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魔道之物
“你怎么采的?”
叶凡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按你地图走,避开地火喷口,趁火潮没上来拔的。”
陆沉抬头看他。
“我地图上标的那几处赤阳草,能保住三株就不错。你带回来十二株。”
叶凡喝了一口茶。
茶是苦的。
他却觉得顺口。
“运气好。”
陆沉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这句运气好,听着有点费灵石。”
叶凡把茶杯放下。
“陆师兄,做生意讲结果。东西在这,路上受了点苦,不加钱已经很厚道了。”
陆沉被他逗乐了。
“行,讲结果。”
他又打开布袋,看见里面几块火精石和焦石碎料,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火精石?”
叶凡点头。
“清单之外顺手捡的。你若用得上,就按材料算。用不上,我拿走。”
陆沉拿起一块火精石,指腹在表面一擦,石皮脱落,里面露出赤色纹路。
“纯度这么高?”
他立刻拿来一只小铜炉,将火精石放到炉口。
铜炉刚接触火精石,炉壁上的阵纹便亮了一圈。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
“这东西不像外围能捡到的。”
叶凡看向他。
洞府里安静了几息。
叶凡先开口。
“陆师兄,我拿命进去给你采东西,你不会还要问我是在哪一块石头旁边弯腰捡的吧?”
陆沉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审你。”
“那就好。我胆小,禁不起审。”
陆沉瞥了他一眼。
“你胆小?”
“穷人胆子都小。”
“你这套说辞能不能换换?”
“好用为什么换?”
陆沉一时无话。
他把火精石收进玉盒,又把其他火属性材料分开放好。
“这些东西,我都要。”
叶凡点头。
“价钱?”
“赤阳草是清单主材,品质合格。火精石纯度高,焦石碎料也能入炉。按约定,上限五十块下品灵石。”
陆沉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十块下品灵石,整齐码在桌上。
灵石落桌的声音很清脆。
叶凡看着那一小堆灵石,心情总算舒坦了些。
这一趟差点把命丢在灵焰残区,五十块灵石单看不算多,可它是稳定收入。
更重要的是,陆沉不会追问太深。
这比灵石值钱。
叶凡抬手收起灵石。
“陆师兄爽快。”
陆沉看着他收灵石的动作,又忽然伸手。
“等等。”
叶凡手停住。
“怎么?”
陆沉绕着他走了半圈。
“你气息变了。”
叶凡把剩下灵石收好,语气平常。
“从灵焰残区回来,沾点火气,不奇怪。”
“不是沾火气。”
陆沉靠近一步,鼻尖动了动。
“你身上有灵焰残区深处的味道。”
叶凡抬头看他。
“陆师兄,你还闻这个?”
陆沉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你是不是进核心区了?”
叶凡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陆沉皱眉。
“我地图上写得清楚,核心区不能进,锻体境进去,十个死十个。”
叶凡放下茶杯。
“我没想进去。”
陆沉反应很快。
“出事了?”
叶凡点了下头。
“遇到点麻烦,被逼着绕了路。”
“什么麻烦?”
“地火提前回涌。”
陆沉盯着他。
“只是地火?”
叶凡摊开手。
掌心还有几块新长出的浅色皮肉。
“陆师兄,你看我这样,像只是吹了点热风?”
陆沉看着他的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不是傻子。
叶凡能带回这些材料,肯定遇到了地图之外的情况。
可叶凡不愿细讲。
修士之间合作,最忌讳刨根问底。
尤其叶凡这种人,给他逼急了,转身就能断生意。
陆沉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只小瓷瓶,丢给他。
“外敷。别吃,吃了会拉肚子。”
叶凡接住瓷瓶,忍不住看他。
“疗伤药还能拉肚子?”
“我自己调的,还没改完。”
叶凡手指一顿。
“那你给我?”
“外敷没事。”
“你确定?”
陆沉认真想了想。
“八成。”
叶凡默默把瓷瓶放回桌上。
“陆师兄,咱俩合作才刚开始,别急着把我送走。”
陆沉笑了一声,又换了一瓶给他。
“这瓶正常。”
叶凡这才收下。
洞府里的紧绷散了些。
陆沉把材料封入玉盒,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从山门进来,有没有被查?”
“查了。”
“查到什么程度?”
“外门登记,石桥验令,袋子也看了。”
陆沉动作顿住。
“已经查到石桥了?”
叶凡听出不对。
“内门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沉没有马上开口。
他走到洞府门前,抬手打出一道灵光,石门上的阵纹亮起,把里面声音隔绝。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桌边。
“最近几日,你少往人多的地方去。”
叶凡看着他。
陆沉拿起茶杯。
“宗门在查违禁品。”
“什么违禁品?”
陆沉压低声音。
“魔道之物。”
叶凡指尖停了一下。
魔道之物。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比灵焰残区的火还烫。
他身上没有魔修功法。
可九龙搬血这门残卷,来路不正,修炼方式也够邪门。
小炉更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合成废丹,提炼废器,吞噬火毒,连三品废丹都能炼出怪丹。
若有人往魔道上扣帽子,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未必有。
叶凡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查到谁了?”
陆沉摇头。
“具体不便细讲。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内门出了惊天大案,上面压得很紧,你现在和我有合作,出入内门容易被人记住,这几天最好安分点。”
叶凡没有追问。
陆沉能讲到这里,已经算给面子。
再问,就是把对方往麻烦里拽。
他起身拱手。
“多谢陆师兄提醒。”
陆沉看着他这副赤膊破靴的狼狈样,又从架子上扯下一件旧外袍扔过去。
“穿上再出去。你这样走出去,别人不查你查谁?”
叶凡接过外袍披上。
衣袍有丹灰味,但总比赤着上身强。
“这袍子也算报酬?”
“算我怕丢人。”
叶凡笑了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背起空了不少的布袋,转身走向石门。
石门打开前,陆沉又叫住他。
“叶凡。”
叶凡回头。
陆沉看着他,语气比平时低。
“若你身上有什么来路说不清的东西,先藏好,最近查的人,不一定讲道理。”
叶凡手掌按在门边,停了半息。
“陆师兄这话,挺吓人。”
陆沉没笑。
“我没开玩笑。”
叶凡点头。
“记下了。”
他推门而出。
洞府外的风吹过来,带着内门浓郁灵气,也带着巡查弟子脚步声。
叶凡推开陆沉洞府的石门走出去。
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内门浓郁的灵气,也夹着点让人不舒服的冷意。
青石板路上,几队穿执法堂衣服的内门弟子快步走过。他们手按剑柄,四处打量。
叶凡拉了拉身上带丹灰味的旧外袍,低着头朝外门方向走。
他没东张西望,也没加快脚步,看着就像个普通的杂役弟子。
脑子里却在转个不停。
陆沉刚才在洞府里说的话不多,但事情不小。
叶凡边走边把这些话和一路看到的岗哨盘查凑在一起想。
他想起那些执法堂弟子的神情,还有沿途几处贴了封条的洞府。
能让天剑宗封锁内外门交界,不是普通的违禁品那么简单。
他把听到的风声、陆沉的话,还有岗哨处弟子私下的交谈串起来。
事情大概有了个轮廓。
这是一场围捕。
有个潜伏在天剑宗内部的魔道奸细暴露了。
这奸细潜伏的时间很长,长到能在宗门内爬上高位,掌握不少机密。
这奸细暴露时,还重伤了一位宗门长老。
天剑宗的长老,修为最低也是结丹期。
能重伤结丹期长老,这奸细实力很强。
这奸细逃走前,还盗走了宗门的一件要物。
因为这东西丢了,宗主发了火,下令全宗上下彻查。
现在天剑宗从内门到外门都不安生。
叶凡走上连接内外门的石桥。
守桥的执事弟子比来时多了一倍,盘查也严。
叶凡出示了陆沉的青铜丹令,让他们查了那个空了大半的布袋,这才被放行。
走下石桥,叶凡停了一下脚步。
这几个特征在他脑子里转。
一个画面跳了出来。
黑市。
昏暗的巷道里,有个穿青衫戴面具的人。
叶凡屏住呼吸。
他想起那场交易。
他用十颗凝气丹,换了一本残缺的功法《九龙搬血》。
叶凡现在是四转锻体,他清楚这功法有多邪门。
主动引燃灵气,焚烧修为,退回一阶,重塑根基。
这种自残的修炼方式,不像是正道宗门能弄出来的功法。
“魔道之物……”
叶凡在心里念着这四个字,后背出了层汗。
实力强,行踪不定,随手就能拿出一本魔道残卷。
特征全对上了。
那个在黑市卖给他《九龙搬血》的青衫面具人,多半就是这次大案的凶徒。
风吹过来,叶凡打了个寒颤。
他继续往前走,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他在盘算。
自己和那个面具人有过交易。
当时在黑市双方都做了伪装,但谁敢保证面具人没留下追踪的手段?
谁敢保证执法堂查不到黑市头上?
要是自己和面具人交易功法的事败露,《九龙搬血》在自己身上被发现。
后果不堪设想。
天剑宗现在正查得严,宗主亲自下令。
这时候和魔道沾边的人,都没解释的机会。
执法堂不会听他辩解,只会把他当成魔道奸细的同党处理掉。
叶凡咬了咬牙。
这件事不能声张。
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刚合作的陆沉也得瞒着。
陆沉是个丹痴,但他也是陆家子弟,是天剑宗内门的人。
陆沉不会包庇一个练魔道功法的外门杂役。
“烂在肚子里。”
叶凡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决定回去后把《九龙搬血》的痕迹弄干净。
只要自己不说,小炉的秘密不暴露,表现得像个正常的锻体境修士,就没人能把这场大案和一个废阁杂役联系起来。
想通这点,叶凡放松了些。
他摸了摸身上的储物袋。
这次去灵焰残区差点把命丢在里面,但收获不小。
里面装着一具火蜥蜴尸体。
那妖兽至少是凝气后期,一身的皮甲骨骼利爪都是炼器材料。
那身能硬抗地火的鳞皮,找个懂行的炼器师能打件防御法器。
不过叶凡现在不敢拿出去卖。
安庆远那边渠道广,但突然拿出一头凝气后期的妖兽尸体太扎眼。
他打算先把尸体留在储物袋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实在不行就切碎扔进小炉里,看能合成出什么。
除了火蜥蜴,储物袋里还有颗雷核。
那是他在雷劫地抓异化雷火玄鸡时,玄鸡死前凝聚出的东西。
这雷核里有雷火之力,叶凡一直没想好怎么用。
直接吞肯定不行,那力量能把经脉炸碎。
或许可以当个杀手锏,关键时候扔出去引爆。
储物袋里最多的还是火属性废料。
火精石碎块,沾了地火气息的焦石,还有些在残破丹炉附近弄来的残渣。
这些东西在陆沉眼里是废料,在叶凡眼里却有用。
“小炉的口粮够了。”
叶凡笑了笑。
他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现在宗门里查得严,外面到处是执法堂的人。
这时候最好老实待在废阁,哪也不去。
他打算回废阁后就不出门了。
用这批火属性废料,通过小炉合成火属性资源。
他现在是三转锻体五阶,体内还有那颗怪丹残留的药力没炼化完。
只要资源够,他能在短时间内把修为推到三转锻体九阶,甚至尝试冲击第四次焚练。
等风头过去,实力再上个台阶,再想下一步。
陆沉给的地图上还有两处绝地没去。
一处是寒毒潭,那里有暗河和灵气泄露,长着异化苔藓寒冰苔。
叶凡现在的肉身经过地火淬炼,不怕火,但对寒毒的抵抗力还不知道。
去寒毒潭前得做好准备,或许能用小炉合成些御寒的丹药法器。
另一处是灵焰残区深处。
这次被火蜥蜴追,他只在核心区边缘转了一圈,就捡到了三品废丹。
要是能进去,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叶凡边盘算边沿着山路朝废阁走。
废阁在天剑宗外门后山,常年有废丹毒瘴,平时连鸟兽都不靠近,更别提外门弟子了。
叶凡走在杂草间,周围只有他的脚步声。
离木屋还有十丈远时,叶凡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那座破屋。
天色有些暗,破屋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在风里哗啦啦的响。
叶凡盯着窗户纸上的一个阴影。
有人影在晃。
风声里还夹着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是木箱被掀开、东西被翻动的声音。
叶凡沉下脸。
他离开废阁去灵焰残区前,在门窗上做过记号。
现在记号被破坏了。
有人趁他不在闯进住处,正在翻东西。
“马得水的人?”
叶凡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之前马得水派人探查过他的房间,但那次只是悄悄潜入,没翻东西。这次直接翻箱倒柜。
叶凡没出声,压低呼吸,借着树木掩护靠近破屋。
离木门还有三步时,叶凡停下来。
屋里的翻找声更大了。
“这穷鬼,怎么什么都没有?”
一个粗嗓门抱怨。
“仔细找!赵师兄发了话,今天必须从他这搜出点东西来!”
另一个尖嗓子催促。
“床底下看过了吗?墙缝里也敲一敲!”
第三个声音有点不耐烦。
叶凡站在门外。
赵师兄。
那个内门追求柳菡烟的筑基修士,被马得水谣言挑动想借刀杀人的赵乾坤。
之前派锻体圆满的王师兄去雷劫地截杀自己不成,现在又派人来废阁搜家。
叶凡右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小炉合成的短剑。
他抬起右腿。
“砰!”
一声响。
破木门被叶凡一脚踹碎,木板飞进屋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屋里的翻找声停了。
叶凡跨过门槛站在门口。
屋里乱七八糟。
木床被掀翻在地,床板断成两截。
装杂物的木箱被砸碎,旧衣服破被褥散了一地。
墙角装水的水缸也被砸了个窟窿,水流了一地和成泥浆。
三个穿外门弟子衣服的陌生人站在屋子中间。
一个身材魁梧,手里拿根铁棍;一个瘦猴模样,蹲在地上;还有一个拿把短刀。
这三人修为不低,都是锻体七阶左右。
叶凡看了眼地上的东西,看向三人。
他开口问。
“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我的住处,翻我的东西?”
被人当场抓到,这三人该有点慌。
但这三人见他踹门进来没慌,反而互相看了一眼。
拿短刀的弟子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找到了!这里有违禁品!”
他这一喊,另外两人也跟着喊。
“没错!就是违禁品!”
“叶凡私藏宗门禁物,罪大恶极!”
拿铁棍的弟子举起一个用黑布包着的东西,冲着门外嚷嚷。
“大家快来看啊!我们在叶凡的床底下,搜出了魔道禁物!”
叶凡站在门口皱起眉。
他看着这三个大喊大叫的人,觉得荒谬。
这里是废阁。
后山方圆几里全是废丹毒瘴。
除了他这个杂役,这山头没第二个人住。
平时连巡逻弟子都不往这边走。
这三个人扯着嗓子,喊给谁听?
叶凡看着那三个人。那三个人也看着叶凡。
魁梧弟子喊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快!把这里包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这是马得水的声音。
伴随着这道声音,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了废阁周围的黑暗。
原本死寂的后山,一下子变得人声鼎沸。
叶凡站在门槛内,目光越过那三个外门弟子,看向门外。
几十个外门弟子举着火把,将这座破败的木屋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正前方,马得水倒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满脸严肃地走了过来。
叶凡看着这阵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原本按在腰间短剑上的右手,缓缓松开,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太巧了。
巧合到了荒谬的地步。
废阁地处后山最偏僻的角落,周围全是毒瘴,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三个弟子前脚刚在屋里扯着嗓子喊搜出魔道禁物,马得水后脚就带着几十号人“恰好”赶到。
这中间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叶凡脑海中迅速闪过整件事情的脉络。
有人潜入他的房间,破坏了他留下的记号。
然后这三个人明目张胆地进来打砸搜查。
等他回来,一脚踹开门,这三人立刻大喊大叫。
紧接着,马得水带着大批人马登场。
栽赃、喊嚷、围观、管事到场。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叶凡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体内的灵气因为愤怒而隐隐躁动,四转锻体的强悍力量在经脉中奔涌,随时可以爆发。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动手。
现在整个天剑宗都在彻查魔道奸细,上面下了死命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执法堂的人就在内门盯着。
如果他现在拔剑,把这三个栽赃的弟子杀了,或者把马得水打了,那就彻底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暴力抗法,杀人潜逃。
这八个字一旦扣在头上,他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到时候,他面对的就不是马得水这群外门弟子,而是结丹期长老带领的执法堂精锐。
叶凡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的灵气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
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人群,看着马得水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他们打算怎么唱下去。
屋内,那个身材魁梧的弟子见马得水到了,立刻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他双手捧着那个用黑布包裹的物件,快步跨出门槛,一路小跑到马得水面前。
“马管事!您来得正好!”
魁梧弟子大声汇报道,声音大得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我们奉命巡查后山,察觉叶凡的住处有异样,进来一搜,果然在床底下的暗格里,搜出了这个东西!”
说着,他将双手高高举起,把那个黑布包恭敬地呈递到马得水面前。
马得水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那个黑布包,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屋内的叶凡。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中满是得意。
“干得好。”马得水大声赞赏了一句。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个黑布包。
周围的几十个外门弟子全都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盯着马得水的手。
人群中安静得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马得水动作极其缓慢地解开黑布。
一层,两层。
黑布完全散开。
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暴露在空气中。
这枚丹药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暗红色,表面坑坑洼洼,没有半点灵丹应有的光泽。
丹药刚一露出来,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股气味极其恶臭,夹杂着腐肉的味道,直冲人的脑门。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外门弟子闻到这股味道,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忍不住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这……这是什么味道?”
“好重的血腥气!闻着让人头晕!”
人群中传出阵阵惊呼。
马得水对周围人的反应非常满意。他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暗红色的丹药,高高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大家都看清楚了!”
马得水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审判者的威严。
“这就是从叶凡床底下搜出来的东西!这是一枚血丹!”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血丹?那不是魔道修士才用的东西吗?”
“听说血丹是用活人的精血和怨气炼制而成的,极其歹毒!”
“叶凡怎么会有这种邪物?”
马得水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的冷笑更浓了。他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叶凡,大声呵斥。
“叶凡!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这枚血丹,色泽暗红,腥气扑鼻,分明是用活人血肉炼制而成的魔道邪物!你私藏这种禁品,罪大恶极!”
叶凡站在门内,看着马得水手里那枚粗制滥造的血丹。
他连冷笑都懒得给一个。
这栽赃的手段,实在太低劣了。
“马管事。”
叶凡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却显得异常清晰,没有丝毫慌乱。
“你这戏唱得太急了,破绽百出。”
马得水脸色一沉。
“死到临头,你还敢狡辩?”
叶凡迈步跨出门槛,走到院子里。他直视着马得水的眼睛,语气平淡。
“你说这是我炼制的血丹?”
叶凡指了指马得水手里的东西。
“我叶凡在天剑宗当了八十年的杂役,连最基础的引火诀都不会,我拿什么炼丹?用这后山的废丹毒瘴炼吗?”
周围的弟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确实,叶凡是个连灵根都废掉的杂役,这是外门公认的事实。
炼丹需要极高的天赋和控火能力,一个杂役怎么可能炼得出魔道血丹?
人群中的议论声小了一些,有几个人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向马得水。
叶凡继续说道:“再者,这废阁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三位师兄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我这破屋子里奉命巡查?奉的谁的命?查的又是什么?”
“他们前脚刚喊搜出东西,马管事你后脚就带着这么多人赶到,这时间掐得,比宗门敲钟的执事还要准。”
叶凡的目光扫过那三个搜查的弟子,最后落回马得水脸上。
“马管事,你们栽赃陷害,好歹也编个像样点的理由。”
“拿这么一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药丸,就想往我头上扣魔道奸细的帽子,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叶凡的话句句切中要害,逻辑清晰。
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叶凡说得有道理啊,他一个杂役怎么会炼丹?”
“是啊,马管事带人来得也太快了,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马得水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但他并没有慌乱。
他既然敢布这个局,自然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马得水冷哼了一声,将那枚血丹重新用黑布包好,塞进怀里。
他不慌不忙地看着叶凡,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叶凡,你这张嘴倒是挺能说,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洗脱你的嫌疑吗?”
马得水背着手,在叶凡面前踱了两步。
“你说你不会炼丹?你说你是个废柴杂役?这恰恰证明了你的狡猾!”
马得水猛地转过身,指着叶凡的鼻子大声说道。
“魔道奸细潜伏在正道宗门,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伪装!就是隐藏身份!”
马得水的声音越来越大,极具煽动性。
“你装了八十年的废物,深藏不露,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潜伏手段!”
“你故意表现得毫无修为,就是为了降低宗门的防备,好在暗中进行你那不可告人的魔道勾当!”
叶凡看着马得水这副强词夺理的嘴脸,眼神越发冰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要对方铁了心要整你,你表现得弱,就是伪装潜伏;你表现得强,就是暴露本性。
马得水见叶凡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镇住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
他决定抛出最后的杀手锏,彻底把叶凡钉死在耻辱柱上。
“叶凡,你以为我只是凭这一枚血丹就定你的罪吗?”
马得水冷笑连连。
“你做过的事情,真以为没人知道?”
马得水转过身,面向周围的外门弟子,大声宣布。
“大家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我派了王二和李四两名弟子来废阁传话。”
“结果呢?他们两人来到废阁之后,就离奇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王二和李四失踪的事情,外门确实有不少人知道,但一直没有查出结果。
马得水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叶凡。
“叶凡!你敢说王二和李四的失踪跟你没关系?”
马得水厉声质问。
“他们两人就是发现了你私藏魔道邪物的秘密,所以才被你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叶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王二和李四,确实是他杀的。
那两个人受马得水指使来杀他,被他反杀后扔进了地火坑里。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马得水根本不可能有证据。
马得水现在把这件事翻出来,纯粹就是为了泼脏水,把所有的罪名都串联在一起。
马得水根本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推论,一个能让所有人相信的借口。
“你一个刚刚晋升的外门弟子,被分配到这充满毒瘴的废阁。”
“正常人早就想尽办法调走了,可你呢?你不仅死赖在这里不走,还每天往废丹洞里钻!”
马得水步步紧逼,手指几乎要戳到叶凡的脸上。
“你为什么不走?因为这废阁偏僻无人,正是你炼制血丹、修炼魔功的绝佳之地!”
“王二和李四撞破了你的秘密,你就杀了他们!”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说你不是潜伏在废阁的魔道奸细!”
叶凡站在门槛内,目光扫过马得水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表演。
马得水见叶凡沉默,以为自己的连番逼问终于击溃了这个杂役的心理防线。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再也掩饰不住,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怎么?没话说了?”
马得水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要贴到叶凡的面前。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说道:“叶凡,你真以为你那个在内门当宝贝的青梅竹马能护得住你?”
马得水直起身子,再次面向周围的弟子,声音猛地拔高,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听好了!宗门现在正在彻查魔道奸细!这是什么性质的事情?这是干系到天剑宗生死存亡的通魔大案!”
马得水一边说,一边用力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这种大案,上面下了死命令,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谁敢在这个时候跟魔道沾边,谁就是天剑宗的死敌!”
马得水转过头,目光阴冷地盯着叶凡,一字一顿地说道:“叶凡,你别指望有人能救你。”
“纵使你背后真有内门天骄撑腰,那又如何?这等通魔大案,一个内门天骄的担保绝对压不下去!”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柳菡烟的名字在外门如雷贯耳,那是高高在上的筑基期修士,是无数外门弟子仰望的存在。
但马得水说得没错,通魔大案面前,谁沾谁倒霉。
柳菡烟就算再念旧情,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废柴杂役去触碰宗门的底线。
“柳师姐那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包庇一个魔道奸细?”
“就是,叶凡这次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他。”
“马管事说得对,这种大案,谁敢沾边?”
听着周围弟子的议论,马得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知道,大势已成。
现在叶凡在所有人眼里,已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道奸细。
马得水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他猛地一挥手,指着叶凡,大声下令:“来人!把这个私藏魔道邪物、杀害同门弟子的奸细给我拿下!”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狗腿子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如狼似虎地朝着叶凡扑了过去。
马得水站在原地,双手倒背在身后,眼神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他亮出了真正的杀招。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铁证。
那枚血丹是不是叶凡炼制的,王二和李四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需要借着这个由头,先把叶凡收监。
“先押入废阁私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马得水大声补充了一句。
废阁私牢。
这四个字一出,几个年长的外门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那地方名义上是关押犯错杂役的禁闭室,实际上就是马得水的私人刑堂。
里面暗无天日,毒瘴弥漫。
马得水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只要叶凡落入废阁私牢,是死是活便由不得他了。
到了那个时候,随便安排个畏罪自杀或者毒瘴入体暴毙的意外,就能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赵师兄交代的任务完成了,自己还能落个查获魔道奸细的功劳,简直是一箭双雕。
几个狗腿子已经冲到了叶凡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叶凡的肩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叶凡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蕴含着一股极其沉稳的力量,硬生生让那几个狗腿子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中。
废阁私牢。
这四个字一出,几个年长的外门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那地方名义上是关押犯错杂役的禁闭室,实际上就是马得水的私人刑堂。
里面暗无天日,毒瘴弥漫。
马得水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只要叶凡落入废阁私牢,是死是活便由不得他了。
到了那个时候,随便安排个畏罪自杀或者毒瘴入体暴毙的意外,就能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赵师兄交代的任务完成了,自己还能落个查获魔道奸细的功劳,简直是一箭双雕。
几个狗腿子已经冲到了叶凡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叶凡的肩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叶凡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蕴含着一股极其沉稳的力量,硬生生让那几个狗腿子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中。
叶凡没有理会那几个拿剑指着他的弟子。
他迈开脚步,从容不迫地跨出门槛,径直走到马得水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叶凡直视着马得水的眼睛,当众朗声反问:“马管事,你刚才说,这是干系宗门存亡的通魔大案?”
马得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没错!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叶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夜空中炸响:“既然是干系宗门存亡的通魔大案,岂是你一个区区外门管事能私自定夺、私自收监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凡没有给马得水喘息的机会,他步步紧逼,目光如刀:“天剑宗规矩森严,凡涉魔道之事,一律交由内门执法堂全权处置,外门管事只有上报之责,无权擅自关押审问!”
叶凡猛地转过身,指着马得水,大声质问:“此等大事,你该不该即刻上报内门执法堂?!”
一句话,直戳要害。
围观的外门弟子闻言,顿时一阵骚动。
“对啊,叶凡说得有道理。通魔大案,外门管事哪有资格管?”
“这种事必须上报执法堂,由执法堂的长老亲自审问才对。”
“马管事直接把人关进私牢,这不合规矩啊。”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
外门弟子虽然畏惧马得水,但天剑宗的规矩摆在那里。
执法堂的威名,比马得水这个外门管事要大得多。
马得水的脸色当场一僵。
他原本红润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要的本是悄无声息的私牢处置,把叶凡关进去弄死,然后随便报个意外。
他最怕的,恰恰就是把事情捅到执法堂、捅到明面上人尽皆知。
执法堂那些人都是一群只认规矩不认人的疯子。
如果执法堂介入,这枚粗制滥造的血丹根本经不起查验。
那三个栽赃的弟子只要被执法堂的搜魂术一吓,立刻就会把所有事情抖落出来。
到时候,不仅赵师兄的计划泡汤,他马得水也会因为构陷同门、妨碍执法堂办案而被扒掉一层皮。
“你……你胡说八道!”
马得水有些气急败坏,指着叶凡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这是为了防止你这个奸细逃跑!先收监,再上报,有何不可?”
“防止我逃跑?”叶凡冷笑一声,乘势追击。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直接压迫在马得水身上。
当众厉声点破:“马得水,你这般急着把我关进废阁私牢,既不派人去报执法堂,又不当众查验这枚血丹的来历,你到底是想抓奸细,还是想趁机灭口?!”
“你血口喷人!”马得水大吼,但声音里明显透着心虚。
叶凡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目光扫过那三个搜查的弟子,最后死死盯住马得水:“这废阁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三个人大半夜跑来搜查,搜出东西后你立刻带人赶到,这中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叶凡的声音越来越冷,字字诛心:“你急着把我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私牢,是不是打算明天一早就对外宣布,我叶凡畏罪自杀,死无对证了?”
周围的弟子听到这话,看马得水的眼神彻底变了。
大家都不傻,叶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其中的猫腻。
“这屋里屋外,究竟谁才心里有鬼?!”
叶凡最后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般在马得水耳边炸响。
马得水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一个弟子的身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精心布置的死局,被叶凡用宗门规矩和逻辑漏洞,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叶凡没有停下。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个捧着黑布包的魁梧弟子面前。
魁梧弟子被叶凡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叶凡伸出手,指着那枚暴露在空气中的暗红色血丹。
“大家再看看这枚所谓的魔道血丹。”
叶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这血丹腥气未散,味道极其刺鼻,这分明是刚刚捏造成型,连火候都没掌握好的残次品!”
叶凡抬起头,目光环视四周:“这东西,分明是刚塞进我屋里的栽赃货!”
马得水咬着牙,强撑着喊道:“你说是栽赃就是栽赃?东西是从你床底下搜出来的,这是铁证!”
“好一个铁证!”叶凡大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他猛地扯开自己那件破旧的外袍,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他站在院子中央,身姿挺拔,宛如一杆标枪。
“既然马管事口口声声说我是魔道奸细,说这血丹是我的,那好!”
叶凡的声音穿透了夜空,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要查,就请执法堂的人来查!”
“请执法堂当众验这枚血丹的来历!看看它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在什么时间捏造出来的!”
“请执法堂当众验我叶凡的修为深浅,看看我这个废灵根的杂役,到底有没有能力炼制魔道血丹!”
“请执法堂查清这三个擅闯我住处、栽赃陷害者的底细!看看他们背后到底受了谁的指使!”
叶凡站在火把的光芒中,目光坦荡,毫无惧色。
他直视着马得水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
“我叶凡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之有?!”
叶凡就那么站着,平静的看着马得水。
他那双眼睛,经历过四次九龙搬血功法的焚烧与重塑,早已不复九旬老者的浑浊,也并非壮年人的锐利。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是古井,也是深渊,能将投射进去的光线、情绪、乃至杀意,尽数吞噬,不起半点波澜。
马得水被他看的心理发毛。
这不对劲。
一个被几十把剑指着、人赃并获的锻体境废物,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
他不该是惊慌失措、跪地求饶吗?或者色厉内荏、破口大骂也行。
可这种平静,这种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的眼神,让马得水精心准备的满腔怒火,全都无处发泄,说不出的憋闷。
“你看什么看!”
马得水被这种无声的蔑视激怒,上前一步,将手的黑木盒子几乎怼到叶凡脸上,唾沫星子横飞。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身后的几十名外门弟子也跟着鼓噪起来,剑尖又向前递了几分,森然的剑气几乎要贴上叶凡的皮肤。
火把的光芒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或贪婪、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
叶凡的视线终于从马得水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胖脸上移开。
他没有去看那所谓的物证,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他的目光,缓缓的、一个一个的,扫过那三个最先冲进来栽赃的弟子。
那三人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想避开他的视线,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们听到了叶凡的声音。
不急不缓,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管事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叶凡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让你们……连命都不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三名弟子脸色齐齐一白!
一股寒气,毫无征兆的从他们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锻体四阶的同门,而是一头刚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远古凶兽,正用那双幽暗的眸子,决定着从他们身上的哪个部位开始下口。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为首那名弟子强撑着,声音却止不住的发颤。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马管事,别跟他废话了,拿下他!”
他们的反应,彻底点燃了马得水心中最后一丝耐性。
叶凡的轻蔑,这三个废物的胆怯,都让他感觉这场完美的戏码出现了瑕疵。
他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魔道奸细!”
马得水怒极反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收起了所有伪装,眼神变得怨毒而狰狞。
“给我拿下!”
他猛的一挥手,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几十名外门弟子得了命令,再无顾忌,发出一声呐喊,如同潮水般朝着破屋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涌去!
刀光剑影,瞬间将那片狭小的空间彻底淹没!
就在最前方的几柄长剑即将刺入叶凡身体的刹那。
叶凡,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出拳,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攻向他的兵刃。
他只是微微沉身,将四次焚练后、那恐怖到匪夷所思的肉身力量,毫无保留的,尽数灌注于双腿之上!
他脚下的地面,那些混杂着丹渣的碎石,无声无息的向下塌陷了寸许,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下一刻。
“轰!”
一声沉闷如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
叶凡整个人,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巨力,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东南角,悍然撞去!
他选择的方向,只有两名外门弟子。
那两人修为都在锻体五阶,在人群中算是好手。
眼看叶凡不闪不避,直愣愣的撞过来,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找死!
他们几乎同时将灵气催动到极致,手的长剑交错,封死了叶凡所有前进的路线,准备将这个狂妄的家伙直接捅个对穿!
然而,他们的剑尖,甚至没能触碰到叶凡的衣角。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奔涌的江河一般,狠狠撞在了他们的护身灵气和身体上。
“咔嚓!”
两人只觉得胸前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护身灵气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胸骨在第一时间就塌陷了下去。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撞飞,口喷鲜血,倒飞出数丈之远,将后面好几名同伴都撞翻在地。
一个由几十人组成的、看似牢不可破的铁桶阵,就这么被叶凡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从马得水下令,到包围圈被破,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准备挥剑上前的弟子,动作僵在了半空。
马得水那张狞笑的胖脸,也彻底凝固。
他们预想过叶凡的各种反应,反抗、求饶、束手就擒……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这是何等恐怖的肉身力量?
这他妈的是一个锻体四阶?
趁着这全场死寂的一瞬间,叶凡的身影早已穿过那道缺口,没有丝毫停留。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如同一道鬼魅,朝着漆黑的山下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快的惊人,几个起落间,就只在众人的视线里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跑……跑了?”
一名弟子喃喃自语,打破了死寂。
“他畏罪潜逃了!”
“快追!别让他跑了!”
马得水最先反应过来,短暂的惊骇过后,是无边的狂喜涌上心头。
跑了好!
跑了,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
到时候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执法堂的追杀令一下,他也必死无疑!
而自己,则是揭发魔道奸细的大功臣!
“追!给我追!”
马得水扯着嗓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所有人听令,全力追杀魔道奸细叶凡!死活不论!”
“杀啊!”
几十名外门弟子如梦初醒,立刻红着眼睛,挥舞着刀剑,顺着叶凡逃离的方向疯狂追去。
一时间,整个废阁山头,火把攒动,喊杀声震天。
马得水跑在人群的最前方,跑的比谁都快。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叶凡的人头,去内门赵师兄那里领赏的场景了。
他甚至在想,该如何利用这份功劳,让自己离开废阁这个鬼地方。
然而,就在他畅想未来的时候,前方那道狂奔的黑影,却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
马得水一愣,追击的众人也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
只见在前方百米外的一处山坡上,叶凡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怜悯,还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马得水的心里,猛的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干什么?
下一刻,他得到了答案。
叶凡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那股融合了地火之力的赤红灵气,轰然运转。
他将这股灵气,尽数灌注于喉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山下,朝着整个外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废阁管事马得水,因私怨栽赃陷害,欲杀人灭口!”
声音巨大,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震耳欲聋!
“外门弟子叶凡,不甘受辱,现前往执法堂,鸣冤叩告!”
“请宗门为弟子做主!”
这声音,裹挟着灵气,穿透了夜幕,越过了山峦,在连绵起伏的天剑宗外门山脉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息。
无数在睡梦中的外门弟子被惊醒。
无数还在修炼的杂役猛的睁开了眼。
甚至连一些巡夜的执事,都骇然的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追击的几十名外门弟子,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的停在了原地,一个个目瞪口呆,手的长剑都快要握不住了。
去……去执法堂?
他不是畏罪潜逃?他是要去……告状?!
马得水站在原地,浑身一震,彻底傻了。
他听着叶凡那传遍半个外门山头的喊声,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逆流,手脚一片冰凉。
他脸上的狂喜、狰狞、得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煞白。
完了。
他气的浑身发抖,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夜风呼啸,将叶凡那振聋发聩的吼声送遍了外门群山。
马得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的一干二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设想过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如的废物,竟然敢用这种方式破局!
不去执法堂,是栽赃陷害。
去了执法堂,就是私怨械斗。
无论哪一种,他这个管事都脱不了干系!
“疯子!你这个疯子!”
短暂的死寂后,马得水发出了气急败坏的咆哮。
他那张肥胖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伪装。
“给我杀了他!现在!立刻!马上!”
他指着山坡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声音嘶哑的对身后那群同样被镇住的外门弟子吼道:“他已经疯了!他这是在污蔑宗门!就地格杀,宗门绝不会追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这还是管事下的死命令。
那群外门弟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的贪婪与凶狠再次压过了理智。
杀了叶凡,不仅能得到马管事的赏赐,还能将魔道奸细的功劳坐实!
“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几十人再次疯狗般扑了上去。
但这一次,叶凡没有再给他们机会。
在那声怒吼传遍山野的瞬间,他便转身,双腿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山下执法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没有选择大路,而是直接扎进了崎岖坎坷、怪石嶙峋的山林。
疾风飘叶身法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四次焚练重塑的肉身,拥有着匪夷所思的耐力与爆发力。
他的双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没有半分迟滞;身体在交错的树影间穿梭,如同游鱼入水。
身后的喊杀声、咒骂声、树木被撞断的噼啪声,被他飞速的甩在身后。
“追!给我追上他!”
马得水在后面急的跳脚,他练气四阶的修为,在这种复杂的地形里根本施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凡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废物!一群废物!”
他气的一脚踹在身边一名跑的气喘吁吁的弟子身上。
“连个锻体四阶都追不上!”
那弟子被踹的一个趔趄,敢怒不敢言。
心理却在疯狂叫骂:锻体四阶?你家锻体四阶跑起来跟妖兽似的!
“马管事,那小子……那小子太快了!这山路根本没法走,我们……”
一名心腹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没法走也得走!”
马得水的双眼已经彻底红了,理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很清楚,今晚这事,已经不是杀不杀叶凡的问题了。
而是叶凡不死,他就要死!
让叶凡活着走进执法堂,把他栽赃陷害的事情一说,就算没有证据,光是夜闯同门居所、聚众追杀这两条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
到时候,内门那位赵师兄非但不会保他,恐怕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想到这里,马得水的心脏狠狠一抽。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跑到执法堂!
“别追了!”马得水猛的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闪过一抹狰狞的疯狂。
他指着前方那个在林间跳跃的黑点,对身边几个修为最高的弟子嘶吼道:“别管那么多了!用远程攻击!给我废了他!打断他的腿!”
“出了任何事,我马得水一个人担着!”
那几名弟子闻言,都是一愣。
在宗门内,对同门动用杀伤性的术法,可是重罪!
但看到马得水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再想到他许诺的好处,几人一咬牙,心一横。
干了!
“风刃术!”
“地刺!”
“滚石咒!”
几名锻体高阶的弟子立刻停下脚步,双手飞速掐诀,将体内本就不多的灵气疯狂压榨出来。
霎时间,数道颜色各异的灵光在他们手中亮起。
“咻!”
一道半月形的青色风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贴着地面朝叶凡的脚踝削去!
“噗!噗!噗!”
叶凡前方的地面,毫无征兆的窜出三根尖锐的石锥,封死了他的去路!
更有甚者,直接催动咒法,让旁边山壁上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轰然滚落,朝着叶凡当头砸下!
正在狂奔的叶凡,瞬间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数股灵气波动。
他头也不回,脚下步伐陡然一变,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横移了三尺。
“嗤啦!”
那道凌厉的风刃,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脚跟飞过,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拦腰斩断。
他看也不看,左脚在树干上借力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在空中一个翻滚,险之又险的避开了从地底冒出的石锥。
“轰隆!”
巨石砸在他刚才落脚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碎石四溅。
叶凡的身影,却已经出现在了十丈之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但他的速度,终究是被拖慢了。
身后的追兵,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拉近了距离。
“有用!继续!”
马得水见状大喜,仿佛看到了希望,更加卖力的催促着。
一时间,各种五花八门的低阶术法,如同不要钱一般,铺天盖地的朝着叶凡的后背招呼过去。
叶凡的身心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漫天的攻击中辗转腾挪。
每一次闪避,都消耗着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
四转锻体带来的强悍肉身,让他还能勉强支撑,但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肺部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必须更快!
叶凡的视线死死锁定着前方。
穿过这片密林,再翻过一道山梁,就是外门与执法堂管辖区的分界线!
只要跨过那道线,马得水就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
那里,就是生机!
想到这里,叶凡一咬牙,不再理会身后那些骚扰性的攻击,将体内剩余的赤红色灵气尽数灌注于双腿,速度再次暴涨一截!
“他要拼命了!拦住他!”
马得水也看到了那道若隐若现的山梁,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将自己的速度催动到极限,肥胖的身体在山路上像一个肉球般滚动,竟然第一个冲出了人群,离叶凡只剩下不到二十丈的距离!
“叶凡!你给我死来!”
马得斯一声怒吼,体内的灵气疯狂涌向右掌。
他整个人高高跃起,一掌隔空拍出!
一个由灵气汇聚而成的、磨盘大小的灰色掌印,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的恶风,狠狠印向叶凡的后心!
这一掌,他用上了全力!
他自信,只要拍中,锻体境的叶凡就算不死,也绝对会筋骨寸断,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叶凡感受到了身后那股致命的威胁。
他能躲。
但他不能躲!
一旦躲了,速度必然会慢下来,就会被这一掌的余波震伤,彻底陷入重围。
拼了!
叶凡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决绝。
他能看到,就在前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静静的矗立在月光下。
石碑上,用朱砂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执法堂!
只要再有三个呼吸!
然而,马得水那全力一击的掌风,已经到了他的身后,吹的他衣衫猎猎作响!
千钧一发!
就在那灰色掌印即将触碰到叶凡背心的瞬间。
一声断喝,如同九天惊雷,毫无征兆的在寂静的山林间炸响!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执法堂界碑之前,胆敢行凶?”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界碑后方的密林中闪出。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悬制式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峻,他甚至没有看马得水那气势汹汹的一掌。
只是随手一抬。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声。
青年手的刀甚至没有出鞘,只是用那古朴的刀鞘,轻轻一格。
马得水那势在必得、足以开碑裂石的灵气掌印,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湮灭在了空气中。
而那青年,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
马得水重重的落在地上,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青年,脸上的狰狞和疯狂,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所取代。
他身后那几十名外门弟子,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山林,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凡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界碑前,剧烈的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看着那几名突然出现的黑衣弟子,又看了看一脸煞白的马得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得救了。
马得水看着那青年腰间悬挂的、代表着执法堂核心弟子的玄铁令牌,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师兄……误会,都是误会……”
他想解释,想辩解。
但那为首的执法弟子,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双锐利逼人的眼睛,冷冷的扫过马得水,扫过他身后那群手持兵刃的弟子,最后,落在了衣衫破碎、气息不稳的叶凡身上。
他没有问谁对谁错,也没有问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寻衅滋事,夜闯同门居所,当众追杀……”
每说出一个词,马得水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最后,那名执法弟子收回视线,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所有涉事之人,全部拿下!”
“跟我回执法堂,接受问询!”
那名执法弟子一声令下,身后几名黑衣弟子便动了。
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两人一组,直接上前缴了那几十名外门弟子的兵刃。
那些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弟子,此刻个个都蔫了,耷拉着脑袋,连个屁都不敢放。
兵器被哐当哐当的扔了一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得水脸上的肌肉不住的抽搐,他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那为首青年冷漠的视线,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带走。”
青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整个队伍便在黑衣弟子的押解下,朝着山下走去。
叶凡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没有被缴械,因为他根本就没亮兵器。
他也没有被捆绑,只是有一名执法弟子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侧。
他默默调整着呼吸,平复着体内因为极限奔逃而翻涌的气血。
他赢了,但赢得惊险。
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吼出那番话,惊动了可能在附近巡查的执法堂,今晚的结局还真不好说。
从废阁到执法堂,是一段不短的路。
一路上,不断有被惊醒的外门弟子从住处探出头来,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好奇。
“那不是废阁的马管事吗?怎么被执法堂的人给拿了?”
“后面那些……好像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吧?这是捅了什么篓子?”
“快看,走在最后面那个,怎么瞧着有点眼生?穿的还是件破袍子。”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得水把头埋的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而叶凡,则对周围的指指点点恍若未闻。
他只是在走,一步一步,走的异常沉稳。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那座矗立在月色下、散发着森然气息的殿宇上。
执法堂。
天剑宗外门所有弟子都闻之色变的地方。
终于,队伍停在了执法堂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前。
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铁锈、陈旧卷宗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被带进了一间偏厅。
偏厅内灯火通明,照的人睁不开眼。
墙壁是冰冷的青石,上面挂着宗门戒律,每一个字都仿佛透着杀伐之气。
十几名身着黑衣的执法弟子分列两旁,个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凝。
为首那名带队的青年,此刻正坐在一张黑木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代表身份的玄铁令牌。
“说吧,马得水。”
青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怎么回事?”
马得水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委屈与愤怒,指着叶凡,声音都变了调:“师兄!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此人,就是叶凡!他勾结魔道,私藏禁物!”
“我们发现之后,准备将他拿下,他却负隅顽抗,还倒打一耙,污蔑我们栽赃陷害!”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颤颤巍巍的摸出那个黑木盒子,高高举起,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师兄请看!这就是证据!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那三名最先进屋的弟子也立刻跪倒在地,哭天抢地的附和起来。
“是啊师兄!我们亲眼所见,就是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
“这东西阴气森森的,绝对是魔道邪物!”
一时间,整个偏厅都充斥着他们义正言辞的控诉。
叶凡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主座上的青年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嘈杂的场面有些不耐。
他没有去看马得水,而是对身旁一名看起来有些懒散的弟子偏了偏头。
“张师弟,你来看看。”
那名被称为张师弟的弟子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他长得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从马得水手里接过那个黑木盒子,连看都没看马得水一眼。
马得水和那三名弟子,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眼神挑衅的瞥向叶凡,仿佛已经看到叶凡被定罪,拖出去处死的场景。
叶凡的心,也在此刻提了起来。
虽然他知道这东西是假的,但执法堂会如何判定,他没有半分把握。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懒散的张师弟和那个小小的黑木盒子上。
张师弟将盒子拿到烛火下,先是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暗红、散发着淡淡腥气的血丹。
张师弟只是瞥了一眼,便伸出手指,用那留的有些长的指甲,在那血丹表面轻轻刮了一下。
一层暗红色的粉末,被他刮了下来。
他将那点粉末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笑了。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充满了鄙夷和嘲弄的笑。
“呵。”
他随手将那枚所谓的血丹扔回盒子里,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整个盒子啪的一声,扔回了面前的桌案上。
清脆的响声,让马得水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张师兄,这……这邪物可是有什么问题?”
马得水心理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结结巴巴的问道。
张师弟懒洋洋的掏了掏耳朵,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马得水,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偏厅的每一个角落。
“百年份的劣质铁木做的盒子,刷了三层桐油,为了做出阴冷的感觉,还在阴沟里泡了三天。”
他顿了顿,指了指盒子里那枚血丹,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至于这个嘛……混了猪血和草木灰的泥丸子,外面裹了一层红蜡,为了让腥味更重一点,还加了点死鱼的内脏。”
张师弟说完,还煞有其事的补充了一句:“手艺不错,挺唬人,就是这猪血不太新鲜。”
“马管事。”
他抬起眼皮,懒散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戏谑的冰冷。
“这就是你口中,能动摇我天剑宗根基的魔道邪物?”
“轰!”
马得水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得意、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凝固,接着脸色一通乱变,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呆滞。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三名跪在地上的弟子,更是吓的魂飞魄散,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面如土色。
完了!
整个偏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叶凡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下。
他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到这里,总该尘埃落定了。
然而,主座上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执事,却在此时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冷漠,不带丝毫感情。
“栽赃陷害,污蔑同门,按照门规,该当何罪?”
他问的是身旁的另一名执法弟子。
那弟子立刻躬身回答:“回禀师兄,按律,当废去部分修为,逐出宗门!”
马得水和那三名弟子听到这话,瞬间遍体生寒,浑身抖个不停。
“师兄饶命!师兄饶命啊!”
“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饶声凄厉无比。
但青年执事充耳不闻,他的视线,越过这几个丑态百出的家伙,落在了叶凡身上。
“栽赃陷害固然是重罪。”
他的话锋,毫无征兆的一转。
“但叶凡,你深夜与同门发生剧烈冲突,无视门规,聚众斗殴,搅的外门鸡犬不宁,这也是事实。”
叶凡的心,猛的一沉。
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此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青年执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威压,轰然散开,压的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如今宗门正在严查魔道奸细,内忧外患,形势严峻!”
“你们倒好,不在此时同心协力,共御外敌,反而为了些许私怨,闹出这种丑剧!”
“你们想做什么?是想告诉所有人,我天剑宗外门管理混乱,纪律涣散,给了魔道妖人可乘之机吗?!”
“还是说,你们的行为,本身就是为了扰乱宗门视听,为真正的奸细打掩护?!”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马得水等人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吓的连求饶都忘了,只剩下浑身发抖。
叶凡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明白了。
对方根本就不在乎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他在乎的,是这件事造成的影响!
在宗门严打的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这出闹剧,不大不小,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执法堂,需要一个典型,来杀鸡儆猴!
果然,那青年执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堂下众人,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调,宣布了最终的处理结果。
“马得水,伙同王五、赵六、孙七,以伪证栽赃陷害同门,罪加一等!即刻打入水牢,听候发落!”
四人闻言,如丧考妣,直接瘫倒在地。
叶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
“叶凡,”
青年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公式化。
“你虽是受害者,但亦是冲突的参与者。”
“在宗门非常时期,扰乱宗门秩序,引发大规模械斗,同样罪责难逃。”
“来人!”
“将叶凡一并收押!”
“暂押于石字号监牢,待查清其与此事是否还有其他牵连,再做定夺!”
这个结果,如同一盆冰水,从叶凡的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
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权力和规则面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从他踏入这间偏厅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了。
他成了这场维护宗门颜面大戏里的另一个道具。
两名黑衣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叶凡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主座上那个冷漠的青年。
他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一丝得意,或者一丝愧疚。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那张脸上,只有刻板的威严和公式化的冷漠。
叶凡忽然懂了。
自己逃出了马得水精心布置的陷阱,却掉进了另一个由宗门规则和人心构筑的、更大、更深的漩涡里。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
滴答。
浑浊的水珠从长满青苔的石壁上渗出来,砸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霉味,混杂着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尿骚气和血腥味。
走廊尽头插着一支火把,火苗被阴风吹得忽明忽暗。
光影斜斜地打过来,把粗大的铁栅栏印在地上,横七竖八,把这片狭小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执法堂的石字号监牢。
“叶凡!你个千刀万剐的畜生!”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老子拖下水,你就能全身而退?”
“做你的春秋大梦!”
马得水双手死死抓着两根生锈的铁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地摇晃着。
铁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一刻也停不下来,嘴里喷着唾沫星子,五官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你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一条老狗!也敢算计老子?”
“老子在外面吃香喝辣的时候,你还在吃泔水!”
“你真以为执法堂会给你主持公道?别做梦了!”
马得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监牢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一墙之隔的对面牢房。
叶凡盘腿坐在角落的一堆发黑的干草上。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呼吸绵长而平稳。
对于马得水那歇斯底里的咒骂,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马得水骂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却连叶凡的一句回嘴都没等来。
这种感觉,比当面抽他十几个大嘴巴还要难受。
他停下脚步,把脸紧紧贴在铁栏杆的缝隙里,死死盯着对面的叶凡。
“装!你接着装!”
“你以为你不说话,这事就算完了?”
“叶凡,我告诉你,你死定了!”
马得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毒。
“你真以为我马得水在外门混了这么多年,是个没根底的软柿子?”
“实话告诉你,执法堂的王执事,那是我嫡亲的表兄!”
“今天这事,最多也就是个办事不力,查无实据!”
“等风头一过,我表兄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捞出去!”
“至于你?”
马得水冷笑起来,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一个无亲无故的废物杂役,得罪了内门的大人物,现在又进了这石字号监牢。”
“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去?”
“在这地方,弄死一个外门弟子,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到时候,在你的饭菜里加点料,或者半夜给你安排个畏罪自杀。”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在这阴沟里!”
“无声无息!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马得水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凡惨死在牢里的画面。
他用力拍打着铁栏杆,大声叫嚣着。
“怕了吧?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你现在就是跪下来求我,给我磕头叫爷爷,我也要扒了你的皮!”
叶凡依旧闭着眼睛。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更舒服一些。
马得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根本懒得搭理。
跟一个气急败坏的蠢货对骂,除了浪费口水,没有任何意义。
他越是平静,马得水就越是抓狂。
这种无声的蔑视,就是对马得水最狠的折磨。
果然,见叶凡还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马得水彻底破防了。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头,用力砸向对面的铁栏杆。
砰!
石头碎裂开来,碎屑溅了一地。
“说话啊!你个老不死的哑巴了?!”
“你以为你装死就能躲过去?”
“老子要弄死你!弄死你!”
马得水疯狂地踢打着铁门,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嚎叫。
叶凡缓缓睁开眼。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对面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上。
他看马得水的表情,完全是在看一个死人。
只看了一眼,叶凡便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吐纳。
就这一眼,让马得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感觉自己被一头凶兽盯上了,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但紧接着,巨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一个杂役,凭什么用这种视线看他?
马得水再次扑到铁栏杆前,骂得更加难听,更加恶毒。
叶凡封闭了听觉,任由马得水在外面狂吠。
他脑子里,正在飞速盘算着眼前的局势。
马得水虽然是个蠢货,但他刚才有几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在这天剑宗,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规则之下,全是人情世故和利益交换。
今天在执法堂偏厅,那个青年执事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宗门现在严查魔道奸细,上面压力很大。
执法堂需要一个典型,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事端,给上面一个交代。
马得水有那个什么王执事当表兄,不管这层关系有多硬,至少是个能说得上话的靠山。
而自己呢?
一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老头,刚刚晋升外门,没背景,没靠山,甚至还得罪了内门的修士。
怎么看,自己都是那个最完美的背锅侠。
只要把自己定性为扰乱宗门秩序的罪魁祸首,甚至直接扣上一顶勾结魔道的帽子。
这件事就能完美结案。
马得水能脱身,执法堂能交差,内门的赵乾坤也能如愿以偿。
皆大欢喜。
唯独自己,要被钉死在这耻辱柱上,连命都保不住。
叶凡在心里冷笑一声。
想活下去,指望执法堂秉公办理,那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比那个王执事更硬的靠山。
硬到让执法堂不敢轻易动自己。
叶凡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可能的人选。
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陆沉。
内门丹榜第七,准一流修仙世家陆家的子弟,筑基期修为。
这个身份,绝对够分量。
只要陆沉肯出面保他,别说一个王执事,就算是执法堂的长老,也得给几分面子。
但叶凡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否决了。
他和陆沉之间,说到底只是一场交易。
陆沉看中的,是他能去灵焰残区采集材料的能力。
两人非亲非故,交情浅薄。
陆沉是个纯粹的丹痴,这种人最怕麻烦。
让他为了一个外门弟子,去跟实权在握的执法堂硬碰硬?
根本不可能。
就算陆沉愿意出面,自己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把赤金小炉的秘密交出去?
那是找死。
这条路,走不通。
叶凡皱起眉头,继续思索。
突然,一个清冷孤傲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
柳菡烟。
内门亲传弟子,筑基中期天骄,未来的宗门圣女。
如果她肯开口,哪怕只是一句话,执法堂绝对会立刻放人,甚至还会把马得水扒层皮给自己出气。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叶凡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八十年的苦熬,八十年的执念。
换来的是执事堂里那居高临下的冷漠,是用几枚延寿丹买断因果的施舍。
那份情谊,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去求她?
去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内门天骄摇尾乞怜,祈求她大发慈悲救自己一命?
叶凡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宁愿被执法堂千刀万剐,宁愿死在这发霉的牢房里,也绝不会去求柳菡烟半个字!
那是他最后的底线。
求她,比死更难受。
所有的希望,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深陷囹圄,仇敌环伺。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换做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就精神崩溃,或者像对面的马得水一样大喊大叫了。
但叶凡没有。
他经历过寿元将尽的绝望,经历过九龙搬血焚烧骨肉的剧痛。
这点阵仗,还压不垮他。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走廊尽头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对面的马得水终于骂累了。
他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靠在铁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充满怨毒的视线死死盯着叶凡。
一夜无话。
监牢里阴冷潮湿,寒气顺着石板往骨头缝里钻。
但在马得水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偶尔的咒骂声中,叶凡的心境反而愈发平静下来。
那种平静,不是认命的妥协。
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当走廊尽头的火把彻底熄灭,一丝微弱的晨光从高处的通风口透进来时。
叶凡睁开了眼。
昏暗中,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狠厉。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既然无人可依,既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那便只能靠自己!
叶凡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声。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
经过四次九龙搬血焚练重塑的强悍肉身。
最重要的是,他胸口还贴身藏着那个能逆天改命的赤金小炉。
这就是他全部的底牌。
执法堂想拿他当替罪羊?
马得水想弄死他?
内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想看他像臭虫一样被碾死?
那就来试试看!
叶凡走到铁栏杆前,双手握住冰冷的铁棍。
他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站着。
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从这石字号监牢杀出去的路线。
大不了,就掀了这桌子!
杀出天剑宗!
天下之大,去凡俗界,去散修界,哪里不能容身?
只要人活着,只要炉子还在,他就能东山再起!
亡命天涯,也比在这阴沟里憋屈死要强一万倍!
叶凡转过头,看向对面牢房里已经瘫软在地的马得水。
他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疯狂。
马得水被这笑容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叶凡收回视线,重新坐回干草堆上。
他在等。
等执法堂提审的那一刻。
那将是他做出最后决断的时刻。
牢房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空旷阴冷的石字号监牢里,听得一清二楚。
叶凡睁开眼,从发黑的干草堆上站起身。
脚步声停在他的牢门外。
铁锁哗啦一声被打开,生锈的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
一名穿着执法堂制服的弟子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串钥匙。
“出来,要审你了。”
这弟子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凡没说话,迈步走出牢房。
在他起身的瞬间,体内那股经过四次九龙搬血焚练的赤红灵气,已经开始在经脉中暗暗流转。
四转锻体五阶的肉身力量,被他死死压在皮肉之下。
血液流动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鸣,肌肉纤维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
只要这弟子敢有半点异动,或者周围埋伏了人,他会立刻暴起发难。
走廊里只有这一个执法弟子。
叶凡余光扫过对面的牢房。
马得水正趴在铁栏杆上,双手死死抓着铁棍,瞪大眼睛看着这边,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狞笑。
“叶凡!去了就回不来了!”
“好好享受王执事的招待吧!哈哈哈!”
马得水笑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执法弟子连看都没看马得水一眼,转身往前走。
“跟上。”
叶凡迈开腿,跟在他身后。
一边走,叶凡一边在脑子里过着执法堂的地形图。
他之前来鸣冤的时候,大致记下了外围的路线。
石字号监牢在地下,要出去得走一条长长的斜坡。
斜坡尽头是偏厅,偏厅外面是广场。
只要到了广场,凭他现在的肉身爆发力,外门那些普通弟子根本拦不住他。
两人顺着斜坡往上走。
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凡的听觉放大到了极致。
他能听到前面这弟子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
没有埋伏。
至少这条路上没有。
走着走着,叶凡察觉出不对劲了。
按照他记忆中的路线,去审讯室应该在前面的岔路口左转,那边是专门关押和审问外门弟子的丙字号刑房。
但这弟子没有左转,而是径直往前,走向了执法堂的最深处。
叶凡眉头微皱。
“去哪?”
他开口问了一句。
那弟子头也没回,脚步不停:“正殿。”
正殿?
叶凡心里咯噔一下。
执法堂的正殿,那是平时审理宗门大案、要案的地方。
一般只有内门弟子犯了重罪,或者涉及长老级别的纠纷,才会开启正殿。
他一个外门弟子,涉嫌的不过是私藏劣质血丹和深夜斗殴,凭什么进正殿?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凡的手指微微弯曲,扣住了藏在袖口里的一张起爆符。
这是他用废料合成的小玩意,威力不大,但用来制造混乱足够了。
穿过几道厚重的石门,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扇高达三丈的青铜巨门敞开着。
门框上雕刻着天剑宗的戒律铭文,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弟子在门外停下脚步,侧过身子。
“进去吧,大人在里面等你。”
叶凡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青铜巨门。
门内,是执法堂最核心、最庄严的正殿。
大殿极其空旷。
十几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石柱支撑着穹顶,投下大片深沉的阴影。
没有点蜡烛,也没有夜明珠。
整个大殿里,只有高高的审判席上,点着一盏黄豆大小的孤灯。
光线很暗,勉强照亮了审判席前的一小块地方。
叶凡站在大殿中央,显得无比渺小。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种排场,这种压抑的氛围,摆明了是要给人一个下马威。
叶凡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马得水在牢里吹嘘的那些话。
“我表兄王执事,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捞出去。”
“弄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没跑了。
上面坐着的,肯定就是马得水那个当执事的表兄,王执事。
叶凡在心里冷笑。
这王执事搞出这么大阵仗,无非是想用正殿的威压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然后屈打成招,逼他承认勾结魔道。
只要他敢反抗,对方就能名正言顺地以暴力抗法的罪名将他当场格杀。
算盘打得挺响。
叶凡的右手慢慢垂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贴身藏着的那柄合成短剑。
这柄短剑是用三件废旧法器合炼出来的精品下品法器,锋利无比。
只要那王执事敢动手,或者逼他画押,他就立刻祭出短剑。
四转锻体五阶的爆发力,加上疾风飘叶的身法,他有把握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剑刺穿对方的咽喉。
杀了王执事,再趁乱冲出正殿。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叶凡打定主意,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全身肌肉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
他盯着高台上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晚辈外门弟子叶凡,见过大人。”
叶凡拱了拱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高台上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
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无尽威严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
“抬起头来。”
这声音不大,却直接震得叶凡胸口发闷,气血翻涌。
他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缓缓抬起头。
孤灯的光晕微微晃动。
高台上的阴影退去了一些,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古朴威严的脸。
叶凡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直接宕机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在天剑宗的宗门大殿里,在藏经阁的走廊上,在外门广场的石碑旁,他见过无数次这张脸的画像。
这不是什么王执事。
这是执法堂首座,天剑宗权势最顶层的几位大人物之一。
顾长风长老!
叶凡愣在原地,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顾长风,元婴期大修士。
在天剑宗,元婴期就是天。
叶凡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听过无数关于元婴期修士的传闻。
据说这个境界的强者,神识能覆盖方圆百里,一念之间就能让一座山峰灰飞烟灭。
这种级别的老怪物,平时都在后山禁地闭关,几十年都不一定露一次面。
宗门里就算死了几个内门弟子,或者外门发生了叛乱,也惊动不了他。
只有涉及宗门存亡,或者出现了魔道巨擘的踪迹,他们才会出面。
可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执法堂的正殿?
为什么会亲自来审问自己一个锻体境的外门弟子?
这完全不合常理!
叶凡原本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好了。
可现在,面对一个元婴期修士,他那些计划根本行不通。
别说他现在是四转锻体五阶,就算他练成了九龙搬血的第九转,在元婴期面前,也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巨大的实力差距,让叶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但更多的,是疑惑。
一场原本清晰无比的栽赃陷害案,因为顾长风的出现,瞬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
马得水一个外门管事,就算他表兄是王执事,也绝对请不动顾长风。
内门的赵乾坤,一个筑基期弟子,更没这个面子。
那顾长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凡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因为自己活捉了雷火玄鸡?
不可能,那只是一只一品妖兽。
还是因为自己去灵焰残区采了药?
也不对,那点赤阳草连给陆沉塞牙缝都不够。
或者是安庆远那边的生意出了问题?
安家虽然有钱,但在天剑宗的元婴长老面前,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难道是柳菡烟?
叶凡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柳菡烟只是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天骄,还没资格让执法堂首座亲自下场。
更何况,她早就用几枚延寿丹买断了八十年的情分,不可能为了他去求顾长风。
那顾长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顾长风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凡。
那视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落在叶凡身上,让他浑身的皮肤都感到一阵刺痛。
叶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没有一上来就动手,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迎上了顾长风的视线。
顾长风看着台下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叶凡心底发寒的问题:
“你身上的气血异常,虽然没有魔性,但绝非常人,你隐藏了什么?”
正殿内的空气黏稠得像要凝固,那盏黄豆大的孤灯散着惨白的光晕,将高台上顾长风的影子无限拉长。
叶凡的指尖死死抵在袖口的储物袋上,体内的赤红灵气早已被他用《九龙搬血》的法门死死锁在骨髓最深处。
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紧绷,他连呼吸都拉得极长,生怕一丝多余的波动引来这位元婴大能的探查。
顾长风那句质问在大殿里荡出层层回音,震得叶凡耳膜生疼。
“晚辈愚钝,不明长老所指。”
叶凡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抹惊恐与颤抖。
这种散修和底层杂役面对高阶修士时该有的本能反应,被他演得毫无破绽。
“常人受了马得水等人的围攻,不死也得脱层皮。”
“你一个锻体境,身中数道术法,气血却隐而不发,反而越发旺盛,你真当本座这双眼睛是摆设?”
顾长风从高台的阴影中缓步走下,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走近一步,叶凡就感觉压在肩膀上的重量翻了一倍,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发出细微的酸胀感。
叶凡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个借口,最终还是咬定牙关。
“晚辈前些日在废丹洞当差,误食了一颗不知名的红果,侥幸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体内气血就变得比常人粗重些,但修为却跌到了锻体境,”
“至今未能彻底炼化那股药力。晚辈不敢欺瞒长老。”
这个借口他曾对马得水和那个神秘的凝气期青年说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难分辨。
顾长风在距离叶凡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位执法堂首座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极为古朴,宛如一尊没有情感的石雕。
他并没有像叶凡预想中那样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搜魂,也没有用庞大的神识强行撕开他的气海。
“红果?”
顾长风嘴角扯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冷笑还是讥讽。
“罢了,宗门之内,谁没点机缘隐秘。只要不是魔功,本座懒得深究。”
听到这句话,叶凡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微微松开了一些,掌心全是冷汗。
他赌对了,元婴期大能何等高傲,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奇遇去翻箱倒柜。
只要不是魔道之物,在他们眼里,低阶修士的秘密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区别。
顾长风转过身,缓步走向大殿一侧的太师椅,撩开袍子坐了下来。
他伸手拨弄着旁边几案上的茶盏,陶瓷碰撞的清脆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带上来的那个黑木盒,本座看了。”
顾长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劣质的血线草,掺了灵兽的败血,用凡火劣灶烧出来的碎渣。”
“马得水那蠢货,连栽赃的把戏都做不明白。”
“这种脏东西,甚至不配落在执法堂的正殿地砖上。”
叶凡心里微微一沉,没有接话。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如何自证清白、如何反驳马得水陷害的辩词,现在看来,全成了废话。
在绝对的实力和地位面前,对错早就一清二楚,顾长风一眼就看穿了这场闹剧的本质。
“既然长老明鉴,那马管事擅闯民居、构陷同门之罪……”
叶凡试探着开口。
“马得水自然有水牢等着他。”
顾长风打断了叶凡的话,将茶盏放回几案,发出一声轻响。
“但你,今晚本不该站在这个地方。”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又降了几分。
叶凡眉头微皱,有些不解地看着高台上的老人。
顾长风抬眼看着他,缓缓说道:“今晚你被执法堂带走的消息,本来在半个时辰前,就应该传到内门某些人的耳朵里。”
“有几条暗线跑得挺快,连夜想把消息递上去。”
叶凡心头猛地一跳。
消息要传给谁?
是柳菡烟?还是想置他于死地的赵乾坤?
如果是传给柳菡烟,说明废阁周围还有人在关注着他,或许是她留下的眼线。
如果是传给赵乾坤,那就是马得水一伙人最后的后手,想要彻底把这桩通魔的罪名在外门彻底坐实,不给叶凡任何翻盘的机会。
“不过,那几条线,被本座强行截留了。”
顾长风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现在,整个天剑宗外门,除了当时在场的弟子,没人知道你进了监牢。”
“在内门眼里,你依旧在废阁安安稳稳地运送着废丹。”
叶凡的大脑飞速运转。
顾长风为什么要压下这个消息?
堂堂一个执法堂首座,元婴期大修士,特意下场把一个外门弟子的抓捕消息拦截,甚至亲自在这深夜的正殿里提审。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绝对不是马得水和赵乾坤那种外门争斗能解释的。
“晚辈愚钝,谢长老庇护之恩。”
叶凡心思通透,不管对方图什么,表面上的态度必须做足。
“庇护?”
顾长风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本座说过,本座不会自降身份去掺和你们这些小辈的恩怨。”
“赵乾坤想巴结谁,柳菡烟想还谁的人情,那是他们的事情,在本座眼里,皆是浮云。”
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一股无形的意志铺天盖地般涌来,瞬间将叶凡整个人锁定。
“但你现在的命,确实捏在本座手里。”
“只要本座松一松口,把今晚的卷宗往上递一递,或者把那几条暗线放出去,明早长明峰的人就会来提人。”
“到时候,你身上那点气血的秘密,还有你那所谓的机缘,都会被搜得一干二净。”
顾长风的眼神落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商品。
“你是个聪明人,能从雷劫地活着用手抓回雷火玄鸡,还能在灵焰残区核心地带全身而退,带回高纯度的火精石。”
“陆沉那小子虽然是个丹痴,但他的眼睛不瞎,你能当他的采药人,说明你确实有点本事。”
叶凡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所有的行动,原以为瞒过了外门的耳目,却全都在这位执法堂首座的掌控之中。
元婴期修士的眼线和情报网络,恐怖得让人绝望。
“长老有何吩咐,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凡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现在说一个不字,明天的天剑宗绝对不会再有叶凡这个人。
既然对方把事情压了下来,说明他还有利用的价值,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生机。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殿里的长明灯火有些摇曳,将老人的脸色映得阴晴不定。
他缓步走回审判席,枯瘦的指节在漆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律动,每一下都仿佛砸在叶凡的心坎上。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在不断回荡。
过了许久,顾长风才缓缓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看着站在殿内中央、虽然浑身紧绷却依旧没有瘫软在地的叶凡,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
接着,他微微前倾了身体,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顾长风的话在空旷的青铜大殿里荡出层层回音。
叶凡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飞速过了一遍,试图从这位元婴大能的话里找出破绽。
顾长风端起几案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直接抛出了底牌。
“安平城往北三百里,有个叫黑风谷的地方。”
“那是凡俗界和修仙界交界的三不管地带。”
“半个月前,那里突然冒出来一股新势力,打着招揽散修的旗号,暗地里却在到处搜罗活人。”
“宗门派了几个外门弟子去查,全都没了音讯,连摆在祖师堂的命牌都碎成了粉末。”
顾长风放下茶杯,视线落在台下的叶凡身上。
“我要你立刻离开天剑宗,去黑风谷投奔他们。”
“摸清他们的底细,查清楚那地方是不是魔门安插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眼线。”
叶凡听完,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卧底?
查魔门?
他一个刚晋升的外门杂役,去干这种掉脑袋的活儿?
叶凡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双手一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长老,您别拿晚辈寻开心了。”
“我就是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一个糟老头子。”
“前几天才靠着几枚延寿丹,侥幸变年轻了些,混进这外门混口饭吃。”
“我这修为,满打满算也就是个锻体境。”
“连最基础的引气外放都做不到,拿什么去帮您老人家做卧底?”
叶凡以退为进,把姿态摆到了泥土里。
“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合常理啊。”
“您随便从内门挑个弟子,哪个不比我强百倍?”
大殿里只剩下茶杯盖碰撞的清脆声。
过了半晌,顾长风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冷,听得叶凡后脖颈子直发凉。
“少拿锻体境来糊弄本座。”
顾长风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一股无形的威压直接从高台上罩了下来,砸在叶凡头顶。
叶凡双膝一弯,差点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他死咬着牙关,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力量,浑身的骨头节发出咔咔的爆响,气血在经脉里疯狂翻腾。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内门的凝气期弟子,在本座这威压下,早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你一个所谓的锻体境,居然能硬扛着不跪。”
顾长风一语道破天机。
“你体内的气血之充盈,肉身之强悍,简直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妖兽。”
“一般的凝气期修士,要是被你近了身,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凡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他引以为傲的四转锻体五阶的底子,在元婴期大能面前,终究还是藏不住。
虽然顾长风没看出九龙搬血的具体路数,也没发现赤金小炉的存在,但光是这肉身的异常,就足以引起致命的麻烦。
叶凡没敢接话,大殿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长风收回了威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你不用紧张。”
“本座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奇遇没见过,你吃了什么天材地宝,那是你的造化,本座不抢你的。”
“但正是因为你这身造化,你才是去黑风谷最合适的人选。”
顾长风慢条斯理地开始解释。
“魔门修炼邪法,最贪婪的是什么?”
“是气血!是人矿!是炼丹的材料!”
“你气血旺盛,修为表面上看又只有锻体境,是个毫无威胁的底层修士。”
“最关键的是,你是个生面孔。”
“你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修仙界根本没人认识你。你身上没有天剑宗内门弟子的那些做派和痕迹。”
“你这样的人跑到黑风谷去投奔,在那些魔门妖人眼里,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最完美的诱饵。”
顾长风把话挑明了,没有半点掩饰。
“这任务九死一生。”
“稍有不慎,你就会被他们抽筋扒皮,扔进炉子里炼成血丹。”
“运气好点,可能被当成血奴,每天抽血供他们修炼。”
叶凡听着这些话,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这就是上位者的算计。
把底下的人当成消耗品,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你,你去送死,能换来宗门的利益。
叶凡没吭声,他在等。
等顾长风开出最后的条件。
既然是交易,那就得有价码。
顾长风看着叶凡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似乎很满意。
“如果你能侥幸活下来,并且带回黑风谷的确切情报。”
“今晚的事情,一笔勾销。”
“马得水构陷你的案子,本座会亲自定性。谁也翻不了案。”
“宗门之内,本座保你平安。以后再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顾长风抛出了甜头,紧接着话锋一转。
“如果你不答应。”
顾长风抬起手,指了指正殿那扇高大的青铜门。
“你现在就可以走出这扇门。”
“本座绝不拦你。”
“但你别忘了,马得水今晚搞出这么大动静,外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废阁。”
“赵乾坤那帮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弄死你,好去柳菡烟那里献殷勤。”
“那些为了讨好内门弟子的疯狗,现在估计已经在废阁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你走出执法堂,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顾长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缓却透着封死所有退路的绝对意志。
“去黑风谷,你还有一线生机。”
“留在这里,你今晚必死无疑。”
“怎么选,你自己定。”
大殿里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孤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叶凡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顾长风的阳谋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这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往前走。
留在宗门,赵乾坤是个筑基期,随便派几个凝气后期的狗腿子,自己这四转锻体五阶的修为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一旦自己拒绝,顾长风绝对会把今晚自己被抓的消息放出去,甚至顺水推舟坐实了自己私藏魔道血丹的罪名。
到时候,整个天剑宗都容不下他。
去黑风谷当卧底?
九死一生确实不假。
但魔门需要气血旺盛的人矿,这就意味着自己短时间内不会被杀,反而会被当成重要的资源留着。
只要不死,他就有机会。
他有赤金小炉!
魔门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废弃的邪门法器、废丹和毒药。
别人眼里的穿肠毒药,在他这里,用小炉一合成,那就是大补的灵丹妙药!
别人眼里的龙潭虎穴,对他叶凡来说,说不定就是个遍地是宝的资源库!
而且,九龙搬血的第五次焚练,需要的资源是个天文数字。
光靠在废阁捡那点废丹,猴年马月才能攒够?
富贵险中求。
拼一把,说不定能借着魔门的资源,把自己的修为狠狠往上推一截!
叶凡沉默良久。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错愕到犹豫,最后彻底沉静下来。
眼中的挣扎逐渐化作一抹狠厉。
他突然抬起头,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我答应。”
大殿里的压迫感瞬间散去。
顾长风坐回太师椅,端起几案上的茶盏,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算你识相。”
“马得水那蠢货搞出来的烂摊子,本座会收拾。他那三个栽赃的废物手下,会在水牢里多待些时日。”
顾长风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
“至于你的卷宗,明早就会出现在外门执事堂的桌子上。”
“上面会写得清清楚楚,废阁杂役叶凡,因私藏违禁血丹被查,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叶凡低着头,接上了话茬。
“这么一来,内门赵乾坤那帮人就算想找麻烦,也找不到由头了。长老好算计。”
顾长风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只是第一步。”
“你既然要混进黑风谷,就不能带半点天剑宗的影子。”
“你那几手粗浅的拳脚功夫,到了外面少用,散修有散修的活法,你去了那边,自己把皮绷紧点。”
叶凡抬起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长老,晚辈去那种魔门窝子,九死一生。”
“您老人家指头缝里随便漏点东西,也够晚辈保命了,总不能让晚辈光着膀子去查案吧?”
顾长风看着台下这个顺杆爬的杂役,发出一声冷哼。
“保命的东西,自然会给你。”
话音刚落。
顾长风突然抬起右手。
枯瘦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叶凡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征兆。
一道幽蓝色的灵光从顾长风指尖迸发,速度快到了极点。
叶凡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躲避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那道幽蓝灵光直接撞碎了叶凡胸前的衣襟,狠狠扎进他的皮肉里。
“呃!”
叶凡闷哼出声。
心脏骤然收缩。
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胸口直接钻进心脉,瞬间锁死了周围的血管。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叶凡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感受到了外来异物的入侵,气血本能地开始疯狂反扑。
赤红色的灵气在经脉深处剧烈翻腾,试图将那道幽蓝色的寒气强行逼出去。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叶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十指在衣服上抓出深深的褶皱。
不能反抗!
绝对不能让顾长风察觉到这具肉身的真实力量!
叶凡死咬着牙关,拼命运转《九龙搬血》的法门,将体内暴动的气血死死压回骨髓深处,任由那道幽蓝色的寒气在心脉上扎根。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冒出来,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叶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顾长风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叶凡。
“这叫缚心印。”
顾长风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你那点气血之力,在这道印记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老夫既然敢放你去黑风谷,自然要留点手段。”
叶凡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扭曲在一起。
“长老……您这是……”
他声音嘶哑,把一个底层散修遭到暗算后的惊恐和绝望演得入木三分。
顾长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扔在几案上。
“这缚心印,融了老夫的一道神识。”
“只要你还喘着气,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老夫都能随时感知到你的位置。”
“更关键的是,这印记里藏着一道爆裂灵气。”
顾长风手指敲了敲桌面。
“只要老夫心念一动,或者你敢离开黑风谷方圆五百里的范围。”
“这道印记就会瞬间引爆。”
“砰的一声,你的心脉、五脏六腑,连同你的脑袋,全都会炸成一团血雾。”
“形神俱灭。”
叶凡听完这番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似乎被这种狠毒的手段彻底吓破了胆。
然而。
在顾长风看不见的角度,叶凡的内视正飞速沉入体内。
他看到那道幽蓝色的印记化作一张细密的网,死死包裹在自己的心脏表面。
每一次心脏跳动,都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威胁。
叶凡没有理会心脉上的剧痛。
他分出一缕极细的神识,小心翼翼地绕过那道幽蓝印记,朝着胸口贴身藏匿的位置探去。
那里,放着赤金小炉。
神识触碰到小炉的瞬间,叶凡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赤金小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顾长风的缚心印只是附着在肉体心脉上,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能变废为宝的神秘炉子。
叶凡胸膛剧烈起伏着,把头埋在阴影里。
他不仅没有屈服,心底反而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野心。
印记?爆裂灵气?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团外来的能量。
只要是能量,只要是修仙界的东西,在赤金小炉面前,就没有不能合的道理!
现在自己修为不够,压不住这道元婴期布下的印记。
等到了黑风谷,弄到足够的资源。
等九龙搬血练到第五转、第六转!
这道要命的缚心印,迟早会被他剥下来,扔进小炉里当成合成的养料!
顾长风根本不知道,他随手种下的这道夺命符,在叶凡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笔迟早要收回的账。
“记住了。”
顾长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叶凡的盘算。
“黑风谷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去了之后,想办法混进他们的核心圈子。”
“每隔半个月,把他们招揽人手的去向,还有背后的主使者身份,写在特定的传讯符上烧掉。”
“只要你老老实实办事,等查清了魔门的底细,老夫自然会收回印记,接你回宗门。”
“若是敢有半点阳奉阴违……”
顾长风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叶凡撑着青石板,慢慢直起上半身。
他脸色惨白,大口喘息着,声音透着虚弱。
“晚辈……晚辈明白。”
“长老吩咐的事,晚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办妥。”
顾长风满意地收回视线。
他大袖一挥。
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从高台上飞出,精准地落在叶凡脚边。
“里面有几套散修常穿的粗布衣服,一百块下品灵石,还有几张掩人耳目的低阶符箓。”
“去黑风谷的路线图也在里面。”
顾长风看都不再看叶凡一眼,语气变得极其冷酷。
“拿上东西,滚吧。”
“天亮之前,彻底消失在天剑宗的地界。”
“别让任何人看见你。”
“若是被人截住,或者走漏了风声,你自己知道下场。”
叶凡伸手抓起地上的储物袋。
粗糙的布料在掌心摩擦。
他咬着牙,强忍着心脉处传来的阵阵刺痛,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晚辈告退。”
叶凡深深抱了一拳。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正殿外走去。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在回荡。
距离那扇高大的青铜门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叶凡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出了执法堂的正殿。
外面是深沉的夜色,冷风吹在身上,把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吹得透心凉。
轰隆隆——
厚重的青铜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门缝彻底闭合,将正殿里的孤灯和顾长风的视线完全隔绝。
就在青铜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叶凡原本惨白、惊恐、虚弱的脸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
原本佝偻的后背挺得笔直,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气血在体内轰然运转,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被幽蓝灵光击穿的破洞。
眼底伪装出来的恐惧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般择人而噬的凶狠。
顾长风……
缚心印……
叶凡站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任由冰冷的夜风吹透被冷汗浸湿的衣衫。
胸口那个被幽蓝灵光洞穿的窟窿,仿佛也在跟着灌风,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心脉朝四肢百骸蔓延。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感受着心脏每一次跳动时,那道印记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
那张惨白、惊恐、虚弱的脸,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狠厉。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像一尊融入黑暗的石雕,一动不动。
他在适应,适应这道悬在头顶的催命符,也在适应自己接下来要扮演的新角色。
从一个宗门底层任人拿捏的棋子,变成一个奉命潜逃、深入魔窟的卧底。
直到心脉的刺痛逐渐化为一种挥之不去的钝痛,叶凡才终于动了。
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转身一头扎进了执法堂侧面的密林。
八十年。
整整八十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一把扫帚,扫遍了外门乃至内门外围的每一条路,每一处角落。
哪里有巡逻弟子的固定路线,哪里有不易察身的神识死角,哪里有可以快速穿行的隐蔽兽道,这一切,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此刻,这张活地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的身影在林间穿梭,悄无声息,如同一缕真正的幽魂。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让他对力量的控制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精妙程度。
一路上,他至少避开了三队负责夜巡的内门弟子,还有两处设在暗中的岗哨。
那些弟子手持法器,神识扫过他藏身的树丛,却一无所获。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一个被他们视作蝼蚁的外门杂役,能以这种鬼魅的方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穿行。
一刻钟后。
叶凡的身影出现在了废阁后山那片熟悉的乱石堆里。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破烂的木屋。
马得水虽然被抓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他那些狗腿子会不会在附近设下埋伏,等着杀人灭口。
叶凡找了一块巨石的阴影处,耐心地潜伏下来,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压制到最低。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夜风吹过,只有林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他才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附近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隐蔽山洞。
这个山洞是他多年前打扫时无意中发现的,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干燥通风,是他偶尔躲懒的地方,也是他藏匿私人物品的秘密据点。
洞内一片漆黑。
叶凡没有点火,仅凭着从洞口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他开始迅速地为自己的新身份做最后的准备。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破烂的天剑宗外门弟子服。
这身衣服,是天剑宗的烙印,也是一道催命符。穿着它踏入黑风谷,无异于在脑门上刻着“我是卧底”四个大字,纯属自寻死路。
他毫不留恋地将衣服扔在地上,从顾长风给的储物袋里,拿出那套早就准备好的散修粗布麻衣换上。
灰扑扑的颜色,粗糙的布料,穿在身上,让他瞬间洗去了宗门弟子的气息,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江湖味。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代表着天剑宗外门弟子身份的铁质令牌。
令牌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天剑”二字和一个“外”字。
这东西,暂时见不得光了。
叶凡面无表情地在山洞的角落里刨了个坑,将这块令牌深深地埋了进去,然后用石头压实。
或许有一天,等他完成了任务,解除了缚心印,还有机会再把它挖出来。
也或许,它会和自己一同烂在这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清点自己真正的家当。
他从储物袋里,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一柄是上次用三件废品法器合成的下品飞剑,锋芒内敛。
另一柄是这次在灵焰残区合成的短剑,剑身更窄,杀气更重。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布满电弧纹路的雷核,这是那只雷火玄鸡的精华所在,价值不菲。
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满了他在灵焰残区和雷劫地搜刮来的各种异化材料,这些在外人眼里的废料,却是他赤金小炉最好的养料。
还有那具被他塞进储物袋的火蜥蜴尸体,以及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
最后,他伸手探入怀中,轻轻触摸着那个紧贴着胸膛、散发着温热的赤金小炉。
这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是他敢接下这趟九死一生任务的最大底气。
感受着小炉传来的熟悉温度,叶凡那颗因为缚心印而悬着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一切准备就绪。
叶凡走出山洞,站在了废阁后山的悬崖边缘。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回头眺望夜色中的天剑宗。
从这里看去,连绵的殿宇灯火通明,琼楼玉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灵气氤氲,宛如仙境。
八十年的光阴,爱恨情仇,都锁在这片灯火里。
柳菡烟的冷漠,马得水的阴毒,顾长风的算计……
如今,他要亲手为这八十年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从现在起,天剑宗那个任人欺凌的杂役叶凡,已经畏罪潜逃,死在了追捕的路上。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为了解除缚心印,为了在魔门虎穴里捞取好处,而挣扎求生的无名之辈。
这是一场豪赌。
演砸了,就是形神俱灭。
演好了……他不仅能活,还能从这场豪赌中,赢回自己的一切!
叶凡转过身,面向悬崖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身后是囚禁了他八十年的牢笼。
身前是危机四伏的修罗场,却也代表着他唯一的生路。
没有丝毫的犹豫。
叶凡体内的气血轰然运转,四转锻体五阶的恐怖力量瞬间灌注四肢百骸。
赤红色的灵气在他的经脉中奔腾咆哮!
《疾风飘叶》!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整个人犹如一只展翅的夜枭,决然地纵身一跃,朝着悬崖下的茫茫黑暗,投身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身体急速下坠。
叶凡的身影,很快便被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彻底吞噬。
也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时刻。
远在天剑宗深处,那座威严肃穆的执法堂正殿之内。
那扇将正殿与后殿隔开,常年紧闭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不带丝毫温度的轻笑。
轰隆——
厚重无比的青铜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闭合。
门外是风,门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正殿里,那盏长明灯的火光微微摇曳,将顾长风孤身一人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仿佛一尊枯槁的雕像。
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被他端起,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
那扇将正殿与后殿隔开,常年紧闭,雕刻着繁复云纹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后面,突兀地,响起了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不带丝毫温度,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毫不意外。
他将茶盏放回几案,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看够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屏风后,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缓步从屏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身穿一身天剑宗内门弟子的月白色道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腰间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暖玉,走动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如果叶凡此刻还在这里,定会骇然失色。
因为这个从屏风后走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还与他在洞府里交易,那个满身药渣味、疯疯癫癫的丹痴,陆沉!
此刻的陆沉,身上哪里还有半分痴狂癫傻的模样。
他双眼清明,神情沉静,平日里那种对炼丹的狂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以及深藏在眼底、让人看不真切的城府。
“顾长老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陆沉走到大殿中央,朝着顾长风微微拱了拱手,这一下,更像是平辈之间的礼节,而非晚辈对前辈的恭敬。
顾长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为了这么一个废物,动用你我之间的人情,值得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叶凡刚才跪过的地砖。
“那小子的肉身确实有些古怪,气血旺盛得不像锻体境,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年岁太大,根骨已废,这辈子筑基无望,这种人,在外门一抓一大把,死了也就死了。”
顾长风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叶凡这条命的漠视。
在他这种元婴大能眼中,一个连凝气都不到的外门弟子,确实与蝼蚁无异。
若不是陆沉提前打了招呼,他甚至都懒得亲自出面,直接让手下把叶凡当成弃子处理掉,用来平息宗门内追查魔道奸细的风波,省时省力。
陆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顾长风对面的客座上,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甚至还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面对元婴期大修士该有的拘谨与敬畏。
两人之间,不像宗门长老与内门弟子,反倒更像两个地位对等的交易者。
“顾长老说得没错。”
陆沉将茶杯端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却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青铜,看到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他起步太晚,根骨也确实是废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他先是认同了顾长风的看法,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是,顾长老不好奇吗?”
“一个废物,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从一个行将就木的九旬老翁,变成如今这副气血鼎盛的模样的?”
“一个废物,又是凭什么,敢去接那连外门体修第一人都不敢碰的血色悬赏,还从雷劫地里活着把东西带了回来?”
“一个废物,又是哪来的胆子和本事,能从灵焰残区那种地方,带回药性完整的赤阳草?”
陆沉一连串的反问,让顾长风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
也正是因为叶凡身上的这些反常之处,他才会同意陆沉的请求,留了叶凡一命,顺手将其当成一枚探路的棋子扔出去。
“有点奇遇罢了。”
顾长风淡淡地评价道。
“修真界之大,无奇不有。哪个修士身上,还没点秘密?”
“奇遇?”
陆沉笑了,摇了摇头。
“能让一个五行废灵根的老朽脱胎换骨,这可不是奇遇两个字能解释的。”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
“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毕竟,能有胆量,且有命去修炼那种功法的人,这世上可不多见了。”
“那种功法?”顾长风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陆沉看着他,平日里那种对炼丹的痴狂,此刻化为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灼热的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九龙搬血》。”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长风那张万年不变的枯槁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他练的,是锻体篇的全本。”
陆沉靠回椅背,神情恢复了平静,却像是扔下了一颗惊雷。
“我陆家,别的本事没有,对天下奇功异法的研究,自认不输于任何宗门世家。”
“归根结底,那门功法,乃是上古时期某个已经覆灭的炼体大宗的无上传家宝。”
陆沉的声音在大殿里缓缓回荡,揭开了一桩惊天隐秘。
“当年那场浩劫之后,功法残卷散落天下。“
”我陆家耗尽了整整三代人的心血,也仅仅只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得到了一小部分残卷。”
“仅仅是残卷,就已经被我陆家列为禁术。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吞噬天才的无底洞。”
“每一次焚练重修,消耗的资源都会成倍暴增,对肉身的折磨更是超乎想象。”
“历史上,不是没有惊才绝艳之辈尝试过,但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半路上。”
“要么被庞大的资源耗死,要么被焚练的痛苦逼疯。”
“那是一条被诅咒的死路。”
陆沉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但也可能……是一条通往常人无法企及的极致之路。”
顾长风沉默了。
身为元婴修士,他活了数百年,见识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他当然听说过一些关于上古宗门的传说。
那些宗门的功法,霸道绝伦,但修炼条件也极为苛刻。
没想到,叶凡身上,竟然藏着这等来历的功法。
“一个连引火诀都不会的杂役,从哪弄来的全本?”顾长风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
“这,也正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
陆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或许,他背后还另有其人。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他最大的机缘。”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顾长风看着他:“你想从他身上,得到这门功法?”
“不。”
陆沉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功法虽好,但对我陆家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功法。”
他的眼神中,逐渐燃起了一抹近乎狂热的贪婪。
顾长风……
缚心印……
叶凡站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任由冰冷的夜风吹透被冷汗浸湿的衣衫。
胸口那个被幽蓝灵光洞穿的窟窿,仿佛也在跟着灌风,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心脉朝四肢百骸蔓延。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感受着心脏每一次跳动时,那道印记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
那张惨白、惊恐、虚弱的脸,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狠厉。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像一尊融入黑暗的石雕,一动不动。
他在适应,适应这道悬在头顶的催命符,也在适应自己接下来要扮演的新角色。
从一个宗门底层任人拿捏的棋子,变成一个奉命潜逃、深入魔窟的卧底。
直到心脉的刺痛逐渐化为一种挥之不去的钝痛,叶凡才终于动了。
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转身一头扎进了执法堂侧面的密林。
八十年。
整整八十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一把扫帚,扫遍了外门乃至内门外围的每一条路,每一处角落。
哪里有巡逻弟子的固定路线,哪里有不易察身的神识死角,哪里有可以快速穿行的隐蔽兽道,这一切,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此刻,这张活地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的身影在林间穿梭,悄无声息,如同一缕真正的幽魂。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让他对力量的控制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精妙程度。
一路上,他至少避开了三队负责夜巡的内门弟子,还有两处设在暗中的岗哨。
那些弟子手持法器,神识扫过他藏身的树丛,却一无所获。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一个被他们视作蝼蚁的外门杂役,能以这种鬼魅的方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穿行。
一刻钟后。
叶凡的身影出现在了废阁后山那片熟悉的乱石堆里。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破烂的木屋。
马得水虽然被抓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他那些狗腿子会不会在附近设下埋伏,等着杀人灭口。
叶凡找了一块巨石的阴影处,耐心地潜伏下来,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压制到最低。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夜风吹过,只有林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他才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附近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隐蔽山洞。
这个山洞是他多年前打扫时无意中发现的,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干燥通风,是他偶尔躲懒的地方,也是他藏匿私人物品的秘密据点。
洞内一片漆黑。
叶凡没有点火,仅凭着从洞口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他开始迅速地为自己的新身份做最后的准备。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破烂的天剑宗外门弟子服。
这身衣服,是天剑宗的烙印,也是一道催命符。穿着它踏入黑风谷,无异于在脑门上刻着“我是卧底”四个大字,纯属自寻死路。
他毫不留恋地将衣服扔在地上,从顾长风给的储物袋里,拿出那套早就准备好的散修粗布麻衣换上。
灰扑扑的颜色,粗糙的布料,穿在身上,让他瞬间洗去了宗门弟子的气息,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江湖味。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代表着天剑宗外门弟子身份的铁质令牌。
令牌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上面刻着“天剑”二字和一个“外”字。
这东西,暂时见不得光了。
叶凡面无表情地在山洞的角落里刨了个坑,将这块令牌深深地埋了进去,然后用石头压实。
或许有一天,等他完成了任务,解除了缚心印,还有机会再把它挖出来。
也或许,它会和自己一同烂在这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清点自己真正的家当。
他从储物袋里,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一柄是上次用三件废品法器合成的下品飞剑,锋芒内敛。
另一柄是这次在灵焰残区合成的短剑,剑身更窄,杀气更重。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布满电弧纹路的雷核,这是那只雷火玄鸡的精华所在,价值不菲。
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满了他在灵焰残区和雷劫地搜刮来的各种异化材料,这些在外人眼里的废料,却是他赤金小炉最好的养料。
还有那具被他塞进储物袋的火蜥蜴尸体,以及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
最后,他伸手探入怀中,轻轻触摸着那个紧贴着胸膛、散发着温热的赤金小炉。
这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是他敢接下这趟九死一生任务的最大底气。
感受着小炉传来的熟悉温度,叶凡那颗因为缚心印而悬着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一切准备就绪。
叶凡走出山洞,站在了废阁后山的悬崖边缘。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回头眺望夜色中的天剑宗。
从这里看去,连绵的殿宇灯火通明,琼楼玉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灵气氤氲,宛如仙境。
八十年的光阴,爱恨情仇,都锁在这片灯火里。
柳菡烟的冷漠,马得水的阴毒,顾长风的算计……
如今,他要亲手为这八十年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从现在起,天剑宗那个任人欺凌的杂役叶凡,已经畏罪潜逃,死在了追捕的路上。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为了解除缚心印,为了在魔门虎穴里捞取好处,而挣扎求生的无名之辈。
这是一场豪赌。
演砸了,就是形神俱灭。
演好了……他不仅能活,还能从这场豪赌中,赢回自己的一切!
叶凡转过身,面向悬崖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身后是囚禁了他八十年的牢笼。
身前是危机四伏的修罗场,却也代表着他唯一的生路。
没有丝毫的犹豫。
叶凡体内的气血轰然运转,四转锻体五阶的恐怖力量瞬间灌注四肢百骸。
赤红色的灵气在他的经脉中奔腾咆哮!
《疾风飘叶》!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整个人犹如一只展翅的夜枭,决然地纵身一跃,朝着悬崖下的茫茫黑暗,投身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身体急速下坠。
叶凡的身影,很快便被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彻底吞噬。
也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时刻。
远在天剑宗深处,那座威严肃穆的执法堂正殿之内。
那扇将正殿与后殿隔开,常年紧闭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不带丝毫温度的轻笑。
轰隆——
厚重无比的青铜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闭合。
门外是风,门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正殿里,那盏长明灯的火光微微摇曳,将顾长风孤身一人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仿佛一尊枯槁的雕像。
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被他端起,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
那扇将正殿与后殿隔开,常年紧闭,雕刻着繁复云纹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后面,突兀地,响起了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不带丝毫温度,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毫不意外。
他将茶盏放回几案,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看够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屏风后,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缓步从屏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身穿一身天剑宗内门弟子的月白色道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腰间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暖玉,走动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如果叶凡此刻还在这里,定会骇然失色。
因为这个从屏风后走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还与他在洞府里交易,那个满身药渣味、疯疯癫癫的丹痴,陆沉!
此刻的陆沉,身上哪里还有半分痴狂癫傻的模样。
他双眼清明,神情沉静,平日里那种对炼丹的狂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以及深藏在眼底、让人看不真切的城府。
“顾长老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陆沉走到大殿中央,朝着顾长风微微拱了拱手,这一下,更像是平辈之间的礼节,而非晚辈对前辈的恭敬。
顾长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为了这么一个废物,动用你我之间的人情,值得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叶凡刚才跪过的地砖。
“那小子的肉身确实有些古怪,气血旺盛得不像锻体境,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年岁太大,根骨已废,这辈子筑基无望,这种人,在外门一抓一大把,死了也就死了。”
顾长风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叶凡这条命的漠视。
在他这种元婴大能眼中,一个连凝气都不到的外门弟子,确实与蝼蚁无异。
若不是陆沉提前打了招呼,他甚至都懒得亲自出面,直接让手下把叶凡当成弃子处理掉,用来平息宗门内追查魔道奸细的风波,省时省力。
陆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顾长风对面的客座上,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甚至还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面对元婴期大修士该有的拘谨与敬畏。
两人之间,不像宗门长老与内门弟子,反倒更像两个地位对等的交易者。
“顾长老说得没错。”
陆沉将茶杯端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却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青铜,看到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他起步太晚,根骨也确实是废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他先是认同了顾长风的看法,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是,顾长老不好奇吗?”
“一个废物,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从一个行将就木的九旬老翁,变成如今这副气血鼎盛的模样的?”
“一个废物,又是凭什么,敢去接那连外门体修第一人都不敢碰的血色悬赏,还从雷劫地里活着把东西带了回来?”
“一个废物,又是哪来的胆子和本事,能从灵焰残区那种地方,带回药性完整的赤阳草?”
陆沉一连串的反问,让顾长风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
也正是因为叶凡身上的这些反常之处,他才会同意陆沉的请求,留了叶凡一命,顺手将其当成一枚探路的棋子扔出去。
“有点奇遇罢了。”
顾长风淡淡地评价道。
“修真界之大,无奇不有。哪个修士身上,还没点秘密?”
“奇遇?”
陆沉笑了,摇了摇头。
“能让一个五行废灵根的老朽脱胎换骨,这可不是奇遇两个字能解释的。”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
“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毕竟,能有胆量,且有命去修炼那种功法的人,这世上可不多见了。”
“那种功法?”顾长风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陆沉看着他,平日里那种对炼丹的痴狂,此刻化为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灼热的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九龙搬血》。”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长风那张万年不变的枯槁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他练的,是锻体篇的全本。”
陆沉靠回椅背,神情恢复了平静,却像是扔下了一颗惊雷。
“我陆家,别的本事没有,对天下奇功异法的研究,自认不输于任何宗门世家。”
“归根结底,那门功法,乃是上古时期某个已经覆灭的炼体大宗的无上传家宝。”
陆沉的声音在大殿里缓缓回荡,揭开了一桩惊天隐秘。
“当年那场浩劫之后,功法残卷散落天下。“
”我陆家耗尽了整整三代人的心血,也仅仅只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得到了一小部分残卷。”
“仅仅是残卷,就已经被我陆家列为禁术。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吞噬天才的无底洞。”
“每一次焚练重修,消耗的资源都会成倍暴增,对肉身的折磨更是超乎想象。”
“历史上,不是没有惊才绝艳之辈尝试过,但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半路上。”
“要么被庞大的资源耗死,要么被焚练的痛苦逼疯。”
“那是一条被诅咒的死路。”
陆沉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但也可能……是一条通往常人无法企及的极致之路。”
顾长风沉默了。
身为元婴修士,他活了数百年,见识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他当然听说过一些关于上古宗门的传说。
那些宗门的功法,霸道绝伦,但修炼条件也极为苛刻。
没想到,叶凡身上,竟然藏着这等来历的功法。
“一个连引火诀都不会的杂役,从哪弄来的全本?”顾长风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
“这,也正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
陆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或许,他背后还另有其人。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他最大的机缘。”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顾长风看着他:“你想从他身上,得到这门功法?”
“不。”
陆沉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功法虽好,但对我陆家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功法。”
他的眼神中,逐渐燃起了一抹近乎狂热的贪婪。
那是一种比他对炼丹的痴迷,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欲望。
他凝视着殿门外那深邃的夜空,仿佛在看着一件即将成熟的稀世珍宝,喃喃自语。
“我只是想看看,这条路,他究竟能走多远。”
“如果……如果这条路真的能被他走通……”
“或许,他能够成为那把钥匙。”
“一把……能帮我找到天下最难得到的至宝的钥匙。”
“届时,我陆家……”
“便可借此,炼制出那传说中,真正的……仙丹!”
仙丹二字出口,饶是顾长风这等心如古井的元婴大能,呼吸也不由得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
大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盏长明灯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之后,顾长风才缓缓开口。
“你陆家的野心,还是这么大。”
“修仙问道,本就是与天争命,没有野心,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陆沉轻笑一声,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道袍,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内门丹痴。
“好了,人情已还,棋子也已落下,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陆沉再次对顾长风拱了拱手。
“告辞。”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屏风后的黑暗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空旷的大殿,又只剩下了顾长风一人。
他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重新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任由那股冰凉苦涩的液体,滑入喉中。
……
与此同时。
已经远离天剑宗百里之外的一处密林中。
叶凡的身影从一棵大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天剑宗的方向,那里早已看不见半点灯火,只有一片连绵的漆黑山脉轮廓。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缚心印传来的刺痛感,如同跗骨之蛆,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的性命,还捏在别人的手里。
他收回目光,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张简陋的地图,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着方向。
黑风谷。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即将成为他新的牢笼,也是他新的猎场。
而在他不知道的天剑宗执法堂内。
刚刚消失在屏风后的陆沉,并没有离去。
他只是站在了后殿的窗前,同样望着叶凡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去吧,叶凡。”
“努力活下来,可千万……”
“别让我失望啊。”
夜色如墨,山风如刀。
叶凡的身影在密林中穿行,已经连续赶了三天的路。
胸口那道缚心印,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自己的小命正被人捏在手里。那阵阵的钝痛,已经从最初的难以忍受,变成了如今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顾长风给的地图十分简陋,只在天剑宗千里之外的一片连绵山脉上,画了一个潦草的圈,旁边写着黑风谷三个字。
越是靠近地图上标注的区域,叶凡反而越是放慢了脚步。
他想象过无数次黑风谷的模样,魔气冲天,白骨遍地,又或者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可当他真正站在山谷入口时,却愣住了。
眼前哪有什么凶险之地,就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山谷。
谷口开阔,草木丰茂,甚至还能听到清脆的鸟叫声。
一条被车马碾压过无数次的土路,蜿蜒着伸向谷内深处。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叶凡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是看似平静的地方,往往藏着越大的凶险。
他收敛全身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散修,顺着土路朝谷内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路边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来了。
叶凡脚步不停,眼角的余光却已经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嗖!嗖!嗖!”
几道人影从林子里猛地窜了出来,一前一后,将叶凡的退路彻底堵死。
一共五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身上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长刀,有板斧,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更关键的是,这几个人身上,都带着灵气波动。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修为最高,已经到了锻体七阶。剩下的四个,也都在锻体四五阶的样子。
“站住!”
独眼龙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环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凶神恶煞地吼道:“小子,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套相当熟练的开场白。
叶凡停下脚步,打量了这几人一眼。
都是锻体境,连个凝气期都没有,就敢出来拦路抢劫,胆子倒是不小。
独眼龙见叶凡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还以为是被吓傻了。
脸上横肉一抖,不耐烦地喝道:“看什么看!没听见你龙爷说的话吗?赶紧的,把储物袋交出来,不然别怪爷爷的刀不长眼!”
旁边的几个喽啰也跟着起哄。
“小子,识相点,我们老大可是锻体七阶的高手!”
“磨磨蹭蹭的,想死不成?”
叶-凡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叫嚣,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这里是黑风谷?”
独-眼龙一愣,没想到这小子不害怕,反而问起地名来了。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他警惕地眯起剩下的那只眼睛。
“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来投奔黑风谷。”叶凡言简意赅。
“投奔?”
独眼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身边的几个兄弟对视一眼,都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投奔我们?”
“小子,你脑子没病吧?咱们这是打劫,你跟我们说投奔?”
独眼龙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用刀尖指着叶凡的鼻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说!你到底是哪个山头的探子?是青竹山的还是黑岩寨的?说出来,爷爷给你个痛快!”
在他看来,这小子肯定是附近哪个对头派来刺探情报的细作。
二当家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诧异,他重新上下打量着叶凡,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
“锻体五阶……能一瞬间撂倒他们五个?”。
他摸着下巴上钢针般的胡茬,显然还是不信。
“老三,你该不会是找了个托,来跟我演戏吧?”
“二哥说笑了。”
胡三摊了摊手。
“是真是假,让他上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二当家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巨响。
他指向血斗场,声如雷震。
“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也不管老三是不是在替你吹牛。想进我黑风寨的门,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的手指,指向了人群中一个同样身材高大,气息彪悍的汉子。
那汉子一头乱糟糟的红发,脸上有一道狰狞的蝎子刺青,正抱着双臂,一脸狞笑地看着叶凡。
他的修为,是锻体九阶圆满!
“那是‘红蝎子’,我手下最能打的一个头目。”
二当家的声音里充满了傲慢。
“只要你能在他手底下走过十招,我就同意你留下!”
话音刚落,周围的匪徒们立刻就炸开了锅。
“十招?二当家也太看得起这小子了吧?”
“就是!红蝎子老大可是能跟凝气境初期的修士过两招的狠人!这小子能撑过三招就算他厉害了!”
“我赌一招!一招之内,这小子肯定趴下!”
“我赌两招!”
一时间,场中议论纷纷,各种起哄声和下注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看好叶凡。
在他们看来,一个锻体五阶对上锻体圆满的红蝎子,这根本就不是比试,而是单方面的虐杀。
胡三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叶凡,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慌乱或者恐惧。
但让他失望的是,叶凡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面对二当家近乎羞辱的条件,面对全场匪徒的嘲讽和戏谑,叶凡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被称为红蝎子的汉子。
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用十招。”
“打赢他,是不是就能留下?”
二当家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好小子,够狂!我喜欢!”
他指着叶凡,对周围的匪徒们大喊道:“都听到了吗?这小子说要打赢红蝎子!”
“好!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了!只要你能打赢他,别说留下来,老子直接让你当个小头目!”
“可你要是输了……”二当家的笑容陡然变得森然,“血斗场的规矩,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叶凡没再说话,只是用行动回答了他。
在全场数百道充满戏谑、残忍、嗜血的目光注视下,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上了那座沾满了血腥的青石平台。
红蝎子见状,也狞笑着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跟着走上了斗场。
他比叶凡高出一个头,壮了不止一圈,两人站在一起,体型对比极为鲜明。
“小子,记住爷爷的名字,红蝎子!”
红蝎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下辈子投胎,机灵点,别再跑到这种地方来送死!”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向了顶点。
“杀了他!红蝎子,拧断他的脖子!”
“三招!我赌三招!”
血斗场上的气氛,被红蝎子那句充满杀意的话彻底点燃。
周围的匪徒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个个兴奋地嚎叫起来,污言秽语和下注的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声浪。
“拧断他!红蝎子,把这小子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我压三块碎灵石,赌他撑不过三招!”
“三招?你也太看得起他了!老子压五块,一招!就一招!”
二当家抱着粗壮的臂膀,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那双铜铃大眼里满是看好戏的轻蔑。
胡三站在他身侧,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凝重,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个姓叶的小子,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诡异。
青石平台上,红蝎子扭动着粗壮的脖子,骨节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他那锻体九阶圆满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形成一股沉重的压力,朝着叶凡碾压而去。
“小子,准备好受死了吗?”
红蝎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整个人如同一头即将扑食的野兽。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青石板猛然一震,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旋风,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叶凡的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毫不留情!
场外的匪徒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凡脑袋开花的血腥场面,叫好声更加疯狂。
然而,就在那拳风即将触及叶凡发梢的瞬间,叶凡的身形只是向左侧轻轻一偏。
如同风中摇曳的柳絮,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嗯?”
红蝎子一拳落空,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小子,身法竟然如此诡异。
“只会躲吗?跟个老鼠一样!”
红蝎子怒吼一声,攻势变得更加狂暴。
双拳如雨点般落下,腿影如鞭,带起阵阵恶风,将叶凡周身上下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全部封锁。
一时间,平台上劲风呼啸,拳影翻飞。
叶凡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身影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中不断闪转腾挪。
他始终没有还手,只是躲。
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既不提前,也不拖后,仿佛能预判到红蝎子所有的攻击路线。
在外人看来,叶凡险象环生,好几次拳风都擦着他的衣角飞过,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击中。
场外的嘲笑声更大了。
“哈哈哈,这小子果然是个银样镴枪头,只会跑!”
“我看他就是个泥鳅,滑不溜丢的,屁用没有!”
二当家也看得直摇头,脸上的不屑更浓了:“老三,这就是你说的有本事?我看连给红蝎子热身都不够格。”
胡三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得分明,叶凡虽然一直在躲,但他的呼吸、他的步伐,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这哪里是狼狈逃窜,分明是闲庭信步!
平台之上,久攻不下的红蝎子已经有些气急败坏。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挥舞着大锤的壮汉,在追打一只苍蝇,明明力气大得多,却怎么也打不着,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憋屈。
“你他妈的!有种别躲!”
红蝎子暴喝一声,攻势骤然一停。
他双脚猛地一踏地面,全身的肌肉高高鼓起,皮肤下的青筋如同虬龙般盘绕,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凶悍的气息轰然爆发!
“疯魔拳!”
伴随着一声怒吼,红蝎子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了右拳之上。
他的拳头表面,甚至因为灵气的剧烈摩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这一拳,是他压箱底的绝技,是他的最强一击!
他要用这一拳,将眼前这个只会躲闪的臭虫,彻底轰成一滩肉泥!
场外的匪徒们也感受到了这一拳的恐怖,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双眼瞪得溜圆。
二当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胡三的心,则提到了嗓子眼。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面对这避无可避的致命一击,叶凡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不再闪躲。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伸出了一根食指。
那根手指,白皙修长,看起来没有丝毫力量感,与红蝎子那砂锅大的、泛着红光的拳头,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他想干什么?”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他想用一根手指去挡红蝎子的疯魔拳?”
“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就在众人嘲讽和惊呼声中,那蕴含着锻体圆满修士全部力量的拳头,和那根看起来脆弱不堪的手指,终于在半空中……
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红蝎子那狂暴无匹的拳头,就那么停在了叶凡的手指前,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拳头上蕴含的狂暴劲风,吹得叶凡的黑发向后狂舞,衣衫猎猎作响,但他整个人,却如同一座万古不移的山岳,纹丝不动。
全场的喧嚣和嘲笑,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针落可闻。
红蝎子的脸上,狰狞的笑容还凝固着,但他的眼睛里,已经被无边的惊骇所填满。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不是撞在了一根手指上。
而是撞在了一块无法撼动的神铁之上!
那股从指尖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在哀鸣。
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刚刚从他脑海中闪过。
叶凡那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太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彻了整个血斗场!
只见叶凡那根看似纤细的手指,只是轻轻往前一顶。
“啊!!!”
凄厉无比的惨嚎声,从红蝎子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那砂锅大的拳头,连同整条小臂的骨头,竟然被这一指之力,硬生生地震得寸寸碎裂!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鲜血狂涌而出!
剧痛让红蝎子的脸瞬间扭曲变形。
然而,这还没完。
叶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在震碎对方手臂的同时,他那看似随意的右脚,已经闪电般地抬起,然后重重地踹在了红蝎子的小腹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红蝎子那近两百斤的魁梧身躯,就像一个破麻袋般,被轻而易举地踹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越过数十米的距离,重重地砸在了血斗场外的空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落地之后,他只是抽搐了两下,便脑袋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秒杀!
一个锻体九阶圆满的头目,被一个看起来只有锻体五阶的瘦弱青年,用一根手指,一脚,当场秒杀!
整个黑风寨,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仿佛都停了。
所有匪徒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嘲笑、戏谑、残忍……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所取代。
他们看着那个静静站在平台中央,缓缓收回手指的黑衣青年,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二当家那粗壮的臂膀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身边的胡三,瞳孔更是缩成了针尖大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猜到叶凡不简单,却万万没想到,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锻体五阶?
这他妈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
人群最后方的独眼龙和他那几个兄弟,更是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们现在才明白,之前在谷口,人家根本就不是在跟他们打。
那是在逗他们玩啊!
如果当时这位爷稍微用点力,他们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地碎肉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一个略显阴沉,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突兀地从众人头顶响起。
“有意思。”
“一个特殊的炼体士,竟然会跑到我这小小的黑风谷来。”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血斗场旁边最高的一座箭楼顶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虚幻感。
一股远比二当家和胡三加起来还要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散发出来,笼罩了整个血斗场。
筑基境!
“大当家!”
看清来人,包括二当家和胡三在内的所有匪徒,全都脸色大变,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地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平台之上,叶凡缓缓抬起头,与箭楼顶上的那道身影对视。
那道身影也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片刻之后,那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可以留下了。”
话音落下,那戴着青铜面具的大当家身影一晃,便凭空消失在了箭楼顶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他身上那股筑基境的恐怖气息,却依旧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散。
直到那股压力彻底消退,血斗场周围的匪徒们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二当家从地上爬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了一眼被踹得半死不活、已经被人拖走的红蝎子,又看了一眼平台中央安然无恙的叶凡,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再放出半句狠话。
实力,就是黑风寨唯一的道理。
叶凡刚才那一指、一脚,已经把这个道理诠释得淋漓尽致。
“哼!”
二当家重重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带着自己手下的一帮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狼狈。
胡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快步走上平台,脸上带着一种混杂了惊惧、庆幸和热络的复杂神情。
“叶兄弟,真有你的!哥哥我这次是看走眼了,彻底看走眼了!”
胡三拍了拍叶凡的肩膀,手掌却不敢用力。
“你这身手,别说当个小头目,就是跟哥哥我平起平坐,那也是绰绰有余!”
叶凡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胡三自知失言,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改口:“大当家金口玉言,说让你当小头主,那就是小头目。”
“走,哥哥带你去你的住处,顺便跟你说说寨子里的规矩。”
在胡三的带领下,叶凡穿过了喧闹的血斗场,往山寨的后方走去。
一路上,所有见到叶凡的匪徒,无不远远地就低下头,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敬畏,再也不敢有半分之前在血斗场时的轻视和嘲弄。
叶凡的新住处,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独立石屋。
比起废阁那四面漏风的破木屋,这里简直称得上是豪宅。
屋里虽然陈设简单,但石床、石桌、石凳一应俱全,而且打扫得干干净净。
“叶兄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地盘了。”
胡三指了指石屋,又指了指山下的一片区域。
“从那条小溪到东边的哨塔,那一片都归你管,手底下有二十来号兄弟,平日里负责巡山放哨,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就行。”
叶凡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胡三见叶凡始终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更是犯嘀咕,这个年轻人,城府实在太深了。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叶凡身边,压低了声音。
“叶兄弟,哥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哦?”叶凡终于有了点反应,侧头看向他。
“咱们这黑风寨,水深着呢。”
胡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
“那个二当家,名叫周屠,是个莽夫,但心眼比针尖还小。”
“你今天让他当众丢了这么大的人,他肯定记恨上你了,以后你得千万小心他给你下绊子。”
叶凡不置可否。
胡三见状,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二当家还好说,他虽然是凝气三阶,但脑子不灵光,只要防着点,出不了大事。”
“真正要小心的,是大当家。”
提到大当家,胡三的脸上明显闪过一抹浓重的忌惮。
“大当家……他,你看不透他,寨子里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见过他面具下的真容。”
“他三年前来到这里,只用了一天,就整合了当时一盘散沙的几十个山头,建立了黑风寨。他的手段……很邪门。”
说完这句,胡三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住了口,干笑两声:“总之,叶兄弟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以后咱们就是自家兄弟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拍了拍叶凡的胳膊,胡三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石屋里,只剩下叶凡一人。
他走到石床边坐下,回想着胡三刚才的话,双眼微微眯起。
二当家周屠,凝气三阶,不足为虑。
三当家胡三,凝气二阶,心思活络,可以利用。
真正让他感到压力的,是那个神秘莫测的筑基境大当家。
还有他体内的那道缚心印,像一条毒蛇,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还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当务之急,还是提升实力。”
叶凡喃喃自语。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只有自己的拳头够硬,才是唯一的活路。
……
接下来的几天,叶凡开始履行自己小头目的职责。
他每天都会在自己管辖的区域内巡视,名义上是熟悉地盘和手下,实际上是在不动声色地收集情报。
他手下的那二十几个匪徒,之前大多都是些亡命之徒,对这位一招秒杀红蝎子的新头目,怕到了骨子里。
叶凡但有吩咐,他们无不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日,叶凡巡视到一处存放物资的仓库。
他看到几个匪徒正在将一批新到的物资分类入库。
其中有几箱上好的伤药和几袋蕴含灵气的妖兽肉,明显是修炼用的资源。
然而,负责登记的匪徒只是草草记录了一下,便指挥着手下,将这些好东西都搬到了一辆单独的推车上。
“这些东西,要送到哪里去?”叶凡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负责登记的匪徒一见是叶凡,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躬身回答:“回叶头儿,这些都是要送去三位当家洞府的。特别是大当家那边,每日的份例,都是最好的,一点都不能差。”
“哦?剩下的呢?”
叶凡指了指仓库角落里那些品质明显差了一截的普通肉干和粗粮。
“这些……这些就是咱们底下兄弟们分的。”
匪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
叶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通过几天的观察和打探,他已经彻底摸清了黑风寨的运作模式。
这是一个等级森严到极致的金字塔。
所有的资源,无论是抢来的财物,还是山中采集的灵药,都会被集中起来,然后由上而下进行分配。
位于塔尖的三位当家,尤其是那位神秘的大当家,占据了超过九成的资源。
剩下的那一丁点残羹冷炙,才轮得到他们这些头目和底下的喽啰分食。
整个黑风寨,仿佛就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供养那三位当家。
这种发现,让叶凡心中疑云更重。
就算是普通的山大王,也不会把手下压榨得这么狠,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这一日,叶凡在巡山时,远远地看到大当家闭关的那个山洞,石门竟然难得地打开了。
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悄悄观察。
片刻之后,大当家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紧身衣,戴着青铜面具,看不清样貌。
一股强横至极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远在百米之外的叶凡都感到一阵心悸。
筑基境的威压,果然恐怖。
但叶凡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
凭借着四次焚练后远超常人的感知,他敏锐地察觉到,大当家的气息虽然强横,但其中却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虚浮和……暴戾。
就像一座看似雄伟的大坝,内部却布满了细微的裂痕,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这种感觉,叶凡再熟悉不过了!
这分明是修炼《九龙搬血》时,根基不稳,强行突破才会留下的后遗症!
第七十八章人为鼎炉
就在叶凡心神剧震之时,他看到一个匪徒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黑色的坛子,快步走到了大当家面前,跪下呈了上去。
大当家接过坛子,揭开封口,仰头便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
叶凡离得太远,看不清坛子里是什么,但空气中却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喝完坛子里的东西,大当家身上那股虚浮暴戾的气息,似乎被压制了下去,整个人的状态平稳了许多。
他将空坛子随手一扔,便转身返回了山洞,沉重的石门再次缓缓关闭。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息。
但躲在巨石后的叶凡,后背却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血腥味……需要定期进补……根基不稳……
一个个线索串联起来,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在叶凡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叶凡决定主动出击。
他找到了正在院子里擦拭佩刀的胡三。
“胡三哥,有空吗?”
“叶兄弟啊,什么事?”胡三见到叶凡,立马热情地站了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心里头发痒。”
叶凡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腕。
“不如咱们走两招?来这几天,还没正经跟寨子里的高手过过招呢。”
“这……”胡三面露难色。
他可是亲眼见过叶凡是怎么一指废掉红蝎子的,自己这点实力,上去不是找虐吗?
“放心,只是切磋,点到为止。”
叶凡看出了他的顾虑。
“我就是想领教一下胡三哥你的功法路数,也好心里有个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胡三也不好再拒绝。
两人来到院子中央,拉开了架势。
“叶兄弟,那你可小心了!”
胡三低喝一声,率先发动了攻击。他手中的钢刀化作一道寒光,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劈叶凡面门。
叶凡不闪不避,只是简单地抬起手臂,用小臂迎了上去。
“铛!”
一声脆响,胡三只感觉自己的刀像是砍在了一块精铁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飞出。
而叶凡,连脚步都没晃动一下。
“胡三哥,力气再大点。”叶凡平静地开口。
胡三的脸瞬间涨红,他怒吼一声,将全身的灵气都灌注在钢刀之上,刀身上亮起一层微光,疯狂地朝着叶凡身上招呼过去。
“铛!铛!铛!”
院子里,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胡三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的全力攻击,落在叶凡身上,竟然连对方的皮都破不开,最多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而那白印,又在转眼间消失不见。
这家伙的身体……到底是什么做的?
打了十几招后,胡三累得气喘吁吁,主动停了下来。
“不打了,不打了!”
他摆着手,看着叶凡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这家伙,就是个铁疙瘩!跟你打,纯粹是自己找罪受!”
叶凡笑了笑,收回了架势。
他看似随意地揉了揉被砍了十几刀的手臂,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胡三哥这刀法不错,够快够狠。就是不知道,跟大当家的功法比起来怎么样?”
胡三喘着粗气,闻言下意识地回答:“那哪能比啊!大当家修炼的,可是‘无上神功’!霸道得很!”
“哦?有多霸道?”叶凡追问。
“霸道到……”
胡三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连忙警惕地闭上了嘴,干笑道。
“嗨,我哪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大当家的本事,咱们这些做手下的,哪有资格揣测。”
看到胡三讳莫如深的样子,叶凡也没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告别了胡三,叶凡回到了自己的石屋。
他关上门,坐在石床上,脑海中飞速地将所有的线索全部整合起来。
那个神秘的大当家,气息虚浮暴戾,根基不稳。
他需要定期饮用某种充满血腥味的补品,来压制体内的隐患。
他修炼的功法,被胡三形容为霸道的无上神功。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让叶凡头皮发麻的结论。
那个大当家,修炼的功法,和自己的《九龙搬血》,绝对同出一源!
只不过,《九龙搬血》的正统修炼之法,是向内求索,通过一次次焚练,燃烧自身的修为和杂质,破而后立,铸就无上根基。
而这个大当家,很明显是走上了一条邪路。
他没有选择最痛苦的自焚重修,而是选择了向外掠夺!
他修炼的,是一个需要不断吞噬外物,用别人的血肉和生命来弥补自身根基缺陷的邪功!
整个黑风寨,就是他为了修炼邪功而建立的猎场和……饲养场!
想通了这一点,叶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现在待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山贼窝,而是一个魔窟的雏形!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石门被人敲响了。
“叶头儿,在吗?”
是手下一个喽啰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恭敬。
叶凡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起身打开了门。
“什么事?”
“叶头儿,大当家传令,召集所有头目,去聚义厅议事。”
终于要来了。
叶凡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跟着那名喽啰,穿过层层岗哨,第一次走向了黑风寨最核心的区域。
聚义厅设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之中,洞口有四名凝气境的精锐匪徒把守,气息彪悍。
一走进溶洞,一股混杂着血腥味和硫磺味的燥热空气便扑面而来。
洞内空间极大,足有半个血斗场那么宽阔,四周的石壁上插满了燃烧的火把,将整个溶洞照得忽明忽暗。
洞厅的最深处,是一个用黑石垒砌的高台,高台之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虎皮石椅。
此刻,那张石椅上,正端坐着一道身影。
正是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筑基境大当家。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股无形的压力就笼罩了整个溶洞,让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高台之下,分左右两列,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便是黑风寨除了三位当家之外的所有小头目。
叶凡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站在左列首位的,正是二当家周屠。
他身材魁梧如熊,此刻正抱着双臂,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叶凡,眼神里的怨毒和不善毫不掩饰。
站在他对面的,则是三当家胡三。
胡三看到叶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来。
叶凡没有理会胡三的示好,也没有去看周屠的挑衅。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队伍的末尾,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仿佛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他这副姿态,让原本想看好戏的周屠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又等了片刻,见人已到齐。
石椅上的大当家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青铜面具后的双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颅。
叶凡也垂下眼睑,但他凭借着强大的感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着这位大当家的气息。
强横,霸道,但又充满了驳杂与混乱。
就像一团即将失控的火焰,外表看起来声势骇人,内部却充满了不稳定的因素。
这更加印证了叶凡的猜测。
“叫各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
大当家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得人耳朵很不舒服。
“再过半月,便是本寨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
祭祀?
叶凡心头冷笑,只怕是“进食”大典吧。
只听大当家继续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着:“今年的祭祀,与往年不同。我需要更多的‘祭品’,品质也要更高。”
他的目光转向二当家周屠。
“周屠,山下的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周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瓮声瓮气地回答:“回大当家!都摸清楚了!”
“往东三十里有个李家村,村里有个退下来的老镖头,锻体七阶,是个硬骨头。”
“往南五十里有个王家镇,镇上有个小修仙家族,最强的家主不过凝气一阶,但跟附近的宗门好像有点香火情。”
“香火情?”大当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三流宗门而已,不必理会。”
“是!”
周屠狞笑一声。
“那李家村和王家镇,加起来能凑出上千口人,足够这次祭祀用了!”
听到上千口人这个数字,在场的一些头目脸上都露出了残忍兴奋的神色,而胡三的眼角,则不易察明地抽搐了一下。
叶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个魔窟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一直对他虎视眈眈的周屠,忽然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叶凡。
“大当家!”
周屠粗大的手指猛地指向叶凡。
“这次行动事关重大,我信不过这小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叶凡身上。
胡三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叶凡依旧面无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
大当家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面具后的目光落在了叶凡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周屠见成功引起了大当家的注意,立刻添油加醋地说道:“大当家,这小子来路不明,虽然有点蛮力,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哪个宗门派来的探子?”
“咱们黑风寨的机密,要是被他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祭祀大典如此重要,需要绝对忠诚的人去执行。”
“我建议,把他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先关起来,等祭祀结束了再做处置!”
周屠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霸道。
他这是要借着大当家的手,直接把叶凡往死里整!
胡三急得额头冒汗,刚想开口替叶凡说两句话。
叶凡却先他一步,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周屠,而是直视着高台上的大当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的忠心,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我来这里,是因为这里讲拳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拳头够硬,所以我站在这里。”
说完,他终于斜了周屠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如果二当家觉得我的拳头不够硬,或者对我的忠心有什么疑问,血斗场的大门随时开着。”
“我们可以再上去走一趟,用黑风寨的规矩,把事情说明白。”
“你!”周屠被他这番话顶得脸色涨红,勃然大怒。
整个溶洞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够了。”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大当家,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周屠身上的气焰瞬间熄灭,不甘地瞪了叶凡一眼,退了回去。
大当家的目光在叶凡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清骨髓里的秘密。
叶凡体内的气血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压制到了极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锻体五阶修士,平凡无奇。
“忠诚,不是用嘴说的。”
大当家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要用命来证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恐怖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高台之上爆发,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朝着叶凡当头压下!
这股力量来得太快,太突然!
胡三和周围的头目们脸色剧变,纷纷暴退,生怕被波及。
唯有叶凡,站在原地,仿佛被吓傻了一般,动弹不得。
那股力量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灵气爆散的华光。
但在接触到那股力量的一刹那,叶凡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股力量的波动……
这股以燃烧气血为根基,霸道无比的运转发力方式……
错不了!
这他妈就是《九龙搬血》的简化版!
甚至可以说是劣化版!
它舍弃了最核心的焚练与破而后立,只保留了燃烧气血瞬间爆发力量的术,却没有铸就根基的道!
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邪路!
无数念头在叶凡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的身体,却做出了最完美的反应。
他体内的气血在那股力量的压迫下,仿佛被点燃了一般,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噗!”
叶凡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完美地控制着肌肉和气血的逆流,张口喷出了一道血箭。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踉跄着倒退了七八步,最后咚的一声,单膝跪倒在地,用手撑着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微微颤抖,看起来凄惨无比,仿佛已经受了极重的内伤。
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倔强地抬起,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大当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屈服。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周屠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和幸灾乐祸的神色。
活该!让你小子狂!
胡三则是满脸的惊骇和担忧。
而高台之上,那戴着青铜面具的大当家,在看到叶凡吐血跪地之后,面具后的双眼之中,却闪过了一抹极其浓厚的兴趣。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整个溶洞里,只剩下他沉稳的脚步声。
他走到叶凡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单膝跪地的青年。
“根骨不错。”
他沙哑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赞许?
“能在我的血煞功下,只是受点轻伤,没有当场爆体而亡,你是第一个。”
说完,他挥了挥手。
“都散了。”
周屠等人虽然心中不解,但不敢违抗,只能带着满肚子的疑惑,躬身退出了溶洞。
胡三担忧地看了叶凡一眼,也被大当家一个冰冷的眼神给逼了出去。
很快,巨大的溶洞之中,只剩下了大当家和还单膝跪在地上的叶凡。
“起来吧。”大当家淡淡地开口。
叶凡这才缓缓地从地上站起,他擦去嘴角的血迹,身体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看着对方。
“多谢大当家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大当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我若不留情,你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他围绕着叶凡,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稀有的藏品。
“你修炼的,是炼体功法?”
叶凡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坦然:“是。”
“你这功法,有点意思。”
大当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跟我修炼的法门,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相似的味道。”
来了!
叶凡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装作一副受宠若惊又有些茫然的样子。
“大当家的神功盖世,威力无穷,小子不敢与您相提并论。”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和无奈。
“不瞒大当家,我修炼的,只是祖上传下来的一部残缺炼体术,威力小不说,修炼起来还痛苦无比,时不时就会气血逆行,跟走火入魔一样。”
“哦?残缺的?”大当家似乎更感兴趣了。
“是。”
叶凡点了点头,将早已编好的谎言说了出来。
“据祖上说,完整的功法似乎是一门无上神功,但传到我这一代,只剩下锻体境的一点皮毛了。”
“小子能有今天这点实力,全靠运气和拼命,跟大当家您的神功相比,不值一提。”
大当家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要将叶凡彻底看穿。
叶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体内的缚心印,就是眼前这人身后那位元婴长老种下的,万一被他看出什么端倪,自己今天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大当家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罢了。”
“你的根骨,确实是万中无一的炼体奇才,修炼这种残缺功法,倒是可惜了。”
他背着手,转过身去。
“既然你我功法同出一源,也算有缘。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或许,我能指点你一二,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无上神功。”
溶洞外,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跳跃。
周屠抱着那柄门板宽的巨斧,看了一眼紧闭的溶洞石门,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
“胡老三,你带回来的那个瘦猴,这回死定了。”
“大当家最烦别人在他面前狂。那小子进去这么久没动静,估计已经被大当家吸干了血,变成一滩渣子了。”
胡三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瞥了周屠一眼,语气平淡:“大当家的心思,咱们做手下的猜不透。二哥还是别把话说得太满。”
“猜不透?”周屠冷笑一声,握紧巨斧的斧柄。
“老子跟了大当家三年,他什么脾气老子最清楚!”
“那小子敢当众顶撞老子,就是不把黑风寨的规矩放在眼里。”
“等大当家把他的干尸扔出来,老子非得把他的骨头敲碎了喂狗!”
周屠越说越得意,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会怎么羞辱胡三。
轰隆。
沉重的石门终于开启。
周屠立刻收起脸上的狂态,站直身体,双手抱拳,低下头颅。
胡三也跟着躬下身。
门内的阴影中,传出沉稳的脚步声。
大当家戴着青铜面具,穿着黑色紧身衣,一步步走出溶洞。
筑基境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压得洞外的几个头目呼吸一滞。
周屠大声喊道:“大当家!”
说话的同时抬起头,目光越过大当家看向后方。
下一秒,周屠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大当家身后,叶凡迈步走出。
身上的粗布麻衣完好无损,除了脸色略显苍白,连一根头发都没少。
甚至还抬起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
这小子还活着?
怎么可能?
大当家走到众人面前,停下脚步。
青铜面具后的目光扫过周屠,声音沙哑道。
“通知全寨。”
“从今天起,叶凡就是我黑风寨的二当家。”
溶洞外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守门的喽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屠愣了足足三秒,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猛地跨前一步,大声吼道。
“大当家,您说什么?他当二当家,那我算什么?!”
大当家转过头,看着周屠。
“以后你排老三。胡三排老四。”
“我不服!”周屠彻底急眼了,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一个刚上山的新人,寸功未立,凭什么骑在老子头上!”
“大当家,这小子肯定用了什么妖术蒙蔽了您!”
叶凡站在大当家身后,双手下垂,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屠发飙,一句话都没说。
大当家更是没有解释,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隔空对着周屠猛地一按。
轰!
一股狂暴的血色气浪从大当家掌心喷涌而出,直接砸在周屠的胸口。
周屠那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连同手里的巨斧,瞬间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的石壁上。
石壁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噗!”
周屠跌落在地,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黑风寨的规矩,是我定的。”大当家收回手,背在身后。
“我让他当二当家,他就是二当家。你有意见?”
周屠趴在地上,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杀意。
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那只无形的大手就会直接捏碎他的心脏。
“没……没意见。”
这般逼迫下,周屠也只能咬着牙默认此事。
大当家冷笑,看向其他人。
胡三第一个反应过来。
上前一步,对着叶凡深深鞠了一躬,大声喊道:“见过二当家!”
周围的喽啰和头目们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响彻半山腰:“见过二当家!”
叶凡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众人,视线扫过趴在地上的周屠,最后落在胡三身上,点了点头道:“各位兄弟请起。”
大当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站在洞口,俯视着众人。
“祭祀大典在即,时间紧迫。周屠,胡三,你们明天一早,带上寨子里所有的精锐,分头下山。”
“把李家村和王家镇给我洗干净。记住,我只要活口。谁要是弄坏了祭品,我拿他填炉子。”
“是!”周屠和胡三齐声应答。
叶凡上前一步,拱手抱拳:“大当家,我刚接手二当家的位置,理应为寨子出力。这次下山,请大当家让我带队。”
大当家转过身,看着叶凡,青铜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不用。”大当家语气平淡。
“你修炼的功法反噬严重,身体还没恢复。”
“这次祭祀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留在寨子里,好好静养。”
叶凡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甘心,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是,全凭大当家做主。”
这老狐狸,表面上是关心他的身体,实际上是不放心他。
看似升官发财,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麻烦!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黑风寨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三百多名匪徒全副武装,刀剑出鞘,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周屠换了一身干净的皮甲,胸口的伤势被他用灵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角马上,手里提着巨斧,眼神阴厉。
胡三骑着一匹灰马,跟在另一支队伍的最前方。
随着一声号角,两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冲下山去,兵分两路,杀向周边的村镇。
一个时辰后。
李家村。
原本宁静的村落,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茅草屋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村道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鲜血。
“跑,快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在泥泞的路上狂奔,身后跟着两个狞笑的匪徒。
嗖!
一柄钢刀飞来,直接贯穿了妇女的后背。
妇女扑倒在地,怀里的孩子摔进泥水里,哇哇大哭。
匪徒走上前,一把拎起孩子的后领,扔进旁边的木笼车里。
笼车里已经塞满了惊恐万状的村民。
村子中央的打谷场上。
周屠站在一堆尸体中间,巨斧上滴着血,脚下踩着一个村练的脑袋。
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玉瓶子。
瓶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周屠拔开瓶塞,将瓶口对准地上的尸体,催动体内灵气,打出一道法诀。
黑玉瓶子表面亮起一层红光。
地上的尸体开始剧烈抽搐。
紧接着,一丝丝暗红色的血气从尸体的七窍中钻出。
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红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钻进黑玉瓶中。
随着血气被抽干,那些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了皮包骨头的干尸。
周屠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看着瓶子里的血气。
转头看向还在四处抓人的手下,大声吼道:“动作快点!男的挑断脚筋扔进笼子,女的绑紧了!天黑前必须赶回山寨!”
……
与此同时,往南五十里的王家镇。
这里的战斗远比陈家村激烈。
王家镇有一圈高高的石头围墙。
镇口的大门紧闭。
围墙上,几十个青壮年手持弓箭和长矛,严阵以待。
带头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手里握着一杆精钢长枪。
他是王家镇的镇长,锻体七阶的修为。
镇子外,胡三骑在马上,看着围墙上的守军,脸色阴沉。
“三当家,这帮泥腿子反抗得很激烈,兄弟们冲了两次都没冲上去,折了十几个弟兄。”一个头目跑到胡三马前,气喘吁吁地汇报。
胡三抬头看向围墙,那个老镇长正举着长枪,大声鼓舞着村民的士气。
“胡三哥,不能再拖了。”头目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大当家定的规矩,天黑前必须带人回去。下令放箭吧,用火箭烧了他们的寨门,直接杀进去!”
胡三没有说话,他看着围墙上那些拿着农具、双腿发抖却死战不退的村民,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胡三很清楚,一旦下令放箭,这个镇子就会变成一片火海,死伤无数。
“三当家!”头目再次催促。
胡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过了两秒,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被一抹冷酷取代。
“放箭。”胡三松开握紧的拳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破开大门,反抗者,杀无赦。”
嗖嗖嗖!
漫天的火箭划破长空,落进王家镇内。
惨叫声和烈火燃烧的声音瞬间交织在一起。
外界的哭喊与厮杀声早已平息。
夜幕彻底笼罩了黑风谷。
半山腰的石屋里,叶凡盘腿坐在石床上,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他面前摆着那个巴掌大小的赤金小炉。
大当家那股混杂着血腥味的筑基期威压,还有心脉上时不时传来刺痛的缚心印,这是两把实打实的催命符。
不赶紧把实力提上去,迟早被这两个老怪物生吞活剥。
叶凡动作极快,把储物袋里的家底全倒了出来。
雷火玄鸡的雷核,火蜥蜴的尸体,在灵焰残区搜刮来的异化废料,还有几把从劫匪手里缴获的破烂法器。
这全都是他翻盘的本钱。
他一把抓起火蜥蜴的尸体,连同那一堆废料法器,一股脑塞进赤金小炉。
体内气血催动。
炉身表面繁复的纹路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将昏暗的石屋照得通明。
小炉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溶解声,各种材料在不可思议的力量下被强行揉碎、提纯、融合。
一炷香后。
红芒收敛。
叶凡掀开炉盖,一颗暗紫色的丹药滚落掌心。
丹药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火纹,隐隐还有几丝电弧在跳跃,散发着极其骇人的高温和狂暴的能量波动。
叶凡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把丹药扔进嘴里,一口吞下。
轰!
一股狂暴至极的热流直接在食道里炸开,顺着经脉疯狂乱窜。
《九龙搬血》第五次焚练,正式开始!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叶凡浑身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皮肤表面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经脉被那股狂暴的雷火之力寸寸撕裂,又在赤色气血的滋养下迅速重组,变得更加宽阔坚韧。
他死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拼命运转功法,引导着这股庞大的能量冲刷四肢百骸。
体内的气血被反复淬炼,骨髓深处传来阵阵酥麻。
黑色的杂质顺着毛孔不断排出体外,立刻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成灰烬。
力量在节节攀升。
锻体六阶!
锻体七阶!
一直冲到锻体八阶的门槛,那股狂暴的药力才逐渐平息下来。
四转直接跨越到五转!
叶凡缓缓睁开眼,握紧双拳。
指节发出爆竹般的脆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蛰伏着一股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
现在的他,就算不用任何巧劲,也能一拳生生打爆周屠的脑袋。
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彻底巩固这暴涨的境界时。
轰隆!
整个石屋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石床上。
外面出事了!
……
黑风寨的广场上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周屠和胡三带着人马满载而归。
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上。
大当家端坐在那张巨大的虎皮交椅上,青铜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周屠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单膝重重跪地。
他双手捧着那个刻满符文的黑玉瓶,高高举过头顶。
“大当家!李家村一千三百口,精血全在这瓶子里了!”
周屠满脸横肉挤在一起,邀功的意图根本不加掩饰。
“还有一些活口,全按您的吩咐,挑断了脚筋带上山,随时可以扔进炉子里放血!”
胡三站在一旁,跟着递上另一个稍小些的玉瓶,低着头没吭声。
大当家站起身,一把抓过周屠手里的黑玉瓶。
大拇指挑开瓶塞。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广场上的汗臭和泥土味。
一道暗红色的粘稠血气从瓶口飘出,顺着面具底部的缝隙,直接钻进大当家的鼻腔。
大当家仰起头,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舒坦的叹息。
他身上那股原本虚浮暴戾的气息,在这股庞大精血的滋养下,迅速变得凝实。
筑基期的强横威压节节攀升,直接压得广场前排的喽啰们双腿发软,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
“干得不错。”
大当家随手把空瓶子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把那些活口推上来,今晚就开炉……”
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
漆黑的夜空中,毫无征兆地亮起十几道刺眼的白光。
白光撕裂夜幕,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山谷外疾驰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广场上的匪徒们下意识地抬起头,以为是流星坠落。
紧接着,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流星。
而是十几把踩在脚下的飞剑!
御剑飞行!
十几个筑基期修士!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大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高高悬停在黑风寨广场正上方。
这人面容冷峻,右手并拢成指,凭空捏着一个剑诀。
周围的天地灵气疯狂涌动,在他头顶上方迅速汇聚成一把长达十几丈的灵气巨剑。
巨剑通体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锋芒,把整个黑风寨照得亮如白昼。
“落。”
道袍修士手指往下一压。
十几丈长的灵气巨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砸向广场中央!
轰隆隆!
地动山摇!
巨剑落下的瞬间,狂暴的剑气向四周疯狂肆虐。
靠得近的几十个黑风寨精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凌厉的剑气绞成了漫天血雨。
坚硬的青石板广场被生生劈出一条几十米长、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碎石夹杂着断肢残臂漫天飞舞。
周屠离得最近,被狂暴的冲击波正面击中,两百多斤的身躯直接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的石柱上,狂吐鲜血,胸前的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
胡三反应极快,在巨剑凝聚的瞬间就早早扑倒在地,双手抱头,躲过了一劫,但也被震得双耳流血,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当家身形暴退十几步,周身血气疯狂翻涌,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十几个人,青铜面具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半空中。
那道袍修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惨状,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整个山谷上空回荡。
“魔道余孽,搜刮平民精血修炼,罪大恶极!”
“今日,我九天剑宗就替天行道,将尔等统统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巨剑砸下的余波掀翻了广场上大半的匪徒,惨叫声连成一片。
烟尘还未散去。
高台之上,大当家扭了扭脖子,青铜面具下传出一声嗤笑。
“替天行道?”
“就凭你们这几个杂鱼?”
话音刚落。
大当家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炸裂。
他整个人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拔地而起,直冲半空中的剑修人群。
月白道袍中年人眉头一皱,抬手打出一道剑诀。
“放肆,绞杀他!”
十几柄飞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齐刷刷刺向半空中的大当家。
大当家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
他迎着剑雨,身上的黑色紧身衣瞬间鼓胀,气血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暗红色的护体罡气。
铮铮铮!
飞剑砍在他的身上,竟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火星四溅,连皮都没破开!
“什么?”几个剑修大惊失色。
大当家已经冲到了近前。
他一把抓住最前面那个剑修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扯。
刺啦!
那名凝气后期的剑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硬生生撕成两半,血雨当空洒落。
大当家动作不停,反手一记手刀劈碎了旁边一人的咽喉,接着一拳轰爆了第三个人的脑袋。
短短几个呼吸。
四名九天剑宗的弟子当场毙命,尸体砸在下方的广场上。
剩下的剑修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御剑后退拉开距离。
中年人面沉如水,大吼出声。
“不要乱!”
“结九天诛魔剑阵!”
剩下的十来个剑修迅速分散站位,手中飞剑首尾相连。
庞大的剑气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朝着大当家当头罩下。
大当家狂吼一声,浑身血气暴涨,双拳齐出,硬生生砸在剑网之上。
轰!
狂暴的能量在半空中炸开。
双方竟然僵持住了。
大当家的肉身确实强悍到了极点,但他修炼的毕竟是残缺的邪功。
就在这全力爆发的节骨眼上,他体内虚浮的气血突然一阵紊乱。
“噗!”
大当家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护体罡气瞬间溃散。
中年人抓住机会,手指猛地往下一压。
“诛!”
剑网瞬间收拢。
无数道剑气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大当家的身体。
大当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直直坠落,重重砸进广场边缘的废墟里,激起漫天灰尘。
中年人松了口气,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匪徒,冷哼一声。
“邪魔外道,不堪一击。”
“众弟子听令,剿灭所有土匪,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