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青龙的话刚说出来，整片天空都开始颤抖。
仿佛是那些宛若神明的尊者正在肆意的嘲笑这个愚昧的人类。
祂们也同样不认为人类能够提升到法则的层次。
哪怕只是一瞬间也绝对不可能。
对此，青龙并没有理会天空的异常，只是将目光看向吴亡等人。
嘴角处的血迹顺着刀削般的下颌线滑落，将他那略微凌乱的胡茬染得像是锋利的针刺。
可他脸上却依旧带着那股坚毅的表情，笑起来一如既往的让人感到安心。
只不过，从他的笑容中，秦书生和女巫看见了一丝曾经的影子。
那是尚未加入异事局，甚至是尚未成为灵灾玩家之前的陈曦才会有的笑容。
那时的他狂妄自大无法无天，直到被异事局收编以后才渐渐收敛。
现在他们很清楚了。
曾经狂傲的陈曦并没有消失，他只是藏在了青龙这个异事局局长的躯壳之下。
作为异事局的局长，他不能有一丁点儿的轻浮，因为他需要具备威严来管理和保护这一切。
当初从深渊回归现实之后，在异事局以雷霆手段斩杀掉一切蛀虫，这种果决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强者对生命的淡漠。
这股威严让他平日里不摆架子的模样，也被理解为平易近人。
什么是平易近人？
只有地位低的人抬头向上看才会觉得平易近人。
青龙永远站在所有人的头顶。
这是他所持有的实力应得的尊重。
可这不代表他永远只是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青龙。
起码，这一刻不是。
此时此刻，向既定法则发起挑战，向神明地位发出质疑，向黑暗未来撕开黎明曙光的人。
他，叫做陈曦。
“我从小争强好胜，这与生俱来的天赋也让我能够在任何领域攀登至顶峰，不，我的攀登没有顶峰！”
“正如它的名字【无极限】而言，它的天赋效果只有一个——”
“【打破极限的瓶颈】”
青龙攥紧自己的拳头，再次向上迈出一步。
轰——
刹那间，身边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最为恐怖的是，吴亡的【真理之视】并没有从他身上看见任何的特殊效果或者技能。
也就是说，这一下只是青龙肉体爆发出来最单纯的力量而已。
可，这真的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吗？
没有理会震惊的吴亡等人，此时的青龙感觉自己的记忆正在从灵魂中剥离。
不是遗忘，而是比遗忘更残忍的过程。
那些记忆像书页一样从他灵魂中撕下来，每一页都带着他的血肉藕断丝连。
他看见十岁那年父母牵着他的手走过长街，同一年却在疾病的折磨下双双躺进了灵柩当中；看见十五岁流浪过程中深夜遭遇持刀抢劫，和同行的孩子在反抗过程中第一次杀死人后吐得昏天黑地；看见逃难时遇见的那个姑娘，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此时她依旧站在自己对面，但似乎自己很久没见她笑过了，只有各种担忧……
这些画面一片片飞出来，在空中燃烧发出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当我还是普通人的时候，我通过锻炼到达了肉体的巅峰，但这所谓的巅峰对我而言只是一个瓶颈而已。”
“不需要任何外力的加成，我依旧能够继续向上攀登。”
“那时候甚至连一般的灵灾玩家都打不过我呢。”
说到这里，青龙摇头笑了笑。
似乎是在燃烧的记忆中笑着自己曾经年少轻狂时做过的荒谬事迹。
听到这话的吴亡已经有些麻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吴亡自己就是少有的那部份在成为灵灾玩家之前，便将肉体锤炼到了人类能够达到的巅峰状态的人之一。
没记错的话，转换到灵灾游戏的数值当中，各项属性都是10点的样子。
也就是说，青龙哪怕还没有成为灵灾玩家，他就能够不受这10点的数值所限制。
依旧能够继续向上锤炼肉体获取更多的力量。
更别提成为灵灾玩家之后，在其他方面的力量获取了。
只不过，这种事情听起来简单。
实际上不断打破极限的难度简直匪夷所思。
吴亡是因为有【不死】的存在，能够随时自杀来刷新状态，这才能够无视掉绝大部分正常人在锤炼肉体或者获得力量时会面临的问题，从而让自己能不停歇的向上攀登。
可青龙的【无极限】带来的只是打破上限的机会，并没有给予他任何攀登的助力。
能够一次次触摸到力量的上限，这个过程是青龙完完全全靠自身在努力。
真正强大的不是天赋，是青龙本身啊！
“公测之前，所有人都认为灵灾玩家的等级上限只有30级。”
“但当我达到30级时就意识到，对我来说那不是上限，我还能够继续升级。”
“在这个过程中，我就已经在思考了——自己最后是否能够打破生灵的极限。”
此时的青龙似乎变得更加虚弱了，说话都变得有些艰辛起来。
但这却是他少有畅所欲言的时候，以往绝大部分时间青龙都只讲究一个效率问题而已。
“实际上，在我的预测当中，再给我三年一步一步攀登和探索的话，我有把握能够很顺利的踏上这一步。”
“甚至于某一天，说不定能超越祂们！”
“可惜，人类没有这三年了，甚至连三天都没有。”
“我不得不现在就尝试，就当去挑战一下我那【无极限】的极限吧。”
青龙的话说起来狂傲中也带着无奈。
却照样给了吴亡以及秦书生等人巨大的震惊。
他竟然真的有把握踏上去？！
不仅如此，甚至还可能超越？！
只不过就像青龙所言，那需要一定的时间而已。
吴亡的表情变得愈发复杂。
其实，青龙本可以不这么仓促。
他完全可以像火种计划准备的那样，同样跟着脱离现实世界。
穿行副本世界这种事情对青龙而言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正常情况下，那些尊者也不会刻意去找他的麻烦，青龙对于尊者而言就是个棘手的麻烦，哪怕是欲海灵尊估计也不会没事儿凑上去找麻烦，这完全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数年之后，当青龙顺利踏上那一步时，或者再等他真能超越之际，便能裹挟着人类的愤怒向所有尊者讨伐。
可如此一来，眼下的现实世界是肯定会被尊者肆意妄为的，绝大部分的人类也会在这场灾难中丧命。
所以，青龙宁愿放弃自己那注定成功的未来，也要尝试着现在就去拼出一个更加光明的可能性。
他不会为了自己的未来，看着当下的人类遭受灭顶之灾！
【殉道者】
这是在听着青龙说话时，吴亡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词汇。
对方就像是一个无畏的殉道者，为了坚守信仰甘愿承受苦难甚至献出生命和自己的未来。
只不过他的信仰并非是某个准确的神明。
而是人类本身。
他始终坚信人类可以摆脱那层无形的枷锁。
不仅仅是尊者的压迫，甚至是灵灾游戏的掌控。
“不要……不要再……”
【不要再继续了】
最后的继续几个字在女巫口中哽咽着始终没有说出来。
她不想让青龙再这么燃烧下去了。
可她也做不到在这种时候真的开口明确地劝阻对方。
因为她知道青龙，或者说陈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旦决定之后的事情是任何人都无法劝阻的。
女巫对待青龙以前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个态度——无条件支持。
曾经如此，现在也一如既往。
她心痛，她担忧，她甚至是害怕，却不会真的去阻止。
“诗灰，不要难过，这是我早就决定好的事情。”青龙喘着粗气尽量保持语气平稳地说道：“如果我成了，人类的未来将更加光明，哪怕我失败了，我也会给人类展现这样一种可能性。”
“吴亡，你和獬豸都是好同志，你们可以延续着我开辟出来的道路大步向前，也可以开辟出新的道路，直到将祂们拽下神坛。”
“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至于现在嘛……”
“现在，你们就站在我身后，好好的活下去！”
青龙眼底的火焰愈发剧烈。
他那本应该变得孱弱的身躯爆发出近乎无穷尽的力量。
无论是气势还是层次都在疯狂地向上攀升。
他的登神长阶尚未停止！
恍惚间，吴亡似乎真的从青龙身上感受到那种第一次看见欲海灵尊时的感觉。
“高傲的尊者认为一切的空间和时间都属于祂们，万事万物皆为祂们的玩物。”
“但我偏要说不！听好了！尊者们！”
“这一刻，属于我陈曦！属于人类！”
轰——轰——轰——
青龙在那漫天色彩的讥讽当中向上连续迈出三步！
没有人知道要走多少步才能停下来，但任何看到这一幕的存在都能够感受到那种超越生灵的质变。
他的皮肤开始剥落。
不是像蛇蜕皮那样完整地脱下，而是一小块一小块地碎裂像风化的岩石。
崭新的皮肤在肌肤下涌出，那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那是半透明的，里面仿佛有万千星河在流淌。
他的骨骼开始重塑。
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脊椎在体内不停扭曲到断裂又重组，每一次断裂都让他的身形佝偻一下。
却始终没有弯下腰。
双腿仿佛在虚空中生根，那些根须细如发丝，穿透了空间本身，扎进了不可知之处。
他的胸腔里响起了新的节律——
那不是心跳，而是某种更宏大的脉动，像潮汐，像四季，像星辰运转！
他的血开始蒸发。
每一滴血从毛孔中渗出来，化作红色的雾气缭绕在他周身。
那些血雾里有他全部的过往——
在泥泞中爬行时流的血，在副本中厮杀时流的血，在深渊里独自处理伤口时流的血……
这些血雾缠绕着他像是不肯离去的亡魂，更像是最忠诚的卫士在他最后的人性消散之前，替他挡住那越来越狂暴的桎梏。
青龙的身体已经不完全是人形了。
他的轮廓变得模糊，向着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形态转变。
眼里也没有了瞳孔，只剩下两团星云在缓缓旋转，发丝的苍白也变得像极光一样的纯白耀动，流动着不属于人间的色彩。
原本落入现实世界将一切扰乱的那些色彩仿佛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祂们开始察觉到不对了。
正常情况下，尊者们在别的世界能够入侵的程度都是势均力敌。
就算是看似虚弱的【苦痛】或者刚诞生的【绝望】，也照样能够和【欲望】等尊者斗得不相上下。
因为世界能够承受的程度只有这些，哪怕是【绝望】也能达到这个上限。
如果再要灌注更多的力量进来，尊者本身也得付出一定的代价了。
对于入侵一个世界而言，付出代价完全是得不偿失的。
这也是为什么落入现实世界的色彩们在互相拉扯，却始终没有任何色彩真正意义上占据上风。
祂们与其说是互相敌视的入侵现实世界，不如说是打算将现实世界给瓜分了。
谁也谈不上独吞什么，谁也没办法占到更多便宜。
只是每位尊者都有一定收获而已。
这种势均力敌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稍微改变——
那便是入侵已经被某位尊者彻底扎根的世界。
当某位尊者对该世界的污染越深刻时，祂的力量在其中便会愈发强大。
其他尊者此时才想要入侵的话，相对而言就会显得比较弱势。
在这种弱势的情况下，如果和扎根许久的尊者较量，基本上都讨不到什么好处，指不定还得搭点儿东西进去。
那还不如去寻一个无主的世界率先入侵来得方便。
这也是为什么那种明显已经被打上某位尊者气息的副本内，几乎不会再有其他尊者的力量蕴含了。
就算有，那也是这位尊者的对立面在捣乱。
毕竟，互为对立面，也互为同源。
可是眼下有那么一瞬间，祂们开始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现实世界被隐约压制了。
也就是说，现实世界正在被打上某位尊者的气息。
很显然，这位尊者不属于祂们中的任何一位。
这个发现让所有尊者开始躁动起来。
这一刻，恐怕真要属于眼前的渺小人类了。
一个低贱的生灵正在无限逼近属于祂们的层次。
就像是人类发现有虫豸竟然开始尝试制造飞机大炮，并且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进展表现出开始逼近人类文明的程度。
尊者们此时就是这种感觉。
如何能不让感到意外。
甚至是……恐惧呢？
祂们在这一刻竟然萌生出了阻止青龙继续向前的想法。
然而，此时的青龙完全没有理会天空中色彩的变化。
他的目光望着大海的方向。
恍惚间看见那里隐约有着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与他记忆中的某人重合。
那是上一任局长，也就是将他带入异事局，并且引导其走在正途上的男人。
对方在位期间并没有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哪怕是在异事局资料中所记载的事件内，最能让人称赞的恐怕也就是收了青龙进入异事局，并且将其任命为这一任局长。
然而，对于青龙而言却并非如此。
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如今对人类的信仰全是这位局长所赋予的。
对方在自己看见过人类的黑暗之际，让自己重新看见了人类的美好，最后选择相信和保护人类。
否则的话，现在的自己恐怕只是一个让所有灵灾玩家提起就颤抖的魔王。
上一任局长可以说是自己的引路人，也是恩师一般的存在。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只有在他面前，青龙不认为自己是必须扛起大梁的高个儿，而是一个学生和后辈。
可惜，现在学生已经长大。
也轮到自己扛起大梁，顶住这塌下来的天了。
青龙咧嘴笑了笑。
即使他现在的外表已然看不出脸部特征和笑容，却还是能让周围的人感觉到他发自内心的笑了。
“老师，学生没让您失望吧？”
“我还能够继续攀登吗？”
那只有他自己能够看见，甚至青龙也很清楚多半只是幻觉的模糊轮廓缓缓抬起手。
指着正在躁动天空，对着那些色彩豪迈地说道：
“一往无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