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扇飞四阶妖王,这帮人全归老
筑基修士的威压还压在大厅里,可这帮外门弟子的嘴,憋不住了。
“陆沉……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
“你连陆沉都不知道?内门丹榜第七!去年那炉'碎星丹'就是他炼出来的,据说连长老都夸过!”
“难怪这么大方,五十块灵石说掏就掏……”
“你知道个屁,这位师兄可不光是有钱。”
“听说他脾气古怪的很,成天窝在洞府里头炼丹,内门那边好几个师兄请他吃饭他都不去。”
“内门榜第七的人物,愣是没几个人见过真人长什么样。”
“那今天咱算是开了眼了……”
“你开什么眼,你瞅瞅人家看的是谁?看的那个废阁老头!”
“对啊,那姓叶的,锻体四阶,他是怎么把那只鸡弄回来的?”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十号人面面相觑,谁也给不出个说法。
雷劫地的凶险,在座的都清楚。别说活捉异化妖禽,就是走到那片焦土边上,被残雷蹭一下,半条命就没了。
一个锻体四阶。
毫发无伤。
鸡还是活的。
“那小子是不是真有什么背景?之前马管事不是说他有内门高手护着……”
“嘘!小声点!没看陆师兄还在那儿呢?”
窃窃私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每个人脸上那副又惊又疑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任务台前。
叶凡站在旁边,手揣在袖子里,没吭声。
他在观察。
这个陆沉,从进门到现在,身上的威压虽然重,但没有半分指向他的杀意。
看鸡的时候那股专注劲儿也不像装的,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我只对我手头这点事儿感兴趣”的味道。
不像赵乾坤那边的人。
但叶凡不敢掉以心防。
能在内门混出名号的,没一个简单角色。
陆沉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一翻,一个储物袋张开口子,玄鸡被整只塞了进去,消失不见。
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收了鸡,他转过身来,打量叶凡的眼里带着几分琢磨。
“你叫叶凡?”
“是。”
“废阁的?”
“是。”
“锻体四阶?”
“……是。”
陆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先前的冷淡判若两人,带着股子说不上来的兴味。
“你这人有意思。”
叶凡没接话。
“别人都当这任务是送命的。”
陆沉抬手指了指已经被执事收走的那块血色木牌的位置。
“挂了半个月,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五十块灵石白花花摆着,没一个人敢碰。”
“你倒好,闷声不响就办完了。”
他顿了顿。
“有空吗?请你喝杯茶,聊点事。”
叶凡心里飞转。
请喝茶。
一个内门的筑基修士,丹榜第七,拿五十块灵石当零花钱的主儿,请一个外门锻体四阶喝茶。
放在任何一个外门弟子身上,这都是天上掉馅饼。
可叶凡活了九十年,被砸过的馅饼多了,里头夹着铁的也不是没有。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第一,这人要害他,用不着费这个周折,筑基修士对付一个锻体四阶,眼前这大厅里,一掌的事,没必要演这么一出。
第二,这人确实是任务发布者,悬赏木牌是他私人掏灵石挂的,执事弟子当面确认过,造不了假。
第三,从进门到现在,这人的注意力一直在那只鸡上,那股对妖禽材料品质的痴迷劲儿,是装不出来的。
叶凡在杂役峰扫了三十年地,后山养鸡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手艺人。
真正痴迷手艺的人,看材料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综合判断,风险可控。
而且。
叶凡瞄了一眼陆沉袖口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灵气充盈,指尖有微微发黄的灼痕。
这是常年摆弄丹炉的人才有的痕迹。
一个内门的炼丹师,而且是个痴迷到炸炉都不在乎的疯子。
这种人脉,值得冒险。
“陆师兄客气了。”
叶凡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师兄赏脸,不敢推辞。”
“行。”
陆沉也不废话,转身就走。
叶凡跟在后面,迈出了第一步。
大厅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两个人的背影。
一个内门筑基修士。
一个外门锻体四阶。
一前一后,穿过人群,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大厅里的声音炸了锅。
“我没看错吧?陆沉师兄请那个废阁的老头喝茶?”
“这什么路数?”
“哥几个,你们说那姓叶的到底什么来头?杂役出身、锻体四阶、住废阁、跟柳师姐有旧情,这些都对得上。”
“可他一个人从雷劫地活捉了异化玄鸡?现在又被内门丹榜上的人物看上了?”
“我怎么觉得,马管事传的那些谣言,搞不好是真的……”
“什么谣言?”
“说这叶凡背后有内门高手护着啊!你想,要不然一个锻体四阶,怎么可能……”
“可他修为确实只有锻体四阶,执事当面探查过的。”
“那……”
“那就更邪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传越离谱。
等到消息从任务大厅传开,传到外门各处,再辗转传到废阁那边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
“废阁那个叶凡,一个人单挑雷劫地,活捉了半步凝气的异化妖禽,内门丹榜第七的陆沉师兄亲自跑来接货,当场就请他去内门喝茶了。”
当然,这是后话。
此刻,叶凡跟在陆沉身后,沿着宗门内的石阶一路往上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
过了外门弟子的居住区,再往上走,就是内外门交界的那座石桥。
桥不宽,横跨在两山之间,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涧。涧中有灵雾翻涌,偶尔能听到风穿过山体的呜咽声。
叶凡走到桥头,脚步顿了一下。
他以前在杂役峰的时候,远远看过这座桥。
那时候他还是个扫地的老头子,每天抬头就能看见内门弟子从桥上走过去,身姿利落,衣袂翻飞。
他看了五十年。
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到桥这头来。
“怎么了?”陆沉在前面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没什么。”
叶凡收回思绪,跟了上去。
桥面的石板被灵气浸润多年,踩上去能感受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脚底传上来。
走过石桥,灵气浓度骤然提升了一截。
叶凡呼吸间就能感觉到,二转以后饥渴的经脉,正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的灵气。
内门。
确实名不虚传。
光是灵气浓度,就比外门废阁那个破地方高出了好几倍。怪不得那帮外门弟子削尖了脑袋想往里爬。
陆沉带着他绕过内门的主路,专拣偏僻的小道走。
两个人一路上没碰到几个人。偶尔有内门弟子擦肩而过,看了看叶凡身上那件外门的青衣,欲言又止,但瞥见前面领路的是陆沉,又把话咽了回去。
七拐八拐的,穿过一片竹林,又翻过一道矮坡,陆沉在半山腰一处偏僻的洞府前停了脚。
洞府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勿扰。
陆沉推开石门,侧身让了让。
“进来坐。”
叶凡跨过门槛。
洞府里头比外面看着宽敞不少,但要说多大,也谈不上。
一张石桌,两把石凳,角落里堆着一摞没看完的典籍,桌上还摆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能看出来,这地方的主人不怎么讲究排面。
可最扎眼的,是靠墙那一面。
整整一面墙,从地面到顶,嵌了一排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瓶瓶罐罐,大的小的,方的扁的,挤在一块儿。
有些瓶口用蜡封着,有些敞着盖儿,隐约能闻到各种药材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瓶罐之间的空隙里,还插着各种炼丹的器具。
铜勺、铁钳、量杯、研钵、搅药的玉棒……零零碎碎,数都数不过来。
叶凡扫了一圈。
这一面墙的家当,怕是比外门好些弟子的全部身家都值钱。
他收回视线,往洞府角落看了一眼。
然后脚步停住了。
角落那片区域,堆着十几口丹炉。
大大小小,歪七扭八,摞在一起。
每一口都是废的。
最上面那口,炉盖直接炸飞了,豁口处的铜边卷成了花。
第二口好一点,炉身还算完整,但底部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能看见里面焦黑的内壁。
再往下翻,有的裂了缝,有的整个变了形,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头往外硬撑开的。
叶凡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在他看来,这些破丹炉跟废丹洞里的废丹没什么区别,都是别人眼里的废物。
但他现在看废物的心态,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陆沉顺着叶凡的视线看过去,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炸炉是常事。”
他走到石桌旁,捡起那杯凉透了的残茶倒掉,重新摸出一个粗陶壶,往里面丢了两片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茶叶,灵气一催,壶底无火自热,水很快烧开了。
“上个月炸了三口。”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叶凡从那堆废丹炉上收回视线,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陆师兄炼的丹,很难?”
“不难的丹,有什么意思。”
陆沉往两个粗碗里倒了茶,推了一碗到叶凡面前。
“我这人就一个毛病,越是没人炼成过的东西,越手痒。”
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知道那只雷火玄鸡,我拿来干嘛用?”
叶凡端起茶碗,没急着喝。
“炼丹?”
“炼一炉引雷丹。”
陆沉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需要一味主药,活体雷属妖兽的,死了超过半个时辰,灵性就散了,没用。”
叶凡手上微微一顿。
“所以才要求活捉。”
叶凡接了一句。
“对。”
陆沉竖起一根手指。
“活的鸡,我自己取血肉,入炉效果最好。”
他看了叶凡一眼。
“这种任务没法交给内门的人,内门师兄弟们修为高,杀一只异化玄鸡不费劲,可活捉?”
“没几个人有那耐心,也没几个人懂妖禽的习性,一上来就是灵气轰、法器砸,鸡没抓到,先把血肉震碎了。”
“外门锻体境的弟子倒合适,手段粗糙些,反而不容易伤到妖禽根本,可问题是,雷劫地那种地方……”
他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锻体境的弟子进雷劫地,十个死九个。
挂了半个月,没人接。
直到叶凡出现。
“所以你请我喝茶。”
叶凡放下碗。
“不光是因为我办成了这趟活儿。”
陆沉靠在石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了,看着挺随意。
“你聪明。”
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是一只小巧的玉瓶,通体莹润,瓶口用青色的蜡封着。
“你看看这个。”
叶凡没急着伸手。
“这是什么?”
“引雷丹的半成品。”
陆沉用指尖弹了弹瓶身,里面传出细碎的撞击声。
“前两个月试炼的,差了最后一味主药没加进去,丹胚凝了个半吊子,不算成功,也没完全失败。”
他歪了歪头,打量叶凡的脸。
“我这人有个习惯,用人之前,先看看对方的眼力。”
“你方才在外头抓鸡的手法,我是真服气,可那只是胆子大、经验足,不代表你懂丹。”
他把玉瓶往叶凡那边推了推。
“打开瞧瞧。”
叶凡沉默了两息。
伸手,拿起了那只玉瓶。
瓶子入手温热,能感觉到里面残余的灵气还在缓缓流转。
他没立刻打开,先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蜡封处透出来的味道。
苦,涩,带着一缕极淡的焦糊。
叶凡揭开蜡封,往瓶口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三颗灰扑扑的丹丸,表面坑坑洼洼,丹纹断断续续,没有一颗是圆的。
废丹。
叶凡太熟悉这东西了。
他在废丹洞里翻了成百上千颗废丹,什么品相的都见过。
这三颗的成色,比废丹洞里捡来的好不到哪去,唯一的区别是,里面残存的灵气品质更高,更精纯。
“怎么样?”
陆沉端着茶碗,看着他。
叶凡把玉瓶放回桌上。
“丹胚碎了,灵气没能凝住,药力泄了大半。”
他顿了顿。
“不过底子还在,里面的药性没完全散,如果有办法把泄掉的那部分补回来。”
他及时刹住了嘴。
差点说多了。
再往下说,就要碰到合成炉的边了。
陆沉的眼里闪过一点东西。
“继续。”
“没了。”
叶凡往后靠了靠,耸了耸肩。
“我就一个锻体四阶,能看出这些已经是胡说八道了,陆师兄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就当我放屁。”
陆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笑了。
这回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行。”
他把玉瓶收回袖子里。
“你说的不全对,但路子是对的。”
“废丹要是能补,天底下就没有废丹了,可你能看出丹胚碎了、药力外泄这两点,说明你不是外行。”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话锋一转。
“我跟你说实话,这次请你来,不光是为了那只鸡。”
叶凡安静地听着。
“引雷丹的炼制,我试了七次,炸了六口炉。”
陆沉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雷核这味主药太烈,入炉的瞬间灵气暴冲,我一个人压不住火候。”
“需要一个人帮我搭手。”
“内门的师兄弟我找过几个,要么手太重把丹胚震碎了,要么根本不敢靠近炉口。”
他看着叶凡。
“你在雷劫地里头走了一圈,残雷轰了一身,毛都没少一根,这种体质,正好。”
叶凡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水入口,涩中带甘,灵气淡薄但绵长,品质不算高,胜在味道正。
“陆师兄,”叶凡放下碗,“我得先问一句。”
“你问。”
“这活儿,有报酬吗?”
陆沉愣了一拍,随即哈的笑出了声。
洞府里头的回音嗡嗡响了好一阵。
“你这人。”
他摇着头。
“还真是有意思。”
“筑基修士亲自开口请你帮忙,别人求都求不来,你上嘴先问有没有钱拿。”
“陆师兄是陆师兄,钱是钱。”叶凡面不改色。“我穷,您也看出来了。”
陆沉的笑慢慢收住了,但嘴角还挂着点弧度。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青铜的,上面刻着一个丹字。
“这是我炼丹房的副令,拿着这个,你可以自由通行内外门石桥,不受盘查。”
他把令牌推到叶凡面前。
“报酬的事,等引雷丹炼成了,你要灵石给灵石,要丹药给丹药。”
“而且。”
陆沉竖起一根手指,冲角落那堆废丹炉努了努下巴。
“那堆破烂看着碍眼,你要是不嫌弃,随便拿,反正我隔两个月就得换一批新的。”
叶凡视线在那堆废丹炉上多停了两息。
十几口破烂炉子,搁在角落里灰扑扑的,最上头那口炸得跟朵花似的,铜边翻卷着,丑得很。
可他看着,心里头痒得厉害。
这些东西要是搁进赤金小炉里……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按了回去。不急。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陆师兄大方。”
叶凡把茶碗放下,拍了拍手。
“不过,破丹炉这种东西,我拿了也没用,总不能扛回废阁当柴烧。”
“你要是不想要,回头我让人搬去后山扔了。”
陆沉无所谓地摆摆手,像在说一堆石头。
“别。”
叶凡接得极快,语速快过了脑子。
陆沉挑了挑眉。
“我的意思是,”
叶凡咳了一声。
“扔了怪可惜的,我先拉回去摆着,万一哪天想通了要学炼丹呢。”
这话说得不要脸,但陆沉没在意。他重新给两个碗续了茶,手上灵气一催,壶底升温,水汽腾起来。
“叶凡,我跟你说句实话。”
陆沉的语气变了,比刚才随意闲聊的调子沉了半截。
“你在外门是个什么处境,我大概听过一耳朵。”
“什么废阁的杂役、什么柳师妹的旧相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满外门都在嚼舌根。”
叶凡端碗的手没动。
“我把话摆在前头。”
陆沉用指节敲了敲石桌。
“这些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谁跟谁有旧情,谁追谁,谁看谁不顺眼,那是你们的热闹,我不掺和。”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脑后。
“我找你,纯粹谈生意。”
叶凡搁下茶碗。
这句话他等了半天了。
从进门开始,看丹炉、品废丹、聊玄鸡,绕了一大圈,陆沉终于把底牌往桌面上摊了。
“难道还有生意?”
“引雷丹是一桩。”
陆沉伸出一根手指。
“但这桩活儿是一锤子买卖,炼完也就完了,我想跟你聊的是另一件事,时间更长,收益更稳。”
他坐直了身子,两条胳膊耷拉在桌面上。
“你知道我在内门是干嘛的?”
“天才,还是丹师?”叶凡接。
“内门总榜第七,还是个丹师,听着挺唬人,实际上就是个炼丹的疯子。”
陆沉自嘲地笑了笑。
“内门那些丹师炼来炼去,无非是灵气丹、筑基丹、聚灵散这些常规货色,安安稳稳,一辈子不会炸一口炉。”
“但我不炼那些东西。”
他伸手从架子上随手拿下一本册子,丢到桌上。
册子封皮发黄,边角卷了毛,看着有些年头。
叶凡瞄了一眼封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丹炉轮廓。
“我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在研究一些……特殊的丹方。”
陆沉翻开册子,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小字,夹杂着各种符号和画得跟鬼画符似的草图。
“引雷丹是其中一种,除了引雷丹之外,还有焚阳丹、寒渊散、裂岩膏……”
他一口气报了七八个名字,叶凡一个都没听过。
“这些丹方有一个共同点。”
陆沉合上册子,抬头看着叶凡。
“它们的主药,全部来自灵气狂暴地带。”
叶凡听灵气狂暴地带这几个字,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雷劫地。
他立刻想到了那片被残雷覆盖的焦黑旷野,遍地都是被雷电异化的草药和矿石。
“就像雷劫地?”
“雷劫地只是其中之一。”
陆沉点头。
“那种地方,天地灵气因为某些原因失去控制,聚在一处暴冲,时间一长,周围的草木虫兽都会被异化。”
“异化之后的东西,灵性比正常材料高出好几个层次,拿来入丹、入药,效果好得离谱。”
他的语速加快了些,说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头消了大半。
“问题在于,这种材料太难弄了。”
“灵气狂暴地带就不是人能待的地方,进去之后满地都是失控的灵气乱流,不小心就会被搅成一团烂肉。”
“更别说那些异化材料还有时效性,离开原生环境超过一定时间,灵性就散了,跟普通草药没区别。”
“所以你需要人帮你去采。”叶凡接上了。
“对。”
陆沉语气干脆。
“我需要一个能进去、扛得住、还能把东西完好无损带出来的人。”
叶凡端起碗喝了口茶,拿舌头抵了抵牙根。
“陆师兄,你是筑基修士。”
他放下碗。
“这种事,自己进去不比找外人方便?”
这话问得直白。
陆沉听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被人戳到了什么不太想提的地方。
“你以为我没试过?”
他从架子上扯出一只布袋,解开口子往桌上倒了倒,咣当一声,滚出一块焦黑的碎铁片。
“这是上个月的事。北面有一处地下暗河,叫寒毒潭,里头的灵气常年乱窜,产出一种异化的寒冰苔。我亲自去了一趟。”
他拎起碎铁片翻了个面,叶凡看到上面有半截铭文,是某种防护法器的残片。
“筑基修士进入灵气狂暴地带,灵气乱流的反噬比锻体境高出十倍不止。”
“三层防护法阵,两件防御法器,我全副武装走进去,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没撑到,法器炸了,法阵碎了,差点把自己搭里头。”
他把碎铁片扔回布袋里。
“道理很简单。这些灵气失控的区域,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力,修为越高,受到的反噬越猛。”
“锻体境反而是最安全的,因为体内灵气太少,引发不了太剧烈的灵气共振。”
叶凡听到这儿,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修为越高,反噬越强。
锻体境反而最安全。
这话倒过来理解就是,能在灵气狂暴地带里自由行走的锻体境弟子,才是最稀缺的资源。
而他,碰巧就是这种人。
不,他比陆沉说的还要离谱。
他不光是锻体境,还是完成二转之后的锻体境。
在雷劫地里走了一圈,残雷劈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这种体质进那些灵气狂暴之地,怕是连酥麻的感觉都省了。
“所以你才把任务挂在锻体境。”
叶凡慢慢地把话头理清。
“不是对锻体弟子有什么信任,是因为只有锻体境有可能活着从那种地方出来。”
“可一般的锻体扛不住。”
陆沉接了一句。
“修为太低的进去送死,修为高的又不敢冒这个险。外门我找了一圈,没有合适的人。”
“然后你就发了血色悬赏。”
“挂了半个月,没人敢接。”
陆沉叹了口气。
“直到你蹦出来,不光敢接,还真把活鸡扛回来了。”
他拿手指点了点叶凡的方向。
“你在雷劫地走了一圈,全须全尾地出来,身上连个焦痕都没有。”
“这种体质,要么是天生异体,要么就是练了什么邪门功法。但不管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我只在意一件事。”
“你还能再去。”
空气安静了两三息。
叶凡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陆师兄,除了雷劫地,你说的那些灵气狂暴之地,还有几处?”
陆沉伸出三根指头。
“天剑宗方圆百里内,我目前掌握的有三处。”
“雷劫地你已经去过了,不用多说。”
他屈下一根手指。
“第二处在南山后坡,那边十年前有人炼器失败,引发了一场灵焰爆发,整座山头烧了三天三夜,到现在地底的灵焰都没熄。”
“那地方宗门划了禁区,但实际上没人管,因为连筑基境都不敢往里迈。”
“灵焰残区。”叶凡重复了一遍。
“对。里头有几种耐火的异化草药是我炼焚阳丹的必备材料,但到现在一株都没采过。”陆沉又屈下一根手指。
“第三处在北面,大概百里开外,地底有一条暗河,水温极低,河水本身就带寒毒。”
“暗河上方有一片坍塌的废弃矿脉,灵气从裂缝里往上冒,跟寒毒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寒毒潭。方圆两里之内,鸟兽绝迹。”
他放下手。
“寒毒潭里有一种只生长在极寒灵气环境下的异化苔藓,叫寒冰苔,是炼寒渊散的主药。”
叶凡靠在石凳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把这三处地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灵焰残区,地底灵焰不灭,异化草药。
寒毒潭,极寒灵气,异化苔藓。
雷劫地,残余雷电,异化矿石和灵药。
三处地方,三种截然不同的极端环境。
对内门弟子来说是禁区。对普通锻体弟子来说是绝地。
但对他来说?
叶凡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脑子里已经翻了天了。
灵焰残区的那些被火焰异化的草药,要是丢进赤金小炉里,能合成出什么东西?
寒毒潭底的寒冰苔,如果三株合一……
他强行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免得脸上控制不住。
“陆师兄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叶凡把茶碗往前推了推。“你想让我替你跑这三个地方,采材料。”
“不止是采材料。”陆沉更正了一句。“是长期合作。这些灵气狂暴地带里的材料会再生,隔一段时间去一趟,就能持续产出。”
“持续产出。”叶凡在嘴里咂了咂这四个字。
他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实际上心跳已经快了两拍。
“那报酬呢?”
陆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灵石,在桌面上一字排开,五块。
“每去一趟,不论收获多少,保底五块下品灵石。”
五块。
外门弟子做杂役苦干三个月的收入。
叶凡脸上还是那副穷惯了的表情,皱着眉头,拿手指在桌面上点来点去,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五块……能多给不?”
“你先别急着讨价还价,听我说完。”陆沉把灵石拨到一边。“保底五块,是无论你带回来什么都给。但要是材料品质够好,另外加钱。品质越高,加得越多。”
“加多少?上限呢?”
陆沉比了一个数。
五十。
叶凡端碗的手没稳住,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多少?”
“五十块下品灵石,单次上限。”
叶凡把碗稳住,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
“陆师兄,你这数目,怕不是在拿我寻开心。”
“像吗?”陆沉懒洋洋地靠回去。
“这钱,宗门报销?”
陆沉端着碗,啜了一口。
“宗门?宗门给我报什么销。”
他摆了摆手,语气跟在说晚饭吃什么一样随便。
“灵石是家里给的,够花,我来天剑宗,图的是这边灵气狂暴地带多,适合我搞研究,别的不争。”
家里给的。
叶凡脑子里顿了一下。
一个筑基修士,内门丹榜第七,发悬赏眼都不眨出手五十块灵石,整面墙的瓶瓶罐罐和工具,角落那堆炸了报废的丹炉隔两个月换一批新的。
这不是一般的有钱。
这是烧钱。
陆家。
叶凡在杂役峰蹲了八十年,消息虽然闭塞得厉害,但有些名字,就算是扫地的老头都听过。
陆家,以丹道传家的准一流修仙世家,在整个修真界都挂得上号。
族中炼丹师辈出,据说光是常年供奉给各大宗门的丹药订单,每年流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要真是那个陆家……
叶凡吸了口气,脑子里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满屋子炸裂的丹炉、不计成本的悬赏、挂在嘴上的家里给的,这些碎片全拼到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个答案。
这人是个丹痴。
家里有钱让他随便炸。
准一流家族的公子,跑到天剑宗来不为前程不为地位,就为了找几个野地方做实验。
如果他真是那个家族出来的,那说句不好听的,整个天剑宗从掌门到杂役打包绑一块儿,在人家家族里也就是个小客户的分量。
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个遍,叶凡把碗往嘴边一送,喝了口茶,什么都没问。
这种事,不能问。
更不能提。
知道就行了。
叶凡搁下碗,像是已经消化完了刚才的震动,语调恢复平稳。
“陆师兄出手确实大方,我活了九十年,头一回见这种甲方。”
“九十年?”
陆沉来了点兴趣。
“看着不像。”
“保养得好。”叶凡面不改色。
陆沉没追问,端着碗往后一靠。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
叶凡没有立刻点头。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干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做出一副认认真真在盘算的样子。
实际上,从陆沉说出长期合作和三处灵气狂暴地带这两组字眼的时候,他心里已经翻了天。
灵焰残区,寒毒潭,还有他已经跑过一趟的雷劫地。
三处别人避之不及的禁区。
三处被天地灵气暴走后留下的荒废绝地。
在普通修士看来,那是要命的地方。
但叶凡胸口那只赤金小炉,已经微微发烫。
雷劫地里随手捡的异化草药,扔进炉子合了一下,出来的是品质精纯到连安庆远都震惊的雷属灵药。
那要是换成灵焰残区里被火焰异化的草药呢?
寒毒潭底的寒冰苔呢?
他几乎能预见到那些材料被投进赤金小炉后,发出的清光和纯净灵气。
但脸上半点没漏。
太急了不行。
“我愿意。”
叶凡松开双手,拍了拍膝盖。
“不过,有两件事得先说清楚。”
“你说。”
“第一。”
叶凡竖起一根手指。
“灵气狂暴地带的情况我不熟,雷劫地是运气好,瞎摸进去的,别的地方我两眼一抹黑。”
“陆师兄既然研究这些年了,手里肯定有路线、有情报,这些东西,得提前给我。”
“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什么时辰进去安全,什么时辰进去找死,这些不说清楚,给再多灵石也是死人钱。”
陆沉点了点头。
“合理,继续。”
“第二。”
叶凡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给我列清单,我按清单采,该交的一样不少。”
“但清单之外的东西,我在里面碰见了什么别的材料,石头也好,烂草也好,跟你要的东西不搭边的那些杂七杂八,我想自己留下来。”
他摊了摊手。
“我这人穷,去一趟那种地方不容易,顺手搂两把其他东西,也不算过分。”
陆沉听完,没有皱眉的意思,反倒是把碗放下,两只手在桌面上交叉。
“就这两条?”
“就这两条。”
“第一条没问题,情报路线本来就是该给你的,你空着手进去等于送死,我花了半个月才等来一个能干活的人,不至于把你往沟里推。”
他顿了顿。
“第二条。”
叶凡盯着他。
“清单之外的东西,对我没用。”
陆沉语气轻松得过分。
“你全拿走都行。”
叶凡心里那根弦猛地一颤。
全拿走都行。
他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那些杂物,被灵焰异化的土石、被寒毒浸泡变异的矿砂、被残雷改变性质的碎草烂枝,在陆沉看来,全是清单之外的废料。
炼丹用不上的,就是废物。
但扔进赤金小炉呢?
三件废物合一,出来的可能是一件稀有灵材。
九件合三,三件再合一,出来的可能是市面上花灵石都买不到的极品异化灵药。
那三处灵气狂暴地带里遍地都是这种东西,捡都捡不完。
叶凡把这股子兴奋死死按在胸口里,咳了两声。
“那就……成交?”
“成交。”
陆沉伸出手,叶凡搭了上去,两人握了一下。
陆沉的手掌干燥温热,没有什么灵气波动,甚至有点粗糙。
松开手后,陆沉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架子前,在一堆瓶瓶罐罐和铜勺铁钳的缝隙里翻找了半天。
“东西太多了……哪去了……”
他嘴里嘟囔着,把好几只罐子挪开,又拨开一堆搅药的玉棒,终于从最里层抽出一卷泛黄的皮质卷轴。
“在这儿。”
他走回来,把卷轴展开,铺在石桌上。
叶凡低头一看。
是一幅手绘地图。
图上以天剑宗为中心,用深浅不一的墨线勾勒出方圆百里内的山川地貌。
山脉走势、河流分布、林木疏密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几条隐蔽的山间小道都没落下。
三处灵气狂暴地带的位置,用朱红色的墨圈标了出来。
每个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叶凡凑近了些,发现陆沉的字写得跟他炼丹炸炉一样奔放,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几个字明显是后来又涂改过的,墨迹深浅不同。
但内容的详细程度,让叶凡的呼吸慢了半拍。
雷劫地那一片区域,标注了残雷密度最高的几个点位,用红叉做了死亡标记。
红叉旁边有一行小字:辰时至巳时雷力最弱,可入核心区停留约半个时辰。
灵焰残区在南山后坡那块儿,圈画得比雷劫地大了一倍。
朱砂线旁边写了三层标注:外围温度,中层灵焰喷发周期,核心区的地火裂缝分布。
还有一条注释用格外粗的笔划了出来。
“午时后地火回落,未时前后有约一刻钟的安全窗口。错过即死。”
叶凡读完这行字,把注意力移到第三处。
寒毒潭。
这一块的标注最多,也最乱,能看出陆沉在这个地方下的工夫最深。
暗河的走向、坍塌矿脉的入口、寒毒浓度的分层梯度,甚至连不同深度的温度变化曲线都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了出来。
在暗河最深处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两个字:苔区。
圆圈下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明显更新:
“亥时至子时寒毒最盛,此窗口期苔藓灵性最强,采集效果最佳。”
他继续往下看。
三处地点之间,陆沉还用虚线画出了几条推荐路线,标明了哪段路有宗门巡查、哪段路人迹罕至可以快速通行、哪段路有野兽出没需要绕道。
路线的拐点处,都用小箭头标了方向。
叶凡沉默了好一阵。
这张图,不是随手画画就能出来的。
光是三处灵气狂暴地带的潮汐时间、安全窗口和危险等级,就不是靠翻书能查到的信息。
这些数据,得一次一次亲自去探、亲自测、亲自拿命试出来。
陆沉之前说自己去寒毒潭差点没回来,三层防护全碎。
那灵焰残区呢?那个午时后地火回落的安全窗口,又是怎么测出来的?
叶凡想了想,决定不问。
有些事情,问了反而显得刻意。
“这图,借我抄一份?”
“拿走。”
“嗯?”
“原件给你,我这儿还有备份。”
陆沉伸手从架子底下又扯出一卷看着更旧的皮卷。
“这是初版,更粗糙,不过该有的都有,给你那份是最新修订的,上个月刚改过。”
叶凡把地图小心卷好,收进怀里。
动作不快,但利索。
生怕陆沉反悔似的。
“陆师兄。”
叶凡站起来,碗里的茶已经凉了。
“我再确认一遍,灵焰残区那个安全窗口,你标的是未时前后一刻钟?”
“对,偏差不超过半刻。”
“寒毒潭的苔区,亥时至子时灵性最强,采集效果最佳?”
“对。但你去寒毒潭之前最好先跑一趟灵焰残区,体质适应了极端环境再往寒区钻,不然冷热交替太剧烈,容易出事。”
叶凡把这话记住了。
“最后一个事。”
“说。”
叶凡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那堆废丹炉。
十几口歪七扭八叠在一起的破烂,炸的炸、裂的裂、穿底的穿底,上头落了一层灰。
“陆师兄刚才说,这堆东西我要是不嫌弃,随便拿。”
“你还真要啊。”
“穷人不嫌弃。”
陆沉打量了他两眼,然后乐了。
“行,你自己搬。我可没灵气帮你扛。”
“不急,下回来的时候再搬。”
叶凡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
“今天先把正事定下来,回去准备准备,第一趟,我打算先去灵焰残区。”
“这么急?”
“不急不行。”
叶凡往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陆师兄自己也说了,这种体质的人不好找。我万一哪天被人打死了,你上哪再去挂半个月悬赏?”
陆沉被这话噎了一下。
“趁我还活着,赶紧多跑几趟,大家都划算。”
“……你这是在催我给定金?”
“定金就不用了。”
叶凡推开石门,外头竹林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
“引雷丹那个活儿,什么时候开炉,你提前通知我就行。”
他晃了晃陆沉给的那枚青铜副令。
“凭这个,我随时能进内门。”
陆沉靠在门框上。
“叶凡。”
叶凡脚步一停。
“你这人有意思。”
陆沉抱着胳膊。
“八十年杂役,锻体四阶,雷劫地走一圈跟逛后花园似的,还跟我谈条件谈得有来有回。”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叶凡没回头。
“一个穷人。”
他抬脚迈出洞府门槛,沿着来时的小道往外门方向走去。
怀里揣着那卷地图,胸口贴着青铜副令,手臂内侧藏着赤金小炉微微发出的暖意。
叶凡沿着来时那条偏僻的竹林小道,一步步往外门走。
他走的不快,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跟一个刚刚出门散步回来的普通外门弟子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胸口那颗心还在咚咚的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怀里那卷温热的兽皮地图,还有那枚冰凉的青铜副令,成了两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都在发烫。
发了。
这次是真的发了。
什么叫机缘?这就叫机缘!
三处灵气狂暴的地方,对别人是要命的禁区,对他来说,那就是三座还没开采的宝山!
里面那些在陆沉看来一文不值的废料,扔进赤金小炉里,能变成什么?
叶凡不敢想,一想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加速。
更别提那堆被陆沉当成垃圾的废丹炉了。
十几口!
要是三口合成一口……
他强行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逼着自己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飘。
陆沉这个人,是个丹痴,家里有矿,不在乎灵石,只在乎研究。
跟这种人合作,好处是对方出手阔绰,不跟你玩心眼。
坏处也同样明显。
一个能随手拿出五十块灵石当悬赏的筑基修士,还是准一流修仙世家的嫡系子弟,他本身就是个大漩涡。
自己现在抱上了这条大腿,拿到了入场券,但也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内门的风暴圈。
一个不小心,被卷进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叶凡深吸一口气,吐出胸中那股燥热。
稳住。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没有走大路,还是拣着那些荒僻的角落绕行。
内门弟子眼高于顶,他现在这身外门青衣,碰上了免不了被盘问几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路过一片乱石坡时,他停了下脚,回头看了一眼内门山峰的方向。
那堆废丹炉……
现在还不是去搬的时候。
自己扛着一口比人还高的破烂丹炉招摇过市,从内门一路回到废阁?
马得水那个老狐狸怕是第二天就能把这事捅到天上去。
一个被发配到废阁等死的老头,突然跟内门丹师勾搭上了,还能从人家洞府里往外搬东西?
这里头的故事,足够外门那些闲人编出一百个版本。
到时候,盯着自己的就不止是马得水和那个什么赵师兄了。
不急。
等引雷丹开炉,帮陆沉干完了活,再找个由头,比如帮陆师兄清理垃圾,名正言顺的把东西拉回来。
叶凡打定主意,不再多想,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天色渐晚,当他回到那座熟悉的破败院落前时,废阁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废料堆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唤。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歪斜的木门,长满青苔的石阶,院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叶凡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那双异变的眼睛,扫过自己那间破屋的房门。
门锁还是那把生锈的铜锁,看着没人动过。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侧过身,视线落在门轴下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根他出门前用口水粘上去的头发丝。
头发丝是他自己头上拔的,很细,颜色也跟门框的阴影混在一起,不凑到眼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此刻,那根头发丝,从中间断了。
断口很整齐,不是被风吹断的,是门被打开,转动时被门轴和门框的缝隙给绷断的。
有人进过他的屋子。
叶凡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看到的只是一粒灰尘。
他掏出钥匙,像往常一样打开锁,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他反手把门关上,没有立刻点灯,而是站在黑暗里,静静的听了片刻。
没有异常。
他这才摸出火石,点亮了桌上那盏只剩半截蜡烛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间简陋又寒酸的屋子。
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两把摇摇晃晃的凳子。
叶凡的视线在屋里缓缓扫过。
床上的被子是他早上出门时叠的样子,没动过。
桌上的茶碗和水壶,位置也没变。
墙角堆着的那几件换洗的旧衣服,还是乱糟糟的一团。
他走到床边,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
藏在那里的三块下品灵石,还在。
那是他上次去黑市卖丹药剩下的,也是他身上除了陆沉刚给的五十块之外,全部家当。
来人不是为了偷东西。
叶凡心里有了底。
不是图财,那就是图人。
或者说,是来查他虚实的。
他走到门后,蹲下身,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半截断掉的头发丝。
然后,他又检查了窗户。
窗户的插销上,他也用同样的方法粘了一根。
那根,也断了。
对方很小心,搜查完之后,试图把一切都恢复原状,但终究是百密一疏。
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把他这个锻体四阶的老废物放在眼里,不认为他有这种反侦查的心思。
叶凡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透了的白水。
会是谁?
用不着想。
在这废阁,有胆子也有动机闯进他屋里的人,除了马得水和他手下那几个狗腿子,不会有别人。
马得水那个老狐狸,被自己用柳菡烟和内门高手的虎皮吓退之后,嘴上不敢再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信。
派人过来,就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搭上了什么线,或者查查自己返老还童的秘密。
结果,人来了,把他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什么都没发现。
这让叶凡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的警惕也提到了最高。
废阁,已经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今天对方只是来查探,没发现什么,悻悻而归。
那下一次呢?
如果自己从灵焰残区带回来一堆废料,如果自己开始用赤金小炉大量合成东西……
迟早会露出马脚。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或者,找一个更安全的据点。
叶凡喝完碗里的水,将那卷兽皮地图拿了出来,在桌上缓缓展开。
昏黄的灯光下,手绘的地图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皮子特有的味道。
陆沉那奔放的字迹,此刻在叶凡眼里,却比任何功法秘籍都珍贵。
这上面标注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陆沉拿命换来的。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缓缓移动。
雷劫地。
灵焰残区。
寒毒潭。
三处绝地,死死钉在天剑宗的版图上。
叶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南山后坡那片被朱砂圈出来的地方,灵焰残区。
距离最近。
从废阁出发,绕开宗门巡查路线,全速赶路的话,半天就能到。
地图上标注的清清楚楚:外围温度尚可,锻体境可忍受;中层有间歇性灵焰喷发,周期不定,极度危险;核心区地火裂缝密布,唯有在午后地火回落,未时前后,有约一刻钟的安全窗口。
一刻钟。
很短,但足够了。
而且,火焰环境……
叶凡内视,感受着二转之后,骨血深处那股远超同阶的磅礴气血。
雷劫地的残雷,劈在身上都不痛不痒,甚至还能淬炼肉身。
那灵焰残区的地火灵焰呢?
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效果?
叶凡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的加速了。
他将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死死刻在脑子里。
尤其是那几条用虚线画出的,可以避开人迹的隐蔽小道。
夜色渐深。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叶凡吹熄了油灯,屋子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没有睡,只是静静的坐在黑暗里,将整个计划在脑中反复推演,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良久。
他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的惊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的地图上,轻轻点在了灵焰残区那四个字上。
第一站,就从你开始。
天刚蒙蒙亮,叶凡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起身,依旧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
昨夜闯入者的痕迹,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
废阁,已经不再是绝对的藏身之所。
马得水那条老狗,疑心重的很,一次查探无果,绝不代表他会就此罢手。
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隐秘。
去灵焰残区,势在必行。
但陆沉给的地图虽详尽,终究是一个人的视角。
多一份情报,就多一分保障。
宗门之内,要论情报最齐全的地方,只有一个。
藏经阁。
叶凡翻身下床,动作没有一丝声响。
他换上那身洗的发白的外门青衣,将那枚青铜副令贴身收好,又把那卷兽皮地图藏在怀里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出,迎着清晨的微光,走向通往内门的石桥。
石桥依旧由两名内门弟子看守,修为都在凝气境,神情倨傲,对外门弟子向来没个好脸色。
“站住!”
一名守桥弟子伸手拦住了叶凡,眉头紧锁。
“外门弟子,无故不得入内,不知道规矩吗?”
叶凡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丹字的青铜副令,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那名守桥弟子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了。
他凑近了些,仔仔细细的看了两眼令牌上的那个古朴丹字,以及背面属于陆沉的独特灵气印记。
下一秒,他的腰杆不自觉的弯了下去,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
“原来是……是为陆师兄办事,师弟眼拙,师兄请,请!”
他赶紧侧身让开一条路,另一名弟子也连忙低下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叶凡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收回令牌,迈步走过石桥。
身后,两名守桥弟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内门的晨雾中,才敢直起腰来,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陆师兄?那个怪人?”
“错不了,就是他的令牌!这外门弟子什么来头,竟然能替陆师兄办事?”
“不知道,但以后看见他,客气点总没错。”
叶凡对身后的议论理都没理。
陆沉这块令牌,比他想的还好用。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避开内门弟子晨练的主干道,穿过几片安静的林区,很快便来到了一座古朴的三层石楼前。
藏经阁。
这里是天剑宗收藏功法典籍、地理、方志、奇闻异录的地方。
一楼对外门弟子开放,二楼和三楼则需要内门身份或特殊贡献才能进入。
叶凡径直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十分宽敞,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抵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和木料混在一起的味儿。
零零散散有几个外门弟子在书架间翻找,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叶凡的目标很明确,他没有去看那些功法秘籍,而是直接走向了最角落的地理杂谈区域。
这里存放的都是些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的卷宗,没什么人看,书架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刚准备伸手去取一卷南域山川图志,旁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新来的?”
叶凡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执事服饰的青年,正靠在一张桌子旁,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斜着眼睛打量他。
这名执事弟子约莫二十出头,修为在锻体七阶,脸上带着一股子优越感。
叶凡没理他,自顾自的抽出一本厚重的卷宗。
“嘿,问你话呢。”
那执事弟子见他这副态度,有些不爽,站直了身子走过来。
他瞥了一眼叶凡手里的卷宗,又看了看叶凡那一身寒酸的外门弟子服,嘴角撇了撇。
“查南域的地理志?怎么,想去哪个犄角旮旯寻宝啊?”
叶凡依旧没说话,翻开卷宗,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执事弟子见他油盐不进,更是来劲了,他绕到叶凡面前,用过来人的语气教训道:
“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别整天做白日梦,宗门周围那些有点油水的地方,早就被内门的师兄们搜刮干净了。”
“至于那些禁地……”
他嗤笑一声。
“就你这锻体四阶的修为,进去给妖兽塞牙缝都不够,每年总有你们这种异想天开的蠢货,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结果呢?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他这番话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个外门弟子都看了过来,一脸看好戏的样。
叶凡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眼前的执事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
那执事弟子一愣,没想到叶凡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对方要么会羞愧的低下头,要么会涨红了脸争辩几句。
“怎么?不服气?”
执事弟子双手抱胸,下巴抬的更高了。
“我这是为你好,免得你年纪轻轻就去送死,你要是想找点能做的任务,去任务大厅接,别来这儿瞎琢磨。”
叶凡合上手里的卷宗,放回原处。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了那枚青铜副令。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令牌,轻轻的放在了执事弟子面前的桌子上。
咚。
一声轻响。
那执事弟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嘴里还嘟囔着:“拿个破牌子出来干什么,想吓唬谁……”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那枚令牌上,那个造型古朴、笔画间隐隐有灵气流转的丹字。
刹那间,他脸上的所有血色,褪的一干二净,脸一下就白了。
“丹……丹……丹令?”
他的嘴唇哆嗦,牙齿上下打颤,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周围看热闹的外门弟子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执事弟子这副见了鬼的样子,也都噤了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这是……陆……陆师兄的……”
执事弟子就跟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都傻了。
他猛地抬起头,再看叶凡时,那眼神已经不是惊骇,而是纯粹的恐惧,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什么外门弟子,是能随时捏死他的神仙。
噗通!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弟子,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师……师兄!师兄饶命!!”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弟子嘴贱!弟子该死!求师兄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一边喊,一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藏经阁一楼回荡,格外响亮。
周围那些外门弟子一个个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们想不明白,一块令牌而已,怎么就把一个锻体七阶的执事弟子吓成这样?
叶凡看着跪在地上自己打自己嘴巴的执事,眉头都没动一下。
“起来。”
他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那执事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腰弯成了九十度,头都不敢抬。
“把所有关于灵焰残区的卷宗,都给我找出来。”叶凡吩咐道。
“是!是!师兄您稍等!我马上就去!”
执事弟子跟领了圣旨一样,转身就冲向书架深处,动作快的很。
不一会儿,他就抱着一摞足有半人高的泛黄卷宗,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叶凡面前的桌子上。
“师兄,所有……所有关于灵焰残区的记载,全都在这儿了!包括一些不对外开放的内门密卷,我也一并给您取来了!”
他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跟刚才判若两人。
叶凡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翻看了起来。
他看的很快,一目十行。
这些卷宗,比陆沉的地图记载的更官方,也更加详细。
他很快就找到了灵焰残区的由来。
十年前,宗门一位太上长老试图炼制一件上品火属性法宝,在最后一步引动地火淬炼时,不幸失败。
法宝炸裂,引爆了南山后坡下方的整条地火灵脉,形成了那片至今灵焰不熄的绝地。
宗门曾派人试图扑灭,但地火灵脉与山体相连,根本无法根除,最终只能将其划为禁区,任其自生自灭。
叶凡继续往下翻。
在一本名为南域异物志的残卷中,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动的记载。
火浣纱,取自地火熔岩深处火蜥之皮,鞣制而成,不惧凡火,可抵御灵焰灼烧,然火蜥早已绝迹,此物亦成绝响。
火浣纱!
能抵御灵焰灼烧!
叶凡心中一动,有了这东西,他在灵焰残区里的安全系数将大大提高,那一刻钟的安全窗口,对他来说或许就不再是限制。
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
绝迹?绝响?
那岂不是说,这东西根本找不到?
叶凡将这几本关键的卷宗内容记在心里,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那个执事弟子一眼。
可那执事弟子却一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讨好和不安。
眼看叶凡就要走出藏经阁大门,他终于鼓起勇气,快走两步,凑了上来。
“师兄,师兄请留步!”
叶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还有事?”
“没……没事……”
执事弟子搓着手,一脸紧张的说道。
“弟子……弟子就是想提醒师兄一句……”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开口。
“师兄您刚才看的那火浣纱,宗门里确实是没了,别说咱们天剑宗,就是整个南域修真界,怕是都找不出一寸来。”
叶凡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但是!”
执事弟子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着精光,那劲头像是在献宝。
“宗门里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啊!”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山下的安平城,师兄您知道吧?那安家的商路,可是通达四海,他们家的商队,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运回来过?”
“弟子听说,安家有一门专门的生意,就是从凡俗世界低价收购那些看似无用,实则可能是上古遗留的奇物。”
“这火浣纱虽然绝迹,但说不定,安家手里就有类似的替代品,或者……干脆就有存货呢!”
那执事弟子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叶凡脑子里一扇尘封的门。
安平城。
安家。
安庆远。
那个修商道,眼光毒辣,直言与他结交是为了图利的锦衣公子。
叶凡的呼吸平稳,可心脏却不受控制的多跳了两下。
他没再看那名还躬着身子,满脸写着求表扬的执事弟子,只是将那几本关键的卷宗放回原处,转身便走。
“师兄慢走!师兄常来啊!”
身后的声音充满了谄媚与讨好,叶凡充耳不闻。
他现在没工夫跟这种小角色计较,一个更紧迫、也更具诱惑力的计划,已经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去安平城!
一来,是为了那虚无缥缈,但又必须一试的火浣纱。
二来,也是时候去见见那位安家公子,催一催之前谈好的那笔生意了。
下山的路,叶凡走的比上一次更加小心。
陆沉那枚青铜副令,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那东西是进入内门的通行证,是与陆沉合作的凭证,但同样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旦在不必要的地方亮出来,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自己和内门丹师有了牵扯。
马得水那条老狗还在暗中盯着自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方便,而冒着暴露的风险,是蠢货才会干的事。
叶凡深知这个道理。
他来到通往外门的石桥前,两名守桥的内门弟子依旧神情倨傲的守在那里。
“站住!”
其中一人伸手拦住他,上下打量着他这身洗的发白的外门青衣,眉头紧锁。
“外门弟子,无故不得擅自下山,不知道规矩?”
叶凡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血色纹路的铜牌,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这是他上次接取活捉异化雷火玄鸡任务的凭证。
任务虽然已经交付,但按照宗门规矩,在执事弟子正式销案归档前,这块铜牌在一定时限内,都算作有效凭证。
那守桥弟子看到铜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血色悬赏?你就是那个……”
他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的轻视明显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好奇。
另一个守桥弟子也凑了过来,目光在那块铜牌和叶凡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上来回移动。
外门最近传的沸沸扬扬,说一个锻体四阶的新人,完成了连外门第一体修王师兄都没能抢到的血色悬赏,还活捉了目标。
他们本以为只是以讹传讹的笑话,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正主。
“任务凭证还没过期,可以下山。”
最先开口的那名弟子检查完铜牌,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宗门规矩摆在那里,他也不好再多加阻拦。
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真是走了狗屎运的家伙……”
声音不大,但叶凡听的清清楚楚。
他没有理会,面无表情的收回铜牌,迈步走过石桥。
在这些内门弟子眼里,他能完成任务,靠的绝不是实力,而是无法复制的运气。
这样最好。
被人当成一个运气好的蠢货,远比被人当成一个隐藏实力的威胁要安全的多。
直到叶凡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两名弟子才收回目光。
“真是他?看着也不怎么样啊,锻体四阶的气息,弱的可怜。”
“谁知道呢,兴许是那只异化玄鸡刚好拉肚子,被他捡了个漏。这种事,一辈子也就一次。”
“也是,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叶凡对身后的议论毫不在意。
他展开身法,在山林间的小道上飞速穿行,直奔安平城。
当那座熟悉的雄伟城池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叶凡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了城中最繁华的那条主街。
庆丰楼。
依旧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叶凡没有上楼,直接走到了柜台前。
掌柜的正在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又来了个普通的食客。
“客官要点什么?”
叶凡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枚小巧的玉佩,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玉佩是安庆远上次给他的信物。
算盘的噼啪声戛然而止。
掌柜抬起头,当他的视线落在玉佩上时,那张精明的脸上,所有表情都瞬间收敛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恭敬与谨慎。
他小心翼翼的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确认了上面的独特印记。
“贵客,请随我来。”
掌柜亲自走出柜台,对叶凡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与刚才判若两人。
他领着叶凡,没有走大堂的楼梯,而是从后院一处隐蔽的侧门,直接上了三楼。
还是那间熟悉的密室。
安庆远早已等在了里面。
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更显风流倜傥。
看到叶凡进来,他立刻合上折扇,站起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叶兄!你可算来了!”
安庆远快走两步,拱了拱手,但他的目光却在叶凡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里充满了惊异。
“几日不见,叶兄身上的气势……竟又精进了几分!”
“我这商道秘法看过去,只觉得你如同一座深潭,深不见底,比上次更加让人看不透了!”
他看向叶凡的眼神,比上一次更加炽热。
如果说上次,他修炼的商道只是感应到叶凡身上藏着大造化,那这一次,这股感应已经强烈到让他心惊肉跳。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论他如何催动商道秘法去探查,都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根本看不清其价值的边界。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这说明,叶凡的价值,已经超出了他目前商道修为所能估量的极限!
这是一笔绝对不能错过的投资!
“安少爷客气了,只是略有奇遇罢了。”
叶凡随意的找了个位置坐下,开门见山。
“我这次来,有两件事。”
“叶兄但说无妨!”安庆远立刻跟了过来,亲自为叶凡斟茶,姿态放的极低。
“第一,我需要一件东西。”
叶凡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一种叫火浣纱的织物,或者,有类似功效,能抵御火焰灼烧的衣物也行。”
“火浣纱?”
安庆远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在脑中飞速搜索着自家的货物清单。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叶兄,不瞒你说,这火浣纱乃早已绝迹多年,别说我安家,就是放眼整个修真界,恐怕也找不出一寸来。”
叶凡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依旧平静。
这个结果,他在藏经阁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
“不过!”
安庆远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修仙界的火浣纱虽然没有,但凡俗世界,却有能工巧匠,能造出一种替代品。”
“哦?”叶凡来了兴趣。
“此物名为石棉衣。”
安庆远解释道。
“乃是用万丈深海之下,一种名为石棉的矿物,抽丝剥茧,再混以火山口附近一种火山蚕吐出的蚕丝,混纺而成。”
“这种石棉衣,虽无半点灵气,不入法器品阶,但其材质特殊,水火不侵。”
“别说寻常凡火,便是一些威力不大的灵火,也能抵御一二。”
“最关键的是。”
安庆远压低了声音。
“此物在凡俗世界也属罕见,但在我安家的库房里,正好有几件存货。”
叶凡的眼睛亮了。
水火不侵!
虽然比不上真正的火浣纱,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只要能抵御灵焰残区外围的火焰,让他在那片绝地里多一分保障,就值了!
“开个价吧。”叶凡直接道。
安庆远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
“叶兄,你这就太见外了!”
他摆了摆手,态度极为豪爽。
“区区一件凡俗衣物,谈什么灵石?叶兄若是不嫌弃,这件石棉衣,便算小弟赠予叶兄的见面礼,只为加深你我之间的合作情谊!”
说着,他拍了拍手。
密室的门被推开,一名下人捧着一个木盒,恭敬的走了进来。
安庆远接过木盒,亲自递到叶凡面前。
“叶兄,请过目。”
叶凡打开木盒,里面静静的躺着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银白色内甲,触手冰凉,质地却异常柔软,完全不像是矿石织物。
好东西!
叶凡没有推辞,直接将木盒收了起来。
“安少爷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看着安庆-远,继续道:“第二件事。”
“叶兄请讲。”
“我们上次谈好的生意,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叶凡的目光,落在了安庆远的脸上。
这才是他此行的重中之重。
安庆远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就喜欢叶凡这种直接谈生意的爽快劲。
“叶兄放心,我安庆远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他再次拍了拍手,这一次,从门外走进来的下人,手里捧着的不再是木盒,而是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叶兄,你要的东西,全在这里面了。”
安庆远将储物袋递了过来。
“这是我安家商队,最近半个月从凡俗各处搜罗来的所有残破古物,一共四十七件,我都给你装好了。”
叶凡接过储物袋,入手一沉。
他没有客气,当着安庆远的面,直接将一丝灵气探入其中。
储物袋的空间不大,里面乱七八糟的堆满了各种东西。
一柄断成两截的飞剑,剑身上布满了裂纹。
一面边缘破损,镜面浑浊的铜镜。
一只断了口的丹炉,炉身上还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一串断了线的佛珠,珠子黯淡无光,散落一地。
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兵器残片、法器零件……
一共四十七件!
每一件,在别人眼里,都是一文不值的废铜烂铁。
但在叶凡的眼中,这哪里是废品?
这分明是一堆尚未提纯的绝品材料!是一炉炉即将出世的高阶丹药!是他踏上仙途的基石!
叶凡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将灵气收回,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
“安少爷有心了。”
叶凡将那丝灵气从储物袋里收回,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只是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意挂在腰间,动作平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安少爷有心了。”
这话说的,不咸不淡。
安庆远一直观察着叶凡的反应。
看到叶凡探查完那四十七件废品后,还能这么平静,他心里那份惊异又深了几分。
换做寻常修士,哪怕是内门弟子,看到这么多破烂玩意儿,要么嫌弃,要么觉得被敷衍了。
可叶凡没有。
他的态度,就是一个经验老到的工匠在审视原材料,只关心数量和种类,不关心品相。
这态度,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安庆远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他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副要分享秘密的架势。
“叶兄,实不相瞒,比起这些,小弟对你上次带来的那几株灵药,更感兴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尤其是那种……蕴含着精纯雷霆之力的灵药。”
安庆远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那种品质的异化灵药,简直是奇货可居,叶兄下次要是还有机会弄到,无论多少,我安家都收!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他伸出五根手指。
“我安家,愿意用任何资源来换!”
任何资源!
这四个字的分量,可比灵石重多了。
叶凡端起面前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没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自己用小炉子提纯出来的东西有多惊人。
雷劫地里那些被雷劈过的杂草,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可经过小炉子一合成,就成了蕴含纯粹雷灵气的宝贝。
这玩意儿,对修炼雷属性功法的修士来说,价值连城。
安庆远这么渴求,倒也不意外。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生意可不是这么谈的。
你越急,对方就越拿捏你。
叶凡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安庆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安少爷,你是生意人,应该比我懂行情。”
“这种偏门灵药,买家难寻,整个天剑宗,修炼雷法的人屈指可数,你花大价钱收来囤在手里,可不是什么好买卖。”
叶凡一句话,精准的刺中了问题的核心。
“你这么急着要,是已经找到了下家?”
安庆远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只知道闷头修炼的外门弟子,心思竟然这么敏锐,一句话就点破了关键。
他修炼的商道,能看透物品的价值,能感应到人的气运,可他就是看不透叶凡的心思。
这个男人,比他想的还要深沉。
短暂的错愕后,安庆远哈哈大笑起来,用笑声掩饰了失态。
“叶兄果然是明白人!跟你这种人合作,就是痛快!”
他收起折扇,神情严肃了几分。
“既然叶兄问了,我也不藏着掖着。”
“实不相瞒,我安家能在这安平城立足,靠的可不止是商道。”
安庆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族内也有旁支修炼其他道法,丹、器、符、阵,都有涉猎,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叶兄提供的那些灵药,品质和药性都远超寻常,对我族中一位正在冲击瓶颈的长辈来说,正是急需之物。”
他没有说得太具体,但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安家,这个以商道闻名的家族,其底蕴远比外界看到的要深厚。
他们不仅做生意,自己也需要消耗大量的修炼资源。
“所以,这些东西,我安家不是为了卖,而是为了自用。”
安庆远坦然道。
“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愿意不计成本地收购。”
叶凡心中了然。
这就说得通了。
一个庞大的修仙家族,运转起来就需要各种各样的零件。
安庆远这一支负责赚钱,也就是经商,而其他支脉则负责将赚来的钱,转化成家族的实力。
这种坦诚,让叶凡对安庆远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怕对方藏着掖着让你猜。
像安庆远这样,直接把部分底牌摊开,告诉你他的需求和目的,反而让合作变得简单纯粹。
“原来如此。”叶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他端起茶杯,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种东西,可遇不可求。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会留意的。”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安庆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待价而沽。
他非但不恼,反而更高兴了。
一个懂得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的合作伙伴,可比一个唯唯诺诺的蠢货有价值多了。
“好!有叶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安庆远抚掌一笑,好像这桩生意已经谈成了。
他站起身,亲自为叶凡续上热茶,态度越发恭敬。
“叶兄,生意谈完了,我们再谈谈交情。”
他话锋一转,又拍了拍手。
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下人捧进来的,不是储物袋,也不是木盒,而是一双通体赤红、造型古朴的短靴。
那靴子不知是用什么兽皮做的,表面泛着一层火光,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
“叶兄这次去,是为了灵焰残区吧?”
安庆远拿起那双短靴,递到叶凡面前。
叶凡的瞳孔,不易察觉的收缩了一下。
他要去灵焰残区这件事,只有藏经阁那个执事弟子知道,连陆沉都只是给了他地图,建议他先去那里。
安庆远是怎么知道的?
“叶兄不必惊讶。”
安庆远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道。
“你向我打听火浣纱,又急需能抵御火焰的衣物,想必是要去什么火灵气狂躁的地方。”
“整个天剑宗附近,符合这条件的地方,除了灵焰残区,我想不出第二个。”
好敏锐的洞察力!
这家伙,不止商道修为精深,心思更是缜密得可怕。
“这双踏火靴,虽不入法器品阶,却是我安家一位客卿,用成年火蜥蜴的背皮,辅以地火火种硝制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做成的。”
安庆远将靴子塞到叶凡手里。
“它虽然不能让你在灵焰核心来去自如,但在外围区域走走,足以保你双脚没事。”
“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毕竟,只有叶兄安全回来,我们的生意才能长久,不是吗?”
叶凡握着那双尚有余温的短靴,心里掀起了波澜。
他惊讶的不是这双靴子的价值,而是安庆远送出这双靴子的时机。
从自己开口问火浣纱,到安庆远拿出这双踏火靴,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安庆远在知道自己需求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在动用安家的力量,为自己找替代品了!
这家伙的心思,活泛得哪像个修士,倒像个前世玩资本的大佬!
他不只是在投资,更是在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的展示他和他背后安家的恐怖实力和人脉!
他这是在告诉叶凡:只要你跟我合作,只要你能持续提供价值,我安家就能为你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这手腕,这魄力!
叶凡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安庆远,第一次真正正视起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这家伙,是个真正的枭雄。
他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注,就是自己这个看起来一穷二白的外门弟子。
这种纯粹建立在利益上的关系,反而让叶凡感到无比安心。
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莫名其妙的善意,只有赤裸裸的价值交换。
你展现的价值越大,能获得的支持就越多。
公平,而且高效。
“安少爷这份厚礼,我收下了。”
叶凡没有推辞,直接将踏火靴收进怀里。
他看着安庆远,郑重的说道:“这个人情,我也记下了。”
安庆远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到了极点,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百倍千倍的回报。
“叶兄客气了!你我之间,不用这么见外!”
他亲自将叶凡送到密室门口,拱手道:“静候叶兄佳音!”
叶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走下楼梯,消失在庆丰楼喧闹的人群里。
直到叶凡的背影彻底不见,安庆远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叶凡的身影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没回头再看那座繁华的安平城,也没去回味与安庆远那场暗藏机锋的交易。
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看着寻常,却沉甸甸的,装满了他踏上仙途的希望。
离开官道,叶凡一头扎进了荒无人烟的山林。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靠着远超常人的脚力,在崎岖的山地间穿行了几十里,直到找到一处被藤蔓遮蔽、极为隐蔽的山坳,才停下脚步。
天色渐晚,山林间起了薄雾。
叶凡没有生火,只是寻了块干净的大石坐下,神念一动,将安庆远给的那个储物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哗啦啦!
一堆破铜烂铁瞬间堆在了他面前的空地上。
一柄断成三截、锈迹斑斑的长剑。
一面镜面浑浊,边缘还缺了一大块的铜镜。
一只炉身上破了个大洞,连烧火都嫌漏风的丹炉。
一串断了线,珠子表面布满裂纹,灵气散尽的佛珠。
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残片、法器零件,总共四十七件,每一件都散发着“我已经是废物”的气息。
安庆远倒是没骗他,确实是地道的残破古物。
在别人眼里,这堆东西唯一的去处就是回炉重炼,提炼出点可怜的精金秘银。
但在叶凡眼中,这哪里是废品?这分明是一堆尚未雕琢的璞玉!
他强行压下心里的火热,先把那件银白色的石棉衣和赤红色的踏火靴拿了出来。
石棉衣入手冰凉,质地却出乎意料的柔软,完全不像矿物织成,更像是一种特殊的丝绸。
叶凡将其贴身穿上,一股凉意瞬间传遍浑身,跟酷暑天喝下了一碗冰水似的,说不出的舒服。
再穿上那双踏火靴,靴子大小正合脚,靴底厚实而坚韧,踩在地上感觉不到丝毫石子的硌脚感,反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流从脚底升起。
有了这两样东西,即将前往的灵焰残区,无疑多了几分保障。
叶凡满意的点了点头,将这两件宝贝重新收好。
他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了那堆废铜烂铁上。
他伸手在那堆废品里翻找了片刻,挑出了三件品相最差的。
是三柄断掉的短刃,锈得连原本的形状都快看不清了,上面坑坑洼洼的。
用最差的东西来试验,就算失败了也不心疼。
叶凡的做事风格,向来是谨慎为上。
夜幕彻底降临,山坳里伸手不见五指。
叶凡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赤金小炉。
小炉在他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三柄锈迹斑斑的断刃,一一投入小炉之中。
嗡——
几乎在断刃入炉的瞬间,赤金小炉就剧烈的震动起来,比之前合成丹药和飞剑时都要猛烈得多。
一股股浓重的黑烟从小炉的孔窍中冒出,带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怪味,在山坳中弥漫开来。
叶凡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手中的小炉。
他能感觉到,炉内的温度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攀升,掌心的小炉烫得惊人。
若非他经过二转锻体,肉身强悍无比,恐怕这一下手掌就要被烫熟了。
震动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停下。
那股刺鼻的黑烟也渐渐散去。
紧接着,一道清亮、锐利的白光,从小炉的炉口冲天而起!
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之气,将整个山坳都照亮了。
成了!
叶凡心中一喜,连忙将炉口朝下,往地上一倒。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一柄通体银白、造型古朴的短剑,掉落在地。
剑长一尺二寸,剑身笔直,两面开刃,剑刃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一股纯净而锋锐的灵气扑面而来。
叶凡伸手将其捡起,入手微沉,剑柄的触感极佳,握着正合适。
他仔细打量着这柄短剑,心中翻江倒海。
这柄短剑,无论是灵气的精纯度,还是剑身的坚固程度,都远胜于他上次用两柄断剑和一面破镜合成出来的那柄下品飞剑!
如果说上次那柄飞剑,只是勉强踏入了下品法器的门槛。
那么眼前这柄短剑,绝对是下品法器中的精品!甚至快摸到中品法器的边了!
三柄一文不值的废铁,竟然合成出了一柄价值至少在十块下品灵石以上的精品短剑!
我靠,这简直是无中生有!
叶凡握着短剑,尝试着注入一丝灵气。
嗡!
剑身发出一声轻鸣,一道三寸长的银色剑芒瞬间吞吐而出,将他面前的一块山石悄无声息的切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得能当镜子。
好强的威力!
叶凡倒吸一口凉气,这威力,绝了!
这还只是他锻体四阶的灵气催动,要是等他修为高了,这柄剑的威力又该何等恐怖?
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更深的冷静。他迅速冷静下来,嗨,高兴得太早了,这玩意儿要是被人发现,小命都得玩完。
他明白,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要是让人知道他有这种点石成金的手段,别说筑基修士,恐怕连金丹、元婴期的老怪物都会找上门来,把他连人带炉子一起切片研究了。
他没有继续合成。
饭得一口一口吃,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这四十几件废法器,是他目前唯一的本钱,不能一次性用光。
而且,频繁拿出高品质的法器,也容易引人怀疑。
稳妥,才是第一位的。
叶凡将这柄新得的短剑贴身藏好,连同上次那柄飞剑,一左一右,成了他压箱底的保命底牌。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饥饿感。
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干粮,就着清水咽下,叶凡靠在大石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安庆远的出现,解决了废旧法器的来源问题。
陆沉的委托,则为他打开了三处遍地是宝的禁区。
废丹、废器、异化灵材……
这三条路,能源源不断地为他这具需要海量资源的“吞金兽”之躯输送血液。
他的仙路,终于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而是有了坚实的地基。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未亮,叶凡便悄然起身。
他仔细的抹去了山坳里所有自己活动过的痕迹,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后,才辨认了一下方向,展开身法,朝着东方飞奔而去。
灵焰残区,位于天剑宗以东三百里外的一处巨大盆地。
按照陆沉地图上的标注,那里曾是一条地火灵脉的所在,十年前因不明原因被引爆,狂暴的火灵气摧毁了一切,形成了一片绝地。
叶凡如今的肉身,经过九龙搬血功法二转重塑,强悍无比,再加上疾风飘叶身法的加持,在山林间穿行,轻松得很。
他的身影在林间化作一道道残影,速度快得惊人。
寻常外门弟子需要一天一夜的路程,他只用了不到半日,便已抵达。
当他翻过最后一座山头,灵焰残区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他眼前。
一股说不出的灼热气浪,迎面扑来!
眼前的空气,因为高温而剧烈的扭曲着,看远处的景物都带着一层波纹。
整个盆地,寸草不生。
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踩上去都能听到“滋啦”的声响。
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巨大裂谷,遍布整个盆地。
不时有暗红色的火苗,从地缝深处“呼”的一下窜出来,高达数丈,又在几个呼吸间悄然熄灭,无声无息,透着一股死寂的诡异。
这里,就是连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区,灵焰残区。
那股灼热的气浪,带着一股巨力,狠狠的拍在叶凡的脸上。
他没有半分犹豫,一步踏入了这片暗红色的焦土。
“滋啦——”
一声轻微的声响从脚下传来,那是足以将生铁融化的地表高温。
然而,安庆远送的那双踏火靴,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果。
一股厚实的隔绝感从脚底传来,那恐怖的高温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传递到脚掌的,只剩下一种温吞的触感。
好东西!
叶凡心中暗赞一句,安庆远这个人情送得确实到位。
但他的轻松感并未持续太久。
脚下没事,可弥漫在空气中的东西,却不是一双靴子能抵挡的。
一丝丝肉眼看不见的燥热气息,带着刺骨的穿透力,穿透了他身上那件银白色的石棉衣,直接刺入了他的皮肤。
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从全身各处传来。
火毒!
叶凡心头一凛。
这灵焰残区最可怕的,并非单纯的高温,而是这弥漫在空气中,由狂暴火灵气异化而成的火毒。
石棉衣虽能隔绝火焰,却挡不住这种无形的侵蚀。
凡物,终究是有极限的。
刺痛感越来越密集,感觉有无数火蚁在啃噬他的血肉。
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叶凡准备强忍剧痛,抓紧时间完成任务时,他体内的九龙搬血功法,却自行运转起来。
那经过二转重塑,被千锤百炼过的气血,如同苏醒的巨龙,在他经脉中奔腾咆哮。
那些侵入他体内的火毒,刚一接触到他那奔流不息的血液,就瞬间被融化瓦解。
预想中的剧痛和损伤并未出现。
相反,那些火毒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又像是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收编,竟顺着他的经脉,被卷入了他气血运转的大周天之中。
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迅速的减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温热感。
那些对寻常修士而言避之不及的剧毒,在九龙搬血功法的炼化下,竟被抽丝剥茧,剔除了其中的暴虐与杂质,化为了一丝丝最精纯的火属性能量,缓缓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叶凡愣住了。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以一种微不可查的速度,变得更加坚韧,气血也更加凝练。
这……这火毒,竟然是大补之物?!
叶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再次看向这片寸草不生的焦黑盆地,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绝地、禁区?
这分明是一座为他量身定做的修炼宝地!
别人进来,九死一生,每多待一息,都是在消耗生命。
而他,待在这里,就等于无时无刻不在修炼!
赚大了!
巨大的惊喜过后,叶凡迅速冷静下来。
他从怀中掏出陆沉给的那张兽皮地图,再次确认了一遍。
“午时三刻,地火回落,持续一个时辰,是进入内围的最佳时机。”
现在距离午时三刻,只差一炷香的时间。
叶凡不再耽搁,确认火毒对自己无害后,胆子彻底大了起来。
他收起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大步,朝着地图上标注的核心区域飞奔而去。
他的身法展开,在扭曲的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残影,速度比在外面时还要快上几分。
沿途,不时有暗红色的地火从裂缝中毫无征兆的窜出,带着骇人的高温。
叶凡却只是凭借着疾风飘叶身法,轻松写意的闪避开来,连衣角都没有被燎到。
很快,他便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一处区域。
这里的地火裂缝更加密集,温度也更高。
在一片相对平缓的红色砂石地里,生长着几株通体赤红,叶片火红的小草。
赤阳草!
正是陆沉清单上指明需要采集的灵药之一。
叶凡没有犹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将那几株赤阳草连根拔起,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盒中。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双目灵气一凝,那看透本质的异能再次发动。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那些焦黑的石头,那些碳化的树根,在别人眼中是纯粹的死物,但在他的视野里,其内部却都萦绕着一缕细若游丝,却精纯无比的火红灵气!
甚至,他脚下踩着的暗红色砂土,每一粒沙砾之中,都蕴含着微弱的火属性能量。
这些,全都是废料!
全都是赤金小炉最完美的口粮!
叶凡的心脏,不争气的狂跳起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将储物袋的袋口敞开,开始疯狂的收割。
他不再去刻意寻找什么灵药,而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焦黑的石头、碳化的树根、甚至是大捧大捧的红色砂土,一股脑地往储物袋里塞。
储物袋的空间本就不大,很快就被这些看似无用的废品塞得满满当当。
叶凡不得不停下来,将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用小炉子现场合成。
他抓起三块焦黑的石头扔进炉子。
嗡!
小炉微微一震,喷出一股黑烟,一颗鸽子蛋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精纯火灵气的矿石便掉了出来。
火精石!
虽然只是下品的,但三块废石就能合成一块,这效率,绝了!
叶凡又抓了三把赤红砂土扔进去。
这一次,合成出来的,是一小撮更加细腻、颜色更深的赤红色粉末,其中蕴含的火灵气,比砂土本身浓郁了十倍不止!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
叶凡双眼放光,彻底沉浸在这种变废为宝的巨大喜悦之中。
他欣喜若狂,不知疲倦的重复着拾取、合成、再拾取的动作。
陆沉清单上的任务,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跟眼前这座巨大的宝库相比,那几十块灵石的报酬,又算得了什么?
时间,在叶凡疯狂的拾荒中飞速流逝。
一个时辰的安全窗口期,很快就要过去。
地面上的温度开始重新攀升,那些原本只是偶尔喷发的地火,也变得越来越频繁和狂暴。
叶凡感觉到脚底的踏火靴传来的热度越来越高,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虽然心中万分不舍,但他不是一个被贪婪冲昏头脑的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灵焰残区以后就是他的后花园,有的是时间来慢慢发掘。
他最后扫了一眼这片区域,将最后几块品相不错的焦黑木炭收入囊中,准备按照原路撤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火裂缝。
就在那裂缝的深处,大约十几丈下的位置,一点微弱至极的金属光泽,忽然闪了一下。
那光芒一闪即逝,若非他目力惊人,根本无法捕捉。
嗯?
叶凡的脚步顿住了。
他走到裂缝边缘,向下望去。
裂缝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翻涌上来的热浪,带着暗红色的光芒,将下方照亮一瞬。
就是那一瞬!
叶凡再次看到了那点金属光泽。
它镶嵌在裂缝的岩壁上,被大片的焦黑岩石所覆盖,只露出针尖大小的一点。
那光泽很暗淡,完全没有法器的灵光,也没有矿石的晶莹。
但不知为何,叶凡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从那裂缝深处传来,在冥冥中召唤着他。
下去看看?
下去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叶凡给压了回去。
他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下方偶尔闪过的金属光泽,手指轻轻敲了敲腰间储物袋。
袋子已经装满。
小炉也连续运转了好几次。
脚下的踏火靴传来的热度,正在一点点加重。
更要命的是,陆沉地图上标注的安全窗口,快结束了。
“贪这一口,容易把命搭进去。”
叶凡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那点金属光泽确实不寻常。
能在灵焰残区的地火裂缝里残留到现在,还能让他产生那种奇怪的牵引感,绝对不是普通废料。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急。
下面十几丈深,裂缝岩壁又被地火烧得松脆,谁也不知道踩下去会不会塌。
现在地火开始回涌,若是半路被喷上来的一道火焰堵住退路,那就真成了自己给自己挖坟。
叶凡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刚合成出的赤红粉末,捏了一点洒在裂缝边缘的黑石上。
粉末落下后,很快被高温烤得贴住石面,留下了一个很淡的红点。
这东西在旁人看来没什么特殊,但在他灵气灌目之后,会比周围的砂石更加醒目。
他又在附近两块凸起的岩石上,各自留下同样的标记。
三点成线。
下次再来,只要顺着这个方向找,不会找错。
做完这些,叶凡又取出一块焦黑木炭,在一块岩石背面刻下三个浅浅的横痕。
刻得很浅。
太明显容易引来麻烦。
灵焰残区虽然少有人来,可少有人来,不代表没人来。
陆沉能来。
他叶凡能来。
别人自然也可能来。
叶凡做完标记,没有再往裂缝里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他脚步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裂缝深处那点金属光泽刚好又闪了一下。
很淡。
很短。
仿佛在催他下去。
叶凡轻轻吐出一口气。
“别急。”
“是我的,跑不了。”
他说完,把兽皮地图收回怀里,沿着来时记下的路线往外围赶。
刚开始,他还能维持正常速度。
可走出不到百丈,叶凡脸色就变了。
脚下的地面烫得太快了。
来时这片砂地还能踩,踏火靴隔绝之后,脚底只剩温热感。
现在每一步落下,靴底都会传来明显的灼烫。
虽然还伤不到他,但温度攀升的速度很不对劲。
叶凡抬头扫了一圈。
周围几道原本平静的地缝,开始往外冒红光。
火苗不是一簇一簇窜出来,而是连续翻涌,时高时低,毫无规律。
“提前回涌?”
叶凡眉头压了下来。
陆沉地图上写得很清楚。
午时三刻开始,地火回落一个时辰。
可现在连一个时辰都没到。
地图有误?
不太可能。
陆沉是丹痴,不是傻子。
他为了这些异化材料,差点把命丢在三处禁区里,路线和时间都是一笔一笔拿伤换出来的。
叶凡更愿意相信,是今天的灵焰残区出了变化。
“麻烦。”
他收起杂念,脚下速度立刻加快。
疾风飘叶运转。
他整个人贴着焦黑地面掠过,尽量避开裂缝密集的位置。
刚冲出十几丈,前方一条细缝忽然亮起红光。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下一刻,火焰从地底冲起,直接拦在他面前。
叶凡脚尖一点,身体横移,擦着火焰边缘避开。
石棉衣被热浪扫过,立刻发出轻微的焦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衣角有一点发黄。
“凡俗东西,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叶凡没嫌弃。
这件石棉衣帮他挡了不少外层火力,要没有它,他现在就得光着身子在火域里乱窜。
那画面太难看。
他不喜欢。
又走出一段,叶凡取出地图快速对照。
按照路线,前面那片碎石坡就是内围和外围的交界。
只要过了碎石坡,地火密度会降低一截。
到那时,就算安全窗口彻底结束,他也能凭二转肉身和踏火靴慢慢撤出去。
“先出去,再想裂缝里的东西。”
叶凡把地图塞回去,双腿发力,速度再提。
脚下碎石被踩得四散飞开。
高温让空气发干,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
九龙搬血功法还在自行运转,涌入体内的火毒不断被气血卷走,化成能被肉身承受的火属性能量。
这让叶凡在撤离时,反而没有太多中毒的压力。
但他不敢因此放慢。
能炼化火毒,不代表能在地火爆发时泡澡。
地火那玩意儿不是毒,是纯粹的毁灭。
再强的锻体肉身,被地火连续烧上一阵,也得熟。
叶凡很惜命。
尤其是现在,他比谁都惜命。
活了九十年,好不容易看见一条路,怎么可能死在贪心上?
碎石坡越来越近。
叶凡扫了一眼坡上的路线,准备从左侧绕开几条较宽的裂缝。
就在这时,他后背忽然一热。
不是地火喷发的热。
那股气息贴着他的背脊压来,里面混着一股腥臊味。
很淡,却很突兀。
叶凡脚步猛地一停。
他没有回头,身体先往右侧横移三尺。
轰!
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一团暗红火星从地面炸开。
碎石被打得乱飞。
叶凡落地后,手已经摸上了贴身藏着的短剑。
“活物?”
他鼻翼微动,脸色沉了下去。
灵焰残区有活物,这在陆沉的地图上并非没有提过。
但地图上写得很清楚,外围偶尔会有低阶火虫,内围深处可能有异化火兽活动。
叶凡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内外围交界。
按理说,只要不闯入某些裂谷巢穴,碰上强大妖兽的几率很低。
可今天这地方,似乎不太按规矩来。
身后那股腥臊热气没有散,反而更近了。
叶凡转身。
不远处,一道地火裂缝正在扩大。
焦黑岩层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碎块往两边滚落。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爪子扒住裂缝边缘。
爪子赤红,指甲发黑,边缘还挂着熔化后的岩浆。
第二只爪子探出。
然后是脑袋。
那东西从裂缝里缓缓爬了出来。
体长两丈有余,形似巨型火蜥蜴,背上覆盖着厚厚的赤红甲片,甲片缝隙里有暗红火焰往外窜。
它的腹部贴着地面,尾巴粗长,每次摆动,都会在石地上拖出焦痕。
一双竖瞳锁住叶凡。
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声。
叶凡没有动。
那妖兽也没有立刻扑上来。
一人一兽,隔着十几丈碎石坡对峙。
热浪不断往叶凡身上压来。
石棉衣的凉意被一点点消耗。
踏火靴也在发烫。
叶凡盯着那只火蜥蜴,脑子转得很快。
“从裂缝里出来的。”
“不是路过。”
“被我身上的东西吸引?”
他先想到了储物袋里的火精石和赤红粉末。
这些东西刚从灵焰残区废料里合成出来,火属性灵气很纯,妖兽对这类东西敏感,不奇怪。
再想到了裂缝深处那点金属光泽。
他刚才在那边停留,又做了标记。
会不会惊动了这东西?
叶凡没时间细想。
那只火蜥蜴的前爪在地面上刮了一下。
滋啦。
碎石直接化开一层。
叶凡缓缓往后退了半步。
它立刻压低身体。
喉咙里的声音加重。
“行,懂了。”
叶凡轻声开口。
“你不想让我走。”
火蜥蜴听不懂人话,但能感受到他的动作。
它的尾巴扫过地面,一块半人高的焦石被抽碎。
叶凡看着那块焦石,手指紧了紧。
力量很强。
速度暂时没看出来。
如果只是锻体层次的妖兽,他可以硬冲。
凭二转肉身,哪怕挨几下,只要不被拖住,穿过碎石坡不是难事。
他的优势很明确。
肉身强,耐火毒,身法快。
缺点也很明显。
修为只有锻体境,灵气量撑不起长时间法器战斗。
两柄法器短剑和飞剑能当底牌,但在这种地方暴露太多不划算。
尤其是对面这只妖兽,皮厚,带火,体型大。
一剑捅不死,那就麻烦了。
叶凡视线扫过左侧。
左侧有一条较窄通道,裂缝少一些。
只要冲过去,越过那块斜立的黑石,就能进入外围区。
“赌一把。”
叶凡脚掌在地上一碾,身形突然往左窜出。
他没有犹豫。
趁妖兽刚从裂缝里爬出,身体还未完全舒展,强行突破!
疾风飘叶全力运转。
他的身体在碎石之间连续变向,每一步都踩在能借力的位置。
火蜥蜴反应很快。
它头颅一转,竖瞳跟着叶凡移动。
下一瞬,它张开嘴。
叶凡心里一跳。
那张嘴里没有普通妖兽的臭气,只有一团压缩到极致的赤红火光。
灵气波动猛地炸开。
叶凡瞳孔骤缩。
“凝气境!”
这个念头刚起,火柱已经喷了出来。
赤红火柱贴着地面横扫,速度比寻常火焰快得多。
叶凡没有硬接。
他在火柱喷出的前一刻,强行拧腰,脚下踏火靴在石面上踩出两道焦痕,整个人往右侧翻出。
火柱从他身侧擦过。
热浪撞在石棉衣上,银白布料瞬间卷边。
叶凡肩膀一阵刺痛,皮肤被烤得发紧。
但他没停。
身体落地后,顺势一滚,又往前窜出数丈。
轰!
火柱轰在他身后的碎石上。
那几块巨石连崩裂的过程都没有,表面直接软化,往下淌出赤红岩浆。
岩浆沿着坡面流动,冒着白烟。
叶凡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这威力,远超凝气初期。
他见过凝气境修士的灵压。
废阁外那些外门弟子,任务大厅里的执事,还有之前那名持剑青年的压迫感,他都记得。
可眼前这只火蜥蜴喷出的火柱,灵气厚度明显更高。
而且这里是灵焰残区。
它在这里出手,等于占着地利。
周围的火灵气会不断补充它的消耗。
叶凡则完全相反。
他能靠九龙搬血炼化火毒,却不能把这些火灵气立刻变成修为使用。
这就是境界差距。
锻体境再能打,也还是锻体。
肉身可以让他碾压同境,可以让他干翻锻体圆满,甚至能在某些特殊情况下阴死弱一点的凝气修士。
可凝气后期层次的妖兽,正面硬碰,那就是找死。
火蜥蜴见一击没中,喉咙里再次滚动。
叶凡没有继续冲。
他的脚步在岩浆边缘停住,身上石棉衣还在冒烟。
短剑握在手里,没有出鞘。
他盯着那只火蜥蜴的嘴,耳朵听着脚下裂缝里的动静。
地火还在回涌。
碎石坡两侧的裂缝开始亮起。
退路正在变窄。
火蜥蜴缓缓往前爬了两步。
它没有急着扑杀,反而堵住了叶凡冲向外围的那条路。
这畜生,竟然会卡位置。
叶凡心头沉了下去。
“至少凝气后期。”
“火柱能融石。”
“速度不慢。”
“还会堵路。”
他舔了舔发干的牙龈,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对面这东西,已经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麻烦。
硬闯,可能被第二道火柱封住。
绕路,地火正在回涌,裂缝区会越来越危险。
出剑,也未必能破开那层甲片。
哪怕破开,短时间杀不掉,火蜥蜴只要拖住他,灵焰残区就会替它补上最后一刀。
叶凡抬脚后撤半寸,火蜥蜴的脑袋跟着压低。
喉咙里的赤红光芒再次亮起。
叶凡身体绷紧,脑中只剩下一个判断。
这家伙至少是凝气后期的实力。
以他现在锻体境的修为,正面硬扛,必死。
叶凡没有半点侥幸。
那只火蜥蜴堵在碎石坡前,身子贴着地面,喉间的红光一明一暗,明显还在蓄第二口火。
它没有急着扑。
它在等。
等地火彻底回涌,等叶凡自己被逼到没路可走。
“畜生还挺聪明。”
叶凡低声骂了一句,脚下往左挪了半步。
火蜥蜴脑袋立刻转了过来。
叶凡又往右撤。
那条粗长尾巴在地上一扫,几块碎石直接飞起,砸向右边那条窄路。
砰砰砰!
碎石落地,堵住了几处能借力的位置。
叶凡停住。
他看明白了。
这东西不是单纯想杀他。
它在封路。
左边、右边、正前方,三条能撤向外围的路线,全在它攻击范围里。
只要叶凡动,它就喷火。
只要叶凡慢,它就逼近。
“行。”
叶凡吐出一口热气,抬手擦了把额头。
手背擦过皮肤,带下来一点发黑的灰。
石棉衣还能撑。
踏火靴还能撑。
他的肉身也还能撑。
可这三样东西加起来,也挡不住时间。
拖下去,他先死。
叶凡手指按住短剑剑柄。
拔剑?
不行。
距离太远了。
那火蜥蜴身上甲片厚得离谱,就算短剑锋利,也得贴身找关节下手。
可他只要靠近,迎面就是一口火柱。
绕?
也不行。
火蜥蜴的体型大,可速度不慢。
刚才那一口火柱横扫的角度,已经证明这东西对地形很熟。
叶凡盯着它的四肢。
前爪粗,后肢短,腹部贴地。
这种妖兽爆发直扑未必强,但转向一定快。
“你想守路,那我偏不走你的路。”
叶凡忽然把手从剑柄上松开。
火蜥蜴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变化,喉间红光更亮。
叶凡没有给它继续蓄力的机会。
他脚掌猛地一踩,整个人冲向左侧那条碎石通道。
火蜥蜴立刻动了。
它前爪在地上一拍,庞大的身体竟贴着地面横移,速度比叶凡预想中还快。
十几丈距离,眨眼缩短。
火蜥蜴张嘴。
火光涌到口腔深处。
叶凡却在这一刻强行停步,脚底踏火靴硬生生在地面刮出两道焦痕。
他没有往左冲。
他借着停步的反震,身体猛地向后翻出,朝右侧那片裂缝区扑去。
火蜥蜴这一口火喷空了半截。
赤红火柱擦着叶凡身后扫过,轰在左边通道上。
通道瞬间塌了一块。
热浪拍在后背,石棉衣发出焦味。
叶凡肩背一紧,没回头,落地后连续两次变向。
右侧裂缝区危险,但比被火柱正面压住强。
他踩着两块凸起的焦岩,身子贴地滑过一道冒红光的裂缝。
下一刻,裂缝里火苗蹿起。
火舌扫过靴底。
踏火靴猛地发烫。
叶凡脚底刺痛,差点一个踉跄。
“嘶……”
他咬住牙,硬把步伐接上。
火蜥蜴没扑空后停顿太久。
它身体一扭,尾巴扫开半圈碎石,直接从另一侧绕了过来。
叶凡刚冲出二十丈,前方一道赤红影子已经贴地横插。
火蜥蜴堵住了他。
比刚才更近。
“这么快?”
叶凡眼皮一跳。
这畜生在灵焰残区里行动,根本不怕裂缝。
那些普通修士绕着走的地火口,它直接爬过去。
有几道火苗烧在它甲片上,不仅没有伤它,反而让甲片缝隙里的红光更盛。
叶凡脸色沉了些。
绕行失败。
而且这一下,他被逼得更靠近内围。
火蜥蜴低低嘶吼,前爪慢慢往前按。
它好像在催。
继续跑。
继续往里面跑。
叶凡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想赶羊?”
火蜥蜴听不懂。
但它能看懂叶凡没有继续后退。
于是它张嘴。
第三口火柱开始蓄。
叶凡胸膛起伏了一下。
这次再等它喷出来,就真没有空间了。
他脚下地面已经开始变软,周围裂缝变亮的速度越来越快。
外围那边有火蜥蜴堵。
后面是内围。
再往里,就是核心区域。
陆沉地图上对核心区域只写了八个字。
地火无常,切勿深入。
切勿深入。
叶凡盯着火蜥蜴喉间的光。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一脚踢开。
“不深入,现在就得死。”
话音落下,叶凡转身就跑。
方向不是外围。
是灵焰残区更深处。
火蜥蜴明显停了一下。
它也没想到这个闯入者会往核心跑。
叶凡趁着这半息,速度提到极致。
疾风飘叶被他催到现在能承受的极限。
他的身子在裂缝之间不断折转,避开那些已经冒红的地面。
脚下每一步都很短。
每一次落脚,他都只踩最硬的黑岩。
一旦踩到发软的暗红砂土,就会陷进去。
陷半息,后面的火蜥蜴就能追上。
身后传来低吼。
叶凡不用回头也知道,那畜生追来了。
它没有放弃。
“还真敢追?”
叶凡心里一沉。
他原本赌的是火蜥蜴也怕核心区回涌。
哪怕它是火属性妖兽,至少会迟疑。
只要它迟疑,他就能抢出一段距离,再借地形甩开。
可这东西追得太干脆了。
不仅追,还更快。
砰!
砰!
砰!
火蜥蜴爪子拍在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近。
叶凡扭头瞥了一下。
只看一眼,他就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火蜥蜴在地火中爬行,甲片缝隙不断吸收周围火气。
几道小型火焰打在它身上,它连躲都不躲。
它的速度不降反升。
刚才在外面,火蜥蜴还像是在追猎。
现在进了核心方向,它开始兴奋。
这地方才是它的窝。
叶凡赌输了。
输得很彻底。
“陆沉,你这地图上怎么没写这玩意儿?”
叶凡咬牙低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