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在松柏林梢间肆意穿梭，轻柔地撩动着林有容耳畔的碎发。
她抬起手，抚过脖颈间那条柔软的羊绒围巾，轻声说道：“明明是送给妈的围巾，结果我却先戴了一天。”
余欢闻言，轻轻捏了捏掌中林有容的手，说道：“这有什么，她也是怕你冻着了，才特地给你戴着的。”
天色渐暗。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径，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脚步闲适。
越靠近公墓门口，嘈杂声便如潮水般愈发清晰，熙熙攘攘的人流也愈发密集。
原本并肩而行的小两口，在拥挤的人流中，渐渐变成一前一后，走在路沿。
终于来到摩托车停放的地方，眼前的景象，却让余欢有些愁。
只见这里被后来的两轮车辆挤得满满当当，他们的摩托车被紧紧夹在中间，想要推出来，着实需要花费一番功夫。
余欢皱了皱眉，撸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周围的车辆，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摩托车倒了出来。
就在余欢长舒一口气，准备跨上车时，一个比林有容更低沉沙哑的女声，穿过嘈杂，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余欢！”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面容熟悉的年轻女人，正从公墓门口出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迟疑的神情，似乎并不确定他是不是本人。
余欢定睛一看。
虽然跟她也只是在婚礼上写礼簿时，有过一面之缘，但还是一下子想起了她的名字，应是叫谭溪。
四目相对。
谭溪仔细打量了一下余欢的眉眼，声调登时高高扬了起来：“余欢！真的是你啊！我就说身材看着有点熟悉，你戴着口罩，差点没认出来！”
“新年好啊，谭溪。”余欢微笑着，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他眼角余光注意到，几个中年男女在不远处驻足望着他们，那几张脸瞧着也有些眼熟，想来应该是谭溪的亲属之类。
“新年好！”谭溪热情洋溢，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
余欢见状，下意识地瞥了瞥一旁的林有容。
老婆大人的眉眼之间，倒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
他一手稳稳地扶着车把，确保摩托车不会晃动，一手跟谭溪轻轻握了握，一触即分后，连忙说道：“天都要黑了，还要赶着回家呢，下次再聊。”
“好好，下次再聊。”谭溪点头如小鸡啄米。
这时，她瞧见站在路边一位丰姿绰约的高挑身影，突然走上前来，而余欢也自然而然地把一个摩托车头盔递向了她。
谭溪的视线在这俩人之间来回游走，眼中满是好奇，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余欢察觉到林有容往他身边靠了靠，随即揽住她的肩膀，笑着介绍说：“这是我老婆，林有容。”
林有容落落大方地看着谭溪，轻声说道：“新年好。”
谭溪微微张了张嘴，顿了一下才回应道：“新年好啊！”随即又把目光转向余欢，毫不吝啬地赞叹：“余欢，可真有福气啊！你老婆看着就又温柔又漂亮。”
余欢笑了笑，也客气地随口回应：“借你吉言，我们就先走了，再见啊。”
“好的！”谭溪一边挥手，一边不忘强调，“这次是在公墓不方便，下次有机会再见，可一定要跟我合张影、签个名！”
“当然没问题。”余欢爽快地点头应下，转身跨上摩托车。
他将头盔扣在头上，伸手熟练地发动了摩托车引擎。
随着引擎的一阵低鸣，感受到身后座位一沉，紧接着，一双手臂如藤蔓般环住了他的腰部。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林有容，瞧见她稳稳地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这才放心地轻轻拧动油门，驾驶摩托车驶离公墓。
驶出公墓一段路程后，呼啸的寒风呼呼作响，林有容凑近余欢的耳侧，好奇地大声询问：“刚刚那女生，是你朋友还是同学啊？”
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零散，还有头盔所隔，但余欢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余欢嘴角不由地微微上扬，大声回应：“都不是，她堂哥结婚的时候，我去写礼簿，她就坐在旁边收钱。那次你还突然打了个视频通话过来……某人似乎还有点小吃醋，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
余欢便感觉到腰部一痛，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林有容使出了螃蟹手。
于是忙不迭绷紧腹肌，抵御攻击。
他还在开车，林有容也没有持续攻击，拧了拧之后松开手，鼻子里“哼”了一声，娇嗔道：“就这么简单吗，你俩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
余欢努力在猎猎风声中听清她的话，憋着笑，扯着嗓子大声说：“天地良心，真就这么简单，只有一面之缘，今天这是第二次见面。我心里眼里可都只有你，哪还有别人的位置。”
此时，他们驶出了最为拥挤的路段，道路两旁的树木，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余欢说完，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林有容环在他腰间的小手臂。
林有容听见这话，笑着大声说道：“那就算你过关了！”
余欢嘿嘿一笑。
出了山区，昏黄的路灯渐次亮起。
余欢的心情愈发轻快，兴致勃勃地唱起了《乌兰巴托的夜》。
他的歌声不成调，在风中肆意飘散，五音跑了好几个，却充满了别样的欢乐。
林有容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唱的是什么呀？怪腔怪调的！”
“这叫独特的余氏唱腔，别人想听还听不着呢！”余欢也不恼，反而唱得更起劲了，扯着嗓子高歌：“飘向天边的云~你慢些走……”
他一边唱，一边悄悄提速，摩托车在一盏盏路灯下飞驰而过。
林有容仰头看着昏黑的天幕，远处有人家放起了烟花，五彩斑斓的烟火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她微笑着，下意识地将余欢抱得更紧了一些，这一刻，温暖与幸福在她心间蔓延。
不多时，摩托车驶进了自家前坪。
余欢看了看停靠在门口一侧的面包车，心中了然，知道是余松年过来了。
透过微掩的房门，能清晰地听到一阵阵欢声笑语从屋内传出。
摩托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停滞在门前，里间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们的归来。
“咯吱”一声，大门被拉了开来。
吴老师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余欢停车。
待发动机的轰鸣停止，她才开口道：“你们可算回来了，路上堵不堵啊？”
“有点堵，不过好在顺利完成任务。”余欢笑着回应。
林有容轻盈地从摩托车后座跨下。
她抬手摘掉头盔，微微仰头，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发丝间，整理被头盔压乱的头发。
随后，把脖颈间的羊绒围巾取了下来，递给吴老师：“妈，围巾给你。”
吴老师笑盈盈地看着她，摆了摆手说道：“你先戴着啊，晚上冷，冻着可不好。”
可林有容却强自把围巾塞到了吴老师掌中。
吴老师拗不过，只好拿在手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孩子……”
堂屋里，热闹非凡，一片欢声笑语。
原本放在墙边的小四方桌被搬到了屋子正中，桌上蒙着一块藏青色的围布，几乎快要拖到地面，围布下藏着一个电烤炉，正散发着烘烘暖意。
众人紧紧围坐在小四方桌旁，彼此的膝盖偶尔碰在一起，空间显得有些拥挤，大伙聊得热火朝天。
余欢拎着头盔，率先走进堂屋。
他一眼扫过屋内，发现客人都是自己这一辈的兄弟姊妹：丽姐、余耀文、余松年，还有徐倩、徐辉两姐弟也在。
“哟！欢哥，您回来了啊！”余松年侧过头来，故意拖长了语调，怪腔怪调地喊。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余欢，看到跟在后面的林有容时，立刻收起了那副玩闹的模样，毕恭毕敬地打了声招呼：“有容姐。”
“嗯，松年。”林有容微微颔首。
此际，屋内其他人也纷纷跟着此起彼伏地喊起了“有容姐”，她眉眼弯弯，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回应道：“你们好。”
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丽姐嗑着瓜子，瞧见林有容进来，忙不迭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喜眉笑眼地说道：“有容，快来坐啊，烤烤火，暖暖身子！”
虽说林有容上门拜新年的时候，已经跟大家打过交道，可此刻听到这话，却不禁有些迟疑。
余欢正把头盔挂在墙边的挂钩上，顺势接过话茬：“容容有点小感冒，不舒服，就让她先上楼吧，吃点感冒药睡一下。”
正反身关门的吴老师闻言，原本满是笑意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她脚步匆匆，快步走到林有容身边，动作轻柔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入手处，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热的迹象，吴老师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可眼神里的关切依旧不减，她拉着林有容的手，关切地说道：“怎么感冒了呢？是不是今天坐摩托车出去受凉了？快上楼去，我给你找些感冒药来，可别硬撑着。”
林有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说道：“妈，没事的，可能就是吹了点风，不严重。”
但吴老师却丝毫没有放松，一边拉着林有容往楼梯方向走去，一边唠唠叨叨：“这可不能马虎，感冒要是不及时治，容易加重。你先去床上躺着，把被子捂严实点，我马上就把药给你送上来。”
余欢看着她俩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楼道间。
他收回目光，转头对丽姐笑说：“丽姐，我们这些弟弟可一个个都要结婚了啊！你这做姐姐的，可不要落在后面。”
丽姐嗑着瓜子，笑着说道：“姻缘这事，急不得，我还得多考察考察呢。”
余欢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利落地在丽姐身旁抽出椅子坐下。
他微微欠身，撩起带着暖意的围布，将双脚稳稳地伸到电烤炉散发的温热之中，惬意地舒展开身体，半开玩笑地说道：“丽姐，你这考察标准可别定得太严苛了，不然好姻缘啊，都得被你的高标准给吓跑咯！”
余松年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欢哥这话太对了！丽姐，你真得抓紧点，等你大喜那天，我们几个绝对给你组成最强亲友团。”
丽姐白了他俩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泄露了她内心的愉悦：“我心里有数——倒是耀文，听说你明天去女方家拜年？”
余耀文正悠闲地吃着砂糖橘，听到这话，打趣地说道：“丽姐，你这消息可真灵通，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这时，余欢环顾了堂屋一眼，有些好奇地对余松年询问：“爷爷去大伯家了吗？”
“嗯。”余松年点了点头，兴致勃勃地转而说道：“欢哥，待会去我家搞烧烤呗！今晚可有大厨掌勺。”
余欢顺着余松年的目光看向一脸腼腆的徐辉，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打趣道：“你倒是不客气，大年初一的，就这么使唤你小舅子？”
余松年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杆，笑嘻嘻地揽住徐辉的脖颈，说道：“欢哥，这你就不懂了，辉弟这手艺，不趁着过年这么喜庆的日子露一手，那可太可惜了。而且，这叫资源合理利用，你说是不是，辉弟？”
徐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嘟囔：“松年哥，你可别这么捧我了。”
丽姐磕完掌心中的最后一粒瓜子，转身将瓜子壳轻轻扔进垃圾桶，笑着说道：“我都好久没吃烧烤了，今晚可得好好解解馋。反正大过年的，大家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热热闹闹的才有意思。不过松年，你可得准备充分点，可别到时候食材不够，让大家扫兴啊！”
余松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下保证：“放心吧，丽姐，食材管够！我特意准备了各种酱料，都是精心挑选的，绝对让你们吃得满意，吃得开心！”
余欢看着大家热情高涨的样子，也不好不合群。
他略一思忖，说道：“那你们先去做准备，我晚上十点半准时到。”
“那你可得叫上有容姐啊！反正开车也才几分钟。”余松年瓮声瓮气地提议。
余欢摘下口罩，从果盘里拿起一颗砂糖橘信手剥开，把一半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看她情况吧，她要是不舒服的话，我可不忍心拉她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