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扔玉佩反坑陈锋
那青年穿着外门特有的青色劲装,袖口绣着两把交叉的小剑。
他没看那些推车的杂役,径直朝废阁门口走来。
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叶凡站在门槛边,胸口猛地一闷。
这感觉太熟悉了。灵压。
没有刻意外放,仅仅是自然流露的气息,就压得周围几个杂役双腿打颤,连头都不敢抬,推完车赶紧缩到一边,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叶凡体内的气血本能地想要反抗。一转之后的肉身强悍无比,这点灵压根本压不垮他。
但他硬生生把那股反抗的劲儿憋了回去。
肩膀一垮,膝盖一弯,叶凡顺势靠在破门框上,装出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脸色憋得通红,双腿还配合着微微发抖。
装孙子这门手艺,他在杂役峰练了八十年,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青年停在三步外。视线落在叶凡脸上,上下扫了两遍。
“你就是叶凡?”
声音不大,却震得叶凡耳膜嗡嗡直响。
叶凡赶紧点头,腰弯得更低了,双手在身前局促地搓着。
“是,我是叶凡。这位师兄,您有什么吩咐?”
青年没接话,盯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
“马得水说你返老还童了,我本来不信,一个九十岁的凡人老头,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回壮年。”
青年往前迈了半步。
“说说吧,怎么回事?”
叶凡心里暗骂马得水这肥猪嘴真快,脸上却堆起苦笑,满脸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
“师兄明鉴啊!我哪知道怎么回事,昨天我在这废丹洞里干活,饿得头晕眼花。”
“洞里黑灯瞎火的,我闻到一股怪香味,顺着找过去,在石头缝里摸到个红彤彤的果子。”
叶凡咽了口唾沫,演得极其逼真,还故意把领口扯开一点,露出锁骨上沾着的黑泥。
“我当时饿疯了,抓起来就塞嘴里。结果那果子一下肚,疼得我满地打滚,直接晕死过去。今天早上爬起来去水坑边一照,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叶凡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副吃大亏的倒霉样。
“不仅变年轻了,我之前好不容易攒的那点修为,全掉光了!”
青年没出声。
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钻进叶凡体内。
叶凡没躲。
他清楚这是凝气期修士的灵气探查。
他大大方方地敞开经脉,把锻体七阶的修为死死锁在九龙搬血重塑的骨血深处,只留下一层薄薄的锻体一阶灵气在表面游荡。
那股探查的力量在叶凡经脉里转了一圈,很快退了出去。
青年微微皱眉。
确实只有锻体一阶。
经脉里还残留着不少杂质,完全是个废灵根的底子。
没有隐藏修为的法宝波动,也没有高人留下的禁制。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运气好吃了某种不知名野果的底层废物。
叶凡低着头,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如果这家伙动手,他拼着暴露底牌,也要用疾风飘叶拉开距离,然后往废丹洞深处跑。
洞里毒瘴浓,凝气初期也不敢硬闯。
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杀招没来。
青年反而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竟然夹着几分怜悯。
“奇果?”
青年摇摇头。
“这废山毒气冲天,连根杂草都活不下来,哪来的奇果。”
叶凡装作愣住,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青年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
“不过,你就这么无知下去也挺好。”
“可惜你毫无天赋,经脉堵塞得像块石头,否则,以你这份装傻充愣、临危不乱的心性,当真适合修仙。”
叶凡心里咯噔一下。
被看穿了?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
对方只是看穿了“奇果”这个拙劣的借口,并没有看穿他的真实实力。
在对方眼里,他叶凡就是一个为了活命,满嘴跑火车、强装镇定的可怜虫。
青年转过身,看向那一车车堆成小山的废丹。
“马得水那个蠢货,自己不敢动你,跑去外面到处散播消息,说你不仅返老还童,还有内门高手贴身保护。”
青年转头,视线再次落在叶凡身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凡老老实实摇头。
“外门的事,我一个杂役不懂。”
“内门赵师兄,一直在追求柳师姐。”
青年直呼其名,完全没有外门弟子对内门天骄的敬畏。
“赵师兄那种身份,不会自降身段来踩你这只蚂蚁。他嫌脏了鞋。”
青年停顿了一下,声音凉飕飕的。
“但他不踩,外门有的是想巴结他的疯狗,那些人为了在赵师兄面前露个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以为躲在废阁就安全了?马得水的消息一传开,那些疯狗很快就会闻着味找过来。”
青年指了指地上的废丹袋子。
“这批废丹,是你最后的差事,干完这几天,自己找个坑埋了吧,免得到时候被人大卸八块,暴尸荒野。”
叶凡听完,脸上的惶恐恰到好处地僵住。
他看着青年,脑子飞快转动。
这人跑来送废丹,顺便把外门的局势、赵师兄的威胁、马得水的算计,全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
图什么?
非亲非故,一个凝气期修士凭什么对一个锻体一阶的废物发善心?
叶凡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
“这位师兄……”
叶凡故意压低声音,眉头拧在一起,试探着问。
“你跟我说这些……你该不会是那娘们派来护我的吧?”
他故意把“柳菡烟”叫成“那娘们”。
一个被抛弃、被发配到废阁等死的老男人,对前未婚妻因爱生恨,这称呼再合理不过。
青年听到这三个字,眉头猛地一皱。
他深深看了叶凡一眼,什么都没说。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青年转过身,单手捏了个法诀。
背后长剑出鞘,稳稳停在半空。
他纵身跃上飞剑,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冲天而起,转眼就消失在山道尽头。
连一句废话都没多留。
叶凡站在原地,看着半空中的云层,脸上的惶恐一点点收敛,恢复了平静。
他摸了摸下巴。
这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柳菡烟派来的,为什么不直接带他走,反而让他自己挖坑等死?
如果不是,那他这番警告又是什么意思?
叶凡转头,看向那一车车散发着焦臭味的废丹。
现在想这些没用。
不管这人是谁,他带来的消息很明确。麻烦已经在路上了。
马得水那肥猪办事效率挺高,消息估计已经在外门传开了。
那些想巴结内门赵师兄的家伙,随时会摸上山来。
叶凡走上前,解开一个麻布袋的绳子。
里面全是黑乎乎的废丹,数量惊人。
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药性还在。虽然杂质多得吓人,但对合成炉来说,这就是最顶级的口粮。
“让我自己挖坑埋了?”
叶凡把废丹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轻笑一声。
“坑肯定是要挖的,不过,埋谁就不一定了。”
他转身冲着那几个还缩在旁边发抖的杂役招了招手。
“愣着干什么?把车推到洞口去,卸完货赶紧滚蛋,别在这碍眼。”
几个杂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推着木车往废丹洞走。
叶凡跟在后面,手掌贴在胸口的赤金小炉上。
炉身温热,仿佛在回应他的期待。
这批废丹数量极大,只要给他半天时间,足够他合出一大批高品质丹药。
锻体八阶,九阶,甚至完成九龙搬血的第三转。
只要实力提上去,管他来的是疯狗还是恶狼,全给他敲碎了扔进地火坑里当肥料。
这名凝气弟子的真实身份是谁?外门那些“谄媚的疯狗”何时会露出獠牙?
叶凡看着最后一人消失在山道尽头,脸上的那点懒散收得干干净净。
风从洞里吹出来。
焦糊味,药渣味,丹毒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苦。
换成普通锻体弟子,站在这里半炷香,皮肉就得发麻。再往里走,鼻腔出血都算轻的。
叶凡却往前一步。
绿雾卷过他的脸。
没疼没痒,只有一点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皮肤完好,连红印都没起。
“九龙搬血,真不讲道理。”
叶凡咧了咧嘴。
这功法坑人是真坑,烧修为也是真狠,可烧完之后留下的东西,没半点虚头巴脑。
一转肉身,免毒,抗腐,气血强横。
别人进废丹洞是下矿挖命。
他进来,是进库房点钱。
至于那名凝气弟子的警告,叶凡没忘。
外门疯狗要来。
内门赵师兄的狗腿子要来。
马得水那肥猪多半已经在山下添油加醋,把他编成了柳菡烟旧情难忘、暗中养在废阁的老情人。
想到这,叶凡眉心跳了跳。
“老情人就老情人吧。”
他捏了捏鼻梁。
“都九十岁的人了,还能被人传绯闻,也算我叶某人晚年有福。”
话说完,他自己先嫌弃地啧了一声。
玩笑归玩笑。
手上不能慢。
他弯腰抓起一只麻袋,袋子少说两三百斤,麻袋里废丹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叶凡单手一提,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洞里走。
步子很稳。
没多久,洞口堆成小山的麻袋就被他搬进去一半。
若有外人在场,八成会把眼珠子瞪掉。
一个表面锻体一阶的杂役,扛着几百斤废丹,走进毒瘴最重的废丹洞,来回几十趟不带喘。
这哪是杂役。
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搬山老牛。
叶凡没心思管别人怎么想。
他把所有麻袋都拖到洞内一处干燥石台边,随后解开第一袋。
哗啦。
黑灰色废丹滚了满地。
有的丹丸裂成两半,有的表面长了白霉,有的已经融成黏块,闻着刺鼻。
叶凡蹲下,手指在废丹堆里飞快翻找。
他的眼睛微微发热。
灵气灌入双目后,视线中的废丹有了不同层次。
彻底废掉的,灰扑扑一片。
残留药力的,丹体深处有极淡的光。
凝气丹废品则更好辨认,残存灵气更足,只是丹毒也更重。
宗门炼丹房避之不及,全丢到废阁等着销毁。
可到了他这里,毒不毒另说,药力还在就行。
他捡起一颗裂开的废锻体丹,掰开闻了闻。
“还能用。”
丢进左边麻袋。
又拿起一颗外壳发霉的回灵废丹,药力散了七成,但丹芯还没坏。
“也能用。”
丢进右边麻袋。
至于那种药力烂空、只剩丹渣味的,他看都不看,直接扫进另一堆。
规矩很简单。
能进炉子的,是钱。
不能进炉子的,是灰。
这一翻,就是一个上午。
废丹洞深处没有日头,叶凡靠洞口光线判断时辰。
毒瘴越来越浓。
新废丹堆在一起,药性互冲,绿色雾气贴着地面滚,洞壁上的石头都被熏出湿痕。
叶凡蹲在雾里,双手翻得飞快。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袖口被药渣磨破,他也懒得管。
慢一点,就少一颗丹。
少一颗丹,后面遇见疯狗时,也许就少一分活路。
修仙界的账,就这么难看。
命按颗算。
到了午后,叶凡已经翻完三十多袋。
挑出的可用废丹装满了两个大麻袋。
剩下那些无用丹渣,被他推到地火坑边。
洞内地火坑并不大,底下有暗红火光,专门用来销毁毒丹。
以前几个外门弟子轮班干活,都得穿厚皮衣,含避瘴丸,半天换一班,即便如此,出来时也得吐两口黑血。
叶凡现在省事。
他抓起一堆废丹渣,直接往坑里倒。
嗤啦。
黑烟冲起。
刺鼻气味往脸上糊。
叶凡闭气,脚下一错,退了半步,顺手又把下一堆扫进去。
动作麻利得不像在处理丹毒,倒像在厨房倒馊水。
“宗门也真会过日子。”
叶凡一边干活一边嘀咕。
“这么多废丹,说扔就扔。炼丹房那帮人但凡多看一眼,我都得少赚半袋。”
说着,他又捡起一颗混在废渣里的凝气废丹。
丹丸表皮烧焦,里面却还有药力。
叶凡把它放进掌心看了会儿,忍不住骂了一句。
“败家玩意。”
他把凝气废丹单独收起。
凝气丹对他现在还不能乱吃。
锻体境硬吞凝气丹,药力太冲。若没有合成炉提纯,吃下去多半得把经脉折腾废。
但合成之后就不一样了。
一星凝气丹,哪怕不用来突破,也能卖出好价钱。
灵石、功法、法器、符箓,全都要钱。
叶凡越翻,越觉得这废丹洞亲切。
亲切得有点想给马得水烧柱香。
要不是那肥猪为了害他,把整座废丹洞丢给他一个人,他哪有机会独吞这一批新废丹?
当然,香就算了。
回头见面,给他留个全尸,已经很讲人情。
傍晚前,最后一袋废丹被叶凡倒空。
他坐在石台边,背靠洞壁,胸膛起伏了几下。
累。
不是毒瘴伤身,是活太多。
一天之内,把整座废丹山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火坑旁边的角落都没漏。
换成以前那个九十岁老头,翻两袋就该躺下等埋。
现在他只是手腕酸。
叶凡看着面前的成果。
五个袋子。
全是残存药力的废丹。
其中锻体废丹最多,壮骨丹、回灵丹、避瘴丹也有不少。
凝气废丹最少,却也挑出了一小袋。
这批货若拿去黑市,光按废丹卖都能换点灵石。
可在叶凡眼里,卖废丹那叫糟践。
他拍了拍麻袋,听见里面丹丸碰撞,心里总算舒服了点。
“还行。”
他擦掉额头汗水。
“外门疯狗要是今晚来,我就把这五袋丹药塞他嘴里,让他也富贵一回。”
歇了没多久,叶凡又站起来。
他没把这些废丹全搬回屋。
太显眼。
破屋门都快掉了,万一有人摸上来,一眼看见五大袋丹药,那不是请人抢劫吗?
他在洞内找了个石缝,把两袋暂时藏进去,用碎石和废渣盖住。
剩下三袋扛回破屋。
天已经黑了。
废阁外风声很低,山道那边没动静。
叶凡进屋后,先把破门板重新顶上,又搬了块石头压住门脚。
顶不顶用另说,多少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屋里还是那副穷酸样。
塌床,碎碗,烂桌。
唯一值钱的,是叶凡胸口那只赤金小炉。
他把三袋废丹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后取下小炉,摆在桌上。
“开饭。”
小炉没反应。
叶凡抓起三颗废锻体丹丢进去。
炉身亮起红光。
这光一出,破屋里那点寒酸立马变了味。
烂桌被照红,断床被照红,墙上裂缝也被照红。
药渣味开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丹香。
三颗废丹没了。
一颗圆润的一星锻体丹滚出来。
叶凡接住,放在左边。
然后继续。
废丹一把把减少,桌上的丹药一颗颗增多。
叶凡动作很快。
他不再像刚得到合成炉时那样每一颗都拿起来闻半天,现在见得多了,眼界也被喂刁了。
修仙界别人炼丹讲火候,讲丹方,讲炉鼎,讲灵草年份。
叶凡这边就三个字。
凑三颗。
土是土了点,但架不住管用。
废丹从麻袋里倒出来,分拣,投炉,出丹,归类。
凝气丹单独用布包起来。
避瘴丹、回灵丹、壮骨丹各分一堆。
等到后半夜,叶凡坐在地上,盯着桌面。
丹药堆成了小山。
总数一百五十多颗一星丹药,二星丹药对现在的自己没用,自然不需要。
药香混着破屋里的霉味,格外离谱。
这屋子穷得连碗都凑不齐,却摆着一堆足以让外门弟子打破头的丹药。
叶凡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
笑完,他抬手揉了揉脸。
八十年。
扫地,挑水,喂灵兽,修沟渠,给外门弟子洗衣服。
每个月盼着那点碎银和馊饭。
为了攒入外门的资格,连病都不敢生。
当年柳菡烟随手留下的三颗延寿丹,在他眼里是天大的恩赐。
现在呢?
他面前摆着一桌丹药。
全是从废丹里抠出来的。
垃圾堆里刨大道。
说出去寒酸,可叶凡并不嫌。
大道不嫌脏。
能活命的东西,都干净。
他抓起一颗一星锻体丹,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
狂喜之后,账还得算。
锻体七阶到八阶,需要多少?
八阶到九阶,又需要多少?
九阶后焚练第二转,修为跌回一阶,再重修回九阶,资源消耗会比第一转多多少?
九龙搬血残卷写得很阴损。
每重修一轮,肉身底蕴叠加,根基加厚,气血容量也会扩大。
听着很好。
问题是,容量大了,就得填。
别人修炼是水缸装水。
他现在是一转之后,水缸变水池。
等二转完成,水池可能变水塘。
三转之后呢?
怕不是要往山谷里灌水。
叶凡把丹药按用途排开,越排越没笑意。
这批资源看着多。
真要拿来冲修为,锻体八阶没问题,九阶也能拼。
然后焚练第二转,再从一阶吃回来。
吃完这批,估计还能撑到第三转门口。
再往后?
没影。
叶凡捏了捏眉心。
“这功法正常人练,练到第二转就该卖房,第三转卖祖坟,第四转直接卖自己。”
他没有祖坟可卖。
这就尴尬。
合成炉能把废物变宝贝,但前提是有废物给它吃。
废丹洞这批新货,已经被他扒掉一层皮。
炼丹房十天送一次废丹。
他等得起吗?
外门那些疯狗会等他吗?
叶凡心里门清。
不会。
人家巴结内门赵师兄,讲究的就是快。
谁先咬他一口,谁先露脸。
慢了,汤都没得喝。
他走到门边,透过破缝看向外面。
夜色压在废阁上,山道黑乎乎一片。
没有人来。
这反倒让他更警醒。
风雨前,往往先安静一会儿。
马得水散出去的消息,不会白散。
那个赵师兄也许不屑出手,可外门最不缺想往上爬的人。
修仙宗门,外面看仙气飘飘。
底下全是泥。
叶凡在泥里滚了八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摸到一条路,谁想把他重新踩回去,他就把谁的腿打断。
不讲风度。
活着最要紧。
他回到桌前,把九龙搬血残卷摊开。
上面关于第二转的内容,比第一转更狠。
第一转焚练骨血,烧丹毒,净经脉。
第二转要烧筋膜。
过程更危险。
好处也大。
一旦成了,肉身反应和爆发会再上一个台阶。配合疾风飘叶,速度短板能补不少。
叶凡用手指点着那几行口诀,默背了三遍。
“锻体九阶。”
他低声算着。
“先到九阶,再二转。二转后重修,至少要回七阶才算有底气。”
外门来锻体九阶,他能杀。
来凝气初期,他现在跑都费劲。
二转之后,也许能跑。
三转之后,才有资格反咬。
时间太紧。
资源也紧。
他把残卷收好,坐在塌床边,闭目调息。
屋内药香还没散。
外面的毒瘴在风里翻动,废丹洞深处传来地火燃烧的低响。
这批废丹让他暴富了一夜。
可九龙搬血也让他看见了另一个真相。
他不是得了一座金山。
他是养了一头吞金兽。
而这头吞金兽,偏偏关系到他的命。
废丹阁的资源即将无法满足需求,自己必须寻找新的“提款机”。
夜色浓重,废阁外山风呼啸。
叶凡坐在塌了一半的木板床上,面前的破桌上堆着一百五十多颗丹药。
药香浓郁得化不开,把屋里常年不散的霉味和焦臭味挤到了角落。
这堆丹药要是拿去黑市,能换回一笔让外门弟子眼红的灵石。
可叶凡连拿去换钱的念头都没动过。
存钱?
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的死人。
资源摆在桌上,那是别人的;吃进肚子里,化作拳头上的力气,那才是自己的。
外门那些想踩着他去巴结内门赵师兄的家伙,随时会摸上山。
马得水那肥猪散布的消息,这会儿估计已经传遍了外门。
时间不等人。
叶凡没空去慢条斯理地炼化药力。
他伸出手,直接抓起一把锻体丹。
十来颗圆润饱满的丹药在掌心滚动,泛着微光。
寻常锻体境弟子,哪怕是到了八阶、九阶,吃这种一星提纯丹药,也得一颗一颗来,吃完还得打坐半天,生怕药力过猛撑坏了经脉。
叶凡咧了咧嘴。
“老子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撑。”
仰头,一把丹药尽数塞进嘴里。
嘎嘣。
嚼糖豆一样,直接咬碎吞下。
药力入腹。
没有温和的化开,也没有循序渐进的滋养。
一百多颗提纯丹药的底子,哪怕只是一小把,化作的灵气也堪称狂暴。
洪流。
纯粹的灵气洪流顺着经脉横冲直撞,完全不讲道理。
叶凡闷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一条条盘踞的青蛇。
太猛了。
他强行运转基础吐纳法,引导这股不受控制的洪流,朝着锻体八阶的关卡狠狠撞去。
经脉被撑得极度扩张,内壁传来不堪重负的酸胀感。
汗水刚从毛孔里渗出,就被体表急剧攀升的高温直接蒸发,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
破屋里的温度直线上升,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给我开!”
叶凡咬紧牙关,在心里低吼。
体内传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面破鼓被重锤敲击。
锻体八阶的壁垒,在狂暴的药力冲击下,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直接宣告破碎。
灵气贯通,修为再上一层。
换做旁人,这时候必须停下来,稳固境界,梳理经脉中残存的药力。
叶凡没有。
他连眼睛都没睁,左手一捞,又是一把丹药塞进嘴里。
不够。
还远远不够。
药力叠加,原本的洪流变成了海啸。
经脉里流淌的已经不是灵气,而是滚烫的铁水。
破屋的木板墙在灵气激荡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灰尘簌簌落下,连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都在跟着打颤。
叶凡不管不顾,继续引导灵气冲击九阶。
桌上的丹药越来越少。
一把,两把,三把。
直到最后一颗一星锻体丹被他咽下。
狂暴的灵气在体内彻底失控,他整个人像个烧红的火炉,皮肤泛着骇人的暗红色。
终于,伴随着一声极其清脆的破裂音,锻体九阶的壁垒被强行冲开。
修为直达锻体九阶巅峰。
灵气充盈到极点,甚至有破体而出的趋势,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微光。
叶凡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成了。
锻体九阶。
外门弟子中,这个修为已经算得上是好手,足以接取一些油水丰厚的宗门任务。
可叶凡心里很清楚,这还不够。
九阶对付外门那些普通货色绰绰有余,但要是碰上凝气期的修士,哪怕只是凝气一层,他也只有挨打的份。
凝气期灵气外放,飞剑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
他拿什么挡?
拿头挡吗?
想要活下去,想要把那些伸过来的爪子全剁了,他必须拥有越阶杀人的资本。
《九龙搬血》残卷的口诀在脑海中流淌。
“焚练骨血,九转极境。”
叶凡没有任何犹豫。
他没有选择去巩固这来之不易的九阶修为,而是直接引动了功法。
刚刚充盈在经脉中的狂暴灵气,瞬间被点燃。
这不是比喻。
而是真实的燃烧。
灵气化作烈火,从丹田开始,沿着经脉一路蔓延,深入骨髓,灼烧筋膜。
第二次焚练,正式开启。
痛。
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痛。
第一次焚练,烧的是表层丹毒,净的是经脉。
这一次,烧的是深埋在筋膜和骨髓深处的杂质,是重塑肉身的根基。
像是有千万把生锈的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刮擦。
叶凡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嘴唇都被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还没落地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干。
腥臭的黑色黏液从毛孔中疯狂涌出。
比上一次更加浓稠,味道更加刺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叶凡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心跳也慢了下来。
一下,两下,隔很久才跳动第三下。
濒死状态。
九龙搬血,本就是向死而生的邪法。
熬不过去,就是一具焦尸。
熬过去了,就是脱胎换骨。
黑色硬壳越来越厚,最终将他整个人死死包裹,形成一个半人高的黑茧。
破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高温散去,白雾消退。
只有地火坑方向传来的微弱风声,穿过门缝,在屋里打着转。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废丹洞外翻滚的毒瘴,变成惨淡的黄绿色,照进破屋。
死寂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咔嚓。
黑茧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裂纹迅速蔓延,如同蜘蛛网般布满整个黑壳。
砰!
黑壳碎裂,化作一地残渣。
叶凡赤裸着上身,从茧中站起。
他没有急着去查看修为,而是低头审视着自己的身体。
皮肤呈现出一种莹润的光泽,不再是之前那种粗糙的质感。
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流畅到了极点,每一寸皮肉下都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修为,毫无意外地再次跌回了锻体一阶。
经脉空空荡荡,只有一丝微弱的灵气在游走。
辛辛苦苦吃了一百五十多颗提纯丹药换来的九阶修为,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但叶凡没有半点失落。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紧。
啪!
空气中竟传来一声清脆的爆鸣。
这不是灵气外放造成的动静,而是纯粹的肉身力量,速度快到极致,力量大到极致,硬生生挤压空气发出的声响。
质的飞跃。
二转肉身,成了。
叶凡随手一挥。
没有动用碎石拳,也没有运转任何武技。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记手刀。
破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直接被拳风扫中。
哗啦一声,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叶凡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这才是真正的底钱。
修为可以靠丹药堆,但这种深植于骨血中的强悍肉身,是任何丹药都换不来的。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洗去身上残存的黑灰。
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滚落。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衣,叶凡把赤金小炉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身藏好。
“吞金兽啊。”
叶凡拍了拍肚子,叹了口气。
二转之后,肉身容量再次扩大。
如果说一转时是个水池,现在就是个湖泊。
想要把这个湖泊重新填满,重修回锻体九阶,需要的资源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废丹洞里剩下的那点存货,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必须寻找新的进项。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应付即将到来的麻烦。
叶凡推开残破的门框,走到废阁外。
清晨的山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些许毒瘴。
山道上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越是安静,越说明事情不对劲。
马得水那肥猪办事效率极高,这会儿外门那些想露脸的家伙,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叶凡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他现在只有锻体一阶的修为,表面上看,依旧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怎样的怪物。
二转后的肉身配合融合武技,究竟能爆发出多强的越阶战力?
叶凡站在废墟里。
晨光穿透外面翻滚的毒瘴,光线投射在他胸膛上。
缓缓抬起手,他低头端详。
这只手的皮肤比昨日更显紧致,皮下隐隐有微光流转。
试着动了动手指。
“锻体一阶。”
叶凡自言自语,声音发哑。
引导体内那微弱的灵气,他在经脉里转了一圈。
灵气确实稀薄,若有旁人在此,只会觉得这是个刚入门的杂役。
但他心里门清,这副皮囊下面究竟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叶凡没有摆出碎石拳的架势,只是顺着本能,朝前方那张残破木桌挥了挥衣袖。
呼——
凭空生出一股气流。
那张木桌在气流扫过的瞬间,发出开裂声。
啪!
木桌从中间整整齐齐的断开,两块破木板歪斜着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站在原地,叶凡看着地上的碎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直接惊呆了!
“这他娘的当真是锻体一阶?”
忍不住自问了一句。
没有灵气加持,没有武技增幅。
光靠肉身带动的劲风,就把木桌劈成了两半啊!
心头热血顿时涌了上来。
往前迈出一步,右拳猛的击向虚空。
砰!
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气流从拳锋处炸开,把屋顶的灰尘震的簌簌落下。
脚下不停,身形一矮,又是一记左勾拳。
砰!
气流再次呼啸!
叶凡在破屋前挥舞着双拳。
每一次出拳,都伴随着空气被硬生生捏碎的锐利声响。
这具二转后的肉身,蕴含的力量,绝对能把寻常的锻体九阶修士按在地上摩擦!
“过瘾啊!”
收拳,胸膛起伏着,叶凡大声笑出了声。
我摆出一副天下无敌的模样,内心却叫苦连天。光有这身力气管什么用啊,没灵气不还是个穷鬼吗。
狂喜的余温还没散去,就重新坐回了地上。
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这一内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整个人都懵圈了。
经脉变了。
一转之后的经脉是一条溪流,现在直接变成了一条河道。
宽度比之前增加了一倍有余。
经脉内壁光滑坚韧,能容纳的灵气总量,达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
睁开眼,神色变得极其复杂。
“经脉拓宽,根基加深。”
摸着心口,叶凡喃喃自语。
“这事要是搁在那些天资卓越的亲传弟子身上,怕是得当场给祖师爷烧高香吧。”
“可对我来说……”
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他是五灵根。
这身体吸收灵气的速度,慢的让人想撞墙。
经脉拓宽一倍,意味着想把经脉填满、冲破境界,需要的灵气总量也翻倍了。
甚至是数倍啊!
“别人只需要一点点灵气,我直接需要一大缸!”
“这越来越能装了。”
“我拿什么去填啊?”
靠在墙壁上,声音里全是无奈。
这说明往后每一次提升境界,需要的资源都将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本以为一百多颗一星丹药已经是一笔巨款了,现在看来,连塞牙缝都不够!
越想心里越发毛。
索性蹲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木条,在泥地上画起了圆圈。
“一转重修到九阶,用了一百五十多颗一星丹药。”
在地上重重的画了一个圈。
“现在二转,经脉容量翻倍,想重修回九阶,至少要三百颗一星丹药!”
木条在泥地上划出痕迹。
“三转呢?六百颗。”
“四转,一千二。”
“五转,两千四……”
手开始发抖。
划拉的速度越来越快,地上画的全是圈。
“等到了七转、八转,甚至最后的九转极境……”
算不下去了。
那他娘的将是一个让人两眼发黑的天文数字!哪怕我把整个炼丹房的长老绑架了去炼丹都不够吃!不过那帮老骨头炼丹确实有两把刷子。
“六万颗啊?”
盯着地上的数字,叶凡只觉得一阵眩晕。
“天剑宗炼丹房十天送一次废丹,每次我能挑出来的东西,顶多几百颗。”
“就算我把这废丹洞当成自己的家,把宗门所有的废丹都偷摸的弄来,也完全是杯水车薪。”
“天天捡垃圾,这路子眼看就快走到头了。”
扔掉木条,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的揪着。
蹲在泥地上,满脸愁容。
现在完完全全就是个输得底裤都不剩、走投无路的赌徒。
焦虑,无助,甚至绝望。
功法的消耗,已经彻底超出了废丹洞能提供的极限。
要是一直这么分币不挣,找不到别的来钱道和新的资源来源,他这辈子估计都别想完成九转了。
“不能死磕丹药了。”
猛的抬起头,他自言自语着。
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废丹是有数的,越往后效果就越差。”
“必须找别的路子才行。”
目光缓缓落在了胸前挂着的赤金小炉上。
小炉泛着暗淡的红光,贴着皮肉。
把小炉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这玩意儿,能合丹药。”
“能合功法。”
“既然功法和丹药都能合,那法器……没理由不行吧?”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脑海中压不住了。
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三颗废丹,能合出一颗好丹。”
“三本普通功法,能合出一本优化功法。”
“那如果,我弄三件破旧损坏的法器丢进去呢?”
“是不是也能合出一件完好无损、甚至品阶更高的法器?”
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
法器的价值可比丹药高多了!
在修仙界,一件低阶法器就能换来大量的灵石或者高阶丹药。
如果能大批量的合成法器,那资源缺口就彻底解决了。
甚至能用多余的法器去换取任何修炼资源。
“对,就弄法器!”
猛的站起身,眼中直冒光。
这绝对是一条稳赚不赔的发家致富通天大道啊!
高兴还没三秒钟,现实的冷水就直接泼头上了。
肩膀立马垮了下去。
重新蹲回地上,叶凡重重的叹了口气。
“去找废法器……不对,我连这破山头都下不去,去哪里找废法器?”
他心里清楚宗门的规矩。
在天剑宗里,法器那可是命根子。
任何一把飞剑、一件法衣,哪怕坏了,弟子们也会当个宝贝似的送回器殿,求人家回炉重造。
材料那么金贵,宗门怎么可能把废旧法器当垃圾扔了啊!
废丹能堆在废丹洞里发霉,那是因为有毒,收不回去。
但法器不一样,铁矿铜精熔了还能继续用。
所以在宗门内部,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大量的废旧法器供他挥霍。
“那那些彻底报废、连回收价值都没有的破烂去哪了呢?”
自言自语的琢磨着。
突然想起在杂役峰时听到的闲话。
那些破旧到没了灵性、连炼器师都懒得看一眼的废品,大多不会留在宗门,而是流落到了凡俗世界。
在凡人眼里,这些东西虽然没了仙人驱使的门道,但材质依旧远超凡铁,那叫一个锋利。
凡俗的武林高手、有钱的商贾,往往会把这些废铜烂铁当成神兵利器供起来。
“凡俗世界……”
喃喃自语。
那个广阔的凡俗世界里头,肯定藏有大量的废旧法器!
只要能去一趟,凭着手里的银子或者一些低阶丹药,绝对能划拉到一大批破烂。
到时候,小炉子就能源源不断的生产出真家伙。
但是现在自己是天剑宗的外门弟子啊。
宗门规矩摆在那,外门弟子无故不得擅自下山,更别提去凡俗世界了。
自己名义上只是个锻体一阶的废柴,哪来的借口离开宗门啊。
站在残破的木屋前,看着远处翻滚的毒瘴,眉头紧锁。
到底怎么才能光明正大的下山,去把那些破烂弄到手?
蹲在地上盯着泥地里乱七八糟的圆圈,叶凡脑子转的飞快。
废丹这条路呢,确实快到头了。
十天来一批新货,每批能挑出几百颗用的。
听着不少,可九龙搬血那张嘴越撑越大,几百颗废丹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啊。
揉了揉太阳穴,把那些越算越吓人的数字全赶出脑袋。
眼下最紧迫的可不是资源枯竭,是外门那群闻着味来的疯狗。
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脚踢到一块碎木板翻了个个儿,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块灰布。
那是刚进外门时领的青色劲装,洗的发白,袖口还有药渣烧出的破洞。
把衣服往肩上一搭,手无意识的往怀里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铁片。
叶凡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掏出来。
巴掌大的铜牌,正面刻着天剑宗外门四个小字,背面是名字和编号。
这是外门弟子令牌。
拿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叶凡猛的一拍大腿,整个人都蒙圈了。
“我操!真是个棒槌!”
差点把这茬给忘了啊。
自己名义上,可是正儿八经的外门弟子。
不是杂役,不是下人,是交了入门费上了册领了牌的外门弟子!
马得水把他发配到废阁那是管事分配差事。可宗门的规矩摆在那里,外门弟子的权利一样也没少他的。
外门任务大厅对他开放。
经阁基础层对他开放。
月俸灵石该给还得给。
其实一个月几块破灵石能干嘛呢?塞牙缝都不够吧。不对,穷的叮当响的时候哪怕是分币不挣的事也不能少,苍蝇腿它也是肉啊。
捏着令牌,思路越来越清晰。
任务大厅。
天剑宗的任务大厅每天都会更新各种差事。清剿妖兽,采集灵草,护送商队,打探消息。
从锻体境到筑基期,各阶各层都有对应的任务。
完成任务能拿灵石呢。
更重要的是,有些任务需要下山。
需要去凡俗世界。
叶凡在心里迅速盘算。
去接那种需要前往凡俗世界的任务。
一边拿宗门的报酬去办事,顺手还能在凡俗界收购一波破烂法器。
回来之后往合成炉里一丢,废铁变宝贝。
一举两得。
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的通,正要动身,脚步却在门槛前顿住。
不对。
低头看了看自己。
修为是锻体一阶。
天剑宗外门弟子,最低门槛可是锻体四阶。
平日里做些杂活啥的无所谓,可要去任务大厅接活那就不一样了。
任务大厅有执事坐镇,接活时需要验证令牌和修为。
一个锻体一阶的废物站在任务台前,那执事怕不是当场就要把人赶出来,还得顺手通报管事说有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混进大厅,简直浪费宗门资源!
攥着令牌,叶凡眉头紧锁,表面上愁容满面,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有合成炉提纯精华在手,冲个四阶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得把修为拉到四阶。
好在这事儿对他来说不算难。
二转肉身的经脉虽然拓宽了许多容量远超常人,但从一阶冲到四阶终究只是锻体境最基础的几个台阶。
更何况体内还留着不少好东西。
昨夜焚练第二转时,一百五十多颗一星锻体丹的药力被烈火焚烧殆尽,可骨血深处还藏着些许没被完全炼化的精纯灵气残余。
那些全是合成炉提纯后的精华,杂质早烧干净了,这会儿潜伏在筋骨深处等着被重新唤醒呢。
转身回屋,在断裂的木板上盘腿坐下。
没急着吃丹药。
运转基础吐纳法,引导体内潜藏的残余灵气苏醒。
随着功法转动,温热的气息从骨缝里一丝丝渗出,全部汇入空荡荡的经脉。
锻体一阶的壁垒在灵气冲刷的瞬间碎了个稀巴烂。
紧接着是二阶。
经脉实在太宽,灵气填进去连个底儿都没盖住,但推开低阶壁垒绝对绰绰有余。
三阶。
感觉到体内残余的灵气开始见底了。光靠这点残留推到四阶有些勉强啊。
睁开眼,从怀里摸出特意留下的几颗一星锻体丹。
这是应急存货,本来打算留着关键时刻保命用。现在可没有比能出门更关键的事了。
三颗丹药直接塞进嘴里,咬碎吞下。
药力化开瞬间,经脉里猛的涌入一股滚烫热流。
引导灵气朝四阶的关卡撞去。
第一次弹回来。
第二次松动了。
第三次。
体内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锻体四阶。
吐出一口浊气,叶凡猛然睁眼。
前后不到一盏茶工夫。
外门弟子的最低门槛达标了。
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经脉中稳定流淌的灵气。
四阶虽然弱的可怜,但至少不会被人当场赶出大厅啊。
至于真实战力。
随手一拳砸在旁边的断木板上。
咔嚓一声。
寸厚的木板当场碎成渣子。
看看拳头,又瞅了瞅地上的木屑,他满意的点点头。
“行了,出门干活。”
换上那套洗白的外门青衣,把赤金小炉往里塞了塞,确保从外面绝对看不出异样。
令牌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一脚踢开摇摇欲坠的破门框,迎着翻滚的毒瘴大步往外走。
毒雾裹上小腿。
毫无感觉。
穿过废阁前被毒瘴笼罩的山道,他步子走的很快。
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毒瘴渐渐稀薄,山道两旁从光秃秃的黑石变成灰绿色的矮灌木。空气也变得清爽不少。
深吸一口气。
在废阁窝了快十天,除了去黑市那次几乎没怎么冒头。差点把自己给活活憋死。
沿着山道一路下行。
天剑宗占地太广,从后山废阁到外门主殿区域走路得小半个时辰。
这段路以前当杂役时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不会走岔。
一路上偶尔有两三个外门弟子从远处经过,扫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了。
哎,那个长发弟子身上的衣服还挺花哨的,该不会是个断袖吧?算了不管他,抓紧办正事要紧。
叶凡低着头缩着肩膀,步子刻意放慢。
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外门底层弟子,没人会多看第二眼。
越往山下走,人就越多。
经过一片练武场时,十几个锻体境弟子正在对练,拳脚碰撞声不断。
他连停都没停,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刻钟,一座三层高的石楼出现在前方。
外门任务大厅。
以前只在外面眼巴巴看过这地方,从没机会进去过。
当杂役那八十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会儿石楼正门敞开,进出的弟子真不少。
有的满脸兴奋显然刚接了好差事,有的灰头土脸估计是任务失败回来交差的。
在门口站了片刻。
九十岁了啊。
在宗门待了快一辈子,今天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走进任务大厅。
也没啥好感慨的,这种情绪纯粹是留给闲人的。
抬脚,迈进石楼大门。
里面比外头看着宽敞。正厅极高,四面墙上全挂满了木牌和布帛。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任务内容、报酬和要求。
弟子们三三两两围在墙前,有的踮脚看高处的牌子,有的蹲着研究低处的便宜活。
随便扫了一圈。
木牌按颜色分类。
白色最多,是锻体境的基础任务,报酬低风险也小。
蓝色少一些,是凝气期的中阶任务。
至于往上挂在最高处的金色、紫色,普通弟子根本懒得看一眼。
叶凡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白色木牌区域。
不挑报酬高的,也不找轻松的。
只找那种需要下山前往凡俗世界的差事。
护送商队、采购凡俗药材、清剿山下匪寇、调查灵脉异动……一块一块看过去。
送信,替外门长老给山下某个凡俗家族送封信。
报酬是一颗下品灵石。
冷嗤一声。
一颗灵石跑一趟山下来回两天,还不如去废丹洞里捡破烂呢!这帮长老抠的要死,全在这摆架子呢!
继续往旁边瞅。
另一块牌子写着:凡俗世界安平城,近日妖兽出没袭击商道,需外门弟子前往协助城卫军清剿。
报酬是三颗下品灵石,要求锻体五阶以上,至少两人组队。
安平城。
那是天剑宗山脚下最大的凡俗城池了。
城里富商巨贾不少,也是底层散修经常出没的地方啊。听说城东李瞎子的算命摊子还在,也不知那老棍棍死没死。
那种地方绝对有废旧法器流通。
把这牌子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混过修为审核呢,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几个膀大腰圆的外门弟子围在白色木牌区域角落位置,对着一块牌子指指点点。
眯了眯眼。
那块牌子竟然不是白色的。
是血红色。
一块血色悬赏牌就这么挂在白色区域最顶端,和周围普通任务格格不入。
殷红的底色上墨字刚劲锋利,远远看去就透着一股子煞气。
那几个围着的弟子声音奇大,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没动地方,耳朵却竖了起来。
“看见没?血色悬赏!这可是外门十年都难的见一次的顶级任务啊!”
“怎么挂在锻体境的区域了?搞错了吧!”
“绝对没搞错,你看上面写的,限锻体境弟子接取!”
“卧槽,锻体境?血色悬赏?你当锻体境是什么怪物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嚷嚷,叶凡往那边靠了两步,正好走到能看清血色木牌的距离。
字还没来得及细看,人群最前面那个络腮胡弟子已经叉着腰扯开嗓门喊起来了。
那声音大的半个大厅都听的清清楚楚:
“这破任务,除了咱们赵师兄谁他妈的敢接!这真是给锻体境弟子的任务?一般的凝气怕是连门都摸不着吧!”
“这破任务,除了咱们王师兄谁他妈的敢接!这真是给锻体境弟子的任务?一般的凝气怕是连门都摸不着吧!”
络腮胡这一嗓子喊出去,旁边不少人都凑了过来。
任务大厅本来就热闹,这下更热闹了。
血色木牌挂在一堆白牌上头,实在扎眼。别的任务写的是采药、送信、护送,顶多麻烦点。
它不一样,它光摆在那儿,就透着一股谁碰谁倒霉的味儿。
叶凡混在人群后头,顺着缝隙往前挤。
他现在这张脸已经不是先前那副快进棺材的老样子了,皮肉结实,头发乌黑,穿着洗白了的外门青衣。
除了寒酸点,跟普通外门弟子没多大区别。
一路走来,根本没人把他和废阁那个老杂役联想到一块去。
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让让,挡着了。”
前面一个瘦高弟子被挤得不乐意,回头瞪了眼。
一看是个面生的锻体四阶,脸上那点不耐烦直接摆出来了。
“你挤什么挤?”
“看热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吧?这任务跟你有半块灵石关系吗?”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乐。
“还真是,四阶也敢往前凑。”
“兄弟,白牌最底下那排有挑水送药的活儿,你去看那个,那个适合你。”
“哈哈哈哈,血色悬赏你也想瞄一眼?胆子不小,命更大啊。”
叶凡被堵在外头,没急。
他咧嘴笑了笑,往旁边挪了半步。
“几位师兄别上火,我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
那瘦高弟子哼了一声。
“不是不行,是怕你看完脑子一热,真跑去接。到时候死在外面,宗门还得给你收尸,多麻烦。”
叶凡点点头,跟真听进去了一样。
“有道理。”
“不过我这种穷人,平时也接不到什么大活,好不容易看见红的,想长长见识。”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笑。
有人拍着大腿。
“你这话还真没毛病,穷人就该多看看,省得死前没见过世面。”
“让他看吧,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前头几人挪了挪,叶凡总算站到了能看清木牌的位置。
血色木牌上写得很干脆,字也不多。
任务:捕获异化雷火玄鸡一只,须活捉。
时限:三日内。
地点:宗门南面百里,雷劫地。
要求:仅限锻体境弟子接取。
奖励:下品灵石五十块,外加入品符箓一张,养元丹三瓶。
下面还补了一句。
若能多抓一只,每只另加二十块下品灵石。
叶凡盯着那奖励,眼皮都跳了一下。
五十块下品灵石。
这已经不是普通外门弟子能轻松碰到的数目了。
再加避雷符和养元丹,这价码摆出来,难怪挂成红色。
大厅里不少弟子盯着木牌吞口水,可真上前摘牌的,一个都没有。
原因也简单。
红榜奖励越高,坑越大。
叶凡往下又看了一遍,眉头却慢慢松开了些。
异化雷火玄鸡?
这玩意他熟。
太熟了。
当年还在杂役院的时候,灵兽房人手不够,他被抓去顶过几个月的活。
喂过鸡,扫过粪,挨过啄,还差点让一只脾气暴的公鸡抓瞎过眼。
雷火玄鸡不算正经灵兽,连入品都够不上,真要说,也就是比普通家禽凶点。
个头大一圈,肉里带些雷火气,炖出来挺补。
嘴硬,爪子利,跑得快,扑起来也猛。
可这东西再猛,也还是鸡。
活捉一只鸡,能难到哪去?
叶凡正琢磨着,旁边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
“你们一群大老粗,光知道嚷嚷,连任务为什么挂红都没看明白。”
开口的是个细眉细眼的青年,衣服收拾得干净,腰间还挂着一块亮银牌子。
修为不算高,锻体八阶,但那股想显摆的劲儿都快从脸上冒出来了。
周围顿时安静了些。
有人催他。
“你知道你就说,别吊着。”
那人背着手,慢悠悠走到木牌底下。
“异化雷火玄鸡,跟普通雷火玄鸡可不是一回事。”
“普通的,不入品,谁都能抓。”
“异化之后,它本质上已经算一品妖兽了。”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一品妖兽?”
“鸡也能成妖兽?”
“那也不至于挂血榜吧?一品妖兽锻体也能打啊。”
细眉青年翻了个白眼。
“你们就知道盯着鸡。”
“要命的根本不是鸡,是地方。”
他抬手指了指任务木牌上的地点。
“宗门往南百里,雷劫旧地。几个月前,有位大能在那里渡劫,结果劫雷太狠,方圆数十里都被劈烂了。”
“到现在那片地方还有雷暴残留,土里有雷,树上有雷,石头缝里都带电。”
“平时活物进去都得脱层皮。”
“异化雷火玄鸡能在那地方活下来,靠的就是吞那些残雷。你们觉得它还是普通鸡?”
旁边立刻有人倒吸一口气。
“怪不得奖励这么高。”
“那还抓个屁,进去先被劈死了。”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既然那么危险,为什么偏偏限锻体境接?”
这问题一出来,围观的人都竖起耳朵。
细眉青年像是等的就是这一句,脸上的得意越发明显。
“亏你们还是修仙的,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雷劫是什么?那是冲着修士来的。”
“踏入凝气,灵气入体,经脉成形,已经算真正走上修行路,那雷劫旧地虽然只是残留,可一旦碰上体内灵气浓的修士,很容易被引动。”
“凝气去了,容易遭雷。”
“筑基去了,更别提。”
“锻体境不一样。锻体修的是气血,是筋骨,体内那点灵气还不成气候,严格讲,不算真正入门。”
“只要不乱催法门,不乱引灵,残雷对锻体境的感应就弱很多。”
“所以,这活儿才挂给锻体境。”
他说完后,四周安静了几息。
紧接着,众人全反应过来了。
“原来如此!”
“那也太坑了吧?锻体境虽然不容易引雷,可那地方本身就危险啊!”
“对啊,锻体弟子进去,怕是走几步就得被电翻。”
“难怪没人接。”
“我明白了,这任务不是给一般锻体接的,是给那种皮糙肉厚的怪胎接的。”
络腮胡一拍手,接上了话。
“这不就对了嘛!我刚才就说了,这活儿八成就是给王师兄量身定的!”
有人立刻附和。
“王师兄走的是体修路子,外门里谁不知道?”
“听说他前段时间锻体圆满,单手能拧断初入二品妖兽的脖子。”
“这红榜摆出来,摆明了就是让有本事的人去露脸。”
“普通人别想了,上去就是送。”
叶凡站在人堆里,听得很认真。
别人越说越觉得这活儿吓人,他却越听越顺耳。
雷劫旧地。
锻体境才能去。
异化雷火玄鸡。
高额灵石奖励。
这几个点一串起来,简直像专门给他送上门的。
他现在表面是锻体四阶,符合接任务的门槛。
真实底子却是二转肉身,硬得离谱。
别人怕残雷,他未必怕。
别人抓一只异化鸡,可能得拿命去拼。
他以前在灵兽房真抓过这玩意,虽然不是异化的,但鸡的习性不会差太远。
该啄人还是会啄人,该扑腾还是会扑腾。
说到底,再凶也是个长毛带翅膀的货。
更关键的是,下山。
这任务一接,他就能名正言顺离开宗门。
凡俗世界,废旧法器,灵石,资源路子,全都能顺手摸一遍。
叶凡胸口那点火,慢慢烧起来了。
偏偏旁边还有人继续泼油。
一个站在后头的黑脸弟子咂咂嘴。
“说白了,这任务看着是给锻体的,其实也就锻体大圆满里最顶尖的那几个有资格试试。”
“差一点都不行。”
“锻体八阶以下,最好连想都别想,纯送死。”
这话像是故意说给某些人听的。
刚才那个瘦高弟子还回头扫了叶凡一眼,笑得很欠。
“听见没,小兄弟?”
“不是哥哥瞧不起你,你这四阶,进去别说抓鸡了,估计鸡毛都没摸着,人先熟了。”
旁边又有人起哄。
“别这么说,人家万一命硬呢?”
“命硬有个屁用,雷一劈,硬得过石头?”
“哈哈哈哈。”
叶凡也跟着笑。
“几位师兄说得对。”
“我这点修为,确实差得远。”
瘦高弟子听得舒服,摆摆手。
“知道就行,别逞能。”
“外门这地方,想出头的人多,死得快的人更多。尤其你这种新面孔,先活明白再说。”
叶凡点头。
“受教了。”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人却没走。
反而又往前站了半步,盯着血色木牌又看了一遍。
任务内容简单得很。
抓鸡。
活的。
三日内。
奖励高得离谱。
越是这种看起来直白的任务,越有人不敢碰。因为大家都清楚,宗门不是善堂,不可能白给这么多东西。
可叶凡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能用命去换的口子。
雷劫旧地对修士敏感,对锻体境宽松,这事别人听完觉得麻烦,他听完只觉得正好。
叶凡已经走到台前,把怀里的外门令牌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不算重,但足够清楚。
大厅里所有动静都像被按了一下,乱糟糟的议论声一下降了不少。
那执事弟子低头看了眼令牌,又扫了扫叶凡。
“接什么?”
叶凡抬手指向后方那块血色木牌,开口干脆利落。
“那个。”
“异化雷火玄鸡的任务。”
“我也要接。”
任务台前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后面那群外门弟子直接炸了。
“啥玩意儿?我没听错吧?”
“锻体四阶,接血色悬赏?”
“兄弟,你是不是昨天练功把脑子练岔了?”
“别闹了,这地方不是杂役院,乱接任务真会死人的!”
叶凡没回头。
他把令牌按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
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坐在木桌后,原本还低头翻册子,这会儿终于抬起脸。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外门执事服,修为在锻体九阶上下,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先看了叶凡一眼,又扫向后面那块血色木牌。
“你确定?”
叶凡点头。
“确定。”
执事弟子皱了皱眉,把令牌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叶凡。”
他念出名字时停了一下。
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没想起来。
叶凡安安静静站着。
后面那些弟子已经笑开了。
瘦高弟子挤到最前面,抱着胳膊,跟看猴似的看着叶凡。
“兄弟,差不多得了。”
“你刚才在人堆里装装样子,大家笑两声也就过去了。”
“真把令牌拍上去,那就不是开玩笑了。”
旁边络腮胡也乐了。
“我估摸着,这小子八成是想出名。”
“接了任务,满大厅的人都记住他了。”
“等三天后回来,随便说一句没抓到,那不就完事了?”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反应过来。
“有道理啊!”
“靠,原来是打这个算盘。”
“接任务又不是马上去送死,先把名声混起来。”
“锻体四阶抢血色悬赏,明天外门茶摊都得聊他。”
“这活儿真聪明,脸皮够厚就行。”
笑声一阵接一阵。
还有人故意提高嗓门。
“师弟,回头记得跟我们讲讲,雷劫地的鸡毛长啥样!”
“别讲鸡毛了,他估计连雷劫地的边都摸不着。”
“你们不懂,人家接的是气势,抓不抓鸡另说。”
任务大厅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摇头,有人哄笑,也有人懒得搭理。
这种想露脸的新人,每年都有。
只不过像叶凡这么敢玩的,确实少见。
执事弟子把令牌放在桌上,手掌按住,语气沉了些。
“听清楚。”
“白色牌子的基础任务,失败了,大多扣点贡献,或者重新派杂活。”
“血色悬赏不一样。”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接下之后,三日内不交任务,罚十块下品灵石。”
“交不出灵石,就去矿脉服役三个月。”
“若是故意接任务扰乱大厅秩序,按宗规再罚三十鞭。”
“你一个锻体四阶,拿得出十块灵石?”
后面顿时又热闹了。
“十块灵石?这小子怕是连一块都掏不出来吧?”
“矿脉三个月,那可比废阁还难受。”
“哈哈哈,这回露脸露大了。”
瘦高弟子笑得直拍旁边人的肩膀。
“叶师弟,听见没?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跟执事师兄认个错,就说自己刚才手滑,令牌不小心拍上去了。”
“大家顶多笑你半个月,不会笑你一年。”
叶凡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半个月?”
瘦高弟子一愣。
“啊?”
叶凡认真想了想。
“那还挺久的。”
周围又笑翻一片。
“这小子还真接话!”
“我服了,他是真不怕丢人啊!”
叶凡转回来,看向执事弟子。
“罚则我听清楚了。”
执事弟子眯了眯眼。
“听清楚还接?”
“接。”
“你确定不是来闹事?”
“不是。”
叶凡把手从令牌上挪开,语气很稳。
“任务写着,仅限锻体境弟子接取。”
“我锻体四阶。”
“令牌是真的,人也站在这里。”
“宗规里没写锻体四阶不能接血色悬赏吧?”
执事弟子被噎了一下。
还真没有。
任务木牌只写限制锻体境,没写最低几阶。
但这种血色悬赏,正常人都默认锻体后期才有资格碰。
锻体四阶来接,跟提着菜刀去砍妖兽没区别。
执事弟子盯着叶凡,脸色更不好看了。
“你别拿宗规压我。”
叶凡立刻摆手。
“师兄误会了。”
“我哪敢压你。”
“我就是穷。”
“穷到看见五十块灵石,腿自己就走过来了。”
这话太实在。
大厅里不少人笑着笑着,反而愣了下。
有几个底层弟子脸上的笑淡了些。
五十块下品灵石。
谁不馋?
只是大多数人还没馋到拿命去换。
瘦高弟子撇了撇嘴。
“穷也得有命花。”
叶凡没搭理他,只盯着执事弟子。
“师兄,能登记吗?”
执事弟子沉默几息。
他确实看不起这种人。
锻体四阶,连雷劫地外围都未必扛得住。
可规矩摆在那里,只要对方愿意承担失败处罚,他没理由拦。
真要强行不让接,反而容易惹麻烦。
任务大厅最怕有人闹到外门长老那边。
执事弟子拿起笔,在登记册上翻到血色悬赏那一页。
“最后问一遍。”
“叶凡,外门弟子,锻体四阶。”
“接取血色悬赏,三日内捕获异化雷火玄鸡一只。”
“失败罚十块下品灵石,无灵石者,矿脉服役三个月。”
“你认?”
叶凡点头。
“认。”
“好。”
笔尖落下。
沙沙几声,叶凡的名字被写进册子。
执事弟子又取出一块小铜牌,正面刻着一个“雷”字,背面刻着任务编号。
他把铜牌递给叶凡。
“这是任务凭据。”
“离宗门时给山门守卫看。”
“雷劫地在宗门南面百里,你这种修为,走路赶过去,至少一天。”
“别在路上耽误。”
叶凡接过铜牌,顺手揣进怀里。
“多谢师兄提醒。”
执事弟子冷哼。
“别谢我。”
“我只是怕你死在半路,回来还要我们任务堂补记录。”
后面立刻有人起哄。
“师弟,赶紧走啊!”
“别三天后说路太远没赶到!”
“记得带个麻袋,万一抓不到鸡,抓两把土回来也算去过了。”
叶凡转身往外走。
经过瘦高弟子旁边时,对方故意伸脚,想拦他一下。
叶凡脚步没停。
那只脚刚伸出来,叶凡的鞋底轻轻擦过他的脚背。
动作看着不重。
瘦高弟子脸色当场变了。
“嘶——”
他猛地把脚缩回去,疼得差点蹦起来。
旁边人一愣。
“咋了?”
瘦高弟子低头看了一眼。
鞋面没破。
可脚背像被石碾压了一下,疼得他后背冒汗。
再抬头时,叶凡已经走出几步。
“你……”
他刚想骂,叶凡回头,满脸无辜。
“师兄,怎么了?”
瘦高弟子话卡在嗓子里。
刚才那一下太快,也太轻,旁人根本没注意。
真要闹起来,他一个锻体七阶,说自己被锻体四阶踩疼了?
丢不起这人。
瘦高弟子憋了半天,只能咬牙。
“走路看着点!”
叶凡点头。
“好,下次我慢点。”
周围又是一阵笑。
他们以为叶凡怂了。
瘦高弟子却疼得脸都快绿了。
叶凡没再停留。
出了任务大厅,他先把铜牌拿出来看了一遍。
三日。
活捉。
雷劫地。
五十块下品灵石。
叶凡把铜牌收好,往外门山道走去。
按宗门规矩,外门弟子若有固定差事,离开前应该去管事那里报备。
废阁归马得水管。
但叶凡连想都没想过去找那头肥猪。
废丹已经处理完了。
新废丹挑的挑,烧的烧,账面上干干净净。
马得水真要问,就让他问地火坑去。
再说了,任务大厅登记过的任务,本身就是宗门差遣。
马得水一个废阁管事,还没资格压任务堂的牌子。
叶凡沿着山道快步下行。
走到外门牌楼附近时,两个守山弟子拦住他。
“令牌。”
叶凡递出外门令牌,又拿出任务铜牌。
守山弟子接过去看了看,看到血色任务编号时,抬眼多瞅了叶凡两眼。
“你接的?”
“嗯。”
“锻体四阶?”
“刚够外门门槛。”
守山弟子表情有点古怪。
另一个凑过来看了眼,直接乐了。
“兄弟,胆子挺肥啊。”
叶凡叹了口气。
“穷闹的。”
这话一出,两个守山弟子倒没继续嘲讽。
穷这个字,在外门太常见。
他们把令牌和铜牌还给叶凡。
“三日内回宗。”
“超过期限,任务堂会记罚。”
“下山之后别往北绕,南面官道直通安平城,再往外走就是雷劫地。”
叶凡抱了抱拳。
“谢了。”
穿过山门那一刻,叶凡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天剑宗的山门高高立着。
八十年,他在这山里低着头活。
这次下山,手里握着宗门任务,怀里藏着合成炉,身上挂着一堆麻烦。
感觉还挺新鲜。
叶凡没耽误。
他不会御剑,也没有代步灵兽。
百里路对普通人来说难走,对二转肉身的他不算什么。
只是表面还得装锻体四阶,出了山门一段距离后,他才拐进旁边林道,避开主路行人。
确认身后没人跟着,叶凡脚下发力。
整个人速度瞬间提了起来。
草叶被踩弯,人已经窜出数丈。
疾风飘叶的步伐在脚下展开。
他没完全催动灵气,只靠肉身和步法赶路。
这种感觉很怪。
表面修为低得可怜,身体却能把山路当平地踩。
一口气奔出十几里,叶凡才停下来调整呼吸。
“还行。”
他拍了拍腿。
“比当杂役时挑水强多了。”
当年给灵兽房送水,从山下水潭挑到半山腰,来回一趟能把人累散架。
现在这百里路,真要放开跑,半天足够。
但叶凡没打算一路狂奔。
任务要做,凡俗城也得去。
他需要废旧法器。
安平城是必经之地。
先到城里摸摸路子,再去雷劫地抓鸡,时间应该来得及。
叶凡重新上路。
另一边。
任务大厅里的热闹还没散。
叶凡刚离开没多久,门口突然安静了不少。
一个身材接近两米的壮汉走进大厅。
他穿着短打劲装,胳膊裸露在外,肌肉鼓起,行走间带着压迫感。
普通锻体弟子看见他,都会下意识让路。
带他进来的,是个瘦脸弟子。
那人腰都快弯成虾米了,满脸讨好。
“王师兄,任务就在那边。”
“我一早听说血色悬赏挂出来,立刻就去找您了。”
“这活儿明摆着是给您准备的,外门锻体境里,谁敢跟您抢?”
壮汉没急着开口。
他往大厅中间一站,周围议论声都降了下去。
络腮胡立刻凑上来。
“王师兄来了!”
“我就说嘛,这任务最后肯定还是王师兄接。”
“雷劫旧地那种地方,也只有王师兄这身板扛得住。”
瘦脸弟子更得意了。
“那还用说?”
“王师兄修体多年,锻体圆满,就差临门一脚凝气。”
“这五十块灵石加三瓶养元丹,拿到手,突破还不是迟早的事?”
王师兄走到血色木牌前,抬头看了一遍。
“异化雷火玄鸡。”
“活捉。”
他咧嘴笑了笑。
“有点意思。”
旁边有人赶紧递话。
“王师兄,这任务可难啊。”
“雷劫地残雷没散,普通锻体去了都得趴下。”
王师兄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响声。
“怕雷就别修体。”
“这任务,我接了。”
任务大厅里立刻有人叫好。
“王师兄霸气!”
“这才是能接血色悬赏的人!”
“刚才那个锻体四阶也敢接,真该让他看看什么叫差距。”
王师兄原本已经往任务台走,听到这话,脚步停了。
“锻体四阶?”
瘦脸弟子也愣了。
“谁?”
络腮胡立刻来了精神。
“刚才有个新面孔,锻体四阶,叫嚣着要接这个任务。”
“我们都劝他别送死,结果人家非不听。”
“还真在执事那登记了。”
“笑死我了,把自己当啥了?”
瘦高弟子忍着脚背疼,也凑了过来。
“那小子八成想露脸。”
“接了任务,到时候不去雷劫地也没事,回来挨罚呗。”
“说不定连十块灵石都没有,矿脉服役三个月,正好长长记性。”
周围人又开始笑。
王师兄没跟着笑。
他只是看向任务台。
“谁给他登的记?”
执事弟子坐在后面,脸色有些不自然。
王师兄在外门里名气不小。
锻体圆满,专走体修路子,战力比同阶弟子强一截。
这种人,任务堂也不愿得罪。
执事弟子把登记册合上。
“规矩允许,他认罚则,我没理由拦。”
王师兄点了点头。
“倒也是。”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令牌拍在桌上。
“给我也登记。”
执事弟子开始登记。
王师兄身后的瘦脸弟子还在嘀咕。
“真是什么人都敢凑热闹。”
“王师兄,等您抓了玄鸡回来,那小子估计还在路上找方向呢。”
王师兄听着没什么反应。
登记完成后,他拿起任务铜牌,随口问了一句。
“那锻体四阶,叫什么?”
“叶凡。”执事弟子接了一句。
这名字一出,王师兄手里的铜牌停住了。
瘦脸弟子也眨了眨眼。
“叶凡?”
“哪个叶凡?”
周围人面面相觑。
刚才光顾着笑,没人真把叶凡当回事。
王师兄转头看向执事弟子。
“哪座院的?”
执事弟子看了一眼周围,迟疑片刻。
他从座位后绕出来,走到王师兄身边,压低声音。
“王师兄,借一步。”
王师兄眉头一挑。
两人走到任务台旁边的角落。
瘦脸弟子想跟过去,被执事弟子瞪了一眼,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执事弟子把登记册翻开,指着叶凡那一行。
“身份牌上写得清楚。”
“废阁,叶凡。”
王师兄起初没反应过来。
“废阁?”
“废阁有几个叶凡?”
执事弟子声音更低。
“还能有哪个?”
“就是前阵子从杂役峰进外门的那个老头。”
“内门好几位师兄看他不顺眼,马得水那边也传过话。”
“听说……跟柳师姐以前有点旧事。”
王师兄愣了半息。
随后,他把铜牌攥在手里,笑出了声。
“原来是他。”
执事弟子提醒了一句。
“王师兄,这事儿现在外门传得乱。”
“有人说柳师姐还护着他,也有人说马得水瞎编。”
“你若碰上,最好……”
“最好什么?”
王师兄偏头看他。
执事弟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王师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
“一个废阁出来的锻体四阶。”
“真要有内门高手护着,还会跑来接这种送命任务?”
执事弟子没接话。
王师兄转身往外走,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瘦脸弟子赶紧跟上。
“师兄,怎么了?”
王师兄把任务铜牌往怀里一塞。
“没什么。”
“撞上好事了。”
瘦脸弟子眼睛一亮。
“您是说那只异化玄鸡?”
王师兄伸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人往旁边推开。
“鸡算一份。”
“人也算一份。”
瘦脸弟子愣住。
王师兄迈出任务大厅,声音传回几人耳朵里。
“到时候要是在雷劫地碰见叶凡。”
“顺手解决了。”
“拿他的脑袋去内门那几个师兄面前换点资源。”
“老子冲凝气的钱,不就有了?”
叶凡跑了大半个时辰,绕出林道,脚下的土路渐渐变宽,从夯实的黄土变成铺了青石的官道。
人也多了起来。
挑担的,赶车的,背着包袱赶路的。
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过去,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叶凡放慢脚步,把那股窜出去的劲儿收住,重新做回那个缩着肩膀的锻体四阶。
官道尽头,一座城轮廓慢慢清晰。
叶凡抬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
“这是……安平城?”
他站在原地,盯着前方那道城墙,半天没动。
城墙高得离谱,青灰色的砖石垒上去,少说也有七八丈。
墙头上插着旗,旗下站着披甲的兵卒,手里的长矛在日头底下泛光。
城门洞大开,进出的车马排成长队,吆喝声、马蹄声、车轮碾石的动静,隔着老远就灌进耳朵。
叶凡咽了口唾沫。
他不是没见过城。八十年前他来天剑宗拜师,就是从这条道走的,路过的也是安平城。
可那会儿的安平城,是个什么样子?
满打满算几千号人。
一圈矮土墙,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城门是两扇破木板,晚上拿根木头一顶就算关了。
城里就一条主街,铺子稀稀拉拉,卖菜的卖布的,赶上集市才热闹一阵。
那哪是城。
那就是个稍微大点的镇子。
叶凡当年还在城东一个算命摊子边上歇过脚,李瞎子给他算了一卦,说他此去有大造化。结果造化没见着,倒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
“好家伙。”叶凡摸了摸下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眼前这座城,跟记忆里那个破镇子,根本搭不上边。
光是城门口排队的人,怕是就比当年全城的人都多。
他顺着人流往城门挪,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
城外不光有凡人。
队伍里夹着几个穿青衫的,腰里挂着剑,脚步轻飘飘的,一看就是练气的散修。
还有一队人马护着辆华贵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里头坐着的人手腕上套着一圈灵气流转的玉镯,那是家族修士的派头。
叶凡眯了眯眼。
天剑宗的弟子他也认得出几个。城门口那边就站着两个,穿着外门青衣,袖口绣着交叉小剑,正叉着腰跟守城兵卒说话,神气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