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产房传喜讯

生产后的索缠枝,像是被一下子抽去了筋骨似的,软软地瘫在铺着厚绒褥垫的拔步榻上。

她额前的碎发被黏腻的汗水浸成了一绺绺的湿发,贴在她泛着薄红的颊边。

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产后的虚软与滞涩。

扶产女陶氏和青梅的贴身丫鬟“胭脂”正蹲在铜盆旁,用木瓢舀着温热的水,细细地给刚出生的婴儿清洗着。

铜盆里的水漾着细碎的光,陶氏掌心托着那小小的身子,指腹避开了娇嫩的肌肤,只在褶皱处轻轻打转。

“胭脂”则拿着软布,一点一点地吸干孩子身上的水汽,动作轻得像怕吹化了这团小肉似的。

小家伙起初还皱着眉头哼唧两声,小嗓子细弱得像蚊蚋,可是被温水一泡,紧绷的小身子就放松了。

这温水的环境与他在母胎中的环境相仿。

于是他就抿起了粉嘟嘟的小嘴,蜷起的小拳头攥着,安安静静地任由人摆弄了。

陶氏连指缝、趾缝里的血污都细细地洗干净。

“胭脂”捧过备好的软缎襁褓,两个人一递一接,转眼间就把婴孩裹成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少夫人你瞧,孩子可爱吧?”

“胭脂”抱着襁褓快步走到榻边,弯腰放低孩子让索缠枝看,声音放得极轻。

陶氏也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少夫人你看,这孩子多精神啊,刚才那哭声亮堂着呢。”

索缠枝的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那团暖乎乎的襁褓上。

待看清了襁褓中的孩子,她的心口忽然一窒。

这时她也辨不清这是不是自己亲生的骨肉。

方才生产时,剧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了,她只记得死死攥着锦被,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闭着眼与那撕裂般的痛楚死扛。

等她从混沌中缓过神来,陶氏她们已经在给孩子擦洗了。

但她此刻倒也顾不上想那么多,这团小小的生命就躺在眼前,那小脸蛋皱巴巴的,嘴唇微嚅着,像是还在寻找母乳。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索缠枝的喉头,既有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松弛,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初为人母的茫然与满足。

泪水不知不觉就漫出了她的眼尾,顺着鬓角滑进了枕头。

小李氏站在墙角,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产婆柳氏刚把孩子接生下来,陶氏和胭脂就立刻托住了,柳氏手疾眼快地剪扎脐带,动作干净利落。

嗯,这障眼法儿……

又是人影错动,又是水汽蒸腾,又有青梅拖后腿……

刚刚进来的小李氏眼神儿又落不到准处,她是自以为都看到了。

接着便是产婆、扶产女和帮手的小丫鬟为孩子洗沐、裹襁褓,全程没有半分拖沓,转眼就把孩子送到了索缠枝身边。

小李氏早想凑上前去看看了,倒不是她疑心了什么,而是府里上下盼这孩子盼了许久,单是这份新生的热闹,就让她心痒。

可身边的小青梅偏生“晕血”,自始至终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看就要栽倒的样子。

产房里本就逼仄,小李氏若是硬拖着青梅上前,反倒添乱。

直到襁褓裹好,孩子安安稳稳躺在母亲身侧,小青梅这才缓缓移开目光,攥着小李氏的手也渐渐放松了。

小李氏趁机抽回手腕,脚步轻快地往榻边去,声音里带着笑意:“少夫人,这下可算熬出头了,松快多了吧?”

她问着索缠枝,眼睛却黏在那团襁褓上,弯下腰时特意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下缘的一角。

等她再一次确认了,眼角的鱼尾纹瞬间舒展开来,漾出满是喜意的褶子。

她连忙把襁褓按原样裹紧,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恭喜少夫人!是位小郎君,实打实的大胖小子呢!”

小青梅也凑过来,一把握住索缠枝的手。

索缠枝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湿微凉,可小青梅的掌心也没好到哪儿去,沁着一层细汗,带着些微的颤抖。

两双沾着汗的手交握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快,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柳氏和陶氏还在忙碌,孩子虽已生下,娩出胎盘尚需些时辰。

铜盆里的水换了两遭,地上的污物也正用草木灰掩着。

小李氏却等不及了,她拍了拍小青梅的手背,低声嘱咐:“青夫人,你好生陪着少夫人,我去给老爷和老夫人报喜。”

说罢她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刚到月洞门,就见索家那姓祈的老嬷嬷堵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往产房里瞟。

小李氏脚步不停,声音淡淡地抛过去:“老祈婆,劳驾让让道儿啊。”

这声“老祈婆”听着是在唤人家,实则把“老虔婆”的骂意藏在了其中。

偏这老嬷嬷确实姓祈,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老嬷嬷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满脸不甘地往旁边挪了挪。

小李氏头也不回地与她擦肩而过,急急走了出去。

……

产房外的回廊上,自打里头传出第一声婴孩啼哭,气氛就比产房内还要紧张几分。

那哭声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没了声响,余下的只有廊下众人悬在半空的心。

连风掠过廊下灯笼的动静,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杨灿站在廊柱旁,青布直裰的袖口被他攥得发皱。

他不确定里头生的是男是女,更不确定那桩掉包计划有没有执行,执行得顺不顺利.

每一个念头都像根细针似的,扎得他心口发紧,一颗心简直要跳出腔子。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腹反复磨擦。

时间一点点过去,产房里始终没什么大动静,杨灿紧绷的脊背才放松了下来。

若是计划被撞破,此刻早该闹翻天了,这般安静,想来是没出岔子。

八岁的于家二少爷于承霖像只揣了火炭的小麻雀,在回廊里上蹿下跳。

他一会儿踮着脚尖往产房门缝里瞅,一会儿又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遛达。

忽然,他停下来,拽着杨灿的衣摆,急切地道:“杨执事,我嫂子怎么还不出来呀?

我侄子肯定生下来了!我都听见他哭了!”

廊下还候着四五个丫鬟婆子,往常的话倒还有心思逗弄二少爷,但是此刻所有人的心思却都放在了产房里。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产房的门被人从里边拉开了。

小李氏掀着青布门帘快步走了出来,满脸笑容,大声道:“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最后这句话她特意拔高了调门,尾音儿像戏台子上的花旦亮嗓儿似的,高高挑起来,又稳稳落下去。

就像春晚上那句“我们一起包饺砸!”

“舞台效果”是真的好,虽然没有热烈的掌声响起来,低低的欢呼声却是汇成了一道声浪。

小丫鬟们捂着嘴笑,婆子们互道同喜,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杨灿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攥紧的袖口松了些,眉头也舒展开来。

于承霖更是乐得原地蹦高,小短腿跳得像是装了弹簧:“我当叔叔啦!我有小侄子啦!”

他说着就要往门里冲:“我去看我侄子,我给他吃贻糖!”

“哎哟,我的二少爷,慢着些!”

小李氏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产房里还没清净下来,人多气杂的,你再把小小少爷吓着。

二少爷再等等,等少夫人歇缓了精神,我亲自来请你,咱们再去看你的小侄儿,要不然你的小侄子要吓哭了。”

于承霖噘着嘴儿,很不情愿,可一听见“小侄子会哭”,便把脚收住了。

他重重一点头:“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快点儿来叫我!”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往花厅方向跑,小短腿捣得飞快:“我去告诉我爹!我爹肯定比我还高兴!”

小李氏本就惦记着给老爷夫人报喜,连忙提起裙摆追上去,声音远远飘回来:“二少爷你慢点儿,等等我!”

这时,耳房的门也开了,潘小晚扶着丫鬟巧舌的手走了出来。

她先是往产房门口望了一眼,眼底的羡慕掩都掩不住。

“真好啊,”

潘小晚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少夫人真是好福气。”

巧舌眼珠转了转,本想劝两句“夫人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枣丫说的,自家老爷属司马懿的,他就站城门口那儿看,生怕瓮城里埋了伏兵。

这……就很难评。

她再看看眼前英姿俊朗的杨灿,偏他又不是那位城主。

巧舌也是白搭了一个巧舌的好名字,纵有一肚子的伶俐话,此刻也堵得说不出口了,只能陪笑不吱声儿。

杨灿缓过神来,对廊下的人吩咐道:“都散了吧,堵在门口碍事。

留两个婆子在这儿听候使唤,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本就没理由再守着,这会儿得了大执事的话,顿时如蒙大赦,笑着应着散开了,都想赶紧把这喜讯传开。

杨灿又转向潘小晚,微微颔首:“嫂夫人也先回房歇着吧。

晚些时候,你跟有才兄一道过来,咱们一起用晚餐。

小弟如今还有些事要忙,就先失陪了。”

说完他也不等潘小晚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带着几分急切。

这产房他现在是进不去的,根本见不到索缠枝。

而且,里边有小青梅照料,他也放心。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此刻躺在索缠枝身边的那个男孩,究竟是不是索缠枝亲生的。

究竟是索缠枝真的生了一个男孩,还是……移花接木之计成功,已经掉了包。

若是掉了包,那朱砂根本不会进入产房,现在早抱着“备胎”回去了。

若是掉包成功了,那么现在他的亲生骨肉,此刻可就藏在他的宅子里呢。

这么一想,杨灿脚下的步子更急了,恨不得立刻飞回去看看。

……

长房后宅的花厅里,暖炉烧得正旺,可厅内的气氛却透着几分滞涩。

阀主于醒龙、阀主夫人李氏、索家二爷索弘、于家三爷于骁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渐渐的,大家也没什么话题可以挑出来说了,心思全都放在了产房那边。

“这都折腾大半天了,怎么还没个准信?”

李氏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手里的念珠转得更快了:“承业媳妇这是头胎啊,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于骁豹刚得了大哥的承诺,正是心满意足的时候,这会儿专捡吉利话说,反正又不花钱。

他朗声笑道:“大嫂,你就放心吧!

侄媳妇是个有福气的人,吉人自有天相,准保平平安安的!你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吧!”

于骁豹话音刚落,花厅外就响起一道嘹亮的声音:“大喜!给老爷、夫人报喜啦!”

话音未落,小李氏已经快步走进了花厅,眉梢眼角都是喜气。

至于二少爷于承霖,他是一路上但凡见到个人,就拉住人家“报喜”,反而落在了小李氏后面。

“老爷!夫人!天大的喜事!少夫人母子平安,生了个大胖小子!”

小李氏跑到厅中,福礼都来不及行,声音里满是雀跃。

“当真?”李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小李氏的手腕,急切地追问:

“孩子哭声响不响?健康吗?少夫人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都好!都好!”

小李氏连连点头,笑成了一朵花儿:“小郎君哭声亮得能掀了房顶,小胳膊小腿儿结实着呢!

少夫人就是耗尽了力气,眼下正歇着,奴婢出来时,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于骁豹大笑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这张嘴啊,它就是灵验!

大哥,这下你彻底放心了吧?

咱们于家添了长房长孙,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索弘也连忙起身,对于醒龙拱手作揖,满脸笑容:“恭喜于阀主,贺喜于阀主!

这不仅是你们于家的喜事,更是咱们索、于两家的大幸事,往后你我两家的情谊可是更牢固了!”

于醒龙放下那杯凉茶站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对索弘拱手回礼:“同喜,同喜啊。”

于醒龙笑的欣慰,可心里却还是有些纠结。

那个盘旋多日的念头,像阴沟里的老鼠似的,又悄悄钻了出来。

这个孩子,真的是我儿承业的亲生骨肉吗?

索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应该不会让女儿做什么荒唐事……

应该……是我多疑了吧。

“爹!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于承霖迈着小短腿冲进花厅。

他一进门就一头扑到于醒龙膝前,拽着他的衣袍使劲晃。

“爹,我有小侄子啦!我当小叔叔了!小侄子长得可好看了,嗯……一定可好看了!”

他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欢喜,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在产房外的见闻。

看着小儿子雀跃的模样,听着弟弟和索弘热情的道贺,于醒龙心底的那点疑虑,渐渐地淡了。

不管怎样,这孩子已经落地,那就是于家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

那些疑虑终究是没影儿的猜测,他伸手抚了抚儿子的头,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起来。

于醒龙看向小李氏,扬声道:“眼下正是正旦佳节,又逢少夫人生下麟儿,此乃我于家双喜临门!

传令下去,阖府上下,每人加赏月钱一倍;产房里伺候的诸位,每人赏银饼五枚、锦缎一匹!

今日起,摆流水席三日,阖府同乐!”

“奴婢替全府上下,谢老爷恩典!”

小李氏连忙跪下身福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本就是嬷嬷里月薪最高的,这下月钱加倍,再加上产房伺候的特殊赏赐,往后少夫人缓过劲来,少不得还有重赏……

这个年,真是要过得肥肥满满了。

……

杨灿往自家宅院赶,因为走的急,背上都起了一层薄汗。

刚跨进院门,就见廊下齐刷刷候着一众丫鬟仆役,一个个垂手侍立,眼神却都往他身上瞟,显然是等得心急。

这些人都属于长房,比谁都清楚少夫人诞下的孩子是男是女,关乎整个宅院的未来,更连着他们各自的前程。

只是毕竟尊卑有别,没人敢贸然上前探问,见老爷进门,忙齐齐躬身见礼“见过执事老爷。”

杨灿扫了众人一眼,心中了然,扬声道:“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

老爷那边必定有赏,都散了吧,安心等消息就是。”

话音刚落,廊下顿时响起低低的欢腾声。

杨灿没心思看他们喜形于色的模样,只转头吩咐一名小厮:“让厨下备桌酒宴,我要和李执事夫妇共饮。”

说罢他便径直往后宅里去了。

此时早过了寻常人家用晚膳的时辰,可于府上下都因少夫人生产悬着心,连晚餐都一并推迟了。

年关将近,于府各处都挂起了红灯笼,杨灿这宅院虽不及主宅热闹,廊下也隔几步就悬着一盏。

后宅里很是清净,冬日本就少有人来,加之杨灿特意让人用竹篱笆隔出了一块禁地,此刻愈发显得静谧。

他沿着廊庑走到一处竹篱边,指尖扣住篱笆,便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穿过篱笆,临池的暖房就在眼前,门帘一掀,暖房里的景象便撞入他的眼帘。

“朱砂”坐在一张杌子上,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

她正低头用汤匙沾着羊奶,温柔地往婴儿嘴里送,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

听见动静,她连忙抱着孩子站起身,屈膝行礼:“老爷。”

杨灿的目光瞬间就黏在了那团襁褓上,欲待向前,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迈不出半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地道:“这……这是?”

杨灿既盼着这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怕这是掉包计划未曾执行而送回的那个男婴,心情莫名地紧张起来。

胭脂抱着孩子往前递了递,目光悄悄瞟过他的脸,生怕他因是女儿而露出生厌之色。

胭脂轻声道:“老爷,这是少夫人亲生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娘子呢。”

“我的女儿?”

杨灿猛地回神,这四个字几乎是颤着说出来的。

他立刻快步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襁褓里的小脸,伸手想去接,可看着那小身子,手指竟僵在半空。

他怕力气大了弄疼了孩子,又怕力气小了抱不住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老爷抱抱吧,小娘子可乖着呢,刚还喝了点奶呢。”

胭脂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一下子宽了心,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执事老爷,此刻倒像个初学针线的姑娘家。

她可是亲眼瞧见柳氏倒提着婴儿的小脚,一巴掌就拍在脚板心上。

当时小家伙哭声那叫一个响亮,哪有这般娇弱。

杨灿连忙弯下身子,双手呈捧状,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

他的动作笨拙极了,手臂绷得笔直,连腰都不敢直起来,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一捧易碎的月光。

襁褓里的小婴儿还没彻底洗干净,小脸上沾着淡淡的胎脂,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巴还无意识地砸吧着,像是在寻找奶源。

她露在襁褓外的小手,比杨灿的大拇指也大不了多少,此刻蜷成一个粉嫩嫩的小拳头,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

杨灿屏住了呼吸,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小生命,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先前所有的紧张、疑虑、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珍视。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家伙,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眼角渐渐泛起了红意。

朱砂站在一旁,看着杨灿这副小心翼翼、喜不自胜的模样,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真是好羡慕呢。

若是我也能被老爷这样珍视地抱着,该有多好。

她忽然想起孪生妹妹胭脂说过的话:“杨执事看着严厉,骨子里却是个极温柔的人呢。”

望着杨灿低头时柔和的侧脸,灯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朱砂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若是老爷对我,也能像对小娘子这般温柔,让人家叫你……叫你那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慌忙低下头,耳根子像被炭火烫过似的,瞬间红透了。

……

凤凰山庄的空旷草坡依山背风处,一顶青灰色的毡帐在寒风中扎得稳当,帆布边角被风扯得“哗啦啦”作响。

索二爷索弘大步流星地踏过枯草,凛冽的北风刮得他颌下的山羊胡乱颤着,藏在貂皮帽檐下的脸,比这寒冬还要阴郁几分。

他挥手止住身后的随从,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

帐内暖炉烧得正旺,陈幼楚坐在铺着厚羊毛毡的矮凳上,怀里抱着个襁褓。

她的指尖轻轻碰着婴儿粉嫩的脸颊,正逗弄这个刚吃饱羊奶的小家伙。

她虽只有十七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可抱着孩子的姿态却格外温柔。

女人的天性,让她极为喜爱这个小家伙。

听见动静,陈幼楚连忙抱着孩子起身,屈膝行礼:“老爷回来了。”

目光扫过索弘阴沉的脸,她心里“咯噔”一下,抱着襁褓的手臂紧了紧:“老爷,于府那边……可是有消息了?”

索弘往铺着皮褥子的坐榻上一沉,重重哼了一声:“这孩子,没用了。”

他斜眼瞥了下陈幼楚怀里的男婴,眼神冰冷:“叫人丢到后山沟里去吧,一夜功夫,自有野兽来收拾个干净。”

“老爷!”

陈幼楚吓得浑身一颤,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使不得啊老爷!这孩子才多大,连眼睛都没睁开……”

迎上索弘骤然愠怒的眼神,陈幼楚心头一紧,连忙改了口。

她低声哀求:“老爷既然用不上他,打发个下人送回去便是。

妾身还盼着给老爷你生儿育女呢,这般造孽的事,咱们可不能做呀,积点阴德也是好的。”

索弘本来因为杨灿的不听话正在恼火,一听陈幼楚心心念念的要给自己生孩子,倒是有些愉悦起来。

他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也罢,就依你。赵三!”

帐外立刻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老爷有何吩咐?”

这赵三,正是先前奉命去偷婴孩的人。

“把这孩子送回胡记粮行吧。”

索弘朝陈幼楚怀里的襁褓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淡:“老爷我用不上了。”

赵三心里顿时一喜,胡记粮行的东家家底可是很殷实的。

这冰天雪地的跑一趟,少说我也能勒索一笔钱财,足够过个肥年了。

他连忙应着,喜孜孜地从陈幼楚怀里接孩子。

陈幼楚不放心,又从榻边扯过一张厚实的羊皮褥子,细细给孩子裹了一圈,直到襁褓变得圆滚滚的才松手。

索弘瞧她这副细致模样,本想斥一句“妇人之仁”,可想到“积阴德”三个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三把孩子裹在怀里,便匆匆出去了。

……

李有才和夫人潘小晚联袂赶到了杨宅赴宴来了。

门房的下人连忙迎上来,恭敬地躬身:“李执事、潘夫人,两位先请到厅里稍坐,小的这就去通报我家老爷。”

“通报个屁啊!”李有才笑骂道:“你小子新来的吧?知不知道老爷我和你们家老爷,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潘小晚眼波流转,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别吓着人家。”

“嘿,我说的是实话!”

李有才梗着脖子道:“这宅子早前还有我一半呢,才刚合到一块儿多久?”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已经扫开了,这新宅子的变化,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滚一边儿去吧,我和夫人自去寻找你家老爷。”李有才挥挥手轰开下人,带着潘小晚就往里走。

那下人知道李有才是于府的外务执事,职位比自家老爷还高,连忙退到一旁。

夜色虽浓,可院里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红灯笼,暖黄的光把景致照得分明。

李有才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

潘小晚也是满眼惊奇,若不是主宅的轮廓没变,她几乎认不出这地方了。

原来的主体建筑两侧,多了几间雅致的侧房和耳房,青砖黛瓦搭配得规整大气。

房山头那块曾经种满韭菜的菜地,如今铺了平整的青石板,还砌了半人高的青石栏。

院墙边的老杏树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丛,即便被冰雪覆盖,也能看出修剪的精心。

“这院子改得真不错。”

潘小晚忍不住赞叹,目光掠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和墙角的石灯笼:

“虽说现在是寒冬,看不到花草,可开春后,这院子必定是满园春色。”

李有才连连点头,嘴上却不肯认输:“哼,再好也只是在阀主眼皮子底下,哪比得上咱们天水那幢宅子阔气?”

嘴上这么说,他脚下的步子却慢了,显然也被这景致吸引了。

两人沿着假山旁的石子路往后宅走。

越往里,景致越精致,这后宅才是真正大兴土木的地方。

一座假山叠得颇有意趣,假山脚下挖了一座池塘。

此刻池底仍空着,覆着一层薄雪。

围绕池塘新建了一圈的环湖廊,把四下的屋舍都串联了起来,错落有致,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没看出来,杨灿这小子还挺有品味啊。”李有才咂着嘴,酸溜溜地道。

潘小晚盈盈一笑:“人家毕竟是读过书的嘛。”

“看你这话说的,我也认识字好吧?”

李有才不服气地瞥她一眼,正要再说些什么,一阵极轻极细的啼哭声,忽然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那声音软糯又微弱,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若有若无的,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潘小晚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猛地停下脚步。

她侧着身子细听,脸上满是疑惑:“当家的,你听见了吗?

好像有孩子在哭?”

李有才也顿住脚步,凝神静听。风里果然藏着一阵隐约的啼哭,细细软软的。

他和潘小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杨灿这宅子里,怎么会有婴儿的啼哭声?

“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李有才指了指环湖廊尽头的一处暖房方向,好奇地道:“走,咱们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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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共 147 章
第1章 不想失业的新娘第2章 屠嬷嬷的心思第3章 好面就得三揉三醒第4章 豹子头第5章 老程也转职第6章 谁是平事人第7章 真凶第8章 恼人的风第9章 人人都希望少夫人够争气第10章 日升,日落第11章 掌中之物第12章 不该听的秘密第13章 先下手者为强第14章 杨灿的绝活第15章 难得糊涂第16章 魂至天水第17章 欲杀人,先诛心第18章 春雨来时第19章 明德堂上第20章 嗣长子的罗生门第21章 张仪的舌头第22章 他沐光而来第23章 阀主的考量第24章 吾名灿字火山第25章 长房长脉二执事第26章 吃人的老虎第27章 小晚第28章 接风 洗尘第29章 藏拙第30章 拜山第31章 你做我的及时雨,我做你的长晴天第32章 孕来第33章 夜探第34章 惊蛰第35章 巧舌如簧第36章 下山第37章 打虎第38章 同去,同去第39章 巧舌的窘迫第40章 向少夫人讨个人第41章 丰安的王第42章 土皇帝的诱饵第43章 杨二咬钩了?第44章 借坡下驴第45章 声东击西第46章 暗度陈仓第47章 难言的悸动第48章 可做棋子,不做弃子第49章 过河卒的主动进攻第50章 那天第51章 杨灿犁第52章 持筹握算第53章 调虎离山第54章 各个击破第55章 最潇洒的任务第56章 一了百了第57章 心术第58章 黑化吧,我的庄主大人第59章 再向凤山行第60章 拎包入住第61章 新庄主老爷(求首订暨月票)第63章 塔尖上的玫瑰第66章 青梅的小甜头“莲”动江湖,让我们一起!第67章 我想静静第68章 青梅煮酒第69章 不死不休第70章 他风风火火地来了(加更)第71章 我欲遮天第72章 苍狼峡的发现第73章 嫁祸(加更)第74章 一心搞事业的男人第75章 张庄主的小期待第76章 不约而至(加更)第77章 透明的豹爷第78章 引虎驱狼第79章 桌上桌下第80章 这个夜,一点都不静第81章 夜来人第82章 扑朔第83章 疑人者第84章 浮世营营第85章 墨家传人?第86章 公子,请接锅第87章 谁可交心第88章 蝉与螳螂(加更)第89章 顺水行舟第90章 驯马第91章 戏诸侯第92章 黄雀 黄雀 好多黄雀第93章 一锅好料理第94章 杨灿号,起航第95章 不告而别第96章 胭脂 朱砂 青梅 热娜 小乙 皮匠第97章 男人的嘴第98章 夜战第100章 锅,炸了第101章 造孽啊第102章 豹爷的智慧第103章 夜盗第104章 偷龙第106章 不可理喻的杨灿第107章 捕青梅第108章 瘸仆 丫鬟 小悍妇第109章 小晚阴招 痴情管家第110章 他的心炸了第111章 娘子,扮可怜些第112章 舌灿千层莲第113章 正中下怀第114章 随时随地随机撩第115章 运来天地皆同力第116章 阀主,有喜呀!第117章 晚风第118章 疑无路第119章 天山雪,昆仑玉第120章 杨大善人第121章 合伙人第122章 意外如此意外(加更)第123章 大兄的执着第124章 收获的时刻第126章 秋归凤凰山第127章 财神到第128章 吴州风流谣,源于陇上人第131章 雪里故人第132章 江南消息第133章 杨灿是墨者?第134章 雪夜鐎斗煮第136章 释疑云第137章 乾坤大挪移第138章 朱砂学艺,胭脂掉包第139章 缠枝孕事第140章 凤凰儿诞生第141章 产房传喜讯第142章 酒酣论阀第143章 暖阁算计第144章 时不我待第145章 人人执子第146章 古木与新枝第147章 拜庄第148章 踏雪寻梅第149章 胭脂误闯柴火垛第150章 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第151章 美妙的误会第152章 谁是鱼儿谁是钩第153章 急智(加更求个票)第154章 情谎第155章 举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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