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很久以前就知道
一路上燕时予都一言不发，眼波暗沉。
棠许其实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问什么，却又担心让他更焦躁，索性按捺住心头的担心和惶恐，伸出手去握着他，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
可是纵使有她的安抚，燕时予依旧全身紧绷，没有丝毫松懈下来的迹象。
棠许自己心里同样满是不安，忍不住靠进了他怀中。
好一会儿，燕时予才终于伸出手来揽住了她。
终于感知到他身体的温度和回应，棠许才缓缓闭上了眼睛，极力掩盖住自己同样不安的情绪。
很快车子便行驶到了医院楼下，燕时予立刻推门下了车。
大楼入口处，高岩安排的人正等候在那里，一见到燕时予，立刻迎了上来，“燕先生，季小姐她从车上掉下来，腿上有骨折，现在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
棠许还没有下车，透过车窗，清晰地看见燕时予的背影瞬间就僵直了起来。
一瞬间，棠许也凝神屏气，静静看着外面的两个人。
过了几秒，才听到燕时予问道：“严重吗？”
“医生说不算严重，高先生正在楼上手术室外守着。”
燕时予这才点了点头，随后挥手示意他先离开。
那人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之后，燕时予才回头看向了还坐在车子里的棠许。
棠许原本也有些恍惚，却在他回过头来的瞬间收回了神思，一边冲着他微微一笑，一边放下了车窗对他道：“医生都说了不算严重，你就不要太担心了。”
燕时予眸色深深，仿佛蕴藏了无数的情绪，最终也只是低声道：“你不上去了？”
棠许轻轻摇了摇头，说：“知道她没有大碍我就放心啦，这种时候，我上去也不太合适，你快些去吧，她出手术室的时候，你一定要在才好。我在旁边找家咖啡厅坐会儿，等你的消息？”
棠许冲他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燕时予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许久，才终于点了点头。
眼见着燕时予往医院内部走去，车子才缓缓掉头驶向了医院大门。
棠许坐在后座，眼睛像是在看着前方的道路，却不由自主地就失了神。
怎么偏偏就伤了腿呢……
她心中怅惘又迷茫，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手机就响了起来。
棠许一低头，就看见了陆星言的来电。
她立刻接起了电话。
陆星言强压着的声线格外紧绷，一上来就直接问她：“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那位燕先生，星漾她是出什么事了吗？我得到消息说她今天早上乘车离开了燕家，可是出去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消息，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棠许抿了抿唇，迟疑片刻，才终于如实将眼下的情形告诉了他。
陆星言呼吸瞬间就急促了起来，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哪个医院？”
棠许报出地址，陆星言直接就挂掉了电话。
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陆星言会以怎样的速度赶到医院——
她和他一样都经历过她上一次的突然离开，都经历过失去她的那些岁月，同样也都知道失而复得有多珍贵。
所以，任何意外都足以让人后怕。
怕从前的那些事情会再度上演，怕会再度面临分别——
棠许没有估错，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陆星言就赶到了医院，直接上到了手术室门口。
手术室门前，刚接完一通电话的人正站在燕时予身边低声跟他说着话，一脸的愧疚和无奈，“……我看过现场的情况了，确实是意外，季小姐她情绪实在是太激动，车子才会突然失控冲上旁边的路牙，他们也不想的……”
陆星言一出转角，就听到了这些话。
与此同时，燕时予敏锐地抬头看向了他的方向。
这不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然而这却是陆星言第一次看到眼眸猩红，一片暗色的燕时予。
不得不说，无论何种情形，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实在是可怕的。
可是陆星言却并不怕他什么。
他径直来到了燕时予面前，直直地站定，即便只听到了几句话，却还是顺着高岩刚才的话说了下去：“意外？这算什么意外？难道不是有人蓄意为之，才造成的这桩车祸吗？”
“陆先生！”高岩连忙伸手拦了他一把，“季小姐她——”
陆星言却一把甩开了高岩的手，继续紧盯着燕时予，“是你吧？是你害她出的这场车祸吧？你在计划什么？一边要带着棠许出国，一边又害她发生这样的事情？燕先生，难道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吗？没办法让她信任你，认同你，你就要采取这样的手段来逼迫她吗？这就是你身为哥哥为妹妹付出的吗？”
燕时予眸色沉沉，静静看着他，没有回应一个字。
“陆先生，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高岩一边解释，一边用力将陆星言拉到了旁边，压低了声音才又开口：“我知道你很担心季小姐，但是燕先生的担心一点都不会比你少，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希望能保护季小姐！眼下没有任何事情比季小姐平安无事更重要，难道你希望她一出手术室就听到这些话吗？”
陆星言听完高岩的话，用力挣开了他的阻拦，视线却依旧停留在那边的燕时予身上。
燕时予并没有看他，只缓缓闭了闭眼睛，说：“清场。”
这无疑是要赶人的意思，陆星言瞬间就要越过高岩再度上前，高岩却又一次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了他。
“陆先生，我知道你有多关心季小姐，就像棠小姐一样。”高岩低声道，“棠小姐她之所以不上来，不是因为她不担心，而是因为她更多的是在为季小姐着想。眼下不要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等季小姐出手术室，我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陆星言看看远处的手术室大门，又看看倚在窗边的燕时予，最终看向面前的高岩，“你告诉我，她一定不会有事。”
“如果她真的有事，我不仅没办法跟你交代，更没办法向棠小姐交代。”高岩看着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
陆星言听了，又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手术室门看了许久，终于转头离开。
很快，陆星言就出现在了棠许所在的咖啡厅，拉开棠许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棠许一见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有担心，连忙伸出手来按住了他的手背，说：“你不要这个样子了，她会好起来的。”
陆星言抱着手臂，拧眉盯着她看了片刻，问：“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诡异吗？”
棠许顿了顿，低头抿了口自己面前的咖啡，没有回答。
“也就是说你也察觉到了对吧？”陆星言说，“那你为什么不问他？”
棠许安静许久，才道：“因为我相信他。他对星漾的爱和心疼，只会比我们多得多，无论发生什么事，他肯定都会为她打算好的。”
“这就是他的打算？”陆星言说，“现在她就躺在手术室里，你告诉我，这样的打算有多好？”
棠许又沉默下来，摸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道，感受着那热到有些发烫的温度侵入肌理，她仿佛才会舒服一些。
“我们没办法算尽每件事，人生总会出现意外，这也是遗憾的由来。”
“这样的遗憾，难道你还想再经历一次吗？”陆星言问。
“我不想。”棠许说，“可是我知道，他更不想。”
陆星言忍不住转头爆了句粗口，这才又看向棠许，“我看你是已经完全陷进去，走火入魔了！棠许，你以前不是这么不清醒的！”
“我很清醒。”棠许说，“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陆星言气得不轻，一个字都懒得再多说，掀开椅子就起身径直离开了。
棠许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实在是气狠了才会这样，可是她也知道，眼下他这样的情绪根本没办法安抚。
除非许星漾此时此刻回来，出现在他面前。
否则她再多说什么，也都是枉然。
目送着陆星言走出去，虽然棠许也知道他不会走太远，但也依然只能坐在那里，继续等待着医院那里的消息传来。
可是让棠许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她还没有等到季颜出手术室的消息，却先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当燕老爷子在李管家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来到刚才陆星言坐过的那张椅子旁，很平静地询问“我能坐下吗”的时候，棠许连呼吸都屏住了。
而燕老爷子显然也不是在真心征求她的意见，因为她还没有回答一个字，李管家已经拉开椅子，扶着燕老爷子坐了下来。
棠许迅速回过神来，深吸了口气才开口道：“既然您想坐这里，那我将这张桌子让给您吧。”
说着棠许就站起了身，然而她刚要离开这张桌子，李管家直接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与此同时，棠许注意到外面有一行人进来，有的去跟店里的工作人员交涉，有的开始请店里的其他客人离开，很显然，都是面前这位老爷子的手笔。
不多时，原本还有几桌客人和几位店员的咖啡店里就只剩了这张桌子旁的三个人。
“看样子我是走不了了。”棠许重新坐了下来，“我这样一个人，也值得您老人家费这样大的工夫么？”
说话间，李管家给燕老爷子递上了一杯热茶，燕老爷子接过来品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可不要妄自菲薄，我要见你一面，也属实是太难了。”
“想见我，您找人交代一声，我自会去拜访。”棠许说，“哪里敢劳动您亲自出来。”
“又不是没让人请过你，你不是不来么？”
“您的生日是大日子，非亲非故的，我一个外人去打扰不合适。”棠许说。
燕老爷子像是表示认同般点了点头，随后才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说：“所以今天就挺合适。”
棠许安静地跟他对视了片刻，才终于开口道：“如果您有什么话想说，那就说吧。”
“你就不怕我说出什么让你难受的话？”燕老爷子问。
“怕啊。”棠许坦然回答道，“可是您都来了，又让人守着不让我离开，我这不是再害怕也得听吗？”
燕老爷子缓缓道：“我原本也以为或许我们不会这么快见面，说起来，还是多亏了我一手培养起来的好孙儿——如果不是他擅自做出一些决定，我也犯不着亲自走这一趟。”
燕老爷子这句话一出来，棠许顿时就明白了原委。
先前生日宴时对她的邀请，其实都是试探，不是对她的试探，而是对燕时予的。
或许这位老爷子以此跟燕时予达成了什么共识，两个人相互掣肘，原本是可以维持一段表面和平的。
可是燕时予明显是还有在计划一些事情的。
所以会提出带她去国外，所以会在季颜身上施加一些筹谋，没想到会因此发生了意外。
也正是因为这桩意外，让燕老爷子察觉到了他的行动和计划。
在燕老爷子看来，是燕时予不顾一切打破了这种共识。
这是叛逆，是无道，更是在他威严之下的极致忤逆和挑衅。
身为燕家几十年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身为操控人身和人心的高手，他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忤逆和挑衅？
长期以来，燕时予的脱缰和不受控已经将他的耐心彻底消磨干净，所以这件事的发生让他怒不可遏，让他几乎忘了自己的威严和地位。
所以，他才会这样纡尊降贵，亲自来找她。
棠许想，在此之前，燕老爷子大概是从来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过。
否则以他的权势，他不可能会纵容燕时予和她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现在，他是真的被激怒了，所以，他不会再纵容了。
燕老爷子端详着她的脸色，眼神一如既往冰冷，没有一丝温和，“说起来，我养大的两个孩子都跟你产生过这样深的纠葛，不知道这算是一种什么缘分？”
“跟您？孽缘吧。”棠许随口附和了一句，随后才道，“您到底想说什么，开门见山吧。”
燕老爷子脸上的皱纹隐隐动了动，像是一丝冷笑，然而或许是脸上沟壑太多，要牵动所有实在是不太容易，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没什么神情的。
“五年前，你发生了一场车祸，对吧？”燕老爷子问。
棠许脸上一派平静之色，轻轻点了点头，“是啊。”
“车祸造成你的脚踝永久性损伤，从此你再也不能跳舞，这导致你颓废了一年多的时间，以至于大学毕业之后，就心灰意冷地嫁进了江家，对吧？”
“您还真是了解得彻底呢。”棠许说，“告诉我这些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是想要彰显你的调查能力吗？”
“那场车祸，司机肇事逃逸，到最后也没有查到究竟是什么人做的，你想怨都不知道怨谁，只能独自吞下苦果，这么多年，应该很难放下吧？”燕老爷子说，“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害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吗？”
棠许闻言，表面依旧平静，微微偏头看向他，“几年前的事了，难不成你老人家知道？”
“我都亲自来见你了，你觉得呢？”
“哦。”棠许缓缓垂下了眼眸，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下来，“那您说说看呢。”
燕老爷子说：“这事原本应该瞒一辈子，不见天日。可惜偏偏，他太不听话。你也是可怜，就这样被蒙在鼓里，还要跟他卿卿我我私定终身，不觉得太对不起自己吗？”
棠许蓦地抬起眼来，“你是说，他就是当年的肇事司机？”
这似乎是一句应该让燕老爷子感到满意的反问，然而在看清棠许脸上表情的瞬间，他却忽地皱了皱眉。
因为此时此刻，棠许虽然努力想演出震惊，可是她的眼神，实在是太平了，一丝波澜都没有平。
“你竟然已经知道了。”燕老爷子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棠许似乎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演好，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才云淡风轻地开口道：“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