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奶奶肯定听到了
刚踏入傍晚五点，天色还未暗，一家人早早地关上了大门，围坐着小圆桌，开始吃晚饭。
暖黄的灯光洒在饭桌上，给满桌的佳肴镀上一层诱人的光泽。
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腾，裹挟着浓郁醇厚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在整个屋子里弥漫开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撩拨着味蕾，让人食欲大增。
菜过五味。
余欢惬意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心满意足地轻轻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此刻，老余跟余老爷子刚喝完酒，各自盛了一碗米饭。
老余晃了晃脑袋，眼中带着几分醉意，抬眼看向余欢，开口说道：“欢欢，趁着这天色还没全暗下去，你赶紧带着有容去给奶奶上坟，东西都放在楼道间底下了。可别耽搁，早去早回。”
“公墓那边今天肯定人多车多，就骑摩托或者你爸的电动车去吧，免得堵路上了。”老爷子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米饭，一边老神在在地叮嘱。
“好嘞，我们骑摩托车去。”余欢连忙点头，说完便端起桌上的椰汁饮料，一饮而尽，随后利落起身，不作丝毫耽搁。
林有容见状，也跟着站起身来，乖巧地跟在余欢的身后。
吴老师转头瞧着这小两口的背影，眼中满是慈爱，关切地喊了一声：“路上开慢点啊！注意安全！”
余欢回头应了一声，便领着林有容快步去到楼道间。
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余欢俯下身子，在楼梯底下仔细翻找，不一会便找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他解开袋口，借着楼道里那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稍许打量。
最下面是一个小小四方的礼花炮，上面放着一盘鞭炮，还有香、烛、黄纸。
略作检查，确认无误后，余欢随即系紧袋口，回身将之递到林有容的手里。
他打趣地说道：“老婆，拿好咯，可别半路掉了，这可是我第一次领你给她老人家拜年，怎么也得规规矩矩、顺顺当当的，别等下，她老人家在梦里念叨我。”
林有容嘴角一弯，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
她轻轻抬起手，拍了下余欢的手臂，娇嗔道：“知道啦，就你贫嘴。”
随后，她双手稳稳地接过袋子。
两人来到堂屋，在小四方桌上拿起头盔，动作娴熟地戴好。
出门后，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像是无数细密的针，轻轻刺在暴露在外的皮肤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快步来到摩托车旁。
余欢动作利落地跨上摩托车，一手稳稳地握住车把，一手拧动车钥匙。
刹那间，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待林有容坐定，余欢侧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关切，叮嘱道：“还要进山呢，风大，围好围巾，别冻着了。要是觉得冷，就跟我说，咱找个地方歇一会。”
林有容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你专心骑车就好。”
“行。”
余欢应声，轻轻拧动油门，摩托车缓缓启动，向着夕阳的方向驶去。
天边的云彩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火红、橙黄、金黄的色彩肆意流淌、相互交织、晕染开来，将整个天空装点得如梦如幻。
余欢驾驶着摩托车，沿着大路疾驰了十分钟，而后往左连续转了两个弯道，便一头扎进了山里。
进山前，道路上的车辆还寥寥无几，可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公墓方向，车辆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各式各样的汽车、摩托车在道路上穿梭交织，汽车的引擎声、摩托车的轰鸣以及喇叭声此起彼伏。
一些车辆为了觅得一个宝贵的停车位，在道路上如同蜗牛般缓缓蠕动。
车主们不时探出头来，目光急切地张望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空位的角落。
余欢驾驶着摩托车，宛如灵动的游鱼，灵活地在缝隙中穿梭前行。
当右转进入一条支路，远远便能望见公墓的铁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只见来去的车道，被车辆堵得水泄不通，几乎找不到一丝空隙。
有些车辆实在找不到停车位，车主无奈之下，只能将车直接停在路边，这无疑进一步加剧了拥堵的状况。
人们从车上下来，手中拿着祭奠用品，脸上带着庄重的神情，脚步沉稳地朝着公墓的方向走去。
由于前方是一段悠长的缓坡，余欢不得不放慢车速，双手紧紧握住车把，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摩托车，在这拥挤不堪的车流中艰难地寻找前行的空间。
他的眼神专注，紧紧盯着周围车辆的一举一动，时刻留意着路况的变化，嘴里还不忘打趣地提醒林有容：“抱紧我，别等下一回头，老婆就掉了。”
林有容听闻，轻轻一笑。
她一手拎着沉重的塑料袋，一手则紧紧地环抱余欢的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同样密切地扫视四周。
随着不断逼近公墓门口，嘈杂声愈发震耳欲聋。
除了车辆的喇叭声持续不断，还有那不绝于耳的鞭炮炸响声，以及人们相互交谈的话语声交织在一起。
“今年初一来上坟的人可真多啊，这停车都费劲。”
“天气好嘛。”
“是啊，这么好的天，大家都想赶早来给先人拜新年。”一个中年男人接过话茬，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每年来都要堵个把小时，都习惯了。”
……
尽管道路拥堵不堪，状况令人心烦，但小两口却没有丝毫的烦躁。
终于穿过了车流，余欢好整以暇地把摩托车稳稳地停在门口一侧的空隙处。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铁门上，给铁门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金边，门口来往的人群川流不息。
余欢先跨下车，双脚站定之后，便伸手去接过林有容拎着的塑料袋。
林有容顺势松开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下车以后，抬眼望向公墓内那一片碑林。
公墓里，鞭炮的炸响接连不断，白烟裹挟着火药味弥漫开来，让整个公墓氤氲在一片朦胧雾气之中，仿佛是一个神秘而又庄重的世界。
余欢锁好车之后，摘下电动车头盔，随手挂在车把上，却将林有容的摩托头盔拎在手里，想着这可不能让人给摸走了。
小两口整装待发后，余欢随即回头，对她说道：“跟我来，奶奶的墓还要走一小段距离。”
“好。”
林有容轻轻点了点头，跟随着他的步伐七弯八绕，沿着小径缓缓前行。
小径一侧的松柏愈发枝繁叶茂，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着小两口的脚步，周围的喧嚣也渐渐被抛在了身后，方才还震耳的鞭炮声，随着距离的拉长，变小了许多。
到了这里，空气中已经闻不见刺鼻的硝烟味，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独有的清新气息。那是混杂着泥土和松柏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令人心旷神怡。
不多时。
余欢在一座左右非常空旷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他话音中带着弥足的笑意，对身旁的林有容示意了一下，说道：“老婆，到了，这就是奶奶的墓。”
林有容也随之顿住步子，闻声顺着余欢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墓碑之上，竟然还印有一张黑白相片，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
相片中的老人家，端庄地坐在太师椅上，一头黑发整齐地向后梳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慈眉善目间，透着一种雍容的气质，丝毫不像久居乡下的老人。
余欢转头看向林有容，笑着说道：“我奶奶是燕京人，当年响应号召，下乡成为知青，在这认识了我爷爷，然后就扎根在这片土地，一直生活了下去。”
林有容听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禁轻呼：“是吗？”
“嗯。”
余欢肯定地点点头。
他将手中的头盔递给林有容，随后蹲下身子，轻柔地将塑料袋放置在石雕供桌上，从中拿出一对香烛，用打火机点燃。
他一边忙活，一边随口说道：“你没发现奶奶的墓在这显得格外气派吗？周围还空出好大一片地方呢，不像刚进公墓时看到的，那些墓碑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
“我发现了呀。”林有容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四周。
余欢将香烛稳稳地插好，笑说：“当年燕京那边的亲戚，还想把奶奶带回燕京安葬呢。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大人们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就真的打起来了。最后实在拗不过，他们竟然还请了个很有作派的老道士过来，给奶奶挑了这个地方。”
说着，余欢又拿出鞭炮及礼花炮，动作娴熟地把鞭炮在墓前铺展开来。
他略有些慨叹地继续说道：“奶奶就喜欢热闹，以前过年，一大家子人都聚在一起，那欢声笑语不断，她就乐得合不拢嘴。唉，再过几年，这公墓里恐怕就不准放鞭炮了，只能用电子香烛。下次来，我非得给奶奶放半个小时的鞭炮，让她热热闹闹的。”
林有容闻听此言，不禁扑哧一笑，眼中满是笑意，调侃道：“半个小时？那你可得叫辆货车来托运鞭炮了，不然可不够放呢！”
余欢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身形缓缓弯下，掏出六根香，凑至烛火前。
刹那间，一缕青烟袅袅升腾而起，如丝如缕，悠悠地在空气中飘荡，溢散。
石质香炉里，已然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燃香残茬。
余欢将六根香一次性点燃，随后，他找准香炉里的缝隙，将香一根根插了进去，确保每一根都能笔直地站立。
与此同时，余欢以平日里聊家常的口吻，轻声说道：“奶奶，我带你孙媳妇来看你了，她叫林有容，可得多保佑她，让她身体健健康康的，我们也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就盼着日子平平稳稳。”
林有容轻轻一笑，转过身，将头盔放置在小径另一侧的草地。
然后，她从塑料袋里掏出那沓厚厚的黄纸，手指灵活地捻出几张，慢慢靠近烛火引燃。
随即蹲下身子，将点燃的黄纸轻放在供桌前的地面上。
余欢也随之蹲下，与林有容并肩，从她手中拿过半沓黄纸。
小两口不紧不慢地，就这样一张接一张地烧着黄纸，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远方的鞭炮响，以及纸张燃烧的声音。
当余欢看着林有容将最后一张黄纸放入火堆，旋即拿起空塑料袋，铺展在她的身前。
林有容心领神会，双膝微微弯曲，轻跪在了上面。
余欢则膝盖直接往地上一杵，双手合十，朝墓碑笑着说道：“奶奶，今天带你孙媳妇来看你，高兴了吧？你在那边要是缺什么，就托梦给我。”
林有容虽然学马列，可能远比余欢更加唯物主义，但也跟着双手合十，真诚地说道：“奶奶，希望您在天堂一切安好。”
一阵冷风悄然拂过，松柏的枝叶沙沙作响。
“哇噻！”余欢语气突然变得诙谐起来，高声说道，“奶奶肯定听到了，我们赶紧给她老人家磕三个头！”
“好。”林有容忍俊不禁地应声。
两人随即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郑重地磕下了三个头。
磕完头后，小两口双双站起身来。
余欢随即往来时的方向抬手示意了一下，说道：“你先走，我放鞭炮。”
林有容眉眼含笑，朝余欢点点头，转身拎起摩托车头盔，沿小径脚步轻盈地前行。
余欢看着林有容的背影，待她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弯下腰，手指熟练地扒拉出礼花炮的引线，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瞬间跳跃而出。
“嘶嘶”声瞬间响起，引线被点燃，火星迅速蔓延。
余欢不慌不忙，紧接着又去点燃鞭炮。
刹那间，“噼里啪啦”的声响骤然炸开，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礼花炮直冲高空的“砰砰”声响。
余欢迈开腿，朝着林有容的方向小跑开来，很快便追上了她。
他顺势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