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和你爆了!
下一刻,他得到了答案。
叶凡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那股融合了地火之力的赤红灵气,轰然运转。
他将这股灵气,尽数灌注于喉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山下,朝着整个外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废阁管事马得水,因私怨栽赃陷害,欲杀人灭口!”
声音巨大,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震耳欲聋!
“外门弟子叶凡,不甘受辱,现前往执法堂,鸣冤叩告!”
“请宗门为弟子做主!”
这声音,裹挟着灵气,穿透了夜幕,越过了山峦,在连绵起伏的天剑宗外门山脉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息。
无数在睡梦中的外门弟子被惊醒。
无数还在修炼的杂役猛的睁开了眼。
甚至连一些巡夜的执事,都骇然的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追击的几十名外门弟子,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的停在了原地,一个个目瞪口呆,手的长剑都快要握不住了。
去……去执法堂?
他不是畏罪潜逃?他是要去……告状?!
马得水站在原地,浑身一震,彻底傻了。
他听着叶凡那传遍半个外门山头的喊声,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逆流,手脚一片冰凉。
他脸上的狂喜、狰狞、得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煞白。
完了。
他气的浑身发抖,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夜风呼啸,将叶凡那振聋发聩的吼声送遍了外门群山。
马得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的一干二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设想过一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如的废物,竟然敢用这种方式破局!
不去执法堂,是栽赃陷害。
去了执法堂,就是私怨械斗。
无论哪一种,他这个管事都脱不了干系!
“疯子!你这个疯子!”
短暂的死寂后,马得水发出了气急败坏的咆哮。
他那张肥胖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伪装。
“给我杀了他!现在!立刻!马上!”
他指着山坡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声音嘶哑的对身后那群同样被镇住的外门弟子吼道:“他已经疯了!他这是在污蔑宗门!就地格杀,宗门绝不会追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这还是管事下的死命令。
那群外门弟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的贪婪与凶狠再次压过了理智。
杀了叶凡,不仅能得到马管事的赏赐,还能将魔道奸细的功劳坐实!
“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几十人再次疯狗般扑了上去。
但这一次,叶凡没有再给他们机会。
在那声怒吼传遍山野的瞬间,他便转身,双腿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山下执法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没有选择大路,而是直接扎进了崎岖坎坷、怪石嶙峋的山林。
疾风飘叶身法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四次焚练重塑的肉身,拥有着匪夷所思的耐力与爆发力。
他的双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没有半分迟滞;身体在交错的树影间穿梭,如同游鱼入水。
身后的喊杀声、咒骂声、树木被撞断的噼啪声,被他飞速的甩在身后。
“追!给我追上他!”
马得水在后面急的跳脚,他练气四阶的修为,在这种复杂的地形里根本施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凡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废物!一群废物!”
他气的一脚踹在身边一名跑的气喘吁吁的弟子身上。
“连个锻体四阶都追不上!”
那弟子被踹的一个趔趄,敢怒不敢言。
心理却在疯狂叫骂:锻体四阶?你家锻体四阶跑起来跟妖兽似的!
“马管事,那小子……那小子太快了!这山路根本没法走,我们……”
一名心腹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没法走也得走!”
马得水的双眼已经彻底红了,理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很清楚,今晚这事,已经不是杀不杀叶凡的问题了。
而是叶凡不死,他就要死!
让叶凡活着走进执法堂,把他栽赃陷害的事情一说,就算没有证据,光是夜闯同门居所、聚众追杀这两条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
到时候,内门那位赵师兄非但不会保他,恐怕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想到这里,马得水的心脏狠狠一抽。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跑到执法堂!
“别追了!”马得水猛的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闪过一抹狰狞的疯狂。
他指着前方那个在林间跳跃的黑点,对身边几个修为最高的弟子嘶吼道:“别管那么多了!用远程攻击!给我废了他!打断他的腿!”
“出了任何事,我马得水一个人担着!”
那几名弟子闻言,都是一愣。
在宗门内,对同门动用杀伤性的术法,可是重罪!
但看到马得水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再想到他许诺的好处,几人一咬牙,心一横。
干了!
“风刃术!”
“地刺!”
“滚石咒!”
几名锻体高阶的弟子立刻停下脚步,双手飞速掐诀,将体内本就不多的灵气疯狂压榨出来。
霎时间,数道颜色各异的灵光在他们手中亮起。
“咻!”
一道半月形的青色风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贴着地面朝叶凡的脚踝削去!
“噗!噗!噗!”
叶凡前方的地面,毫无征兆的窜出三根尖锐的石锥,封死了他的去路!
更有甚者,直接催动咒法,让旁边山壁上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轰然滚落,朝着叶凡当头砸下!
正在狂奔的叶凡,瞬间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数股灵气波动。
他头也不回,脚下步伐陡然一变,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横移了三尺。
“嗤啦!”
那道凌厉的风刃,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脚跟飞过,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拦腰斩断。
他看也不看,左脚在树干上借力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在空中一个翻滚,险之又险的避开了从地底冒出的石锥。
“轰隆!”
巨石砸在他刚才落脚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碎石四溅。
叶凡的身影,却已经出现在了十丈之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但他的速度,终究是被拖慢了。
身后的追兵,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拉近了距离。
“有用!继续!”
马得水见状大喜,仿佛看到了希望,更加卖力的催促着。
一时间,各种五花八门的低阶术法,如同不要钱一般,铺天盖地的朝着叶凡的后背招呼过去。
叶凡的身心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漫天的攻击中辗转腾挪。
每一次闪避,都消耗着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
四转锻体带来的强悍肉身,让他还能勉强支撑,但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肺部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必须更快!
叶凡的视线死死锁定着前方。
穿过这片密林,再翻过一道山梁,就是外门与执法堂管辖区的分界线!
只要跨过那道线,马得水就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
那里,就是生机!
想到这里,叶凡一咬牙,不再理会身后那些骚扰性的攻击,将体内剩余的赤红色灵气尽数灌注于双腿,速度再次暴涨一截!
“他要拼命了!拦住他!”
马得水也看到了那道若隐若现的山梁,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将自己的速度催动到极限,肥胖的身体在山路上像一个肉球般滚动,竟然第一个冲出了人群,离叶凡只剩下不到二十丈的距离!
“叶凡!你给我死来!”
马得斯一声怒吼,体内的灵气疯狂涌向右掌。
他整个人高高跃起,一掌隔空拍出!
一个由灵气汇聚而成的、磨盘大小的灰色掌印,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的恶风,狠狠印向叶凡的后心!
这一掌,他用上了全力!
他自信,只要拍中,锻体境的叶凡就算不死,也绝对会筋骨寸断,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叶凡感受到了身后那股致命的威胁。
他能躲。
但他不能躲!
一旦躲了,速度必然会慢下来,就会被这一掌的余波震伤,彻底陷入重围。
拼了!
叶凡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决绝。
他能看到,就在前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静静的矗立在月光下。
石碑上,用朱砂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执法堂!
只要再有三个呼吸!
然而,马得水那全力一击的掌风,已经到了他的身后,吹的他衣衫猎猎作响!
千钧一发!
就在那灰色掌印即将触碰到叶凡背心的瞬间。
一声断喝,如同九天惊雷,毫无征兆的在寂静的山林间炸响!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执法堂界碑之前,胆敢行凶?”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界碑后方的密林中闪出。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悬制式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峻,他甚至没有看马得水那气势汹汹的一掌。
只是随手一抬。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声。
青年手的刀甚至没有出鞘,只是用那古朴的刀鞘,轻轻一格。
马得水那势在必得、足以开碑裂石的灵气掌印,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湮灭在了空气中。
而那青年,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
马得水重重的落在地上,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青年,脸上的狰狞和疯狂,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所取代。
他身后那几十名外门弟子,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山林,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凡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界碑前,剧烈的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看着那几名突然出现的黑衣弟子,又看了看一脸煞白的马得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得救了。
马得水看着那青年腰间悬挂的、代表着执法堂核心弟子的玄铁令牌,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师兄……误会,都是误会……”
他想解释,想辩解。
但那为首的执法弟子,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双锐利逼人的眼睛,冷冷的扫过马得水,扫过他身后那群手持兵刃的弟子,最后,落在了衣衫破碎、气息不稳的叶凡身上。
他没有问谁对谁错,也没有问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寻衅滋事,夜闯同门居所,当众追杀……”
每说出一个词,马得水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最后,那名执法弟子收回视线,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所有涉事之人,全部拿下!”
“跟我回执法堂,接受问询!”
那名执法弟子一声令下,身后几名黑衣弟子便动了。
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两人一组,直接上前缴了那几十名外门弟子的兵刃。
那些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弟子,此刻个个都蔫了,耷拉着脑袋,连个屁都不敢放。
兵器被哐当哐当的扔了一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得水脸上的肌肉不住的抽搐,他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那为首青年冷漠的视线,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带走。”
青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整个队伍便在黑衣弟子的押解下,朝着山下走去。
叶凡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没有被缴械,因为他根本就没亮兵器。
他也没有被捆绑,只是有一名执法弟子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侧。
他默默调整着呼吸,平复着体内因为极限奔逃而翻涌的气血。
他赢了,但赢得惊险。
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吼出那番话,惊动了可能在附近巡查的执法堂,今晚的结局还真不好说。
从废阁到执法堂,是一段不短的路。
一路上,不断有被惊醒的外门弟子从住处探出头来,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好奇。
“那不是废阁的马管事吗?怎么被执法堂的人给拿了?”
“后面那些……好像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吧?这是捅了什么篓子?”
“快看,走在最后面那个,怎么瞧着有点眼生?穿的还是件破袍子。”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得水把头埋的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而叶凡,则对周围的指指点点恍若未闻。
他只是在走,一步一步,走的异常沉稳。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那座矗立在月色下、散发着森然气息的殿宇上。
执法堂。
天剑宗外门所有弟子都闻之色变的地方。
终于,队伍停在了执法堂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前。
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铁锈、陈旧卷宗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被带进了一间偏厅。
偏厅内灯火通明,照的人睁不开眼。
墙壁是冰冷的青石,上面挂着宗门戒律,每一个字都仿佛透着杀伐之气。
十几名身着黑衣的执法弟子分列两旁,个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凝。
为首那名带队的青年,此刻正坐在一张黑木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代表身份的玄铁令牌。
“说吧,马得水。”
青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怎么回事?”
马得水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委屈与愤怒,指着叶凡,声音都变了调:“师兄!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此人,就是叶凡!他勾结魔道,私藏禁物!”
“我们发现之后,准备将他拿下,他却负隅顽抗,还倒打一耙,污蔑我们栽赃陷害!”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颤颤巍巍的摸出那个黑木盒子,高高举起,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师兄请看!这就是证据!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那三名最先进屋的弟子也立刻跪倒在地,哭天抢地的附和起来。
“是啊师兄!我们亲眼所见,就是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
“这东西阴气森森的,绝对是魔道邪物!”
一时间,整个偏厅都充斥着他们义正言辞的控诉。
叶凡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主座上的青年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嘈杂的场面有些不耐。
他没有去看马得水,而是对身旁一名看起来有些懒散的弟子偏了偏头。
“张师弟,你来看看。”
那名被称为张师弟的弟子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他长得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从马得水手里接过那个黑木盒子,连看都没看马得水一眼。
马得水和那三名弟子,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眼神挑衅的瞥向叶凡,仿佛已经看到叶凡被定罪,拖出去处死的场景。
叶凡的心,也在此刻提了起来。
虽然他知道这东西是假的,但执法堂会如何判定,他没有半分把握。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懒散的张师弟和那个小小的黑木盒子上。
张师弟将盒子拿到烛火下,先是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暗红、散发着淡淡腥气的血丹。
张师弟只是瞥了一眼,便伸出手指,用那留的有些长的指甲,在那血丹表面轻轻刮了一下。
一层暗红色的粉末,被他刮了下来。
他将那点粉末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笑了。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充满了鄙夷和嘲弄的笑。
“呵。”
他随手将那枚所谓的血丹扔回盒子里,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整个盒子啪的一声,扔回了面前的桌案上。
清脆的响声,让马得水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张师兄,这……这邪物可是有什么问题?”
马得水心理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结结巴巴的问道。
张师弟懒洋洋的掏了掏耳朵,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马得水,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偏厅的每一个角落。
“百年份的劣质铁木做的盒子,刷了三层桐油,为了做出阴冷的感觉,还在阴沟里泡了三天。”
他顿了顿,指了指盒子里那枚血丹,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至于这个嘛……混了猪血和草木灰的泥丸子,外面裹了一层红蜡,为了让腥味更重一点,还加了点死鱼的内脏。”
张师弟说完,还煞有其事的补充了一句:“手艺不错,挺唬人,就是这猪血不太新鲜。”
“马管事。”
他抬起眼皮,懒散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戏谑的冰冷。
“这就是你口中,能动摇我天剑宗根基的魔道邪物?”
“轰!”
马得水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得意、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凝固,接着脸色一通乱变,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呆滞。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三名跪在地上的弟子,更是吓的魂飞魄散,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面如土色。
完了!
整个偏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叶凡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下。
他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到这里,总该尘埃落定了。
然而,主座上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执事,却在此时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冷漠,不带丝毫感情。
“栽赃陷害,污蔑同门,按照门规,该当何罪?”
他问的是身旁的另一名执法弟子。
那弟子立刻躬身回答:“回禀师兄,按律,当废去部分修为,逐出宗门!”
马得水和那三名弟子听到这话,瞬间遍体生寒,浑身抖个不停。
“师兄饶命!师兄饶命啊!”
“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饶声凄厉无比。
但青年执事充耳不闻,他的视线,越过这几个丑态百出的家伙,落在了叶凡身上。
“栽赃陷害固然是重罪。”
他的话锋,毫无征兆的一转。
“但叶凡,你深夜与同门发生剧烈冲突,无视门规,聚众斗殴,搅的外门鸡犬不宁,这也是事实。”
叶凡的心,猛的一沉。
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此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青年执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威压,轰然散开,压的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如今宗门正在严查魔道奸细,内忧外患,形势严峻!”
“你们倒好,不在此时同心协力,共御外敌,反而为了些许私怨,闹出这种丑剧!”
“你们想做什么?是想告诉所有人,我天剑宗外门管理混乱,纪律涣散,给了魔道妖人可乘之机吗?!”
“还是说,你们的行为,本身就是为了扰乱宗门视听,为真正的奸细打掩护?!”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马得水等人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吓的连求饶都忘了,只剩下浑身发抖。
叶凡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明白了。
对方根本就不在乎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他在乎的,是这件事造成的影响!
在宗门严打的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这出闹剧,不大不小,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执法堂,需要一个典型,来杀鸡儆猴!
果然,那青年执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堂下众人,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调,宣布了最终的处理结果。
“马得水,伙同王五、赵六、孙七,以伪证栽赃陷害同门,罪加一等!即刻打入水牢,听候发落!”
四人闻言,如丧考妣,直接瘫倒在地。
叶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
“叶凡,”
青年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公式化。
“你虽是受害者,但亦是冲突的参与者。”
“在宗门非常时期,扰乱宗门秩序,引发大规模械斗,同样罪责难逃。”
“来人!”
“将叶凡一并收押!”
“暂押于石字号监牢,待查清其与此事是否还有其他牵连,再做定夺!”
这个结果,如同一盆冰水,从叶凡的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
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权力和规则面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从他踏入这间偏厅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了。
他成了这场维护宗门颜面大戏里的另一个道具。
两名黑衣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叶凡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主座上那个冷漠的青年。
他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一丝得意,或者一丝愧疚。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那张脸上,只有刻板的威严和公式化的冷漠。
叶凡忽然懂了。
自己逃出了马得水精心布置的陷阱,却掉进了另一个由宗门规则和人心构筑的、更大、更深的漩涡里。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
滴答。
浑浊的水珠从长满青苔的石壁上渗出来,砸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霉味,混杂着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尿骚气和血腥味。
走廊尽头插着一支火把,火苗被阴风吹得忽明忽暗。
光影斜斜地打过来,把粗大的铁栅栏印在地上,横七竖八,把这片狭小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执法堂的石字号监牢。
“叶凡!你个千刀万剐的畜生!”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老子拖下水,你就能全身而退?”
“做你的春秋大梦!”
马得水双手死死抓着两根生锈的铁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地摇晃着。
铁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一刻也停不下来,嘴里喷着唾沫星子,五官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你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一条老狗!也敢算计老子?”
“老子在外面吃香喝辣的时候,你还在吃泔水!”
“你真以为执法堂会给你主持公道?别做梦了!”
马得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监牢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一墙之隔的对面牢房。
叶凡盘腿坐在角落的一堆发黑的干草上。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呼吸绵长而平稳。
对于马得水那歇斯底里的咒骂,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马得水骂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却连叶凡的一句回嘴都没等来。
这种感觉,比当面抽他十几个大嘴巴还要难受。
他停下脚步,把脸紧紧贴在铁栏杆的缝隙里,死死盯着对面的叶凡。
“装!你接着装!”
“你以为你不说话,这事就算完了?”
“叶凡,我告诉你,你死定了!”
马得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毒。
“你真以为我马得水在外门混了这么多年,是个没根底的软柿子?”
“实话告诉你,执法堂的王执事,那是我嫡亲的表兄!”
“今天这事,最多也就是个办事不力,查无实据!”
“等风头一过,我表兄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捞出去!”
“至于你?”
马得水冷笑起来,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一个无亲无故的废物杂役,得罪了内门的大人物,现在又进了这石字号监牢。”
“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去?”
“在这地方,弄死一个外门弟子,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到时候,在你的饭菜里加点料,或者半夜给你安排个畏罪自杀。”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在这阴沟里!”
“无声无息!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马得水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凡惨死在牢里的画面。
他用力拍打着铁栏杆,大声叫嚣着。
“怕了吧?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你现在就是跪下来求我,给我磕头叫爷爷,我也要扒了你的皮!”
叶凡依旧闭着眼睛。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更舒服一些。
马得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根本懒得搭理。
跟一个气急败坏的蠢货对骂,除了浪费口水,没有任何意义。
他越是平静,马得水就越是抓狂。
这种无声的蔑视,就是对马得水最狠的折磨。
果然,见叶凡还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马得水彻底破防了。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头,用力砸向对面的铁栏杆。
砰!
石头碎裂开来,碎屑溅了一地。
“说话啊!你个老不死的哑巴了?!”
“你以为你装死就能躲过去?”
“老子要弄死你!弄死你!”
马得水疯狂地踢打着铁门,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嚎叫。
叶凡缓缓睁开眼。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对面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上。
他看马得水的表情,完全是在看一个死人。
只看了一眼,叶凡便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吐纳。
就这一眼,让马得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感觉自己被一头凶兽盯上了,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但紧接着,巨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一个杂役,凭什么用这种视线看他?
马得水再次扑到铁栏杆前,骂得更加难听,更加恶毒。
叶凡封闭了听觉,任由马得水在外面狂吠。
他脑子里,正在飞速盘算着眼前的局势。
马得水虽然是个蠢货,但他刚才有几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在这天剑宗,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规则之下,全是人情世故和利益交换。
今天在执法堂偏厅,那个青年执事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宗门现在严查魔道奸细,上面压力很大。
执法堂需要一个典型,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事端,给上面一个交代。
马得水有那个什么王执事当表兄,不管这层关系有多硬,至少是个能说得上话的靠山。
而自己呢?
一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老头,刚刚晋升外门,没背景,没靠山,甚至还得罪了内门的修士。
怎么看,自己都是那个最完美的背锅侠。
只要把自己定性为扰乱宗门秩序的罪魁祸首,甚至直接扣上一顶勾结魔道的帽子。
这件事就能完美结案。
马得水能脱身,执法堂能交差,内门的赵乾坤也能如愿以偿。
皆大欢喜。
唯独自己,要被钉死在这耻辱柱上,连命都保不住。
叶凡在心里冷笑一声。
想活下去,指望执法堂秉公办理,那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比那个王执事更硬的靠山。
硬到让执法堂不敢轻易动自己。
叶凡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可能的人选。
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陆沉。
内门丹榜第七,准一流修仙世家陆家的子弟,筑基期修为。
这个身份,绝对够分量。
只要陆沉肯出面保他,别说一个王执事,就算是执法堂的长老,也得给几分面子。
但叶凡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否决了。
他和陆沉之间,说到底只是一场交易。
陆沉看中的,是他能去灵焰残区采集材料的能力。
两人非亲非故,交情浅薄。
陆沉是个纯粹的丹痴,这种人最怕麻烦。
让他为了一个外门弟子,去跟实权在握的执法堂硬碰硬?
根本不可能。
就算陆沉愿意出面,自己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把赤金小炉的秘密交出去?
那是找死。
这条路,走不通。
叶凡皱起眉头,继续思索。
突然,一个清冷孤傲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
柳菡烟。
内门亲传弟子,筑基中期天骄,未来的宗门圣女。
如果她肯开口,哪怕只是一句话,执法堂绝对会立刻放人,甚至还会把马得水扒层皮给自己出气。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叶凡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八十年的苦熬,八十年的执念。
换来的是执事堂里那居高临下的冷漠,是用几枚延寿丹买断因果的施舍。
那份情谊,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去求她?
去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内门天骄摇尾乞怜,祈求她大发慈悲救自己一命?
叶凡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宁愿被执法堂千刀万剐,宁愿死在这发霉的牢房里,也绝不会去求柳菡烟半个字!
那是他最后的底线。
求她,比死更难受。
所有的希望,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深陷囹圄,仇敌环伺。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换做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就精神崩溃,或者像对面的马得水一样大喊大叫了。
但叶凡没有。
他经历过寿元将尽的绝望,经历过九龙搬血焚烧骨肉的剧痛。
这点阵仗,还压不垮他。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走廊尽头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对面的马得水终于骂累了。
他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靠在铁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充满怨毒的视线死死盯着叶凡。
一夜无话。
监牢里阴冷潮湿,寒气顺着石板往骨头缝里钻。
但在马得水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偶尔的咒骂声中,叶凡的心境反而愈发平静下来。
那种平静,不是认命的妥协。
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当走廊尽头的火把彻底熄灭,一丝微弱的晨光从高处的通风口透进来时。
叶凡睁开了眼。
昏暗中,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狠厉。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既然无人可依,既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那便只能靠自己!
叶凡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声。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
经过四次九龙搬血焚练重塑的强悍肉身。
最重要的是,他胸口还贴身藏着那个能逆天改命的赤金小炉。
这就是他全部的底牌。
执法堂想拿他当替罪羊?
马得水想弄死他?
内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想看他像臭虫一样被碾死?
那就来试试看!
叶凡走到铁栏杆前,双手握住冰冷的铁棍。
他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站着。
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从这石字号监牢杀出去的路线。
大不了,就掀了这桌子!
杀出天剑宗!
天下之大,去凡俗界,去散修界,哪里不能容身?
只要人活着,只要炉子还在,他就能东山再起!
亡命天涯,也比在这阴沟里憋屈死要强一万倍!
叶凡转过头,看向对面牢房里已经瘫软在地的马得水。
他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疯狂。
马得水被这笑容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叶凡收回视线,重新坐回干草堆上。
他在等。
等执法堂提审的那一刻。
那将是他做出最后决断的时刻。
牢房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空旷阴冷的石字号监牢里,听得一清二楚。
叶凡睁开眼,从发黑的干草堆上站起身。
脚步声停在他的牢门外。
铁锁哗啦一声被打开,生锈的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
一名穿着执法堂制服的弟子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串钥匙。
“出来,要审你了。”
这弟子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凡没说话,迈步走出牢房。
在他起身的瞬间,体内那股经过四次九龙搬血焚练的赤红灵气,已经开始在经脉中暗暗流转。
四转锻体五阶的肉身力量,被他死死压在皮肉之下。
血液流动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鸣,肌肉纤维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
只要这弟子敢有半点异动,或者周围埋伏了人,他会立刻暴起发难。
走廊里只有这一个执法弟子。
叶凡余光扫过对面的牢房。
马得水正趴在铁栏杆上,双手死死抓着铁棍,瞪大眼睛看着这边,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狞笑。
“叶凡!去了就回不来了!”
“好好享受王执事的招待吧!哈哈哈!”
马得水笑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执法弟子连看都没看马得水一眼,转身往前走。
“跟上。”
叶凡迈开腿,跟在他身后。
一边走,叶凡一边在脑子里过着执法堂的地形图。
他之前来鸣冤的时候,大致记下了外围的路线。
石字号监牢在地下,要出去得走一条长长的斜坡。
斜坡尽头是偏厅,偏厅外面是广场。
只要到了广场,凭他现在的肉身爆发力,外门那些普通弟子根本拦不住他。
两人顺着斜坡往上走。
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凡的听觉放大到了极致。
他能听到前面这弟子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
没有埋伏。
至少这条路上没有。
走着走着,叶凡察觉出不对劲了。
按照他记忆中的路线,去审讯室应该在前面的岔路口左转,那边是专门关押和审问外门弟子的丙字号刑房。
但这弟子没有左转,而是径直往前,走向了执法堂的最深处。
叶凡眉头微皱。
“去哪?”
他开口问了一句。
那弟子头也没回,脚步不停:“正殿。”
正殿?
叶凡心里咯噔一下。
执法堂的正殿,那是平时审理宗门大案、要案的地方。
一般只有内门弟子犯了重罪,或者涉及长老级别的纠纷,才会开启正殿。
他一个外门弟子,涉嫌的不过是私藏劣质血丹和深夜斗殴,凭什么进正殿?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凡的手指微微弯曲,扣住了藏在袖口里的一张起爆符。
这是他用废料合成的小玩意,威力不大,但用来制造混乱足够了。
穿过几道厚重的石门,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扇高达三丈的青铜巨门敞开着。
门框上雕刻着天剑宗的戒律铭文,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弟子在门外停下脚步,侧过身子。
“进去吧,大人在里面等你。”
叶凡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青铜巨门。
门内,是执法堂最核心、最庄严的正殿。
大殿极其空旷。
十几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石柱支撑着穹顶,投下大片深沉的阴影。
没有点蜡烛,也没有夜明珠。
整个大殿里,只有高高的审判席上,点着一盏黄豆大小的孤灯。
光线很暗,勉强照亮了审判席前的一小块地方。
叶凡站在大殿中央,显得无比渺小。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种排场,这种压抑的氛围,摆明了是要给人一个下马威。
叶凡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马得水在牢里吹嘘的那些话。
“我表兄王执事,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捞出去。”
“弄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没跑了。
上面坐着的,肯定就是马得水那个当执事的表兄,王执事。
叶凡在心里冷笑。
这王执事搞出这么大阵仗,无非是想用正殿的威压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然后屈打成招,逼他承认勾结魔道。
只要他敢反抗,对方就能名正言顺地以暴力抗法的罪名将他当场格杀。
算盘打得挺响。
叶凡的右手慢慢垂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贴身藏着的那柄合成短剑。
这柄短剑是用三件废旧法器合炼出来的精品下品法器,锋利无比。
只要那王执事敢动手,或者逼他画押,他就立刻祭出短剑。
四转锻体五阶的爆发力,加上疾风飘叶的身法,他有把握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剑刺穿对方的咽喉。
杀了王执事,再趁乱冲出正殿。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叶凡打定主意,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全身肌肉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状态。
他盯着高台上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晚辈外门弟子叶凡,见过大人。”
叶凡拱了拱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高台上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
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无尽威严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
“抬起头来。”
这声音不大,却直接震得叶凡胸口发闷,气血翻涌。
他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缓缓抬起头。
孤灯的光晕微微晃动。
高台上的阴影退去了一些,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古朴威严的脸。
叶凡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直接宕机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在天剑宗的宗门大殿里,在藏经阁的走廊上,在外门广场的石碑旁,他见过无数次这张脸的画像。
这不是什么王执事。
这是执法堂首座,天剑宗权势最顶层的几位大人物之一。
顾长风长老!
叶凡愣在原地,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顾长风,元婴期大修士。
在天剑宗,元婴期就是天。
叶凡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听过无数关于元婴期修士的传闻。
据说这个境界的强者,神识能覆盖方圆百里,一念之间就能让一座山峰灰飞烟灭。
这种级别的老怪物,平时都在后山禁地闭关,几十年都不一定露一次面。
宗门里就算死了几个内门弟子,或者外门发生了叛乱,也惊动不了他。
只有涉及宗门存亡,或者出现了魔道巨擘的踪迹,他们才会出面。
可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执法堂的正殿?
为什么会亲自来审问自己一个锻体境的外门弟子?
这完全不合常理!
叶凡原本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好了。
可现在,面对一个元婴期修士,他那些计划根本行不通。
别说他现在是四转锻体五阶,就算他练成了九龙搬血的第九转,在元婴期面前,也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巨大的实力差距,让叶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但更多的,是疑惑。
一场原本清晰无比的栽赃陷害案,因为顾长风的出现,瞬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
马得水一个外门管事,就算他表兄是王执事,也绝对请不动顾长风。
内门的赵乾坤,一个筑基期弟子,更没这个面子。
那顾长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凡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因为自己活捉了雷火玄鸡?
不可能,那只是一只一品妖兽。
还是因为自己去灵焰残区采了药?
也不对,那点赤阳草连给陆沉塞牙缝都不够。
或者是安庆远那边的生意出了问题?
安家虽然有钱,但在天剑宗的元婴长老面前,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难道是柳菡烟?
叶凡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柳菡烟只是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天骄,还没资格让执法堂首座亲自下场。
更何况,她早就用几枚延寿丹买断了八十年的情分,不可能为了他去求顾长风。
那顾长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顾长风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凡。
那视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落在叶凡身上,让他浑身的皮肤都感到一阵刺痛。
叶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没有一上来就动手,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迎上了顾长风的视线。
顾长风看着台下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叶凡心底发寒的问题:
“你身上的气血异常,虽然没有魔性,但绝非常人,你隐藏了什么?”
正殿内的空气黏稠得像要凝固,那盏黄豆大的孤灯散着惨白的光晕,将高台上顾长风的影子无限拉长。
叶凡的指尖死死抵在袖口的储物袋上,体内的赤红灵气早已被他用《九龙搬血》的法门死死锁在骨髓最深处。
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紧绷,他连呼吸都拉得极长,生怕一丝多余的波动引来这位元婴大能的探查。
顾长风那句质问在大殿里荡出层层回音,震得叶凡耳膜生疼。
“晚辈愚钝,不明长老所指。”
叶凡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抹惊恐与颤抖。
这种散修和底层杂役面对高阶修士时该有的本能反应,被他演得毫无破绽。
“常人受了马得水等人的围攻,不死也得脱层皮。”
“你一个锻体境,身中数道术法,气血却隐而不发,反而越发旺盛,你真当本座这双眼睛是摆设?”
顾长风从高台的阴影中缓步走下,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走近一步,叶凡就感觉压在肩膀上的重量翻了一倍,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发出细微的酸胀感。
叶凡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个借口,最终还是咬定牙关。
“晚辈前些日在废丹洞当差,误食了一颗不知名的红果,侥幸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体内气血就变得比常人粗重些,但修为却跌到了锻体境,”
“至今未能彻底炼化那股药力。晚辈不敢欺瞒长老。”
这个借口他曾对马得水和那个神秘的凝气期青年说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难分辨。
顾长风在距离叶凡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位执法堂首座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极为古朴,宛如一尊没有情感的石雕。
他并没有像叶凡预想中那样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搜魂,也没有用庞大的神识强行撕开他的气海。
“红果?”
顾长风嘴角扯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冷笑还是讥讽。
“罢了,宗门之内,谁没点机缘隐秘。只要不是魔功,本座懒得深究。”
听到这句话,叶凡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微微松开了一些,掌心全是冷汗。
他赌对了,元婴期大能何等高傲,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奇遇去翻箱倒柜。
只要不是魔道之物,在他们眼里,低阶修士的秘密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区别。
顾长风转过身,缓步走向大殿一侧的太师椅,撩开袍子坐了下来。
他伸手拨弄着旁边几案上的茶盏,陶瓷碰撞的清脆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带上来的那个黑木盒,本座看了。”
顾长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劣质的血线草,掺了灵兽的败血,用凡火劣灶烧出来的碎渣。”
“马得水那蠢货,连栽赃的把戏都做不明白。”
“这种脏东西,甚至不配落在执法堂的正殿地砖上。”
叶凡心里微微一沉,没有接话。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如何自证清白、如何反驳马得水陷害的辩词,现在看来,全成了废话。
在绝对的实力和地位面前,对错早就一清二楚,顾长风一眼就看穿了这场闹剧的本质。
“既然长老明鉴,那马管事擅闯民居、构陷同门之罪……”
叶凡试探着开口。
“马得水自然有水牢等着他。”
顾长风打断了叶凡的话,将茶盏放回几案,发出一声轻响。
“但你,今晚本不该站在这个地方。”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又降了几分。
叶凡眉头微皱,有些不解地看着高台上的老人。
顾长风抬眼看着他,缓缓说道:“今晚你被执法堂带走的消息,本来在半个时辰前,就应该传到内门某些人的耳朵里。”
“有几条暗线跑得挺快,连夜想把消息递上去。”
叶凡心头猛地一跳。
消息要传给谁?
是柳菡烟?还是想置他于死地的赵乾坤?
如果是传给柳菡烟,说明废阁周围还有人在关注着他,或许是她留下的眼线。
如果是传给赵乾坤,那就是马得水一伙人最后的后手,想要彻底把这桩通魔的罪名在外门彻底坐实,不给叶凡任何翻盘的机会。
“不过,那几条线,被本座强行截留了。”
顾长风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现在,整个天剑宗外门,除了当时在场的弟子,没人知道你进了监牢。”
“在内门眼里,你依旧在废阁安安稳稳地运送着废丹。”
叶凡的大脑飞速运转。
顾长风为什么要压下这个消息?
堂堂一个执法堂首座,元婴期大修士,特意下场把一个外门弟子的抓捕消息拦截,甚至亲自在这深夜的正殿里提审。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绝对不是马得水和赵乾坤那种外门争斗能解释的。
“晚辈愚钝,谢长老庇护之恩。”
叶凡心思通透,不管对方图什么,表面上的态度必须做足。
“庇护?”
顾长风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本座说过,本座不会自降身份去掺和你们这些小辈的恩怨。”
“赵乾坤想巴结谁,柳菡烟想还谁的人情,那是他们的事情,在本座眼里,皆是浮云。”
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一股无形的意志铺天盖地般涌来,瞬间将叶凡整个人锁定。
“但你现在的命,确实捏在本座手里。”
“只要本座松一松口,把今晚的卷宗往上递一递,或者把那几条暗线放出去,明早长明峰的人就会来提人。”
“到时候,你身上那点气血的秘密,还有你那所谓的机缘,都会被搜得一干二净。”
顾长风的眼神落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商品。
“你是个聪明人,能从雷劫地活着用手抓回雷火玄鸡,还能在灵焰残区核心地带全身而退,带回高纯度的火精石。”
“陆沉那小子虽然是个丹痴,但他的眼睛不瞎,你能当他的采药人,说明你确实有点本事。”
叶凡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所有的行动,原以为瞒过了外门的耳目,却全都在这位执法堂首座的掌控之中。
元婴期修士的眼线和情报网络,恐怖得让人绝望。
“长老有何吩咐,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凡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现在说一个不字,明天的天剑宗绝对不会再有叶凡这个人。
既然对方把事情压了下来,说明他还有利用的价值,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生机。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殿里的长明灯火有些摇曳,将老人的脸色映得阴晴不定。
他缓步走回审判席,枯瘦的指节在漆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律动,每一下都仿佛砸在叶凡的心坎上。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在不断回荡。
过了许久,顾长风才缓缓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看着站在殿内中央、虽然浑身紧绷却依旧没有瘫软在地的叶凡,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
接着,他微微前倾了身体,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顾长风的话在空旷的青铜大殿里荡出层层回音。
叶凡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飞速过了一遍,试图从这位元婴大能的话里找出破绽。
顾长风端起几案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直接抛出了底牌。
“安平城往北三百里,有个叫黑风谷的地方。”
“那是凡俗界和修仙界交界的三不管地带。”
“半个月前,那里突然冒出来一股新势力,打着招揽散修的旗号,暗地里却在到处搜罗活人。”
“宗门派了几个外门弟子去查,全都没了音讯,连摆在祖师堂的命牌都碎成了粉末。”
顾长风放下茶杯,视线落在台下的叶凡身上。
“我要你立刻离开天剑宗,去黑风谷投奔他们。”
“摸清他们的底细,查清楚那地方是不是魔门安插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眼线。”
叶凡听完,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卧底?
查魔门?
他一个刚晋升的外门杂役,去干这种掉脑袋的活儿?
叶凡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双手一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长老,您别拿晚辈寻开心了。”
“我就是个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的一个糟老头子。”
“前几天才靠着几枚延寿丹,侥幸变年轻了些,混进这外门混口饭吃。”
“我这修为,满打满算也就是个锻体境。”
“连最基础的引气外放都做不到,拿什么去帮您老人家做卧底?”
叶凡以退为进,把姿态摆到了泥土里。
“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合常理啊。”
“您随便从内门挑个弟子,哪个不比我强百倍?”
大殿里只剩下茶杯盖碰撞的清脆声。
过了半晌,顾长风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冷,听得叶凡后脖颈子直发凉。
“少拿锻体境来糊弄本座。”
顾长风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一股无形的威压直接从高台上罩了下来,砸在叶凡头顶。
叶凡双膝一弯,差点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他死咬着牙关,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力量,浑身的骨头节发出咔咔的爆响,气血在经脉里疯狂翻腾。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内门的凝气期弟子,在本座这威压下,早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你一个所谓的锻体境,居然能硬扛着不跪。”
顾长风一语道破天机。
“你体内的气血之充盈,肉身之强悍,简直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妖兽。”
“一般的凝气期修士,要是被你近了身,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凡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他引以为傲的四转锻体五阶的底子,在元婴期大能面前,终究还是藏不住。
虽然顾长风没看出九龙搬血的具体路数,也没发现赤金小炉的存在,但光是这肉身的异常,就足以引起致命的麻烦。
叶凡没敢接话,大殿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长风收回了威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你不用紧张。”
“本座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奇遇没见过,你吃了什么天材地宝,那是你的造化,本座不抢你的。”
“但正是因为你这身造化,你才是去黑风谷最合适的人选。”
顾长风慢条斯理地开始解释。
“魔门修炼邪法,最贪婪的是什么?”
“是气血!是人矿!是炼丹的材料!”
“你气血旺盛,修为表面上看又只有锻体境,是个毫无威胁的底层修士。”
“最关键的是,你是个生面孔。”
“你在杂役峰扫了八十年地,修仙界根本没人认识你。你身上没有天剑宗内门弟子的那些做派和痕迹。”
“你这样的人跑到黑风谷去投奔,在那些魔门妖人眼里,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最完美的诱饵。”
顾长风把话挑明了,没有半点掩饰。
“这任务九死一生。”
“稍有不慎,你就会被他们抽筋扒皮,扔进炉子里炼成血丹。”
“运气好点,可能被当成血奴,每天抽血供他们修炼。”
叶凡听着这些话,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这就是上位者的算计。
把底下的人当成消耗品,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你,你去送死,能换来宗门的利益。
叶凡没吭声,他在等。
等顾长风开出最后的条件。
既然是交易,那就得有价码。
顾长风看着叶凡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似乎很满意。
“如果你能侥幸活下来,并且带回黑风谷的确切情报。”
“今晚的事情,一笔勾销。”
“马得水构陷你的案子,本座会亲自定性。谁也翻不了案。”
“宗门之内,本座保你平安。以后再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顾长风抛出了甜头,紧接着话锋一转。
“如果你不答应。”
顾长风抬起手,指了指正殿那扇高大的青铜门。
“你现在就可以走出这扇门。”
“本座绝不拦你。”
“但你别忘了,马得水今晚搞出这么大动静,外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废阁。”
“赵乾坤那帮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弄死你,好去柳菡烟那里献殷勤。”
“那些为了讨好内门弟子的疯狗,现在估计已经在废阁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你走出执法堂,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顾长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缓却透着封死所有退路的绝对意志。
“去黑风谷,你还有一线生机。”
“留在这里,你今晚必死无疑。”
“怎么选,你自己定。”
大殿里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孤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叶凡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顾长风的阳谋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这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往前走。
留在宗门,赵乾坤是个筑基期,随便派几个凝气后期的狗腿子,自己这四转锻体五阶的修为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一旦自己拒绝,顾长风绝对会把今晚自己被抓的消息放出去,甚至顺水推舟坐实了自己私藏魔道血丹的罪名。
到时候,整个天剑宗都容不下他。
去黑风谷当卧底?
九死一生确实不假。
但魔门需要气血旺盛的人矿,这就意味着自己短时间内不会被杀,反而会被当成重要的资源留着。
只要不死,他就有机会。
他有赤金小炉!
魔门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废弃的邪门法器、废丹和毒药。
别人眼里的穿肠毒药,在他这里,用小炉一合成,那就是大补的灵丹妙药!
别人眼里的龙潭虎穴,对他叶凡来说,说不定就是个遍地是宝的资源库!
而且,九龙搬血的第五次焚练,需要的资源是个天文数字。
光靠在废阁捡那点废丹,猴年马月才能攒够?
富贵险中求。
拼一把,说不定能借着魔门的资源,把自己的修为狠狠往上推一截!
叶凡沉默良久。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错愕到犹豫,最后彻底沉静下来。
眼中的挣扎逐渐化作一抹狠厉。
他突然抬起头,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我答应。”
大殿里的压迫感瞬间散去。
顾长风坐回太师椅,端起几案上的茶盏,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算你识相。”
“马得水那蠢货搞出来的烂摊子,本座会收拾。他那三个栽赃的废物手下,会在水牢里多待些时日。”
顾长风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
“至于你的卷宗,明早就会出现在外门执事堂的桌子上。”
“上面会写得清清楚楚,废阁杂役叶凡,因私藏违禁血丹被查,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叶凡低着头,接上了话茬。
“这么一来,内门赵乾坤那帮人就算想找麻烦,也找不到由头了。长老好算计。”
顾长风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只是第一步。”
“你既然要混进黑风谷,就不能带半点天剑宗的影子。”
“你那几手粗浅的拳脚功夫,到了外面少用,散修有散修的活法,你去了那边,自己把皮绷紧点。”
叶凡抬起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长老,晚辈去那种魔门窝子,九死一生。”
“您老人家指头缝里随便漏点东西,也够晚辈保命了,总不能让晚辈光着膀子去查案吧?”
顾长风看着台下这个顺杆爬的杂役,发出一声冷哼。
“保命的东西,自然会给你。”
话音刚落。
顾长风突然抬起右手。
枯瘦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叶凡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征兆。
一道幽蓝色的灵光从顾长风指尖迸发,速度快到了极点。
叶凡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躲避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那道幽蓝灵光直接撞碎了叶凡胸前的衣襟,狠狠扎进他的皮肉里。
“呃!”
叶凡闷哼出声。
心脏骤然收缩。
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胸口直接钻进心脉,瞬间锁死了周围的血管。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叶凡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肉身感受到了外来异物的入侵,气血本能地开始疯狂反扑。
赤红色的灵气在经脉深处剧烈翻腾,试图将那道幽蓝色的寒气强行逼出去。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叶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十指在衣服上抓出深深的褶皱。
不能反抗!
绝对不能让顾长风察觉到这具肉身的真实力量!
叶凡死咬着牙关,拼命运转《九龙搬血》的法门,将体内暴动的气血死死压回骨髓深处,任由那道幽蓝色的寒气在心脉上扎根。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冒出来,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叶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顾长风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叶凡。
“这叫缚心印。”
顾长风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你那点气血之力,在这道印记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老夫既然敢放你去黑风谷,自然要留点手段。”
叶凡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扭曲在一起。
“长老……您这是……”
他声音嘶哑,把一个底层散修遭到暗算后的惊恐和绝望演得入木三分。
顾长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扔在几案上。
“这缚心印,融了老夫的一道神识。”
“只要你还喘着气,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老夫都能随时感知到你的位置。”
“更关键的是,这印记里藏着一道爆裂灵气。”
顾长风手指敲了敲桌面。
“只要老夫心念一动,或者你敢离开黑风谷方圆五百里的范围。”
“这道印记就会瞬间引爆。”
“砰的一声,你的心脉、五脏六腑,连同你的脑袋,全都会炸成一团血雾。”
“形神俱灭。”
叶凡听完这番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似乎被这种狠毒的手段彻底吓破了胆。
然而。
在顾长风看不见的角度,叶凡的内视正飞速沉入体内。
他看到那道幽蓝色的印记化作一张细密的网,死死包裹在自己的心脏表面。
每一次心脏跳动,都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威胁。
叶凡没有理会心脉上的剧痛。
他分出一缕极细的神识,小心翼翼地绕过那道幽蓝印记,朝着胸口贴身藏匿的位置探去。
那里,放着赤金小炉。
神识触碰到小炉的瞬间,叶凡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赤金小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顾长风的缚心印只是附着在肉体心脉上,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能变废为宝的神秘炉子。
叶凡胸膛剧烈起伏着,把头埋在阴影里。
他不仅没有屈服,心底反而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野心。
印记?爆裂灵气?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团外来的能量。
只要是能量,只要是修仙界的东西,在赤金小炉面前,就没有不能合的道理!
现在自己修为不够,压不住这道元婴期布下的印记。
等到了黑风谷,弄到足够的资源。
等九龙搬血练到第五转、第六转!
这道要命的缚心印,迟早会被他剥下来,扔进小炉里当成合成的养料!
顾长风根本不知道,他随手种下的这道夺命符,在叶凡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笔迟早要收回的账。
“记住了。”
顾长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叶凡的盘算。
“黑风谷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去了之后,想办法混进他们的核心圈子。”
“每隔半个月,把他们招揽人手的去向,还有背后的主使者身份,写在特定的传讯符上烧掉。”
“只要你老老实实办事,等查清了魔门的底细,老夫自然会收回印记,接你回宗门。”
“若是敢有半点阳奉阴违……”
顾长风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叶凡撑着青石板,慢慢直起上半身。
他脸色惨白,大口喘息着,声音透着虚弱。
“晚辈……晚辈明白。”
“长老吩咐的事,晚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办妥。”
顾长风满意地收回视线。
他大袖一挥。
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从高台上飞出,精准地落在叶凡脚边。
“里面有几套散修常穿的粗布衣服,一百块下品灵石,还有几张掩人耳目的低阶符箓。”
“去黑风谷的路线图也在里面。”
顾长风看都不再看叶凡一眼,语气变得极其冷酷。
“拿上东西,滚吧。”
“天亮之前,彻底消失在天剑宗的地界。”
“别让任何人看见你。”
“若是被人截住,或者走漏了风声,你自己知道下场。”
叶凡伸手抓起地上的储物袋。
粗糙的布料在掌心摩擦。
他咬着牙,强忍着心脉处传来的阵阵刺痛,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晚辈告退。”
叶凡深深抱了一拳。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正殿外走去。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在回荡。
距离那扇高大的青铜门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叶凡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出了执法堂的正殿。
外面是深沉的夜色,冷风吹在身上,把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吹得透心凉。
轰隆隆——
厚重的青铜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门缝彻底闭合,将正殿里的孤灯和顾长风的视线完全隔绝。
就在青铜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叶凡原本惨白、惊恐、虚弱的脸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
原本佝偻的后背挺得笔直,四转锻体五阶的强悍气血在体内轰然运转,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被幽蓝灵光击穿的破洞。
眼底伪装出来的恐惧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般择人而噬的凶狠。