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吴州风流谣,源于陇上人

江南吴州的夜色裹着水汽弥漫开来,醉江楼的喧嚣就像煮沸的一锅茶汤,硬生生压过了通衢街上半数的烟火气。

三楼最阔绰的雅间里,六盏錾花银烛台燃得正旺,明晃晃的烛火映在满桌珍馐上,连瓷盘的描金纹都泛着暖光。

银盘里卧着刚蒸好的长江肥蟹,青瓷碗里温着女儿红。

吴郡赵家的公子赵青衣,正懒洋洋地斜倚在铺着云纹锦缎的坐榻上。

十九岁的少年郎,面敷薄粉衬得肤色胜雪,发髻上簪着一朵半开的白茉莉。

他的身形是江南士族公子惯有的纤弱,可那双桃花眼扫过满座时,却透着股子压不住的傲气。

他两指捏着一只羊脂玉杯,听着同席几位士族公子兴致勃勃地争论诗文,嘴角撇了撇,又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

“赵兄,尝尝这新剥的蟹肉,配着这蜜酿,可是醉江楼独一份的招牌吃法。”

旁边穿青衫的公子笑着递过银勺,笑容里透着几分讨好。

赵青衣的父亲可是陈朝户部尚书赵垣,掌着陈国的钱袋子。

吴郡赵氏更是跻身江南几大士族,这样的家世,自然有的是人捧着。

可赵青衣却没接那银勺,只嗤”地笑了声,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我是没吃过,还是不会吃?”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酒珠沾在杯壁上,语气里是士族子弟特有的清贵与疏离:“吃你的吧,也不嫌心累。”

青衫公子顿时涨红了脸,怕被其他人取笑,只得讪讪地缩回手,自己舀了勺蟹肉塞进嘴里。

满桌的笑声也淡了下去,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都装没听见。

赵青衣向来眼高于顶,吴州的公子圈里,能让他正眼瞧的没几人,谁又敢真的惹他不快?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赵家的仆从阿福躬着身子,脚步轻得像猫,快步溜到赵青衣身边。

他跪坐在锦垫上,几乎把脸贴在赵青衣耳边,压着声音道:“公子,下边人来报信,街对面清风茶馆里,有人在传……传罗家姑娘的闲话。”

“罗家姑娘”四个字像根细针,瞬间刺破了赵青衣脸上的慵懒。

他捏着玉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液晃出几滴,溅在他的月白锦袍上。

他头也不回,声音冷冷地道:“是什么人?”

阿福的声音更低了:“听着是关陇口音,应该就是之前满城传谣的那两个人。”

“砰!”赵青衣猛地将玉杯砸在桌上,杯沿磕在银蟹盘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满桌公子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停了话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赵青衣。

谁都知道,赵家和罗家正在谈婚事,是当朝大司马牵的线。

虽说还没下定,但两家都是江南大族,赵家掌文、罗家掌武,这桩姻缘对彼此都有利,必然是板上钉钉,一定要成的。

可半个月前,吴州市井里突然传开了罗家姑娘幽会寒门子弟、私订终身的消息。

心高气傲的赵青衣如何能忍?

就算他是吴州数一数二的贵公子,也总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未来娘子心有所属”,嘲他“捡了别人玩剩下的”。

哪怕不是当着他的面说,只要听见风声,也叫心高气傲的他恶心的要命。

赵青衣猛地站起身,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凳脚,带倒了一只酒杯。

“带我去,本公子要他好看!”

阿福急忙取过云纹靴子,双手捧着递到他脚边。

赵青衣蹬上靴子就往外走,阿福小跑着跟上。

满座公子见状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跟了出去。

……

陇上的夜色比江南沉得更快,刚过酉时,凤凰山庄的“敬贤居”就亮起了连片的红灯笼。

暖黄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

这片客舍是山庄专门招待贵宾的地方,院中遍植着晚桂,风一吹就飘来阵阵甜香。

廊下挂着的灯笼都绣着“于”字纹样,连廊柱上的雕花都透着精致与豪奢。

能住在这里的,皆是在阀主于醒龙面前有分量的客人。

三位外务大执事如今就住在这里,单是这住处,就看得出他们在阀主心中的地位。

杨灿见过于醒龙后,便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刚推开门,就见青梅坐在桌边,身旁还站着胭脂和朱砂两个小姑娘,脸上满是欢喜。

想来是他回来时,长房里有人看见了,特意去告诉了青梅。

毕竟他如今是长房的外务大执事,愿意邀宠买好的人是少不了的。

青梅已经同意让胭脂和朱砂做贴身侍婢了,两个小姑娘开心的眼睛都笑弯了。

她们年纪还小,又没在青梅那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过,论心眼儿,哪里是青梅的对手?

青梅之所以爽快答应,也是忽然间想到了她自己。

从前她是索缠枝的婢女,关键时刻却成了维系索缠枝和杨灿关系的一条关键纽带。

如今她是杨灿的侧夫人,也清楚杨灿不可能永远没有正妻。

现在她好好对待胭脂朱砂,让她们与自己情同姊妹,日后自己在杨家的底气,就能更足一些。

杨灿对此自然没有意见,两个赏心悦目的小姑娘在身边,难道不比旺财那夯货看着下饭?

当然啦,他杨老爷向来是喜新不厌旧的,旺财如今又当爹又当妈地帮他照顾着那些小崽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早晚还是要回到他身边的。

“敬贤居”里自有丫鬟下人伺候,杨灿随口问了句,就知道了赴宴的地点。

刚走进餐厅,就看见李有才站在那儿,正跟丫鬟吩咐“晚点儿上菜,先把茶备着,正主儿还没来”。

看见杨灿进来,李有才顿时笑开了花,挥挥手让丫鬟退下,快步迎了上来。

“贤弟,多日不见啊!”

“大哥!”杨灿拱手行礼,态度谦卑:“大哥荣升外务执事,想必比从前忙碌多了吧?”

“哎,谁说不是呢!”

李有才拉着杨灿在桌边坐下,摇头叹气,话里却透着几分得意。

“在咱们于家的地盘上,采矿、作坊,还有那些诸工百业,都得我操心,连秘方、工艺的保管都不能马虎……”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看似在抱怨事情麻烦,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如今是三执事,主管于家的工业生产,从矿产勘探、提炼,到生产管理、技术保密,再到烧瓷、造车、造船的作坊,全都归他管。

若是在后世,这样的工业生产本该是地方上最重要的支柱产业。

可是在这个年代,农业和商业的规模远大于工业,工业大多还是小作坊模式。

于家以一阀之力建起的大型作坊,规模虽堪比后世的工厂,可这样的产业毕竟太少。

更别说兵器制造、甲胄打造这些敏感行业,还得由阀主直接掌控,这又分走了一大块重要职权。

即便如此,这也是整个于阀的一类产业,比起从前他只负责长房这一块儿,权柄不知重了多少,李有才又怎能不开心?

他舔了舔嘴唇,语气里满是羡慕:“还是易执事打理的那一摊好啊。

全阀的商铺、当铺、运输、关卡商税,又轻松又有钱,哪怕现在索家插了一脚,也依旧富得流油!”

杨灿笑着说道:“大哥好好努力,日后争取再进一步就是了。”

李有才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为兄比易执事还大十岁,哪还指望更进一步?

能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待下去,我就知足了。对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眼里闪着光:“阀主把何有真在天水城的一处宅子赐给我了!

那地方地处繁华,宅邸又大又气派,你什么时候去天水城,可得来为兄家里做客!”

“那是自然,少不得要叨扰大哥。”杨灿笑着答应下来。

李有才更加欢喜了,说道:“我那宅子就在西关锦市街上,昆仑汇栈斜对面的李府就是!”

杨灿一愣,昆仑汇栈?听着有点熟悉呀,那不是我家的货栈吗?是我家的货栈吧?

李有才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接着说道:“上次不等你回来,为兄就搬过去了。

新宅子是好,就是没个认识的邻居。

你嫂子还跟我念叨,说宅子大了,日子却过得寂寞。

不比从前,一墙之隔就是你家青梅,平时还能说说话。”

两人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东顺和易舍联袂走了进来。

李有才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主位旁。

他急急拉开首席和次席的椅子,点头哈腰地请两位大执事入座:“东执事、易执事,快请坐!”

杨灿看得有些好笑,他们三个都是外务执事,各管一摊。

严格说来并没有从属关系,都是直接对阀主负责,李有才这样拍马屁,实在没什么必要。

可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李有才这外务执事的位置,升得本就有些玄妙。

比起东顺和易舍两位根基扎实的大执事,他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自然忍不住想多讨好几分。

倒是杨灿,只是微笑着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易舍,都忍不住朝他投去了几分赞许的目光。

东顺看了眼刚落座的杨灿,含笑道:“我等回山述职,恰好遇上你这少年才俊。

老夫一向见才心喜,今日正好无事,便想着邀你一起小酌几杯。”

……

清风茶馆里飘着股廉价茶叶的涩味,李青云和元一一坐在角落,正俯身向那走街串巷的货郎追问细节。

原本子虚乌有的一件事,代来城那两位向人询问时,见人家不知所询何事,也就简单提了提。

但那听过的再说给别人听时,便十分的详细了。

这个故事流传到现在,已经有了五六个不同的版本,充分体现了人民群众强大的创作欲望和创作能力。

而且它主要是在市井间传播嘛,没点“颜色”怎会有人爱听?

那些添油加醋的桥段,就像茶汤里的糖、灶火里的柴,既是润滑剂,又是助燃剂,才让这桩假事传得满城风雨。

此刻,那货郎正讲到兴头上,已经有点忘我了。

他粗粝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嗑了半响儿的瓜子皮溅得满地都是。

他嗓子眼里裹着唾沫星子,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这就叫‘二八姝丽寻古刹,寒门才士共幽篁’!

话说那罗家姑娘见了穷书生,一眼就动了心,两人趁着没人注意,就悄悄钻进了无人的竹林子……”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满座茶客,才接着道:“刚进竹林,四下里连个鸟影都没有,他二人顿时就搂作一团,那叫一个天雷勾动了地火哟……”

“砰!”

一声巨响突然炸开,茶馆门口那张茶桌被人狠狠踹飞,木腿撞在廊柱上断成两截,桌上的粗瓷碗摔得粉碎。

坐在桌边的茶客惊得跳起来,两个穿锦袍、腰佩短刀的豪奴左右一分,赵青衣就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月白锦袍上还沾着方才的酒渍,脸色却铁青得吓人。

“公子,就是他们!”

先前跑去醉江楼报信的茶客连滚带爬地挤过来,手指着李青云和货郎,声音里满是邀功的兴奋:“就是这几人,在这儿造罗家姑娘偷汉子的谣儿!”

赵青衣眼底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上了头,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那茶客被扇得踉跄着撞在放在地上的货担上,筐里的针头线脑撒了一地。

“你个狗东西!”赵青衣的声音像淬了冰,又尖又利:“显着你了是不是?就你长嘴了是不是?你个狗娘养的东西!”

他越说越气,抬脚又朝那茶客肚子上踹了一脚,直到对方蜷缩在地上哼哼,才转头冷冷扫向李青云几人,咬牙道:“把他们给我拿下!”

茶馆里的茶客早吓得四散躲避,桌椅碰撞声、尖叫声混作一团。

那货郎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收拾货担,嘴里还念叨着:“祸事了祸事了!

赵家正跟罗家谈婚论嫁,这赵公子可是正主儿,他怎么寻来了?”

话音未落,他扛起货担就往后门跑,也不管还有些针头线脑来不及拾取,匆忙间鞋底子蹭着地面,差点摔个趔趄。

李青云和元一一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为了拆散自家姑娘和杨执事,罗家连杨灿满门都杀了,这些江南士族眼里,小民的性命跟草芥没什么两样。

如今赵青衣要娶罗家姑娘,听见他们在这儿议论“罗家姑娘的风流韵事”,怎会不恼羞成怒?

他俩都是外乡人,一旦落到赵青衣手里,恐怕就没了活路。

两人当机立断,同时掀翻身前的茶座,木桌带着茶杯朝赵青衣的豪奴砸去,趁着混乱就想往外逃。

赵青衣生得纤弱如豆芽,身边却带了七八个豪奴。

这些人虽然歪戴着帽子,敞着衣襟,看着吊儿郎当,出手却极狠辣。

见李青云二人要逃,豪奴们立即扑上来,手里的短刀“唰”地抽出,刀光在茶馆的昏光里闪着冷意。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茶客们尖叫着往门外挤,桌椅被掀得东倒西歪,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那货郎倒机灵,趁乱溜了出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因为出手反抗的只有李青云和元一一,豪奴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豪奴们仗着人多,有的持短刀刺,有的抡棍棒打,连墙角的长凳都被抄起来当武器,朝着两人猛攻。

李青云和元一一虽然身手矫健,可好虎架不住群狼,对方人多势众,没一会儿他们就落了下风。

“你们这些江南岛夷!”

李青云一边用手臂格挡打来的棍棒,一边怒吼:“不过是聊几句闲话,至于如此相逼吗?

那罗家姑娘还没嫁给你,跟谁睡了你急个什么!”

话音刚落,一根粗木棍重重砸在他胳膊上,“咔”的一声闷响,李青云疼得脸色发白,这条胳膊便抬不起来了。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赵青衣被他这番话气得暴跳如雷,脸上敷的薄粉被肌肉扭曲得簌簌往下掉,先前那点公子风流荡然无存。

他尖声叫了两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腰都弯成了弓。

同来的几位公子忙围上去,又是拍背又是递水,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豪奴们得了公子的吩咐,攻势更猛了。

就连那几位公子带来的家奴也都抄起家伙加入了战团。

二十多个手持利刃的豪奴,把小小的茶馆围得水泄不通。

李青云和元一一被堵在墙角,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啊!”李青云本就伤了一臂,躲闪不及,一把短刀“噗”地一声刺进他肋下,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李青云痛得动作一滞,又一条长凳砸在他头上,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上,便没了动静。

元一一心惊胆战,知道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他狂挥佩刀,逼退身前的豪奴,一步步往茶馆后窗移动,嘴里破口大骂着:“姓赵的!

你看不住自己婆娘,让她偷奸养汉,什么丑事都做了,怕是连野儿子都替你生了!

你这无能的贼王八,却迁怒我们作甚!”

元一一退到窗边,仰头大笑,声音里满是嘲讽:“想堵我们的嘴?

告诉你,这等丑事早已传遍了吴州城,你赵青衣再威风霸道,也是全天下的笑话!

贼王八!你就是个贼王八!”

骂完了,元一一纵身一跃,肩头狠狠撞向窗棂。

“哗啦”一声,木窗被撞得粉碎,元一一滚到窗外的河边,爬起来就往远处狂奔,转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茶馆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响。

同来的几位公子面面相觑,想劝赵青衣,却又不敢上前,谁都看得出来,赵青衣此刻已经快要气疯了。

赵青衣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又变成青紫色,活像街边染坊里挂着的一匹布料。

突然,他猛地挣开扶着他的公子,一手指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罗家女不知廉耻,有辱门风!我赵青衣今日在此宣布,此生此世,断无与罗家联姻之可能!

如违此誓,天神共殛!天神共殛!”

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别人的耳膜,满街的百姓都惊呆了,连议论声都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罗家四位少将军得了某茶客的报信,知道又有人在败坏自己妹妹名声,带着十几个家将怒冲冲地赶了来。

他们刚到茶馆门口,赵青衣那番绝情的誓言,便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

……

晚风裹着桂花香穿过敬贤居的雕花窗棂,廊下悬着的宫灯被吹得轻轻晃荡,暖黄的光像流水般淌在酒席间,映得满桌佳肴愈发勾人。

银盘里卧着油光锃亮的烤羊腿,外皮焦脆得能看见细碎的油珠,青瓷碗中炖得酥烂的鹿肉,筷子一挑就能撕成丝。

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酱菜与蜜饯,一壶刚温好的米酒正冒着细烟,酒香混着肉香,缠得人鼻尖发痒。

桌椅皆是上好的楠木,纹理细腻如缎,杯盏是剔透的琉璃器,映着灯光泛着淡紫色的光晕,连桌布的绣纹都针脚细密,处处透着不寻常的尊贵。

杨灿是四人中最年轻、资历也最浅的,自落座后便没闲着。

他挥退上前伺候的丫鬟,亲自拿起酒壶给三位执事斟酒,青瓷酒壶倾斜时,酒液稳稳地注进琉璃杯,不多一滴,不少一分。

布菜时他也极有分寸,专挑盘中最鲜嫩的部位夹给东顺和易舍,动作流畅又恭敬。

李有才坐在一旁,心里美得很。

从前和两位大执事饮酒,他总是那个忙着斟酒布菜的人,如今有了杨灿这个小老弟,他终于能安安稳稳坐着,享受被人伺候的舒坦劲儿了。

今晚这宴席,凑了三位互不统属的外务大执事,本就注定谈不了什么要紧事。

酒桌文化历来如此,人越多、成分越复杂,就越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东顺确实对杨灿感兴趣,这大半年来,杨灿的种种作为都亮眼得很。

不过今日邀杨灿赴宴,东顺也不过是想近距离接触一下,了解一下这个年轻人。

真有什么心思,也不能在这儿聊的。

易舍对杨灿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他自己也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地位不同、年纪不同、心态也不同。

李有才却恨不得杨灿能入了两位大执事的眼,日后有机会多提拔提拔他这个小老弟。

高处不胜寒啊,他坐上这个位置上,才越发觉得需要帮手和朋友。

杨灿的地位越高、权柄越重,他这个外务执事的份量,自然也能更足几分。

这边杨灿谈笑风生,频频举杯。

至于他的出身来历,当时只是胡诌了一个理由,为了显得可信,还随口把他偶然听说过的一户江南人家编进了故事。

他却没有料到,就在此时此刻,正因为他当初的这一句话,江南吴州的地界上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

罗家的“枕月榭”里,亭檐下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灯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洒下来,把整个水榭照得亮如白昼。

四下里摆着一张张描金案几,案上放着精致的小菜、温热的茶水,还有琥珀色的黄酒与深红色的葡萄酒,杯盏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几位身着襦裙的士族少女围坐在案几后,衣裙上的绣纹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衣香鬓影映着榭下一池漂浮的荷灯。

灯影随水波晃动,恍惚间竟让人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天上。

一位美丽的少女穿着白纻舞衣,衣袂轻薄得像天上的云絮,体态窈窕如风中细柳。

旁边一位士族少女拨弄起箜篌,清脆的乐声刚起,舞衣少女便抬手挽住长袖,指尖在灯影里轻轻一点,身姿跟着乐声缓缓动了起来。

白纻舞衣的广袖随她翩然转身的动作展开,像两片垂落的白云,拂过空气时都带着轻响。

待箜篌声转急,她旋腰甩袖,云袖左右一拂,几乎要扫到案后坐着的少女,却又在触到人家的前一瞬间巧妙收回,引得众人轻声惊呼。

舞到高潮时,她屈膝旋身,广袖在身前交叠又猛然展开,裙裾随旋转扬起,像池中骤然绽放的一枝白荷,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四下里的士族少女们齐齐鼓掌欢笑,舞衣少女傲娇地勾了勾唇角,从台上袅袅走下来,此女正是罗大将军的宝贝女儿罗湄儿。

“澜姝,你跳得太好了,翩跹得像仙人一样!”

“刚才那个蹑步旋的动作,我练了好久都做不好,小腿没力气,哪似你这般轻盈?”

“跳踏步的时候更难啊,一动一静间要翩然若飞才好看,那得大腿特别有力气才行,我可差远了。”

“谁让人家澜姝是大将军的女儿呢,一身的好武艺,我们怎么比得过?”

少女们嘴上赞着,语气里却藏不住几分妒意。

这“白纻舞”本就是士族少女聚宴时的标配,谁跳得好,就能稳稳占住风头。

罗湄儿一身武功,不管是身体的平衡性、协调性,还是四肢的力量,都远胜她们,只要罗湄儿在,这风头就没别人的份。

更别说,罗家还在和户部尚书家的赵公子谈联姻,两家人一个握刀把子,一个掌钱袋子,日后罗湄儿的风光更是她们比不了的,心里怎能不眼红?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连鬓边的碎发都贴在了脸上:“姑娘,那、那两个造你谣的外乡人,又出现了!”

“在哪儿?”正和少女们说笑的罗湄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柳眉一竖,眼底瞬间迸出杀气,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小丫鬟咽了口唾沫,急声道:“几位少爷听说了,已经赶去拿人了!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被他们逃了?”罗湄儿追问道。

小丫鬟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赵家公子当时也在那儿,他大怒之下,打伤了一个传谣的外乡人!

可、可那外乡人说话太难听了,赵家公子气疯了,当场就发了毒誓,说此生绝无与罗家联姻的可能!”

这话一出口,水榭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士族少女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低下头交头接耳,彼此递去的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窃喜。

罗湄儿不用回头,都能嗅得到那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叫你比我漂亮,叫你家世比我好,叫你舞跳得比我好,这下好了,婚事黄了,丢人丢大发了吧!

小丫鬟还在往下说:“四位少爷听了赵家公子的话,也怒了,当场就把赵家公子打了一顿!

那个造谣的外乡人,也被四位少爷抢了回来,现在正在审问呢……

不过依奴婢看,那个外乡人伤势很重,已经快要断气了……”

“他就算要咽气,那也得先给我招出来,究竟是谁在背后编排我!”

罗湄儿咬牙切齿:“我要抓住那个混蛋,拔了他的舌头,再把他大卸十八块,方解我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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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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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共 147 章
第1章 不想失业的新娘第2章 屠嬷嬷的心思第3章 好面就得三揉三醒第4章 豹子头第5章 老程也转职第6章 谁是平事人第7章 真凶第8章 恼人的风第9章 人人都希望少夫人够争气第10章 日升,日落第11章 掌中之物第12章 不该听的秘密第13章 先下手者为强第14章 杨灿的绝活第15章 难得糊涂第16章 魂至天水第17章 欲杀人,先诛心第18章 春雨来时第19章 明德堂上第20章 嗣长子的罗生门第21章 张仪的舌头第22章 他沐光而来第23章 阀主的考量第24章 吾名灿字火山第25章 长房长脉二执事第26章 吃人的老虎第27章 小晚第28章 接风 洗尘第29章 藏拙第30章 拜山第31章 你做我的及时雨,我做你的长晴天第32章 孕来第33章 夜探第34章 惊蛰第35章 巧舌如簧第36章 下山第37章 打虎第38章 同去,同去第39章 巧舌的窘迫第40章 向少夫人讨个人第41章 丰安的王第42章 土皇帝的诱饵第43章 杨二咬钩了?第44章 借坡下驴第45章 声东击西第46章 暗度陈仓第47章 难言的悸动第48章 可做棋子,不做弃子第49章 过河卒的主动进攻第50章 那天第51章 杨灿犁第52章 持筹握算第53章 调虎离山第54章 各个击破第55章 最潇洒的任务第56章 一了百了第57章 心术第58章 黑化吧,我的庄主大人第59章 再向凤山行第60章 拎包入住第61章 新庄主老爷(求首订暨月票)第63章 塔尖上的玫瑰第66章 青梅的小甜头“莲”动江湖,让我们一起!第67章 我想静静第68章 青梅煮酒第69章 不死不休第70章 他风风火火地来了(加更)第71章 我欲遮天第72章 苍狼峡的发现第73章 嫁祸(加更)第74章 一心搞事业的男人第75章 张庄主的小期待第76章 不约而至(加更)第77章 透明的豹爷第78章 引虎驱狼第79章 桌上桌下第80章 这个夜,一点都不静第81章 夜来人第82章 扑朔第83章 疑人者第84章 浮世营营第85章 墨家传人?第86章 公子,请接锅第87章 谁可交心第88章 蝉与螳螂(加更)第89章 顺水行舟第90章 驯马第91章 戏诸侯第92章 黄雀 黄雀 好多黄雀第93章 一锅好料理第94章 杨灿号,起航第95章 不告而别第96章 胭脂 朱砂 青梅 热娜 小乙 皮匠第97章 男人的嘴第98章 夜战第100章 锅,炸了第101章 造孽啊第102章 豹爷的智慧第103章 夜盗第104章 偷龙第106章 不可理喻的杨灿第107章 捕青梅第108章 瘸仆 丫鬟 小悍妇第109章 小晚阴招 痴情管家第110章 他的心炸了第111章 娘子,扮可怜些第112章 舌灿千层莲第113章 正中下怀第114章 随时随地随机撩第115章 运来天地皆同力第116章 阀主,有喜呀!第117章 晚风第118章 疑无路第119章 天山雪,昆仑玉第120章 杨大善人第121章 合伙人第122章 意外如此意外(加更)第123章 大兄的执着第124章 收获的时刻第126章 秋归凤凰山第127章 财神到第128章 吴州风流谣,源于陇上人第131章 雪里故人第132章 江南消息第133章 杨灿是墨者?第134章 雪夜鐎斗煮第136章 释疑云第137章 乾坤大挪移第138章 朱砂学艺,胭脂掉包第139章 缠枝孕事第140章 凤凰儿诞生第141章 产房传喜讯第142章 酒酣论阀第143章 暖阁算计第144章 时不我待第145章 人人执子第146章 古木与新枝第147章 拜庄第148章 踏雪寻梅第149章 胭脂误闯柴火垛第150章 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第151章 美妙的误会第152章 谁是鱼儿谁是钩第153章 急智(加更求个票)第154章 情谎第155章 举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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