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会议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待散场后吴亡刚从会议室走出来，却被身后的一个声音叫住：“喂，毒舌的那位，等一下。”
他头也没回地说道：“第一，我不是毒舌，我只是嘴贱，第二，我不叫喂，我叫楚雨荨。”
对方：“……”
原来你他妈知道自己嘴贱啊！
哒哒哒——
就算如此，那人还是快步走到吴亡面前将其拦住。
她正是第一个发言的丧偶女人。
略微喘着粗气问道：“你说的那些话……是随便说的，还是真的知道点儿什么？”
对此，吴亡并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眯着眼问道：“你的手环有没有在某个时刻，给你推送过什么有关于你丈夫的商品？”
这话和之前他在第四层问警署男的一样。
丧偶女人愣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在处理完情感纠纷的工作之后，手环推送了一条低门坎的愿望推荐，上面并非是【逝者归来】这么昂贵的东西，只是她亡夫生前每天早餐必喝的红茶牌子。
那是一个名为【复刻往日之味】的促销，仅仅只需要5愿望点，几乎和免费没有任何区别了。
她当时以为那是巧合，并且没有忍住进行了购置。
回到工位上时果然发现泡好的红茶已经送过来了。
那味道就和自己丈夫冲泡的完全一样。
“这就是它的其中一种运作方式。”吴亡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道：“你哭一次，它给你一颗糖，你崩溃一次，它送你一段重逢的怀念，它不希望你快死，只希望你犹豫不决地拖着，每一天都在渴望什么。”
“犹豫不决才是它获利的最稳定区间。”
与警署男以及周平的坚定不同，这两位属于是那种看准一个目标就会拼了命朝着目标奋斗。
所以，工厂会直接给他们一个昂贵的商品，在他们贷款上套之后才不断的进行榨取。
这样做的弊端就是像周平那样，容易滋生不满的情绪导致工作质量下降。
相对来说，丧偶女人这样犹豫不决的人才是工厂最喜欢的员工。
她有一个昂贵的目标，但又没有那么坚定。
那在她一点点朝目标走的过程中，工厂就已经能够不断地进行诱惑和榨取了。
这可比周平那种稳定多了。
听到吴亡的话，对方低下头用力按住自己的手环，就像是按住一个正在跳动的伤口。
“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先告诉我，去世的那位最后一刻是什么样的？”
“车祸……他被一辆刹车失控的货车碾得粉碎，我们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这样的回答让吴亡点了点头。
随后用认真的语气说道：“那你就记住这一点。”
“记住你们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过悲剧就发生了，别让工厂用他的声纹替他发明一句安慰你的台词，那是一种盗窃。”
丧偶女人的表情若有所思。
吴亡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听进去，绕过她就继续往外面走。
刚走没几步，他就听见身后说道：“谢谢你楚雨荨，我叫孙薇，工号是#8900。”
作为副本内的土著，她当然不知道楚雨荨绝对不可能是吴亡的名字。
咚咚咚——
一个步伐极快的人从会议室出来后朝电梯赶去。
那是离职医生，此时的中年秃顶大叔眼中有着止不住的着急。
他今天已经成功推销了八份愿望贷款。
足足有八份啊！每一份他都能从中获得提成！
其中有一份贷给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癌症早期患者，对方想要通过贷款提前获得【健康痊愈】的商品。
这份贷款的任务评分很高，原因是贷款发放后对方还新增了复购意向，患者希望继续贷款购买【永不复发】的进阶商品。
现在自己的工作任务还有一个小时结束。
说不定还能够再劝说更多人贷款，自己的愿望点会领先于同期所有员工！
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不算上眼镜萝莉那没人知道的1000愿望点任务，这个离职医生确实是赚得最多的员工。
他急匆匆经过丧偶女人孙薇还有吴亡身边时，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挑衅他们一般，自顾自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比你们今天任何一个人都干净……”
他一口气冲进电梯里疯狂按着楼层按钮，只希望速度再快一点儿。
警署男跟在他身后也进了电梯。
刚才对方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发表任何的言论。
只是把自己那双审过嫌疑人的手叠在一起，拇指在手环边缘来回摩挲着。
拇指上那片长期持枪留下的老茧蹭着手环外壳，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就像是手枪保险被轻轻推开的动静。
电梯离开了。
吴亡走过去等电梯回来时，发现眼镜萝莉玳瑁靠在墙边。
她双臂交叉，眼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暖黄色灯光。
“你在等谁？”吴亡看着电梯楼层的改变随口问道。
“等你。”
“我没钱。”
面对吴亡依旧贱兮兮的回答，玳瑁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不是那种等，你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
“即兴发挥，没有草稿，要签名的话建议你先去买一本我的自传，虽然还没有开始写就是了。”
吴亡可谓是句句有回应，只不过都是烂话而已。
玳瑁有点儿气笑了。
但还是压着情绪表示：“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让工厂注意到你，我只是更好奇你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叮咚——
电梯回来的速度很快。
看着电梯门打开，吴亡没有进去。
“你知道吗？当一个人在未知的危险中想要别人注意他的时候，只有两种可能。”吴亡举起两根手指表示：“第一，他疯了。”
“第二呢？”玳瑁不解。
吴亡走进电梯笑道：“他要开枪了，但大多数人还以为他只是举着一根香蕉。”
他按住电梯内的开门键，让门始终保持着敞开。
看向玳瑁的眼神让她产生出一种错觉。
这家伙……在邀请自己？
要不要跟他一起朝工厂开枪，或者说是赌上性命发癫？
但在玳瑁思考着还没有来得及迈步，吴亡就松开了按钮。
“对了，如果你只想在旁边看着，那我建议你走远一点。”
“因为我要打的靶子，可能会溅你一身血。”
电梯门关上了。
玳瑁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往下跳。
自己手环上也同样显示任务目标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笑了。
对方的话说得很隐晦，也不清楚是不是真发现自己的具体工作就是监督他了。
但还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表示：“溅我一身血的前提是我比你怕血。”
“而你，恐怕得搞清楚一件事情——你才是我的靶子。”
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想要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气势。
让后面姗姗来迟的孙薇有点儿不敢靠近。
只能小心翼翼地站远点儿，等玳瑁上了电梯之后，她再继续等下一轮……
吴亡回到第四层的工位上。
随手打开电脑看着有没有什么新弹出来的任务。
就在此时，手环上【白】的投影浮现出来，略微有些无奈地说道：
“先生，您的行为评级又变了，从D级变成D-级了，按照目前的下降趋势，恐怕您会成为这欲望工厂有史以来第一个最快触及评级系统理论下限的人。”
她现在相当于是欲望手环的寄生虫，虽然还没有直接攻入主系统的能力，但读取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额外信息还是没问题的。
“还有理论下限？我以为他们会专门给我设置F级或者新的字母？”
【白】叹了口气表示“事实上，系统已经在会议记录中新增了一个分类标签。”
“标签名为【传染性消极反馈】，定义是一名员工的行为导致其他员工的愿望产出效率下降超过5%……”
吴亡挑眉：“才5%？我是不是还不够努力啊？”
听到他捶胸顿足觉得还不够努力的样子。
【白】哪怕作为人工智能也拿这无赖没招儿了。
“该标签目前只适用于您一个人，知足吧。”
这话总算是让吴亡稍微乐呵起来。
“这才对嘛，从零开始的推进总是艰难的。”
“对了，你帮我把那个微笑者HR-2714的档案调出来，不是公开档案哈，是他被送进人才孵化中心之前的完整记录，能做到吗？”
听到吴亡的命令，【白】的投影微微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计算的过程。
片刻后，她遗憾说道：“抱歉先生，这需要越过工厂的加密协议，以目前您的手环级别，我的权限远远不够，无法调出档案。”
“那你需要什么帮助？”吴亡知道对方先说明原因，那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果不其然，【白】立马就回应道：“要么您将手环级别提升，至少也得是有单独办公室的级别，要么就想办法在工厂的内部网络中，制造一个足够让安全协议临时冗余的异常事件。”
吴亡靠在座椅上，剥了一颗免费糖果放在嘴里咀嚼。
提升级别太悬了。
自己还不知道要积攒多少愿望点，或者达成什么条件才会让工厂提升级别。
更别说还是拥有单独办公室了，那是什么级别自己都不了解。
“安全协议会在什么情况下的异常事件降低防火墙等级？”
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了。
“当发生大规模员工不满情绪时，系统需要将更多资源用于行为监控和安抚任务的派发，加密协议的算力分配会相应下降。”
听着【白】给出的办法。
吴亡咧嘴笑道：“哦，让很多人不满？”
“你说巧不巧，这恰好是我为数不多的特长。”
他抬手拍了拍头顶的小丘：“走，咱们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说罢，吴亡将电脑待机，起身朝着办公区某个地方走去。
此时，员工#9288正在敲代码。
这是他连续工作的第九个小时。
额，说着是连续，实际上中途被某个混蛋打断过两次，这也导致他的任务不得不重头再来两次。
他真的好累……
目前比较迫切的愿望就是买一次【深度睡眠体验】。
不知为何，他的【深度睡眠体验】在商店中的价格异常之高。
而他自从住进工厂之后，已经连续失眠两个月了。
但积累愿望点的速度只是刚好够支付每个月的房租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
如果这个月不想被重新赶回30层的毛坯房，那他还得再加把劲儿。
所以，当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
他差点儿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不不不！我现在真的没空！我已经被你坑两次了啊！”
“求求你，去找别人吧！”
员工#9288一手护住自己的电脑电源键，一手挡住了旁边同事的电源键。
搞得那同事还投来了莫名其妙的眼神。
哪怕他没有明确的证据来证明前面两次的关机是吴亡所为。
但就算自己真的倒霉遇上电脑出BUG。
那也是对方过来之后才发生的！这混蛋玩意儿实在是太晦气了！
吴亡这次没有靠近他的电源键，而是往其桌上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别紧张，这次我是来送礼物的。”
“你上回也是说请我吃糖！那糖都是茶水间免费的！”
“所以这次升级换成咖啡了呀。”
“你他妈……咖啡也是免费的啊！”
员工#9288盯着那杯咖啡，就像是在看一个可疑爆炸物。
但他的手还是不听使唤地朝咖啡挪过去。
作为一个失眠状态严重的人，他平时基本上就靠着咖啡续命了。
之前莫名其妙被打断两次工作，让他在工位上忙得连去茶水间接一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又累又乏连眼皮都变得沉重起来。
眼下这杯咖啡无异于天降甘露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杯子的刹那，却发现杯子被端了起来。
吴亡咕咚咕咚咽了一大口咖啡，嘴里发出像在喝酒似的爽快声音。
“啊~既然你不要免费咖啡，那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我就帮你喝了吧。”
硬了。
拳头硬了。
该死！如果不是这混蛋的诱惑，自己要是一直专心工作的话，根本就不会感觉那么渴。
现在光是看到他吞咽咖啡的动作，就已经不免口中生津了。
终于，他刷一下站起身来，也顾不得挡住电源键，只想去茶水间接一杯咖啡。
啪嗒——
吴亡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却令其感受到一股万钧之力。
他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感觉……简直就像一座大山死死将自己压在座位上。
别说是反抗起身了，他更担心这力量再往下一点就直接把肩膀碾碎了！
“这算是故意伤害吧！赔款！我要赔款啊！”员工#9288的语气中甚至有了些哭腔。
然而，他的手环并没有做出任何反馈。
毕竟，从客观角度来看，他的身体没有受到损伤，自然也不存在故意伤害的赔款。
而且就算是赔，那也是赔给工厂本身。
因为他的受伤会导致获取愿望点的效率变低，直接损害到了工厂的利益。
所以，不仅仅是吴亡要给工厂赔款，作为受害者的他，也得赔！
面对这哭诉，吴亡口中说出了员工#9288听着都要做噩梦的话：
“没事儿，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又是问题！又是问题！
他妈的！这王八蛋到底有多少问题要问啊！
一次又一次！就算是泥人也得有脾气吧！
他的不满情绪正在快速积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