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举起手来

罗湄儿坐在地板上,双手举着猎网,冷不防杨灿一语说罢,便已挥刀刺来。

罗湄儿大惊失色,叫道:“住手!我就是罗湄儿!”

刀,硬生生地停住了,刀尖已触及衣襟。

罗湄儿甚至能感觉到铁器特有的冷意透过衣服砭刺到了肌肤上。

罗湄儿的心跳都似停了刹那,只惊出一身的冷汗。

只消她喊慢半分,这刀就刺进她的心口了。

也幸亏……幸亏她束了胸,不然……此时已经被刺伤了。

杨灿强忍住爆笑的冲动,用疑惑的目光盯着罗湄儿,疑声道:“你说……你是谁?”

他觉得,这种沉浸式表演没白做,他的演技已经突飞猛进,可以以假乱真了。

罗湄儿刚刚惊得停跳了片刻的心脏,这时才“卟嗵卟嗵”地急跳起来。

她艰涩地吞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道:“我说,我就是罗湄儿,吴州罗氏嫡女!”

“你胡说!”杨灿猛地拔高声音,把刀又往前一递。

“你想求活,就想出这么一个烂主意?你个男人,还想冒充我的湄儿?”

罗湄儿崩溃地道:“我是女的!”

“女的又如何?难道我的湄儿,我还不认识么?”

罗湄儿没好气地道:“有没有可能,你认识的那个‘罗湄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灿被激怒了:“你说她骗我?”

“她当然,也可以叫罗湄儿,但是她自称吴州罗家女,那她就是骗子!”

罗湄儿挺起了胸膛:“我就是罗湄儿。我家与吴州赵家本都要交换庚帖了.

就因为你和那个假湄儿的风流韵事传遍市井,我的姻缘全被搅黄,整个江南都拿我当笑柄!

我一怒之下才千里迢迢来陇上找你算账的!”

“不可能……怎么会……”

杨灿喃喃自语着,手一松,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杨灿双膝一软,一屁股坐在了猎网上。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罗湄儿心头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这般深情,偏又被骗得如此狼狈,让她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同情。

“罢了!”罗湄儿放软了语气:“我本来气得很,可看你这般……也算倒霉。”

杨灿忽然双手掩面,肩头不住地耸动起来。

罗湄儿轻轻叹气,耐着性子哄劝:“好啦,我自认倒霉,反正赵家那小子娘娘们们的,我本来也看不上……”

这话既像安慰他,又像自我开解。赵青衣确实入不了她的眼,可这不代表她愿意平白坏了名声。

可眼前这倒霉蛋都惨成这样了,她还能怎么办?

杨灿慢慢地放下了手,眼角果然有泪痕,罗湄儿的心更软了。

笑出了眼泪的杨灿拭了拭眼角,声音低沉地道:“罗姑娘,我放你出来。”

杨灿从网上走开,抓住离罗湄儿距离最近的一边,用力将猎网抬了起来。

这猎网可不是渔网,用粗麻绳和老藤编织的,熊罴野猪都能防,那是很重的。

之前豹子头把这猎网张挂在屋顶上时,可是喊了好几个侍卫过来帮忙。

杨灿吃力地将猎网举高,他与罗湄儿中间的网身还是往下坠。

杨汕向网里挪了挪,一手托着网边,一手把中间下坠的部分托举起来。

“快出来。”

“好!”

罗湄儿答应一声,矮身就往外钻。

“哎~”罗湄儿忽然一声痛呼,她的高马尾挂在了老藤的缝隙里。

这一扯,痛得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杨灿也看到了,下意识地就松开撑着网边的那只手,要去帮她摘头发。

“哎哟!”杨灿的身子本来就是正倾向罗湄儿,重心不稳,他身后的猎网骤然失去支撑力,“呼”地一下拍在他背上。

杨灿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撞在了罗湄儿身上。

“卟嗵!”罗湄儿倒在了地上,紧跟着杨灿也倒了下来。

好在他反应快,双手及时撑在她身侧,两人之间还留着半尺空隙。

“姑娘别怕,我……”

杨灿正得意地想耍个帅,头顶的猎网轰然落下,砸得他双臂一软,整个人都趴在了罗湄儿身上,严丝合缝儿。

最要紧的是,他的唇瓣正对上她的。

“啊~~,呸呸呸,你给我起来~~~”

罗湄儿羞愤欲绝,拼尽全力去推他。

可猎网压在两人身上,刚撑起一点的杨灿又落了下来。

不过这次他偏了偏头,吻在了她泛红发烫的腮边。

书房外,豹子头慵懒地倚着廊柱坐着,横刀在膝,嘴里哼着跑调的山歌。

他攥着系在腰带上的小磨刀石,像握着一块印章似的,细细地打磨着刀口。

忽然,房中一声羞愤的尖叫传来,吓得豹子头一哆嗦。

他腾地一下跳起来,提刀就往书房里闯。

堪堪就要一脚踹开大门的时候,他突然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对啊,刚刚我可是看过了,那个小罗是被网子网住的。

被那玩意儿网住,光是力大无穷是没有用的,一个人很难脱身。

而且杨爷也不可能坐视他脱身。

除非……

书房内,罗湄儿面红耳赤地大发娇嗔:“痛痛痛,你别乱动,我自己来。”

说着,她便让杨灿双臂支撑着身子,给她留出足够的活动空间,然后小心翼翼地要把她缠进老藤裂隙里的头发摘出来。

这句话清晰地飘进了正侧耳倾听的豹子头耳中,豹子头暧昧地笑了起来。

你还别说,那位小罗兄弟是挺俊俏的哈,没想到杨爷还好这一口儿。

豹子头笑嘻嘻地走回去,往廊柱上一靠,继续哼着山歌磨起刀来。

……

临洮城的独孤阀府邸,一片银装素裹。

飞檐斗拱上积着尺许厚的雪,书房里倒是暖融融的。

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名贵木料制成的书案泛着温润的红光。

独孤阀阀主独孤望捏着一封原是火漆封口的信函,指腹摩挲着信上“吴郡罗府”的朱印,眉头微蹙。

信他已读完,已经装回了信封,思索良久,他才沉声道:“来人,去把三少爷请来。”

堂下侍立的小厮高声应喏一声,踩着廊外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离去。

坐在侧首的独孤瞻放下手中的茶盏,见兄长神色间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不禁问道:“大哥何事如此愉悦?莫非吴郡罗家有什么好消息传与咱家?”

独孤望捻着颌下修剪整齐的胡须,打了个哈哈,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非也非也,并不是罗家有什么好消息。

而是罗霸那老匹夫撞了烦心事。他那宝贝女儿罗湄,不知何故离家出走了。”

“呃……”

独孤望笑吟吟地道:“罗霸在信里说,他那丫头十有八九来了关陇,最可能的去处,就是于家的天水。”

独孤望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可他老罗和于家素来没什么交情,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不,他就来了封信,求我帮忙找人,唯恐他的宝贝疙瘩在陇上受了什么委屈。

我寻思着,清晏这孩子办事一向稳妥,就让他再跑一趟天水吧,去把那罗家女儿给找回来。”

独孤瞻听他大哥说明缘由,不由得哑然失笑。

难怪兄长这般好心情,原来不止他自家宝贝女儿叫人头疼啊。

独孤望的小女儿独孤婧瑶,自小便是掌上明珠,许是把她宠溺坏了,前几个月竟因为不喜家族为她安排的婚事,竟负气出走了。

虽说后来有惊无险地找了回来,没受什么太大的委屈,但是婧瑶失踪那段日子,独孤望可是担惊受怕、寝食难安,至今心有余悸。

大哥常常抚须长叹,懊恼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么个女儿来折磨他。

如今听说罗家女儿也是这般模样,想必大哥心里就舒坦了许多。

经此一遭,婧瑶倒是比从前乖顺了许多,至少不敢再独自离家了。

可她的执拗却也分毫不减,对于那桩婚事依旧是宁死不从。

想到这里,独孤瞻便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道:“大哥,说起这罗家女儿,我倒想起咱们家婧瑶来。

婧瑶那孩子对慕容家的婚事抵触成这样,要不……咱们再从长计议?强行逼迫,怕是适得其反。”

方才还笑吟吟的独孤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横了他一眼,道:“婧瑶是我独孤家的女儿,不是养在深闺里的一只金丝雀!

我独孤家的兴衰荣辱,她本就应该承担一份责任。独孤家每一个人的婚姻大事,都关乎家族存续,岂容她随心所欲的挑挑拣拣?”

“可这孩子的脾性你也清楚啊大哥!”

独孤瞻苦笑着摇头道:“小时候她和慕容家那小子倒是很亲近,整日里‘慕容哥哥’挂在嘴边,怎么这长大了反而看不顺眼了?”

“女儿家的心思,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独孤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等她成了亲,生儿育女,日子久了自然就和睦了。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当年洞房花烛夜,才见到你嫂子头一面,那又怎样?现在还不是相敬如宾?

婧瑶那孩子就是被我宠坏了,不能再惯着她了。”

独孤望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深深的思量道:“二弟,你也不是不清楚咱们关陇如今的局势。

咱们独孤家控制着陇西、临洮一带,唯一没有天险阻隔、直接接壤的,就是于家的地盘。

于家占着天水、秦州膏腴之地,如今又和索家联了姻,一个有粮,一个有钱,两家同气连枝,俨然成了气候。”

独孤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一缕寒风透进来,顿时让人精神一振。

独孤望回身道:“当今天下思动啊,一旦异动起来,索、于两家联手,就是咱们独孤家最大的威胁。”

“所以,大哥要和慕容家联姻?”独孤瞻一瞬间便明白了兄长的深意。

陇上八阀各据一方,有些势力中间虽然没有其他势力的存在,但多有崇山峻岭阻隔,这就是天然的屏障了。

而索家和于家却是直接接壤的,既没有天险阻隔,也没有其他势力横在中间。

而独孤家东临中土,西为陇上门户,八阀之中,唯一毗邻的就是于家。

一旦索、于两家联手图谋天下,东进的话,首当其冲就是独孤家。

那怎么办?独孤家只好和索家背后的慕容家联手了。

慕容家掌控着平凉、泾川等地,正好与索家接壤。

这样一来,一旦有事,慕容家和独孤家就能遥相呼应,索、于两家不管打哪一个,另一个都可以从背后给他们来个“千年杀”。

就这么着,独孤家和慕容家一拍即合,商量起了婚事。

本来一切都好,偏偏独孤婧瑶跟吃错了药似的,明明小时候跟她慕容哥哥挺要好的,这时却死活不愿意嫁了,还为此逃家。

“正是。”

独孤望神色凝重地道:“这桩婚事不是儿戏,而是我独孤家的万全之策。本来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偏偏婧瑶这丫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书房外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爹,你找我三哥啊?”

话音未落,一青一粉两道身影便联袂而入。

青衫的是三少爷独孤清晏,眉目俊朗。粉裙的则是独孤婧瑶,清丽不俗。

独孤望一见女儿,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我唤你三哥,你来做什么?”

独孤婧瑶在她亲爹、亲叔面前,可不摆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她把俏眼一瞪,抢白道:“是谁说女儿的婚姻大事关乎独孤家存亡来着?

哦,人家的婚姻大事都关乎家族存亡了,家族有点事儿,女儿还不能来听听是吧?”

“你……”

独孤望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便恨恨地别过脸,对独孤清晏道,“晏儿,你即刻动身去一趟天水。”

独孤清晏诧异道:“去天水?做什么?”

独孤望道:“吴州罗家来信,托我帮他寻找女儿罗湄,他那丫头离家出走了,如今多半是在天水一带。”

“谁离家出走了?是湄儿吗?”独孤婧瑶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独孤瞻在一旁笑道:“可不就是她嘛,真不是个省心的丫头。”

独孤婧瑶顿时笑靥生花,拍手赞道:“果然不愧是我的金兰之友,随我!

爹,你可别说女儿不替你分忧啊,天水我熟,我去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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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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