脉外围,低阶灵草本就难寻,何况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女孩。能采到这些,不知要在山林里钻多久,冒多少风险。
那八枚铜板,或许能让她和她的家人,多吃几顿饱饭。但之后呢?
陈默吃完最后一口野菜,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投向远方雾气缭绕的群山。那里是宗门划定的、相对安全的区域之外,更深、更危险的山林。据说,更好的药材,更罕见的灵物,甚至是一些低阶妖兽,都在那些地方。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不仅是来自野兽和险峻地形,更可能来自其他同样在边缘挣扎的采药人、散修,甚至是……心怀叵测的同门。
他收回目光,将脑海里那些模糊的念头压下。那些,离现在的他还太远。
午后,陈默被派去清理练功坪边缘的杂草。练功坪是外门弟子日常修炼、较技的场所,以青石铺就,颇为宽阔。此时坪上正有几十名青衣外门弟子,或独自打坐吐纳,或三两成群练习基础法术,呼喝声、法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不绝于耳。
陈默和其他几个杂役,在坪子最外围,埋头清理着石缝和边缘土地里顽强生长的野草。他们低眉顺眼,动作麻利,尽量不去打扰那些修炼中的弟子,也尽量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陈默挥动着小锄,将一丛丛狗尾草连根掘起。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汁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他偶尔抬眼,瞥向坪中。
那些外门弟子,年纪大多与他相仿,或稍长几岁。一个个气息沉稳,动作间带着普通人没有的轻灵和力量感。有人指尖能凝出豆大的火苗,有人挥手能带起一小股旋风,还有人对着木桩拳打脚踢,砰砰作响,木桩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炼气期。虽然只是修仙最底层的境界,但已与凡人有了云泥之别。陈默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那是一种与他体内那缕微弱暖流同源、却浑厚凝实了不知多少倍的气息。
羡慕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平静。他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差距,不仅仅是灵根,更是资源、功法、指点,以及无数个日夜的积累。羡慕无用。
他低下头,继续清理杂草。
“喂,那边的杂役!发什么呆?赶紧干活!”一个略显骄横的声音传来。
陈默抬头,只见不远处,三个外门弟子正朝他这边看来。为首的是个方脸少年,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正是上次在镇上为难那女孩的微胖弟子。他身旁,还是那个高个弟子和另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瘦削弟子。
说话的正是那微胖弟子,他指着陈默脚边:“那堆草,弄到那边去,别挡着道!”他指的方向,是练功坪一侧堆放杂物的地方,离陈默此刻位置不远,但中间隔着一小片正在练习一种步法、身形来回闪动的外门弟子。
陈默没说话,只是弯腰,将清理出来的杂草拢到一起,抱起来,准备绕远路过去。
“绕什么绕?直接过去!没看见我们正忙着吗?”微胖弟子提高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戏谑。他旁边的高个弟子和瘦削弟子也看了过来,眼神玩味。
陈默停下脚步,看向那几人闪动的身影。他们的步法并不快,但轨迹难测,直接穿过,很容易被撞到,或者干扰他们修炼。而一旦干扰了外门弟子修炼,无论缘由,受责罚的必定是杂役。
他抱着杂草,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耳朵聋了?”微胖弟子见他不动,脸色沉了下来,朝这边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苍老声音响起:
“那边的杂草,堆到西墙角去。”
陈默转头,只见不远处,周老头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练功坪边缘,正佝偻着背,清理着一小片灌木。他头也没抬,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
微胖弟子脚步一顿,看向周老头,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头那身比自己还要破旧、沾满泥污的杂役衣服,以及那张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对陈默道:“听见没?老家伙让你堆西墙角,还不快去?”
陈默没看他,只是抱着杂草,转身朝练功坪西侧的墙角走去。那里更远,但清净,不会妨碍任何人。
微胖弟子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回到同伴身边,低声骂了句什么。高个弟子和瘦削弟子笑了笑,也没再理会这边。
陈默将杂草堆在墙角,然后走回原地,继续清理。经过周老头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多谢。”
周老头正费力地挖着一棵灌木的根,闻言动作不停,只是嘶哑地回了一句:“眼要亮,手要稳,少惹事。”说完,他直起腰,咳嗽了两声,提着那棵灌木,颤巍巍地走向废料堆。
陈默看着老头的背影,那佝偻的脊背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斜长的、沉默的影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蹲下身,继续清理杂草。手中的小锄落下,将又一丛野草连根掘起。草根带起新鲜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微腥的气息。
练功坪上,外门弟子们的呼喝声、法术的轻响、拳脚破风声,依旧热闹。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龄、这个身份应有的朝气和……隐约的优越感。
陈默低着头,一锄,一锄,清理着石缝里最顽固的草根。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小锄掘进泥土时,发出的、沉闷而扎实的“噗噗”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很快洇开,消失不见。
他想起周老头的话。“眼要亮,手要稳,少惹事。”
眼要亮,是要看清处境,分清利害。手要稳,是无论做什么,都要沉得住气,做得扎实。少惹事,是在自身足够强大之前,避免无谓的冲突和麻烦。
很朴实,甚至有些卑微的生存智慧。但在这青云宗的最底层,或许这就是最真实的道理。
陈默将最后一丛杂草清理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晒得他裸露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拎起工具,和其他杂役一起,默默离开练功坪。走过那三个外门弟子附近时,微胖弟子似乎又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善,但最终没再出声。
回到杂役院,交了工具。陈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清水下肚,带走了一些午后的燥热。
他抬起头,望向主峰方向。山峦叠翠,云雾在山腰缭绕,看不清峰顶的景象。但他知道,那里是无数外门弟子向往的内门,是更高的境界,更优渥的资源,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现在,还在山脚下,清理着杂草,躲避着麻烦,为每日的饭食和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气感进步,而努力挣扎。
路还很长。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
陈默低下头,看着水瓢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眼神深黑,没有什么波澜。
他将水瓢放回缸边,转身,走向自己下午该去劳作的地方。
脚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晒得发烫的泥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很快会被风吹散的印子。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清理练功坪之后,陈默更加谨慎。他尽量避免在那些外门弟子聚集的区域多做停留,干活时也尽量将头埋得更低。那个微胖弟子的脸和眼神,他记下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因为无聊而刁难杂役的纨绔,那眼神里有些不加掩饰的恶意,或许是上次镇上之事让他觉得丢了面子,又或许,仅仅是看到比自己更弱小者时,一种本能的、想要踩踏的欲望。
陈默不怕麻烦,但他深知,在自身毫无依仗、实力低微时,麻烦能免则免。眼下的每一分精力、每一刻时间,都该用在“磨石”上,而不是浪费在无谓的冲突上。周老头的话,他记在心里。
但外门小比的日子,终究是越来越近了。杂役院里的气氛,也隐隐有了些不同。那种混杂着麻木、疲惫和认命的空气里,偶尔会窜出几缕躁动的火苗,很快又熄灭在更深的沉寂里。
李大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他四处打探消息,回来就拉着人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这次小比,和往年不太一样!”这日午饭后,李大又凑到王虎和陈默这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某种神秘的兴奋。
王虎靠着墙,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问:“能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咱们去凑数,看那些外门天才表演?”
“不一样!”李大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听说,是因为今年新入门的弟子资质不错,上面想提前摸摸底,所以小比的范围扩大了,奖励也更丰厚了!而且,不光是外门弟子之间比,还允许杂役报名,和那些新入门、或者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一起混着比!只要年龄不超过二十,炼气三层以下,都能报名!”
王虎这才掀起眼皮,看了李大一眼,随即又耷拉下去:“那又怎样?和杂役比,和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比,有区别吗?人家就算刚入门,功法、丹药、指点,哪样是咱们能比的?上去还不是被当沙包打?”
“话不能这么说!”李大急道,“听说这次设立了专门的‘杂役组’!虽然是混在一起抽签比试,但最后会根据杂役的表现,单独评定名次!前几名,听说有额外的奖励,甚至有被外门管事看中,破格收入外门的机会!就算进不了外门,奖励里也有灵石、丹药、甚至是低阶功法呢!”
“灵石?丹药?功法?”王虎嗤笑一声,声音干涩,“李大,你醒醒吧。就咱们这四灵根、五灵根的货色,就算侥幸赢个一两场,那些好东西轮得到咱们?怕不是刚拿到手,转头就被人‘借’走了,或者晚上就不知道怎么‘丢’了。外门?那更是做梦。青云宗开山立派几百年,你听说过几个杂役凭小比进外门的?屈指可数!那都是祖坟冒青烟、走了狗屎运的,还得是双灵根以上的天才杂役!咱们?省省吧。”
李大被王虎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词,最终只是悻悻地嘟囔:“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没机会?总比一辈子窝在这里砍柴挑水强……”
“试试?”王虎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我怕试了,连现在这点砍柴挑水的安稳日子都没了。你是没见过,那些外门弟子下手有多黑。打伤打残个杂役,谁会在意?”
李大不说话了,脸色变幻,最终也颓然坐倒。那点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火苗,似乎被王虎冰冷的话语和更冰冷的现实,轻易浇灭了。
陈默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拿着一小段木柴,用那把黑铁磨石,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木柴被磨出细碎的木屑,纷纷扬扬落下。他磨得很专注,仿佛那截最普通的木柴,是什么需要精心处理的珍稀材料。
“陈默,你呢?”李大忽然转头看向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去不去?”
陈默停下磨木柴的动作,抬眼看了看李大,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王虎,最后目光落回手里的木柴和磨石上。他手指摩挲着黑铁磨石冰冷坚硬的表面,那上面有他无数个夜晚打磨留下的、细微的纹路。
“不知道。”他最终,还是给了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但他心里,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引气诀》,那记录着“似有隙”的日课纸,那几株苦涩的铁骨草,那套练得浑身酸痛的体术残篇,还有黑夜里两块黑铁摩擦迸溅的火星……这些画面,无声地掠过。
小比,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甚至可能致命的漩涡。王虎说得对,杂役的身份,四灵根的资质,在这种场合,如同赤身裸体立于冰天雪地,没有任何遮挡。任何一点超出“杂役本分”的表现,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好的,或坏的。而坏的,往往比好的来得更快,更凶猛。
但……那“似有隙”的感觉,这几日越发清晰。胸口那堵墙,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松动。他知道,自己到了一个关口。或许,需要一点外部的压力,一点真正的、不涉及生死却足够激烈的碰撞,来帮助他冲开那道缝隙。
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外门资格,也不是为了可能到不了手的灵石丹药。仅仅是为了,印证自己这近三年,日复一日、枯燥至极的“磨石”,究竟有没有用处。为了在真正的对手面前,看清自己这把“刀”,到底磨得怎么样了。
哪怕,只是最粗糙、最不起眼的一把柴刀。
陈默将木柴和磨石收起,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报名……需要什么?”
身后,王虎猛地睁开眼睛,李大则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陈默去问了管事赵胖子。赵胖子正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喝劣酒,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嗤笑:“怎么?你也想去碰运气?行啊,想去就去。杂役院报名简单,去外事堂侧院,找刘执事登个记,验明年龄修为就行。不过我可提醒你,上了那比试台,拳脚无眼,符箓法器(虽然你们多半没有)更是不长眼,断胳膊断腿,自己受着。别到时候爬不回来,耽误了干活,扣你月钱!”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出了门。
外事堂在青云宗前山,是处理宗门对外事务、内务杂事的地方,离杂役院有些距离。陈默一路走去,遇到不少青衣外门弟子,大多行色匆匆,或意气风发。偶有目光落在他这身粗布短褂上,也很快漠然地移开。
侧院是个不大的偏厅,里面摆着张长桌,一个穿着灰色执事服、面容刻板的中年人坐在后面,正翻看着一本册子。桌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都是和陈默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各异,有粗布衣裳的杂役,也有稍好一些但绝非宗门服饰的,想来是依附宗门的小家族子弟或散修之后。一个个脸上带着紧张、期待或不安。
轮到陈默。他报上姓名、所属杂役院,又伸出手,让那刘执事查验骨龄。刘执事手法熟练,在他腕骨、臂骨处捏了几下,又让他向桌上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石球输入灵力。
陈默依言,调动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流,缓缓向石球渡去。石球表面毫无变化,只是内部似乎有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一闪而过。
“骨龄十六,修为……炼气一层未满,气感初生。”刘执事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记录,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杂役院,陈默。下一个。”
炼气一层未满。这是官方对他修为的判定。陈默默然退开,走到一旁等候。旁边几个已经登记完的少年瞥了他一眼,眼神各异,有好奇,有轻视,也有同病相怜的黯然。
“炼气一层都不到,也来凑热闹?”一个穿着绸缎短褂、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少年小声嘀咕。
“杂役院嘛,能有什么高手?来见见世面罢了。”他同伴接口。
陈默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站着。过了一会儿,刘执事发给他们每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编号和“外门小比”字样。陈默的编号是“丁字七十九”。
“拿好牌子,三日后的卯时,准时到主峰下的‘较技场’集合。迟到者,取消资格。”刘执事交代完,便挥手让他们离开。
陈默将木牌仔细收好,转身返回杂役院。木牌粗糙,边缘有些毛刺,握在手心,微微硌人。
回到杂役院,天色尚早。他像往常一样,完成下午的劳作。挑水时,他试着在提起沉重水桶的瞬间,调动那一丝暖流灌注手臂。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力量的增加,但在动作衔接的流畅度上,似乎有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改善。劈柴时,他也尝试在挥刀发力的刹那,配合呼吸,让那暖流在手臂经脉中微微加速。
很细微的控制,需要全神贯注,且效果甚微。但他乐此不疲。他将这视为一种练习,一种在真实劳作中,对自身力量和控制力的锤炼。
夜里,他再次来到屋檐下。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拿出那块“丁字七十九”的木牌,就着月光,看了许久。木纹粗糙,编号的刻痕很深,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然后,他收起木牌,摆开体术残篇第三式的起手。依旧艰难,平衡难以掌控,但他坚持的时间,已从最初的一两息,增加到了五六息。每一次力竭摔倒,他都默默爬起,调整,再试。
接着是炼气吐纳。今夜心神格外沉静。暖流在胸口盘旋的时间,超过了四十息。冲击那堵墙时,带来的“松动”感,也比往日更清晰一分。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堵墙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更细微的、类似壁垒的东西层层叠加而成。他现在的力量,还远不足以撼动整体,但或许,可以尝试集中一点,持续地、耐心地,去消磨?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调整了策略,不再让暖流分散地冲刷整面“墙”,而是尝试将其凝成更细的一缕,集中冲击胸口正中、膻中穴下方某个让他感觉“壁垒”相对薄弱的点。
很难。对那缕微弱暖流的控制,要求极高。他失败了数次,暖流涣散。但他不急不躁,只是重新聚气,再次尝试。
子时将至,他终于在又一次冲击中,让那凝实了一线的暖流,稳稳地、持续地“钉”在了那个选定的点上,如滴水穿石,如铁杵磨针。
没有立刻的突破,但他能“听”到,在那个点上,暖流与壁垒摩擦、消融时,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仿佛沙砾流动的“沙沙”声。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睛。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院落里。远处主峰的灯火,今夜似乎格外明亮,勾勒出巍峨庄严的轮廓。
三日后,较技场。
陈默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冷的月光下,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那本《引气诀》,就着月光,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除了基础的运气法门,还附带了几种最粗浅的、炼气期修士可能用到的搏击技巧和闪避步法,只有寥寥数语和简陋图示。以往,他从未深究,觉得与己无关。
此刻,他却看得分外认真。一招一式,一步一挪,在脑海里反复拆解、模拟。没有对手,他就以月光下的影子为假想敌,以慢到极致的速度,比划着那些粗浅的招式。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甚至有些可笑。
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与呼吸配合,与体内那缕微弱的暖流呼应。不求其形似,但求在真正的对抗来临前,让身体记住这种“配合”的感觉。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在空寂的院子里,沉默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粗浅到甚至不能称之为“术”的架势。
夜风拂过,带来远山的凉意和隐约的松涛。
陈默收了架势,静静站立。他抬起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横亘天际,浩瀚,冷漠,亘古不变。
他看了许久,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三日后,他就要用这双手,握着他磨了无数夜的柴刀(如果规则允许),或者仅仅是用这双空手,去面对未知的对手,未知的战斗。
他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沸腾的热血。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跃动着的、名为“期待”的火星。
他转身,走回那间弥漫着汗味和鼾声的屋子。
躺在冰冷的铺位上,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枯燥的砍柴挑水,也不是玄妙的气感运行。
而是月光下,自己那道沉默挥拳、缓慢移步的影子。
以及,三日后,较技场上,那即将响起的、真正的、属于战斗的声音。
他轻轻握了握拳,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的触感。
然后,沉入睡眠。
接下来的两天,像被无形的手按了快进。
陈默依旧寅时三刻起身,站桩,砍柴,劳作。但每一件事,都似乎被涂抹上了一层不同的颜色。站桩时,呼吸更深,意念更沉,仿佛要将筋骨里最后一丝气力也压榨出来,注入丹田那缕日益凝实的暖流。砍柴时,柴刀的挥落、角度的选择、力道的收放,不再仅仅是完成任务,而是带上了某种预演的意味,脑海里模拟着与想象中对手的攻防。他甚至尝试在挥砍途中,骤然变向,或加入一个简单的旋身,模仿《引气诀》后那几页粗浅步法里的动作,尽管十次有九次会让自己失去平衡,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白日里,杂役院的空气也明显不同了。那种麻木的沉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躁动。报名参加小比的杂役,连陈默在内,不过六七人。但就是这六七个人,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那目光复杂,有羡慕,有怀疑,有看热闹的戏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麻木——仿佛在看几只即将被赶进屠宰场的牲口。
王虎不再和陈默说话,只是偶尔用那种欲言又止的、混合着担忧和不理解的复杂眼神看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李大则显得异常亢奋,却又掩饰不住眼底的紧张,不停地找陈默说话,打探他准备得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对手的消息,甚至神神秘秘地说,他偷偷藏了一块比较厚实的木板,准备绑在小臂上当“护具”。
陈默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没什么可准备的。除了那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短褂,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他打听过,杂役可以携带不超过一把的普通铁制工具作为“武器”,但严禁开刃过长的兵器和任何符器、法器),以及怀里那块冰冷的“丁字七十九”木牌,他一无所有。哦,还有铺位下那本笔记,几株铁骨草,一块黑铁磨石,和一颗在无数次枯燥重复中,被磨砺得近乎磐石的心。
他抽空去了一次后山,寻了个僻静处,将体术残篇的三式,从头到尾,缓慢而完整地演练了一遍。第一式,反拧独立,维持三十息,肩臂拉伸到极限,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第二式,躬身如弓,十息,腰背的肌肉绷紧如铁,汗出如浆。第三式,金鸡独立,反身踢腿,只坚持了不到八息,便踉跄落地,脚踝再次传来刺痛,但比第一次尝试时好了许多。
他喘息着,用袖子擦去满脸的汗水,然后盘膝坐下,开始吐纳。山林间的灵气似乎比杂役院浓郁一丝,但也驳杂混乱。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暖流,冲击胸口那一点。暖流比前日又凝实了些,冲击时,那“沙沙”的消磨感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那一点“壁垒”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微黯淡了一丝。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身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他走过去,沉腰坐马,双手按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调动全身力气,包括丹田那缕微弱的暖流,低喝一声,向上猛推!
青石晃了晃,底部与泥土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挪动了寸许,便再也推不动了。陈默力竭,松开手,大口喘气,双臂酸麻颤抖。
这就是他全部的力量。或许比普通杂役强一些,但面对那些修炼了真正功法、有灵力加持的外门弟子,这点力量,微不足道。
他没有沮丧。只是走过去,再次尝试推动青石。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双臂彻底脱力,再也抬不起来。他背靠青石坐下,看着被自己磨破渗血的手掌心,用衣角随意擦了擦,然后闭上眼睛,再次开始吐纳,用那缕暖流,缓慢温养着过度疲劳的肌肉。
夕阳西下,山林染上金红。陈默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拿起柴刀,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很静。
小比前夜,无风,无月。浓云低垂,空气闷热得反常,仿佛一床湿重的棉被压在头顶。
杂役院里异常安静。连最聒噪的李大也闭了嘴,早早躺在铺位上,却翻来覆去,压得破木板床吱呀作响。其他人也大多沉默,早早熄了灯,但黑暗中,呼吸声却比往日清晰、杂乱。
陈默坐在自己铺位的边缘,就着窗外透入的、微乎其微的天光,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东西。柴刀,磨得极锋利,刃口在黑暗中隐现一线幽光。他用旧布,将刀柄缠了又缠,直到握在手里,厚实、稳当。黑铁磨石,也仔细擦拭过,沉甸甸地揣在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那本丹药笔记和体术残篇,被他用油布包好,深深塞在铺位下最角落。剩下的几株铁骨草,他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株最粗壮的根茎洗净,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浓烈的苦涩和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一股灼热感滑入喉咙。这次他没有不适,只是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一股微弱但持续的热力,从腹部升起,缓缓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些许疲惫,也让筋肉深处那种因白日过度练习而产生的酸痛,得到一丝缓解。
他盘膝坐好,开始今晚的炼气吐纳。心神很快沉入一片空明。体内那缕暖流,似乎也感受到了铁骨草药力的催动,变得比往日更加活泼、凝实。它迅速汇聚,如同得到了指令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向着胸口那一点“壁垒”发起了冲击。
“沙沙……沙沙……”
消磨的声音更加清晰,更加密集。陈默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进攻”中。他能感觉到,那一点“壁垒”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变得稀薄、软化。
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不知何时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持续地、专注地搬运着周天,冲击着那个点。
子时将至。
就在他以为今夜又将止步于“消磨”时,那缕凝实了许多的暖流,仿佛积蓄了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前一冲!
“啵……”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不存在、只有陈默自己能“听”到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胸口那一点坚固的“壁垒”,终于被洞穿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
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虽然这“洪水”依旧细若游丝),瞬间从这个孔洞中穿过,涌向前方那一片更广阔、但同样充满阻滞的经脉区域!
一股全新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意,瞬间流遍陈默的胸膛,甚至向上,微微触及了喉头。虽然只向前推进了短短一寸距离,但那种豁然开朗、淤塞被冲开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令人悸动!
炼气一层!
不,或许还差一点火候,但无疑,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这个门槛!那困扰他近三年的、坚固的瓶颈,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陈默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双眸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幽火在燃烧。胸口处,那新开辟的经脉路径,传来温热、通畅的感觉,虽然细微,却与之前的滞涩凝滞截然不同。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这口气悠长、平稳,在闷热的空气中,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湿润的热意。
成功了。
在这个小比前夜,在这个沉闷得令人窒息的黑夜里,他终于,凭借无数个日夜的枯燥积累,和今夜铁骨草药力催动下的全力一搏,打破了那层桎梏!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汹涌的、名为“确证”的力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体似乎轻盈了一丝,力量也凝实了一丝。他尝试着调动那缕壮大了一些的暖流,流转向手臂。虽然依旧微弱,但控制起来,似乎更加得心应手,流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闷热的、带着土腥气的夜风扑面而来。远处,主峰的方向,灯火比往日更加密集明亮,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睁开了更多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山脚下的一切。
明日,就在那里。
陈默站在门口,望着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威严而遥远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
他躺回铺位,闭上眼睛。体内,那缕新开辟路径中的暖流,缓缓流淌,温养着新拓的经脉,也带走白日积存的最后一丝疲惫。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闷热依旧。
但陈默的呼吸,却很快变得平稳、悠长。
在沉入深度睡眠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是明日可能遇到的强敌,也不是对未来的忐忑。
而是今夜,那缕暖流冲破壁垒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
“啵”。
像种子破土。
像冰河初裂。
像他磨了无数个夜晚的柴刀,第一次,真正切开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然后,是更深、更沉的黑暗,与宁静。
寅时未到,陈默便醒了。
不是惊醒,也不是自然醒,而是身体在某个预设的时刻,自动挣脱了睡眠的束缚。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在浓稠的黑暗和同伴们沉滞的呼吸声中,感受着体内与昨日的不同。
那缕暖流,依旧微弱,但在胸口那片新开辟的、狭窄的路径中,流淌得似乎顺畅了些。他心念微动,尝试引导暖流向右手臂流转。比之前快了一丝,也更“听话”了些。虽然依旧无法离体,也无法带来实质的力量增幅,但那种如臂使指的、微弱却清晰的掌控感,是前所未有的。
他缓缓坐起,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那身最干净、补丁最少的粗布短褂——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用冷水仔细擦了脸和手,将有些蓬乱的头发用手指拢了拢,用一根磨光的木筷固定。
然后,他拿出那块“丁字七十九”的木牌,用细麻绳穿过,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木牌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也消散无踪。
他走到自己铺位下,拿出那把用旧布层层包裹的柴刀。解开布,冰冷的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他握住刀柄,缠紧的布条带来熟悉的、扎实的触感。他轻轻挥动了一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嘶”声。很顺手。
他将柴刀重新用布包好,背在身后,用绳子固定。又检查了一下怀里,黑铁磨石在,那株剩下的铁骨草根也在。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还是浓黑,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极其黯淡的灰白。空气依旧闷热,浓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杂役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鸡鸣。
陈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丝微不可察的悸动。然后,他走到平日站桩的屋檐下,却没有摆开架势,只是静静地站着,望向东方那线逐渐扩散的灰白。
他在等。等一个时辰,等天光,也等那个时刻的到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天光渐渐亮起,驱散黑暗,露出杂役院低矮破败的轮廓,和远处群山沉默的剪影。但今日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不透一丝阳光。
陆续有杂役起身,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开始一天的劳作。看到陈默穿戴整齐、背着柴刀静静立在屋檐下,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两句,但大多只是漠然地看一眼,便各忙各的去了。今日,对他们而言,与往日并无不同。
王虎也起来了,脸色有些苍白,看见陈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走向井台。
李大从屋里冲出来,身上那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明显不合身的旧褂子皱巴巴的,小臂上果然绑着两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用布条缠着,看起来颇为滑稽。他脸色紧张,额角冒汗,看见陈默,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陈默!你、你都准备好了?”李大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怎么觉得心慌得厉害……”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平常心。”
“平常心……”李大喃喃重复,擦了把额头的汗,努力想做出个镇定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卯时初刻,晨钟敲响,沉闷的钟声在群山间回荡。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近三年的、破败沉寂的院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院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踏在尚且湿润的泥土地上。
“等等我!”李大连忙跟上,差点被自己匆忙的脚步绊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杂役院,踏上通往主峰方向的青石山道。山道上已经有些和他们一样,前往较技场的人。有穿着杂役短褂的,也有服饰稍好、但绝非宗门正式弟子的少年,彼此间很少交谈,只是沉默地赶路,气氛压抑。
越靠近主峰,山道越宽阔平整,两旁的建筑也越发气派。飞檐斗拱,朱漆廊柱,虽非核心区域,也已远非杂役院可比。偶尔有身着青色宗门服饰的外门弟子结伴走过,谈笑风生,气息沉凝,目光扫过陈默这些“丁字”号参赛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或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陈默目不斜视,只是稳步前行。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但他心静如水。体内那缕暖流,随着他的步伐,在胸口新辟的路径中缓缓流淌,带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温热感,仿佛在提醒他,昨夜那一声轻微的“啵”,是真实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为开阔的、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高台,高台后方,是更加宏伟的殿宇楼阁,隐在晨雾和铅灰色的天幕下,气象森严。这里,便是青云宗外门“较技场”。
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分成泾渭分明的几片。人数最多、气息也最杂的,是和陈默他们一样,来自各杂役院、附属家族或散修背景的“丁字”组参赛者,怕是有两三百人,聚集在广场左侧,被一些身着灰衣的执事弟子约束着,略显混乱。右侧,则是人数较少、但秩序井然、气息明显凝实许多的“丙字”组——那是入门三年内的外门弟子,约莫百余人,一个个挺胸抬头,顾盼自雄。更远处,靠近高台的地方,还有人数更少、但气势更强的“乙字”、“甲字”组,是入门更久、修为更高的外门弟子,他们的比试将在后面进行。
高台之上,已经摆放了数张座椅,有数位气息深沉、穿着墨绿或深蓝服饰的中年或老者端坐,应是外门的长老或执事。他们神情平淡,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广场,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
陈默和李大按照指引,挤进了“丁字”组的人群。周围是各种味道:汗味、尘土味、劣质油脂味,还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呼吸带来的酸气。耳边充斥着压低嗓音的交谈、粗重的喘息、不安的挪动脚步声。陈默寻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定,微微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李大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身体微微发抖。
辰时正,高台上一名紫面长须的老者站起身,走到台前。他并未刻意提高声音,但清晰的话语却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肃静。”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青云宗,丁亥年外门小比,现在开始。”紫面老者目光扫过下方,“规矩,尔等入场时已知晓。老夫不再赘言。唯有一点,需谨记:比试切磋,旨在考校进境,点到为止。若有蓄意伤残同门、动用禁器邪术者,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
“明白!”下方参差不齐地应道。
“好。”紫面老者微微颔首,“‘丁’、‘丙’两组,先行混抽。第一轮,较技台东、西各十座,同时进行。念到编号者,即刻上台,十息不至,视作弃权。开始。”
他话音刚落,高台侧方,两名执事弟子便抬出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另一名执事上前,朗声开始唱号:
“甲字三台,丁字二十四,对丙字七!”
“甲字四台,丁字六十一,对丁字一百三十三!”
“甲字五台……”
唱号声清晰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被念到编号的参赛者,或紧张,或兴奋,或忐忑,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挤出人群,快步走向指定的石台。
石台高一丈,方圆五丈,以坚硬的黑纹石砌成,表面有简单的阵纹加固,防止劲气过度外泄。每座石台边,都有一名灰衣执事作为裁判。
比试很快开始。呼喝声、拳脚碰撞声、金铁交鸣声、法术爆裂的轻响,瞬间打破了广场短暂的寂静,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灵力波动虽然微弱杂乱,但成百上千道交织在一起,也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隐隐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